2012-05-20

长晏: 不谈年少的恋爱 9-完

第9章

楼前就是夜市,虽然不如盛夏时热闹熙攘,但街道秧歌队是一年四季都不甘寂寞的,当锣鼓透过窗户隐隐传进来时,许盈也有些坐不住了,和户主老爹交待一声:「我去逛夜市,一个小时就回来。」抓了钥匙便出门去。

秧歌队平均年龄在六十岁上下,老人们珠冠鲜裳,红扇翠绸,踩着十字步,扭得其乐无穷。桔皮样折皱的脸上香粉擦得特别厚,这个妆嘛……是有点差强人意。队伍最末尾,几个矮矮的幼童笨拙而蹒跚地跟着学着,可爱的小模样逗得观望人群发出阵阵忍俊不禁的笑声。

一个一两岁的宝宝骑在爸爸脖子上居高临下,随着鼓点声有节奏地快速颠着小屁股,拼命颠!用力颠!使劲颠!许盈盯了他一分钟,这小家伙不知疲倦颠啊颠;五分钟后,他还在颠!许盈彻底服了,蹲下身无声大笑好一阵,悄悄退出人群。

站在油炸臭豆腐小摊前发呆,税官也正在和女朋友逛夜市吧,不知道在哪条街上的夜市晃,会不会凑巧晃到这边来?

「姑娘,要不要来两串?」摊主热情招呼,「别处没有这种风味,我们这儿可是独一份!」

「不要。」许盈向旁边挪了两步。

「买面包吗?四点之后六折呢!」蛋糕店的漂亮女店员向她推荐,「有甜甜圈、菠萝包、各式面包西点,还有鲜奶油蛋糕……」

「不不,我没带钱!」许盈赶快逃走,换个地方接着冥想。

税官女朋友文雅美丽,一定不会像她那样馋嘴垂涎各种小吃。唉,等人家关系亲密稳定了,大概也没她混吃骗喝的地方了,悲惨啊!郁闷啊!

「配不配钥匙?」头顶上方的小窗口探出一颗头俯视询问。

许盈仰头,原来自己正蹲在配钥匙的移动简易车前碍人家的事,于是马上闪边。

踱啊踱,晃啊晃,赖在卖小猫小狗的笼子前二十分钟不挪身,任凭小贩再三劝说买一只回去也不吭声,只兴致勃勃地逗弄这些毛绒绒的小可爱们,直到一只纤细的手拍拍她肩头,扭脸向左看,唔……似曾见过,余光扫到另一片衣角,更大幅度向左转身……哇!

「你你你们怎么逛到这儿来了?」差点扭到脚地跳起来,受惊地指着高新国税一对情侣。

「随便逛就逛来喽。」赵姝月有礼地寒暄,「我家很近,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你也住在附近?」

「嗯嗯,更近,下楼走过来,一两分钟。」许盈叹道,「我们上班路程差不多远,你坐公车吗?」

赵姝月点头,「是130路。」

「我怎么从来没遇过你?」要是天天上班乘车能看到这样赏心悦目的美女,她抢不到座位也心甘情愿。

「我七点左右出门等车,你呢?」

「难怪见不到,我七点半还在家磨蹭。」通常在老爹的唠叨训斤声中匆匆出门。

赵姝月了解地笑道:「家里有人做早饭吧?晚一点也没关系。」

「嗯!」大力颔首,户主大人的存在就是无上的光明和美好,「你家里人不做早饭?」

「我上班时,还都没起床呢!」美女税务员爽朗道,「我通常在路上买袋牛奶,或者直接省略,当做减肥。」

「早饭在一日三餐中最重要,不能省略啊!」许盈看了一眼钟辰皓,恍道,「对啊,你会做饭,以后可以靠你嘛!」

赵姝月讶然瞧他,「你会做饭?怎么没听你提过?」

钟辰皓笑了一笑,「没机会,以前不都是为了省事在外头吃的。」

「也对,反正总共也没有几次……」

许盈见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立刻察觉出自己非常多余碍眼,知趣地告辞:「你们继续逛,我回家了哦。」

「好啊,慢走。」美女也优雅道别。

「小心点,注意安全。」钟家兄台千篇一律地叮嘱。

「啰嗦,天色这么亮,夜市又这么多人,哪会有什么不安全?」许盈不在意地摆摆手,从某两个地摊空隙挤入,又钻过一排可口可乐的大遮阳伞,再闪过两行麻辣烫的小饭桌,回头看时,眼前已是密密麻麻一片人头攒动,看不见他们了。

楼房拐角处,一个不知在哪间大排档灌了一肚子酒水的男人正面向墙壁方便,许盈熟视无睹地经过,在自家单元门前默数十个数,转身往回走。

那男人还没解决完毕,许盈再次目不斜视经过,俯身钻过麻辣烫、百事可乐、内衣袜子的小地摊,回到热闹喧嚷的夜市里。

东瞧瞧,西望望,看不到那两人了。唉,继续惆怅中——

***

从网吧出来时,夜市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小贩们仍是守着地摊盼望还能有人来光顾。天光渐暗,夜色渐浓,只有大排档依然灯火通明,人们吃喝谈笑,不在乎春夜凉意。

许盈沿着街道慢悠悠踱行,在闪亮的电脑屏幕前坐久了,一时难以适应室外黯淡的光线,待视线渐渐清晰了,忽然看到绿化带围栏边有个熟悉的身影,诧异地仔细辨认一阵,没错,不是眼花。

他斜倚着白色栏杆,悠淡自在地望着机动车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不像在等人,只是单纯地欣赏夜色。

许盈高高兴兴地跑过去,跑到他面前紧急刹住,「砰」地一跳故意惊动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钟辰皓也很意外,「你不是回家了吗?」

「我去网吧了,你的……那个、她呢?」

「先回去了。」

许盈批评他:「你怎么不送她?天色这么暗,多不安全。」

「我送了,她到家后我又走回来的。」

「喔。」错怪好人!「还没逛够啊,又走回来?」许盈牙根酸酸,她只跟他逛过菜市场,唉唉,很快就是别人的长期饭票了,朋友之类可有可无的就会扔到墙那边去喽!「什么时候结婚?」

钟辰皓看过来,微微笑了笑,摇头。

「还没打算吗?我跟你说,按照一般相亲原理,相处六个月左右结婚最好,因为正处在热恋期,而且她也不小了吧,女孩青春没有多久的,不要耽误人家……」

「她才二十三。」

「耶?比我还小?真看不出来!」许盈仔细回想赵姝月的俏丽外表,原以为会比自己大一两岁的,「那就刚刚好,女性最佳生育年龄在二十五岁,你们今年结婚,明后年就可以有个小宝宝了。」

钟辰皓失笑,「你怎么懂这么多?」

「呢……我看的东西是杂了点儿。」她还看过分娩的科教片,超清晰详细的,要说出来恐怕会吓到他,「你和她距六个月热恋期还有多久?差不多就……」

「吹了。」

「啊?」

「已经分手了。」他轻描淡写,「就在今天,一个小时前。」

许盈一下子消音了,良久才谨慎道:「为什么呀?」

钟辰皓莞尔道:「没有为什么,相亲嘛,不就是相处一段时间肴看,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

「好有理论性啊。」她想了想,「扑」地笑起来,「你不会是用亲身经验告诉我相亲没那么可怕吧?」她玩笑地指着他叫,「休想休想,我是不会屈服于恶势力的!」

税官的手掌无奈地揉揉她头顶,她才敛了笑安静下来,和他并排靠在栏杆上,看车来车往,车灯在夜幕里划出一道道流彩的光弧。

「是谁觉得不合适,你还是她?」许盈好奇地问。

「你是想问谁被甩了吗?」

「切!瞎说什么,这种老套的说法十年前就过时了,现在谁还用『甩』这么恶俗的词儿啊!」她心里默默纠正,现在早改用「抛弃」了!

他不正面回答:「你说呢?」

许盈瞄他一眼,又瞄一眼,三十秒后,决定将他列为被同情的对象,「我告诉你哦,其实我那次没相成的亲,也是我失败了,不过,哼!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辰皓疑惑,「什么叫你失败了?」

「就是、就是虽然没有见面,但后来我知道了,是对方嫌弃我。」她不屑道,「有一次我接到一个电话,也不知是那边母亲还是姑姑阿姨什么的,她先问我属什么,我说属羊,她就说『我们全家人商量过了,觉得你年龄太小,不太相配,所以就算了吧』这样这样的。」

「对方考虑到年龄问题也很正常。」

「正常个鬼!那人二十九,我二十五,能差多少,什么叫年龄太小!」她忿忿,「老说法有『属羊的命苦』,那边特意打电话来问我的属相,这还不明摆着的?」

钟辰皓哑然失笑,「如果真是为这种无稽之谈拒绝,你也不用太生气。」

「生气?我干吗生气?哼哼,没什么大不了,我才没放在心上!」她咬牙切齿,「我是夏季羊,夏季鲜草多多,怎么会命苦?人家说冬天羊才命苦,她们懂不懂啊,凭什么嫌弃我?」

钟辰皓忍俊,听她大发牢骚。

「再说,我同学差不多都是属羊的,我怎么没瞧见谁命苦?有一个正是冬天的生日,她不仅考上名牌大学,现在还有个对她超级好的男朋友,工作也不错,老板又赏识,什么命苦不命苦的,呸啊呸!许盈冷笑,「那种愚昧无知不开通的家庭,八抬大轿来请我都不去,要是他们那宝贝儿子有个什么头疼脑热三长两短,十有八九就会推到我身上,搞不好还说些『命硬克夫』之类的BT言论……」她濒临发狂,「我没嫌弃他们就不错了,居然嫌弃我?她们以为自己是谁啊,我当时真应该对着话筒吼回去:最好你们家千年百代也有幸不出一个属羊的,免得命苦倒霉娶不到老婆……」

钟辰皓再也捺不住地大笑,气得许盈双目啐毒箭咻咻射他!笑什么笑什么!你不也一样?大家半斤八两大哥别笑二哥!

「原来是自尊心受挫,还说你不生气。」他笑着温言道,「相亲就是这样,不是你拒绝对方,就是对方拒绝你;自行恋爱也是一样,不合适的话,总要有一方被拒绝,虽然是有些伤自尊,但总比强行凑在一起将就着过好,你说是不是?」

「你好像广播里的知心大哥!」许盈睨着他,终于说出许久以来对他的观感。

「很啰嗦?爱说教?」

「没有,嗯……挺好的。」她微咬下唇,抿笑。她喜欢他这样蔼声地同她说话,更喜欢他看着自己,眼里那种温暖的光。

「真的没嫌弃我?」

「不许用那个词!」敢嘲笑她?许盈白过去一眼,余光扫处,譬见他头顶好像有点东西,「哎,低低头,让我看看。」

钟辰皓稍怔,依言低头,许盈凑近拨了下他漆黑的头发,却没发现什么,正喃喃:「难道看错了?」鼻间萦绕的他的气息忽然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下一秒钟他就会伸出手臂拥抱自己,不由脊背一悚地赶紧退开笑道,「这周末没有约会了吧,我还是照常九点到你家报到?」

「好。」钟辰皓随手捋了下头发,发丝乌亮,自然成型,看得许盈嫉妒不已,咧!发质好有什么了不起,一定会像老爹一样不到五十岁就满头花白,然后花甲之年就会变成白头翁,惟一的好处就是乘公车会有敬老惜弱的品德优良者主动让座……手偷偷绕到背后揪了揪自己分叉的发梢,唉……她是可怜的黄毛丫头。

「好啦,彼此诉苦完毕,你也可以打道回府了吧。」

他笑了笑,看向不远处仍未收摊的小吃档,问道:「你饿不饿?」

许盈犹豫一点五秒,「不俄。」

「想吃什么?铁板鱿鱼、烤肠、肉串、酸辣粉、鸡骨架、煎粉……吃哪个?」

她不是很诚心地拒绝:「太晚了,你到家都几点钟啦,下回再说吧。」

「你晚半个小时回家要不要紧?给家里打个电话?」

她用税官拉她往小摊走的力量的十分之一向后挣,「我真的不饿!」

「老板,来五串鱿鱼,两根烤肠,一元钱干豆腐串。」

「哎呀你真是……」见老板伸手去拿已经煨了作料的鱿鱼,她赶紧叫,「不要带辣椒粉的!」

***

「强烈抗议税务局虐待职工!」振臂一呼后,许盈伏在桌上半死不活,「中午吃方便面吧。」

钟辰皓笑道:「有免费做饭工,干什么吃方便面?」

「我想吃,好久没吃了。」许盈乞怜地咕哝,「要洒蛋花,不要荷包蛋的。

「我一会儿去买。

「我去!」她跳起来,「体脑结合,我去买,我去煮。」

「好啊,顺便买一瓶酱油,一袋精盐。」钟辰皓也站起来伸展一下身体,「柜上有零钱。」

「哦。」许盈应着,「在家里,这些都是我爸负责的,像你一样,柴米油盐,家庭煮夫!」

「那你呢?」

「娇生惯养喽!从小到大,我只帮家里买过一捆蒜、一把香菜。」许盈掐指算,「不对,小时候打酱油打醋,都是我的活儿。

钟辰皓点头道:「你从来都不进厨房?

「谁说的,煮面不进厨房?还有,我炒过鸡蛋呀。」瞟他一眼,「我也做家务,擦地洗碗、洗衣服是我的任务。

「你弟弟做什么?」他好奇地问。

「他?这小子好吃懒做,完全的米虫一只!」许盈去门后衣钩上取下外套,「我确信你将来是位模范丈夫.而他一百年也不可能。」

钟辰皓笑着说:「是吗……」见她要开门,立刻叫住她。「你没有拿钱。」

「对啊,光顾说话,都忘了。」接过他递来的零钱,转身下楼。

附近只有两家小小的食杂店,许盈想买三包料的面,一家没有,便去跑另一家。往回走到中途,忽想起酱油和盐忘买了,只好又折回去。来来回回耗掉半个小时,跑得都出汗了,才觉得身上的衣物实在有些厚。已经四月份了,她还穿着钟辰皓给她的那件羽绒衣,没换薄外套,是因为她常在上下班的公车上打瞌睡,一个冬天感冒了两三次,这大衣厚,可以在她打盹时充当被子,况且,上周又下了场大雪,气温略降,等过了这几天,再换不迟。

在单元门口,有两个结伴的妇女也要上楼,看见许盈,就向她和善笑笑,许盈也回以笑容,谦让一步,让这两人先上楼。

较年轻的那个多看她好几眼,许盈莫名其妙,她干吗老瞧自己衣服……对哦,四月份还穿着羽绒衣晃来晃去的傻瓜是不多见。

「你这大衣……样式挺好看的。」年轻妇女笑说。

「是吗……」许盈跟着呵呵呆笑,她们上楼真慢,一步一阶的悠闲劲儿,她在后头等得这个着急!

到了三楼,两位女士干脆停下不走了,许盈抱着食品袋隔在扶手那里过不去,只能干瞪眼,才想说一句「麻烦让一让……」其中一人在眼熟的门上敲了两下。

很快门开了,主人微讶:「妈……大姐?你们怎么过来了?」

许盈愕在原地发呆。

两人进屋后,钟辰皓看见她,「这么长时间?发什么愣,快进来。」

「哦。」许盈赶紧进门,将怀里的东西给他,「方便面三包,酱油一块七,盐两块一,还剩……三块二。」

「别数了,换上拖鞋,地面凉。」

「不凉……」许盈扯他悄声道,「你、你姐姐和、和……」

他点头,从鞋橱里又拿出一双拖鞋,递到她脚前。

「怎么办?面不够吃,我再去买……」

「不吃面了,一会儿我做饭。」钟辰皓搀她一把,「站稳。」

「好险!地上有水,我擦一下。」许盈随手摸来抹布擦地,「叫你换脚踏,你又不换……」差点害她摔倒。

「最近也没空出去……还有这儿。」

「真是,哪里来的水啊?」想起自己曾端着水杯在这里晃,立刻闭嘴。擦完后,拉开羽绒服拉锁——

「哎,别脱,我看看。」钟辰皓大姐笑着过来拉住她,前后打量,「别说,真挺合身,幸亏当初没拿它换了鸡蛋!」

原来就是你啊,奢侈的大姐!许盈默默看她两眼——你是不晓得这件差点换了鸡蛋的羽绒服救我免于冻死在春寒料峭的公车里!这就是贫富的差距啊……

「我还纳闷辰皓要去大衣干什么,原来送了人。」她爽朗地笑,「你们俩是同事?」

「不是,我、呢……」她不知所措地看向税官。

谁知税官没注意她的求救眼神,只管把食品袋送进厨房。

「做什么工作?」

「文员兼……出纳。」许盈羞愧,她是只菜鸟出纳,实务均在实习中。

「挺好。」她笑着说,将许盈拉到钟母面前,「妈,你看,这大衣前年你和我一起上街买的,二月时我差点没拿它换鸡蛋,让辰皓要去了,瞧瞧多好,这丫头穿着多合身!」

「你就糟蹋东西吧,挺好挺新的衣服,换什么鸡蛋!要换,我那儿有。」钟母很和蔼,笑起来十分亲切,「行,这孩子穿起来顶不错,比给你糟蹋强。」

许盈木偶似的让她们扯过来扯过去端详,心里暗叫救命,今天真不巧,居然撞到枪口上。她最怕碰上同学朋友的父母家人了,总是让她紧张得手脚没处放。

「行了,快叫她脱下来吧,都热出汗了。」

许盈这才松了口气,把羽绒服脱下挂到门后去,然而,有人又镶踵提问了——

「你叫什么?」

「住在哪里?」

「家里几口人?」

「父母什么工作、退休没有……」

她口拙地有一句答一句,不由哀哀叫苦,钟家大姐,你还年轻,不要像我家妈妈那样爱向女儿的同学朋友刨根问底好不好?

钟辰皓在厨房里向外微探身,「大姐,你和妈去逛街了?小婷怎么没过来?」

「小婷补课去了……哎,做饭啊?行了行了,我来吧。」钟家大姐将弟弟赶到客厅去,「平常你自己做,我来了我做。」

许盈落得清静,赶快缩到墙角去继续抄报表,耳里不时传来钟辰皓和他妈妈的闲聊声,也无非是「最近吃些什么、工作顺不顺利、感冒没有、注意点身体、有没有其他事情」什么的,很普通的家常对话,和自家姑姑来串门时问的问题差不多,根本没有她曾猜测的因早年家庭变故造成母子不合、阴影重重之类的,现实就是现实啊,完全不符合小说里高潮迭起爱恨情仇的白烂套路。

「你在哪个学校毕业?」

许盈迟钝了两秒抬起头,才知是问自己,「我?电大,那个……广播电视大学。」

「哦,学的什么,播音?」钟母笑着问。

「不不,电大不是指电视台广播那种学校,是……呢,是指一种用广播或电视进行远程教育的教学方式,我学的是会计专业。」钟家妈妈好年轻哦,许盈忍不住多瞄两眼,为什么钟辰皓大自己好几岁,他母亲却看上去比老妈年轻那么多?

「这学校在什么地方,本市还是外地?」

「本市,就在……昌邑松江那里。」比画两下,也不知比画了什么方向,不自在地笑笑,拜托让她当一棵无人关注的壁草吧,不要再让她语无伦次了!

钟母又和她闲聊几句,终于大发慈悲放过她,许盈全神贯注专心致志奋笔疾书,钟辰皓过来拍她肩头,「别抄了,歇一会儿,去看看电视。」

「你不用管我,去忙你的吧。」好在他现在被划为熟人范围,还让她比较轻松。

钟辰皓好笑地看着她,「你干什么这样紧张?」

「我见到长辈就紧张,嗯,见生人也紧张。」许盈小声呻吟,

「我已经死了,你别和鬼魂讲话。」

钟辰皓忍俊不禁,抽掉她手中的笔,「别写了,一会儿就吃饭了。」

「嗯。」她伏在桌上有气无力,「饿死我了,还要多久能好?」呜……她的红烧牛肉面,今天吃不成了!

「很快。」钟辰皓拉起她,推她到沙发上坐,「和我妈聊聊天。」

啊这死家伙,居然害她,明知她紧张得要命!许盈有点僵硬地向钟母笑笑,听着电视里报道:市领导下达指令,做好非典防治工作,目前广东患有非典人数……

「来,这边坐。」钟母蔼声笑道,看一眼电视,「南方那边闹非典闹得这么厉害,咱们这边却没什么动静。」

「是啊,感觉离得好远,这里太偏北了。」许盈想起同事的话,抿嘴笑说,「我同事的同学在山西,听他说,他妻子工作的医院里,上午十一点半还人山人海,等着排队买防非典的中药,门诊收治了一个高热病人,十二点时,满医院的患者都吓跑了,一个没剩。」

钟母闻言逗得大乐,「唉,这真是、真是……」

她这样开怀笑时,许盈不由放松很多,不再那么手足无措,钟母再和她说话,也能应答自如了。

看着电视里的新闻,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谁能想到,一个星期后,整个市里也人心惶惶,惊恐非常起来。

「吃饭了!」半小时后,钟家大姐召唤大家开饭,将桌上的报表资料统统移到沙发上去,盛饭摆筷移椅,许盈站在桌前不知该坐哪个位置,见别人都随意就座,便特意慢一拍,坐入最后剩下的空位。

四个妙菜,本来蛮丰盛,但因是钟家大姐下厨,自然不知她挑食挑得厉害,六七种食材倒有一半是她不吃的,她筷子又不好意思往远伸,只得闷头扒白饭。

偏钟家大姐又十分热情,「来,尝尝我的手艺。」

一筷子青椒、一勺拌着大量香菜的烧茄子……

「谢谢……」许盈讷讷,对着饭碗里的菜发呆。

呜呜呜……她再也不在税官家混吃骗喝了,再遇上他家里人过来,她一定要遁走遁走遁走……

「大姐,她不吃青椒香菜,别给她夹了。」一双筷子伸过来,挑走她碗里的不速之客。

香菜切得很碎,他挑得也很细,许盈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她可以硬着头皮咽两块青椒,但香菜却是星点不沾,她受不了那股味道,钟辰皓很清楚,所以做菜很少放香菜,偶尔用了,也切得较粗,方便她挑出来……

他他他……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体贴,感觉……很危险啊!

「哦,你不吃啊,那你自己夹,我就不动手了。」钟家大姐依旧很热情,并没有见怪,仍笑着说,「小婷也不吃香菜,多好吃啊,你们怎么不喜欢?」

许盈只有傻笑。

那三个人边吃边聊,钟家大姐很开朗健谈,说得最多的就是女儿小婷,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正是让父母操心的年纪,许盈插不上话,却不由想起自己十几岁的年少时候,那时,恰是叛逆年纪,班里的女同学,有谈恋爱的、有离家出走的、有打架惹事的、有喝酒偷东西的……当然,这只是少数,大多数仍是乖巧规矩的,平平安安度过叛逆期;一路无风无险走到今天。

工作、生活、结婚、生子……

当初小小年纪就谈恋爱的女孩,有几个懂得什么是恋爱,不过是青春期的萌动,年少隐约而朦胧的好感,竟也有闹得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三年后踏出校门,便分道扬镳,升入上一级学校,新环境新同学,产生新的喜欢心情,仍是谈着年少的恋爱。只是,这样的恋爱,能够持续多久?而她那份青涩而稚气的喜欢,经过岁月的涤濯与磨白,可以延伸到什么时候?

「发什么呆,快吃饭。」

轻声催促让许盈回过神,瞄他一眼,正要低头扒饭,不自觉又瞄过去一眼,他吃得很快,这么一会儿就见了碗底,此刻不是两人以往单独吃饭时,只得在桌下暗踢他一下,见他一怔看过来,便比出两根手指晃晃,他了解地点点头,放慢速度。

「你们两个比画什么呢?」钟家大姐眼尖,居然看见了。

钟辰皓一笑,「她让我慢点吃,一顿饭至少要吃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还至少?」钟家大姐笑,「谁能吃那么久啊?」

「吃得太快容易得胃病,慢吃好消化。」许盈提到这个可有根据,「我爸吃一顿饭只用五分钟,几十年的习惯,结果上星期胃疼得厉害,到医院一检查:食道炎胃炎十二指肠炎。」

「哎哟,那可了不得!」钟母担心地问,「老年人得胃病本来就不容易治,何况又是食道又是肠道,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吃药,看看效果再检查。」

钟辰皓将她爱吃的一盘菜移得离她近些,「你不是说他不肯去医院?」上星期日她来,提起这事时,气得直跳脚,他还好一阵安慰。

许盈得意地道:「我特意等到周一,跟我爸说:你不去医院看病,我就不上班,看谁耗得过谁!我爸没办法,只好去喽。」

其他三人笑了起来,钟家大姐赞叹道:「这方法好,辰皓也不爱上医院,以后有类似情况,就用这个办法治他。」

许盈一愣,这和钟辰皓有什么关系啊?

慢着……

「大姐,别乱说。」钟辰皓淡淡道。

「哦,不说不说。」钟家大姐夹了块炒鸡蛋给许盈,「这个总吃吧?」

「嗯……」许盈脑里有点空白,感觉两颊额头温度异常升高,手里筷子不为人觉地稍稍发抖,喉头的饭粒有点咽不下去了。

她不是傻子,知道这是怎么一种情况了。

误会误会误会误会……

吃完饭,钟家大姐收桌摞碗,许盈赶紧请缨:「我来洗碗。」

「不用不用,我来吧。」钟家大姐自是不让。

许盈怯怯举手,「以往都是我洗的……」想了想,老词儿搬上来,「我在家里洗惯了,我是洗碗专业户。」

钟家大姐见她那副样子,不由一乐,「行,你洗。」

于是许盈猫到厨房洗碗,那一家三口在客厅里说了一阵话,不到十分钟,钟母与女儿就要走了。

钟辰皓送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钟母轻声对儿子说:「这小孩挺好,老实,懂事,虽然有点腼腆,好好处吧。」

他回头看了厨房一眼,没有说话。

「而且孝顺。」钟家大姐悄声笑,「就是小了点,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五。」他扶住母亲开门,「外面路滑,小心走。」

「哎,那正合适。」她拍了弟弟一下,「要不是今天临时过来,还不知道这回事呢,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都不说?」

「还没开始。」他将大姐轻推出门外,「坐公车注意点,慢走。」

门关上了,把「妈你看他还不让说……」这样的嗔笑阻在门外,钟辰皓转过身,看见许盈傻傻地站在厨房与客厅交界处瞧他。

「洗完了?」

「嗯,洗完了。」许盈勉强地笑,「你家里人……很好。」

「觉得好相处吗?」

好诡异的问题,但许盈只能点头。

他轻声道:「过来坐,我有话和你说。」

许盈慢慢地蹭过去,慢慢地跟他往沙发那边走,慢慢地小心坐下。

他笑,「你别这么紧张,弄得我都有点紧张了。」

许盈却笑不出来,心头怦怦地跳起来,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骤发性心脏病。

他沉吟着,像是考虑怎么开口,气氛静默得有点凝滞,许盈紧紧绞着手指,隐隐觉得不妥,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良久,他看过来,轻轻地道:「你没有男朋友,是不是?」

她点头,手心里汗津津的。

「而且,你不喜欢相亲,也不想让家里人给你介绍。」

她思绪纷乱,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这样快就到了二十五,如果永远不用考虑这种事,该有多好!

「我……年纪比你大一些,没有对象,性格什么的,你也算知道一些。」他拍拍她膝头,蔼声道,「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许盈的心脏终于缩紧了,刹那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不敢和年龄相仿的异性有过近接触——她怕的就是会有这一天,会面临这样的状况。

「没办法,年龄到了,家里比你还着急,遇到合适的也不容易。」他开着淡淡的玩笑,像以往对她温和的劝慰,「不如,就相互凑合一下吧。」

许盈努力不让自己的话带出颤音:「你再逗我,我可要哭了哦……」

钟辰皓连仅有的一分玩笑意味也抹去,柔声道:「我是说真的。」

许盈恨死他了,他怎么就不哈哈一笑说「我是逗你玩的」?这样,她还能保持对他的好感,即使是危险边缘的好感,而不是像现在将她从边缘推下,让她面临艰难的选择。

他是个三十岁的男人,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冲动少年,他说要交往,就是认真的,要是稳定发展,将来顺理成章结婚的。只是,说这句话的,为什么不是她心里坚持了那么多年的那个人?并且他挑明后,竟让她有些动摇了,在旧的坚持与新的选择里摇摆不定。

是,如果她心里没有留了一个位置给人,她的年纪,她和钟辰皓的接触,对钟辰皓的好感,不到一年就会自然而然发展成情侣。她喜欢和他这样柴米油盐里舒服自在地相处,他对她极好,体贴、照顾、温和、宽厚,是她绝对无法抗拒的类型,他可知当初她要去相亲时,在这里发泄说的:「如果见了面,就没办法拒绝」指的就是类似眼前这种情况!

她对钟辰皓的好感,非常容易变成喜欢,所以她下意识远避,而心里多年来对那个人的坚持,也让她不自觉抗拒所有普通友谊异变的可能。

现实生活里,看不到小说中那种明显清晰的爱情,只有从好感到喜欢,从喜欢发展到愿意恋爱交往,一段时间后,水到渠成地结婚,共同生活。

可是,她对那个人不曾死心,所以,她无法答允。

心难静,意难平,她若此刻放弃,这些年的坚持算什么?

所以,当眼泪控制不住纷纷滑落时,她摇头。

慢慢地摇头——

她多想这一刻自己从这个空间消失。

钟辰皓止不住诧异,「为什么?」就算不愿意,也用不着哭啊。

许盈垂着头,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渐渐在视线里模糊,嗓子肿痛,滞咽难言。

她要说什么?说她喜欢一个中学同学,喜欢了好多年,却在两人完全没有任何一句表白下,她一等至今?

「不要哭了,你不想,就算了。」他低声道,见她哭得这样厉害,心里也有些沉郁起来。

许盈一句话也说不出,真怕他伸过手来,只要摸摸她的头发,拍拍她的背,她就会全盘瓦解,号啕大哭。

她就不应该渐渐走近他!

不应该!

本来好好一个星期日,就这样乱七八糟过去了。



第10章

四月中下旬,南方频频新增的非典病例终于引发这个遥远的东北城市的充分关注,人们由看热闹到忧虑到恐慌,纷纷也喷起了消毒药水戴起了口罩。

办公楼的食堂每天中午煮一大锅白萝卜姜汤,据说能增加抵抗力预防非典,连许盈这样视姜为穿肠毒药的,也不得不逼自己捏着鼻子灌上一碗。

苗杰将最近的报纸在桌上一字排开:「4月18日还1807例,22日就暴涨到2305例了,光医护人员就500多例,广州最多,其次是北京……」

「今天报纸来了,已经增到2914例。」董哥边看报纸边进门,「医护人员受传染的超出600了,每天都新增150至160人。」

「铁路公路都彻底严查,不许随便出入。」许盈翻翻日历,「看来经理在非典结束前是回不来了。」经理出差半个月,结果被非典阻在外地,各省市之间尽量减少人员流动,江敏过年后去了广州工作,谁知非典竟会扩散得这么迅速,就是想回也回不来,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药店里防治非典的中药从三块钱一副涨到十五块一副,我买了三人份的,就花了一百多。」董哥无奈道,「连口罩也卖到五六块钱,还是六层的。」

「真是黑心,发国难财!」许盈忿然,姑姑也为她准备了口罩,足足有十八层,不用她花钱买了,只是天气越来越暖,戴上后又闷又热,根本戴不住。

苗杰斜坐在办公桌上,「中药十五块那是药店卖的,听说大型医院里还有涨到四五十一副的……对了,咱市里有一个确诊得非典的了。」

「是吗?」许盈大是震惊,「什么时候?」

「就是前两天,现在在传染病医院。」苗杰没什么危机感地笑道,「据说这个人从广州来,发病前还在市里绕了一大圈,大福源、电脑商城、网吧……去过很多地方。」

「我再也不去网吧了!」许盈喃喃,「幸亏我也极少去超市。」

电话响起来,她走过去接听,却是罗洁羽打过来找她,「能请半天假吗?陪我整理一些应聘资料。」

「你、你可以出校门吗?」许盈微讶。

「为什么不可以?一会儿我过去找你。」

「可是大学现在应该是封校的吧,我小弟的学校目前连各校区之间都钉了栅栏不让走动。」

「我们学校没管,我天天学校和家两头跑,毕业设计下个月就要交了,累死我了!」

「你还敢乱跑?」许盈气叫,瞄了一眼同事,压低声音责备,「小姐,你好像刚从北京回来吧!」北京是全国重疫区之一,市政府早就通告凡从京返回人员都要自动在家隔离十二天,她还敢到处乱窜?

「你别那么神经兮兮,我回来都一个多星期了,什么症状也没有,保证没问题,」她快言快语,「待会儿我去你单位,你们打印机借我用一下,行了,我挂了。」

「你这没心没肺的死小孩!」许盈气得想捏死她,她到底知不知道目前全国的SARS灾情有多严重?真是……不知死活!她放下电话,小声道,「董哥,我下午想请半天假。」唉,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行,你去吧。」董哥很好说话,「顺便把地税那几张报表交了。」

「哦。」去税务局啊……许盈顿觉气弱,距离那天都三个星期了,却好像才过去没几天,自那个周末,她再也不敢去钟辰皓家,那混乱而不知所措的一刻让她感觉永远也没脸见他了。

***

税务局也是一片兵慌马乱,四楼以下的楼梯间封闭了,只能通过前厅的旋转楼梯进入,办税大厅与税务员工作室隔离开来,不允许外部人员进入,一张桌子摆在交界处,三位工作人员镇守,找哪个专管员签字,需要通过这三个人向里传达,某某专管员才匆匆赶来签个字,再回办公室去。

「不用这么夸张吧!」罗洁羽惊讶,「税务局也太贪生怕死了,他们怎么不干脆穿着防护服出来见人?」

「你以为人家都像你一样祸害千年?」许盈冷哼,「就算全地球都得非典死光了,你这种怪物也会毫发无伤。」

「咋能这样说我呢-一」她不满地道,「照我说这税务局有点过于草木皆兵了,我刚才背旅行包进来时,那保安径直就冲我过来了,『哎,你背的什么东西?』」

「他干吗拦你?」许盈瞧瞧她一身装束,「就算你现在有点像民工,他也不能歧视农民兄弟……姐妹啊!不过,你回个家而已,又不是出国,干什么扛这么大旅行袋?」

「我从北京带回来的衣服到现在还没洗呢,要拿回家去。」罗洁羽吃吃笑,「现在美国不是反恐反得热火朝天?他八成是以为我背了炸药来炸税务局。」

「瞎扯,现在全国万众一心抗击非典,跟美国反恐有什么关系?」许盈从背包里翻出报表,对交界镇守桌边的工作人员说,「我找席雯签字。」

税务大叔中气十足地向内喊了一声:「席雯——」差点震破她可怜的耳膜,暗想别人不用戴口罩,这位大叔一定要戴,以其惊人的肺活量,口沫喷个三尺远不成问题。

胖胖的席专管员气喘吁吁地跑来签字,收了报表回办公室,身后罗洁羽问:「还交什么?」

「呃……」什么也不用交,她只是来交地税报表,跟国税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根本不用多爬一层楼到国税去。

「说啊,还有什么报表没交的,赶快去交。」

「到四楼国税。」

本来上次仓皇尴尬后,借给她一个胆子,她也不敢再见钟辰皓了,可现在这种SARS肆虐人人自危的时刻,她想看到每一个她认识的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一如既往地工作生活。她想看他穿着漂亮的税务制服,挺拔站在人群里的身影,才能放心。

他戴了口罩,会是什么好笑模样……

四楼国税的情形和地税差不多,她站在交界处向里张望,桌里桌外,围了很多人,人头攒动,声音喧嚷。

可是,这么多的人,没有她想见的那一个。

「你找谁签字?」年轻的税务人员和蔼地问。

「我……不找谁。」她慢吞吞向后退,好多专管员在这儿,他上哪儿去了?玩忽职守!

有人拍她肩头,「你过来了?」

一扭头,是孔姐。看人家孔姐,都不戴口罩,多么敬业忘我的工作精神!戴了口罩说话谁能听清楚啊。

「5月7日抄税,别忘了。」大无畏的专管员叮嘱后,进入税务办公区。

「喂,完事没有?这么慢!」罗洁羽不耐烦了,在身后一个劲儿扯她。

许盈怒而转身拎她领口,「闭嘴!否则我把你进出北京回来不隔离的恶行昭告天下,你信不信立刻会抓你去隔离检查?」

罗洁羽赔笑:「有话好说,都第十天了,不是马上就到观察期结束了嘛……」

有人在桌前说:「找钟辰皓签字。」

传话人员高声道:「钟辰皓——」

「快走!」

许盈拖起罗洁羽就往旋转楼梯跑,罗洁羽踉踉跄跄凄惨大叫:

「哎哎哎,我的旅行包——」

许盈动如脱兔,回身拎起旅行包,拖着死党,在那人身影出现之前飞快地逃之夭夭。

***

为免全国范围内人员大规模流动,「五一」七天长假缩为五天。这短短五天里,SARS病患仍以每天一百多的速率惊人递增着,报纸电视里滚动播出报告:截至XX日上午十点,非典病患累计达到多少人,其中医务人员多少人、新增多少人、死亡多少人……防非典抗非典的新闻铺天盖地。四千多患病人数、仅北京就隔离上万人数……一串串数字触目惊心。

市里设立了若干高热病人接收门诊,不管是感冒着凉还是其他病因,只要有高烧状况,一概隔离观察,观察期也拉长了,从四月初最开始的十天变成十二天,至五月又变成了十四天。

许盈暗暗析祷自己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感冒,一旦发烧进了高热门诊,没个十四天是出不来的,按老爹说法:没得非典也叫里面的患者给你传上非典,人要倒霉,一个「背」字躲不掉。

税务局里仍旧闹哄哄的,多数税务人员都戴上了口罩,外面工作的人员还好说,玻璃窗里的人说话可就考验人的听力了。

录入员张姐说了几次,窗外的人也听不清,她索性摘了口罩详细解释,这才让人清楚明白,办税人满意地走了,许盈微笑着向张姐点头示意,戴口罩是保护自己保护大家,但必要的敬业态度也不能丢。

5号窗口的税务员就让人看不惯了,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许盈一连问了五六次,也听不到她说什么,隔着口罩,也能看到她嘴巴根本没太动,懒懒的敷衍状让人生厌。

许盈捺着火气,怕死就别出门工作!谁不恐惧SARS,但谁不是照常生活照常在外奔波,那些在第一线冒着生命危险的医务人员,也没几个吓得缩回工作台里,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这女人摘了口罩说两句话,难道就一定会被SARS病毒砸到?

「麻烦你大声一点,我听不到!」看看周围,有哪个税务人员像她这样大牌,抬眼瞟来两下,口罩纹丝不动。

仍然听不清这人说什么,许盈自己气得快要捉狂,单位让她来办一般纳税人转小规模纳税人申报,报表繁琐手续纷芜,她找不到专管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问了几个人,才找到5号窗口来咨询,可眼前这女人什么工作态度!

看着办税大厅与办公室交界处的隔离长桌,那一边,有个人曾对她说:「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可是如今区区一张桌子,将她隔在门外,这么近的距离,却见不到他。

她没有胆子走到桌边去,对传话人员说一句:我要找钟辰皓……

委屈得想掉泪,就因为没办法交往,结果她不敢见他,连朋友也做不成,她是头猪!

不死心地往税务员工作室门口那边看,孔姐到哪里去了?专管员怎么可以扔下管户不理?

不期然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走出办公室,远远隔着长桌看过来,许盈刹那惊惶失措,转身跑回5号窗口。

好像……没看到她吧?

不敢回头观察情况,面前又是那税务人员讨厌的口罩脸,心情糟到极点。

她敲敲窗口,忍下厌恶情绪,「对不起,我再问一下,一般纳税人改小规模要找谁签字?除了认定表、审批表、房屋协议还需要什么资料……」隐约听到仍让她去找专管员的话,许盈怒火上升,「专管员不在啊……麻烦你……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那女人不耐烦地白了一眼,口罩下唇形动了几动,周围本就嘈杂,又隔着厚厚的玻璃墙,她四平八稳地坐着,不肯纤尊降贵向前探一探身,更万分珍惜她的宝贵音量。

什么什么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许盈火了,手里才买的审批表「啪」地敲在玻璃墙上,指着那税务员鼻子怒斥:「请你把口罩摘下来说话!

旁边人诧异地纷纷看过来,那税务员坐不住了,音量终于大得能让人听清:「上头要求必须戴口罩。」

她居然有脸说?「别人怎么没像你一样娇贵?」

税务员看看周围侧目的人群,脸色不佳地嘀咭着什么,许盈脸涨得发烫,她又控制不住情绪了,冷静冷静!

税务黄科长从远隔十几米的另一个窗口赶过来,「怎么回事?」

许盈平复一下心情,将审批表递过去,「我们公司要改小规模,我想问一下需要什么资料。」瞟一眼那女人,「她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黄科长了解地点头,挥手让那税务员回座位去,对许盈说道:

「你们要填写审批表,准备房屋协议、租赁收据、房屋执照、产权证明、年审表、去年的申报表、资格证书……发票要作废销号,要上缴IC卡、金穗卡,要带发票购买薄……」

许盈听得头晕脑涨,直到黄科长离开,才急得不行,等一下!这么多,她还没记全啊……

有人在身后笑道:「有勇气,敢在非典时期叫人摘掉口罩说话。

她立刻蔫了,怯怯转身,对着钟辰皓胸前扣子致敬……嗯嗯,他穿制服就是好看。

「刚才那些,都记清了吗?」

她羞愧地摇头。

「有没有纸笔?」

许盈赶忙翻出圆珠笔和白纸给他,他走到扶栏边的休息椅坐下,提笔便写。需要填写的表格、上缴的报税工具、准备的证件资料、找谁签字、进哪个办公室……一条条一步步,清晰明了,详尽细致,足足列了十多项。

「孔姐不在,怎么不来问我?」

「你们那桌子横在门口,我又进不去……」才觉得不对,许盈诧然,「你感冒了?」

「那么明显吗?」他笑笑,「我脸色很差?」

「脸色我可看不出来,你鼻音很重。」许盈瞪他,「现在是非常时期,绝对不能感冒发烧,你知不知道?」发烧几乎等同于非典疑似,会出人命的!

他失笑,「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这种病秧子都没感冒,你好好的,怎么可以这个时候感冒?」许盈恼道,「发烧没有?咳嗽没有?」

「没有。」他柔声道,知道她一急一激动,是要哭的,「不要紧,我有点着凉而已,吃些药就好了。」

「着凉?」许盈没好气地瞥着他制服里的薄衬衫,「谁让你穿那么少,活该。」叫他臭美!虽然五月了,但这两天下了几场雨,气温是有些偏低的。

他笑意不歇,听她口气极差地训他,虽然不甚入耳,却是担忧的情绪,她平时内向腼腆,训起人来却也威风十足……

「喂,你怎么了?」许盈小心推他一下,「是不是吃了感冒药,有点发困?」

钟辰皓神志倏清,「嗯,是有点。我下午请了假,回去歇一歇。」

「要坚持住,千万不能发烧!」许盈郑重警告。

「好,不发烧。」他莞尔,「快十一点了,你还不回去吃午饭?」

「十一点?啊真是,我该走了。」他就是好人啊,还记得她十一点半是要赶回去打饭的。犹豫着,想问「你没生我的气吧」?可这样的话,怎么能问出口。

她踌躇半天,只能说一句:「那……我走了。」慢吞吞向后退着。

钟辰皓看到她身后,及时提醒:「回头看路!」

「唉唷……」及时扶住差点被她踢翻的垃圾筒,许盈尴尬一笑,连忙挥一挥手,「Bye!」快速转身跑向旋转楼梯。

他笑看她跑远,头越发沉得厉害,忖着的确该回家休息一下了。

***

周日上午十点整,许盈在某住宅楼下来回徘徊往复,晃了二十分钟也没敢上楼。

虽然她是没脸来,但那谁谁生病了嘛,探望病人总不为过吧。呢……她什么也没有买,会不会太没诚意了?可是,要买什么?鲜花?水果?拜托,又不是电视剧,拎一堆东西去会笑死人的!

鼓足十二万分勇气,那天在税务局都谈笑如常了,她还别扭个什么劲儿啊?再说人家似乎也没往心上去,她干吗缩在墙角自己让自己不好受?

上楼敲门,等了半天却没动静,不觉有点沮丧,他没在家,她不是白来了?

她不死心地再敲一阵,仍是无人应答,无精打采地想要转身下楼,蓦然发觉门镜里有什么晃了一下,心念一动,渐觉胸口发窒。

他在家!可是……为什么不给她开门?

为什么?

又急又气,飞快地跑下楼,找到公用电话,恨恨地按键,恨恨地默念:你好!你不给我开门……听到听筒里一声:「喂」,她劈头就问:「你在哪里?」

那边显然是被她的怨气煞到,一时吃惊讷言:「呃……」

「你在家!我知道你在家!」她几乎喊起来,「你干吗不开门?」

电话那端沉默一阵:「不太方便……」

许盈咬唇,咬得生疼,心里也绞得疼,哑哑地问:「什么叫不太方便?」

又是一阵沉默,声音低得有些沉重:「你别生气,我好像……有点发烧,所以……你先回家吧。」

许盈呆了呆,「发烧?」一股惊惧涌上来,连珠炮问,「多长时间了?多少度?吃什么药没有、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别的症状、咳嗽吗……」脑里瞬间晃来晃去的,都是一连串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全国病患将近五千,每天新增一百多,死亡多少、隔离多少……市医院因那例非典病人被隔离的接触者现在也不知解禁没有,有人在隔离室绝食,企图逃出医院……

钟辰皓竟然在电话那端笑了一声,「你别太紧张,应该不会那么倒霉。这样,你先回家,我好一些,再给你打电话。」

「不行!你马上给我开门,三十秒,我现在就上楼!」许盈狠狠地吼,「钟辰皓,你敢不开门,你就试试看!

摔下电话往他家跑,憋着一口气爬到三层,一步踩两三级台阶,恨不得会轻功一跃而上。看到紧闭的大门,扑过去用力拍,「开门!」他敢不开……他敢不开……

门锁终于有了响动,慢慢扭转的声音,门开了,许盈瞪着那推开门的半截手臂,衣袖挽至肘上,目光移至税官的脸,他无奈地笑,

「你这么凶……」

他是在笑,可是他的精神很不好,许盈从没有见过他这样神色黯淡虚弱憔悴的模样,胸口一阵阵发紧。

往客厅走时,他脚步也是虚浮的,无力地坐下向后靠在沙发上,他喘气有些沉,也偶尔咳嗽两下。

「你家里人知道吗?」许盈站在他身前,微微俯腰看他脸色。

「我没说。」钟辰皓闭了闭眼,「他们知道,会不放心。」

「嗯,反正你自己住,死了也没人知道……」许盈咬住舌头,要死了!她咒他干什么?

他还有力气开玩笑:「要真是染上非典,就拨120,这段时间120免费出车……」

「瞎说什么!」许盈恼怒,想要伸手摸摸他额头,手伸到半途,却犹豫停住。

钟辰皓笑笑,将她手掌贴上自己的前额,「你试试,也不算太热,家里没有体温计,还不知道有多少度,已经比昨天降了一些。」

「我、我试不出来……」许盈颤着声道,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很烫,他的手也很烫,她挨得他很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身上蒸腾的热度,比他额头热得多……

「我要是得了非典,你也得去隔离了……」

「隔离就隔离,小敏在广州,我表姐在北京,都是最危险的疫区,罗洁羽从北京回来也没隔离观察,我见了她好几次,大家都染了非典,要死一起死!」她赌气道。

「胡说……」他皱眉轻斥,「我是一个人,怎么也无所谓,你呢,你父母多担心你。」

许盈的眼泪顷刻而下,哽声道:「你又不是……没有父母……」他一直都这么孤单!一直都这么孤单!

他父亲一个家,母亲一个家,他自己一个家,他的家只有他一个人,自已煮饭、自己洗衣、自己看电视打电脑,生了病自己照顾自己,他三十岁,他自己生活了十年,和父母在同一座城市,孤孤单单自己过元旦、过春节、过每一个节日。

「你看你,这么爱哭……」

谁在轻轻叹气,谁又伸出手臂轻轻抱住她,他怎么就对她这样好,自己病得厉害,还有耐心安慰她?

许盈抱着他肩头哭,他身上很热,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着热量,如果有SARS病毒,也一起传过来好了——一时有些恍惚,他是大雪天里陪她发广告传单的陌生人;还是老远带她到劳务市场讨回中介费的热心人;或者,在税务局里穿着笔挺的制服,温言说着「有什么不懂,可以来问我」的税官……在人潮汹涌的步行街上,边打手机边笑着走过来;陪她给家里人买礼物,送她穿过漆黑长长的胡同,一再叮嘱着注意安全;将怒踹国税大门的她拖开玩笑劝慰;在厨房里忙碌,做合她胃口的饭菜;从她碗里细细挑出她不爱吃的香菜……

那么多……那么多……一件件,一幕幕,忽然异常清晰起来,在她脑里冲来撞去,一下混乱不堪,一下又条理分明。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是非典!」她喃喃地,也不知说给谁听,「发烧而已,谁感冒不发烧,用不着大惊小怪。」

「嗯,又没确定是非典,你就这么紧张……」

「我高兴紧张!」许盈没好气地捶过去一拳,才发觉他手臂还圈在自己腰上,按下心里说不清的感觉,不着痕迹地脱离他的怀抱,

「发烧多久了,吃什么药没有?」

钟辰皓想了想,「大概是前天晚上,一直吃退烧药,也没什么效果。」

许盈默然一阵,轻声道:「今天再吃一天药看看,实在不行……就去医院吧。」去医院,就意味着——隔离。

他抬头看着她,露出柔和而微倦的笑,「好。」

许盈的嗓子又发涨了。沉着理智的他,冷静稳重的他,遇到什么困难问题都可以去找他,可以依靠他,可是,他怎么忽然就倒了……

「你去睡一觉,好好休息,早上吃药了吗?」

钟辰皓点头,「吃过了,你也回家吧。」

「回家?先生,我还回得去吗?」许盈瞥他,「搞不好会传染一大片亲戚朋友,还是在这里一起隔离的好。」

钟辰皓一怔,不由懊恼,「刚才不应该让你进来的……」

「你敢!你信不信我烧了你的房子?」她冷笑。

钟辰皓有些吃惊,像是才认识她一样看了她半晌,哭笑不得,「我现在才知道,你不仅凶,还很有威慑力。」

许盈绷不住脸地一笑,掌背抹了抹尚有泪痕的眼角,用力拖他,「你快去躺一躺,不用管我。」

钟辰皓拗不过她,只得进卧室躺下,见她帮他又是拿枕头又是盖被子,总觉得不但好笑而且怪异,他自己生活惯了,且一向是他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忽然情形倒过来,一时很难适应。

许盈硬按他睡下,在客厅转了两圈无所事事,还不到十一点,考虑午饭过早了些,东晃西晃,开始打扫屋子,擦擦抹抹收拾整理,勤劳辛苦地用抹布擦地面砖,擦到第N块面积时,赫然发觉钟辰皓站在卧室门口无声看她,不由立刻跳起,「你起来干什么?快去睡!」

他笑,「我睡觉,你干活儿,我睡得着吗?」

「你是病人,请记住你病人的身份。」许盈强调,见他不动,伸臂将他推回床边,严厉道,「睡觉。」

钟辰皓笑意难遏,很合作地履行病人该有的责任——休息。经过这一阵折腾,精神倒轻松一些,竟真的睡着了,一觉下来,居然整整一下午。

***

晚上六点,许盈将钟辰皓叫起来吃饭,他对着桌上的粥和两个小菜表示惊讶意外,让许盈的虚荣心大大膨胀了一回。

「我也不是只会煮方便面的。」她掩不住得意的神情。

「这下我放心了,没有我,你一样饿不死。」钟辰皓笑着。

许盈脸一冷,不高兴地斥他:「非常时期,不要说这种话。」像……临终鼓励,难听!」

他却不晓得这句话哪里不妥,被斥得莫名其妙,只好转话题:「你不会真要在这里隔离吧?」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我去罗洁羽家住一夜。」许盈不由佩服自己当时还挺镇定的,「我也和同学打了招呼,让她别露馅。」

钟辰皓怔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我也没熬过粥,就是把水和米倒进去,插上电慢慢煮。」她不好意思道,「那些好听又营养的什么皮蛋瘦肉粥之类的,我可不会。」

「我也不会。」钟辰皓笑道,伸筷子去夹菜,「尝尝你的手艺。」

许盈偷偷咬指节,她是早尝过了,能入口而已,好坏说不上,不知他会不会嘲笑她?

见他慢慢地品尝,又时不时抬眼看她,她先发制人:「你吃就可以,评价就不必了。

钟辰皓笑着说:「很好,不过……」他放下筷子,皱眉道,「我可能没办法吃了……」快速起身往厕所冲。

许盈吃了一惊,赶忙跟过去,手足无措地看他在马桶前将本来就无物的胃更是倾倒一空,除了帮他打水漱口,竟什么也不能做。

这顿饭,他没办法装进胃里,她则没胃口,更没心思吃。

***

电视里人物做着无声的动作,影像一样晃来晃去,许盈茫然地盯着屏幕,蜷在沙发里发呆。

客厅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发出莹润温暖的光,光晕淡淡的,是种浸透入心的美丽。

听得脚步声,她立即转头,「你干吗又起来,饿了?」

钟辰皓摇头,在沙发上坐下,「你呢,饿不饿?」

许盈也摇头,移到他身侧,不等伸手试他额上温度,就已经碰到他手臂,热度随即传来,这一整天下来,他体温不降反升,让她心情直坠谷底。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的声音都嘶哑了,「就是有点头晕。」

许盈勉强地笑,「你这么病恹恹的,以往的高大威严形象全毁了,我以后再也不怕你了。」

他靠在沙发上侧脸看她,「你怕我干什么?」

「不知道,就是怕你。」肩头和他挨在一起,感受他衣衫下皮肤的滚烫,心头纷乱,照这样下去,明天真的得去高热门诊了,报纸还建议不要乘公车出租车,以免牵连更多的人,见鬼!这里离设立的几个高热门诊都很远,难道要步行近一个小时去?

「所以……你那天不同意?」

许盈脑里转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微赧一笑,「才不是,和那没关系。」她对他的怕,仔细想来,是怕和他太接近,慢慢会产生控制不住的情感,那是她下意识的抵制,为她心底固有的坚持,抗拒所有人。

可如今,才知情感是不由人的,对他的依赖好感,不知不觉间一日日加深,因而他提出交往时,她才会矛盾犹豫,而不是断然拒绝。

「你念书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喜欢上的同学?」看他摇头,她睨他,「我不信。」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在青春悸动期,不对异性产生朦胧的好感。

钟辰皓笑,「你不信就不信,反正我是没印象。」

许盈顺手在他臂上捶了一下,像平时捶小弟,蓦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和人笑闹着,肢体有意识又无意识地接触,一种微甜的亲昵。

「我有。」她疲惫地叹息,「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不是骗你的。」

钟辰皓静静地看着她,听她漫然而淡淡地说着。

「我和他,初、高中一直同班,有两年是同桌,我数理化学得很差,整张应用题卷子,一道也做不出,他详细地一道道讲给我,两节自习课,他常常什么也没有复习,都用来给我讲题……」

那一段忙碌而充实的年少时光,在繁冗的课业下,在老师家长的期待下,被压力迫得喘不过气来,同学间的竞争,生活中的乏味,靠这一点点微薄的温情彼此支撑,那时的心,脆弱而易感,一句关怀的话,一个鼓励的笑,都会让她深刻铭记。

「后来分班了,他去了理科班,我自然留在文科班。两个班级,在两栋教学楼里,中间有块空地,很少有人去,在那块空地上,能看见他所在班级的窗子……」

高三了,课间十分钟只是低年级学生的快乐时间,对于毕业生,只是在成堆的习题中喘口气的机会,或者跑一趟厕所,或者和周围的同学懒洋洋地聊一会儿,转眼的工夫,下堂课就开始了,继续下一轮书山题海的跋涉。

「那十分钟,我就在雪地里绕来绕去,我多希望一抬头,就能在窗口看见他。不然,他偶尔经过窗户时,瞧见我在下面,能推开窗,对我打个招呼,笑上一笑……」

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

壁灯幽幽地亮着,那么淡雅柔和,不像当年的寒冬雪地,一片清冷寂寞的白。

「后来毕业之后,有一次聚会,我和他提起这件事,他说他看见我了,只是,他不知道我想要见一见他。」许盈自嘲地笑笑,眼眶却微烫,「我每天都去,一个星期六天,一个月四个星期,一学期四个半月,可他说,他不知道我想见他。」

钟辰皓仍旧看她,沉默无言。

「我没有埋怨谁,我不敢去找他,只能在窗下等,等不到,也怪不得谁。何况,后来他总算知道了,也不枉我那两年,每天空出十分钟给他。」

她靠在钟辰皓肩头,悲哀地笑。

各自上大学后,两人开始通信,学习一忙,不知从谁开始,信又断了。

「看到他的信,我终于清楚我并不是一厢情愿,他写得再含蓄,我也能看出来,因为,我写给他的信,也是一样的。」

钟辰皓轻轻叹气:「你们两个试来探去,到底想不想在一起?」

「我已经不知道了。」许盈迷茫地喃喃,「你说,古诗里都说青梅竹马,心有灵犀,为什么我看不到?」

钟辰皓低声道:「你以为,写着青梅竹马心有灵犀的那些诗人,他们谁又结成美满姻缘,谁能真正和心里盼望的人走到一起?」

许盈呆住。

「都是骗人的吗?」她哑声,「他只要说一句让我等,我就等,可是他一句话都没有给过我,我等到现在究竟是为什么?」

「你陷在中学时的情绪里走不出来,许盈,你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了,成人的恋爱结婚,不是这样你猜我想游戏一样,只靠这样的感情,不可能走入婚姻。」他犀利地指出。

许盈咬住唇,愣愣地看他,「是我……还没有长大吗?」

「是你傻气。」他侧过身抱住她,「你等了这么久,累不累?」

她霎时泪如雨下,「嗯,我累了。」



第11章

才一睁眼,肩臂就传来麻痹感,不由「哎唷」一声,想要撑起身,却一歪栽倒,压在旁边的可怜人身上,压得他也「唉」一声,忙说:「别动别动……」

越说别动,许盈越抑不住笑,麻痒大范围扩散开来,难以忍受的刺痒反倒激起全身的笑细胞。

昨天晚上两人不知何时靠在一起睡着了,结果各有一侧肩膀手臂惨遭虐待,肌肉长时间靠压得失去知觉,血液交通阻塞表示抗议,半边身酸麻得不听中枢神经指挥。

「哎呀哎呀我不行了!」许盈很想抱着身上盖的毯子滚到地上去笑,「你、你能不能……起来?」

「我身上也麻。」钟辰皓也笑,「你先别动,等一会儿就好了。」

许盈低头,用指甲戮着薄毯,抱怨道:「说好毯子沙发是我的地盘,你干吗不回床上睡,挤死我了。」

「好像是我先睡着的,你没有叫醒我。」

「是吗?」她想了半天,没有印象,「我忘了。」

感觉难耐的酥麻渐渐消失,钟辰皓搀她坐起,「几点了?」

许盈看眼手表,「都八点了!我在家可从没睡到这么晚。」揉揉肩头,「你该吃药了。」

「嗯。」他应了一句,自己探了探额头。

「怎么,更烫了?」许盈急问,她怎么就试不出发不发烧?蠢!

「不是。」他转过头来看她两秒,「……退烧了。」

许盈愣了一阵,忙也伸手去摸,他额上微温,起了一层薄汗,不知是退烧还是早晨这一阵睡得凉了,「我还是试不出来,那……还去不去医院?」

钟辰皓考虑须臾,「去,医生看过比较稳妥。」

***

五月的城市,天气逐渐热起来了,马路两旁新栽了灌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意盎然,给尚笼罩在SARS紧张气氛的空间带来一丝鲜亮感觉。

两年前才新建好的街道整洁宽敞,步行道上彩砖平整干净,走在其上,心情也格外舒服起来。

许盈按了按眼角,不放心地问:「要不要歇一会儿?」

钟辰皓笑道:「才走了十五分钟,哪有这么快就走不动了?」

「病人,请珍惜你的体力。」他的精神是好一些,但也远不如健康时神采清明。

他却注意她按眼角的动作,「眼睛睡肿了?」

「……唔。」许盈含糊地应,那是昨晚哭的,未及消肿就睡着了,结果早晨起来肿得更厉害,真是真是,她在他面前哭的次数快比得过这几年的总数了。

钟辰皓拨开她的手,「我看看。」

「看什么,肿眼晴好看吗?」她咕哝,半推半挣不让他瞧,然而他的手指还是抚过她眼皮,刹那感觉脸颊血液上涌,忙低头挽住他手臂搀他,「你要是累,就停一停再走。」

他失笑地由着她搀扶,「我好像还没病重到这个地步。」

「我们这么有公德心,不坐公车也不乘出租车,步行到医院去要四五十分钟呢,我是平时走惯的,你就未必了,税务局的人不都是上个三楼四楼非电梯不坐?何况你现在又处在受保护级别!」她东扯西扯,其实她是怕刚才会……忍不住去抱他,那种一瞬间的情不自禁让她暗暗心惊。

「谁说的,我平常可都是爬楼梯的,你把我想得也太娇贵了。」钟辰皓笑道,「烧退了,再拨120未免小题大做,但非典病人也有体温稳定的时候,注意一些总是好的,走这一段,就当散步了。」

许盈心一沉,涩然道:「你别说这些吓我,还不一定是呢。」他发了两三天的烧,现在虽然退烧了,但体温仍然偏高,难保不被隔离观察。

他拍拍她挽在他肩上的手,轻道:「别害怕。」

「我……」她顿了一顿,低声说,「要是我自己被传上SARS,我反倒不怕,但如果是我周围的人——爸妈、小弟、你、在北京工作的表姐……我就会特别怕,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她咬住唇,「要是非有谁被传染不可,就传给我好了,我替着大家,谁都不要得。」

「这么傻气的话可真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人说的。」他取笑。

许盈本来正难过伤感,被他没良心地这么一取笑,伤感情绪一下被吹到九天外去了,没好气地瞥他,「你是不是老拿我当小孩儿一样?」

他居然还点头,「有时候……是有一点。」

许盈哼了一声就要给他两拳,他赶忙笑躲,许盈拖住他,一阵笑闹。

明丽的五月天,太阳长空当照,两个人的影子清晰地印在斑斓清洁的彩砖道上,被许盈无意间扫了一眼,那纠缠戏闹的姿态,让她一时之间怔住了。

***

市医院的高热门诊,牌子醒目地矗立着,路人如避瘟疫地远远绕着走,显得门前更加冷清寥落。

许盈反倒镇定了,向钟辰皓莞然一笑,他也投来一个淡淡的笑容,并肩进入门诊。

接待医生听说情况,马上测量体温进行检查。许盈有点反应不过来,「喂……为什么我也要测体温啊?」

「你是密切接触者,怎么不测?」当医生的可能都被人欠了钱,拉长的脸叫人看了十分不爽,「快点,衣服扣子解开。」

这大夫要不是个女的,许盈几乎要横眉坚目了。她长袖衬衫下面只有内衣,怎么能说解就解?这屋子里男男女女好几个人呢,虽然说都是医生,好歹也得给人点隐私吧!

诊室里又来几个人,簇拥着一名高烧病人来就诊,女医生把温度计递给许盈,指着墙角一张挂着垂帘的检查床,「你自己过去量吧。」便去查看新来的病人了。

许盈松口气,还算她比较体谅。耳里听着那病人的家属惊惶紧张地迭声问着「大夫,会不会是非典啊……」不由同情地转头看了一眼,目光没唯准高烧病人,却越过一群人,看见解开衣服做着检查的钟辰皓,正感慨男的就是比女的方便,忽然想到什么,忙捏着体温计钻到墙角检查床的垂帘后。

捶墙猛笑,差点憋到内伤,因为刚才钟辰皓衣衫半褪的样子,让她脑里忽然晃过曾经看的。。。。。。BL小说,她并不是癖好怪异的人,只是那种小说的某些场景给她印象颇深,偶尔想起来会忍不住爆笑。

夹着体温计,时不时看表,垂帘外闹哄哄的,十五分钟格外难熬,不由有点担心,别有哪个冒失鬼忽然闯进来,她此刻不算太暴露也是衣裳不整……

「帘子后头没人吧?」帘外影影绰绰走过来一名医生。

许盈大惊,跳起来瞬间垂帘已被人掀起,那医生倒是正转头向远处的同事说一句什么,她后头跟着的某位仁兄系着衣扣恰与许盈打了个照面,一时微愕。

这回许盈不捶墙了,她想撞墙!

啊啊啊啊她的内衣颜色八成都被他看去了!

「哎,有人啊?」混蛋医生不惊不讶没有一丝歉意地放下垂帘,随意对钟辰皓说,「咱们到那边去……」

许盈羞愤交加,将医院所有医生统统打上「BT」烙印怒踩到十八层地狱去——他著@$的!

***

非常时期,检查异常仔细慎重,医生将情况问了又问,巨细靡遗,什么时候开始发烧、吃些什么药、有什么症状、是否咳嗽、呼吸困难,测体温、听肺呼吸,做胸透,几名医生小声研究讨论……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医生带钟辰皓一个人要出诊室时,许盈慌了,冲过去一把拖住他颤问:「你去哪儿?」

医生平静道:「没有你的事,你在这里等着。」

「我不等。」她手心冒汗了,「我也去!」

钟辰皓微微一笑,揽住她的肩,「一起去。」

医生扫了两人一眼,仍旧面无表情,「那就走吧。」

☆☆☆

一个小时后,许盈站在医院大堂门厅出口,盯着手里的病历好半天,再抬眼盯住面前的人,蓦地尖叫一声大笑着扑过去!

钟辰皓及时接住她,被她撞得退了两步,「别叫了,医院禁止高声喧哗。」

「胜利大逃亡,干什么不叫。」她用力拥抱他一会儿,才放开手臂喃喃道,「吓死我了,还好有惊无险。」

「医生说要密切注意,一旦再发烧,体温超过警戒标准,马上要过来检查。」他冷静提醒。

「现在没事,警报就算基本解除。」许盈笑眯眯的,「如果不是闹非典,大夫也不会对重感冒这么重视。」

钟辰皓也笑道:「好了,这回不怕乘公车了,回去吧。」

「是哦,病号少爷!」许盈搀着他手臂往外走,「别看我平时感冒伤风家常便饭,关键时刻可比你争气多了。」

「平常总感冒发烧似乎不是什么光荣事。」她还拿出来炫耀?

「总之比非常时刻不幸中招强……」看见他手中拎着的医院开的药,许盈顿时忿忿,「医院也太黑了,输个液要花两百块,真会宰人……」

没错,两人从高热门诊转到普通门诊,最后医院狠K了两三百块后,将二人扫地出门。

***

五月中下旬,全国新增非典病例迅速下降,由每日三位数滑至两位数,像洪峰渡过,水位急速回落。

五月末时,全国每天新增病例已减至十几人,街上戴口罩的人寥寥无几。

六月上旬,每日只有星星零零一两个新增患者见报,大批病患与观察人员陆续治愈出院、解除隔离。

乌云散尽,席卷全球的SARS疫情像黎明前的夜色一样消散退去了。

恍如梦境。

***

江面波光粼粼,阳光撒入碎金,水流波动闪烁,缓缓延展绵远。自桥上凝目看久,竟不知是江水悠然东流,还是江本自静寂不动,是身随桥移,慢慢向后退去。

「看久了真有点晕。」许盈喃喃着从桥栏边缩回头,又仰天看了下,挡住刺目的光线,感觉一滴汗快从鼻尖滴落,赶快用湿漉的小手巾罩上脸,内含的水分化掉脸上的汗,凉沁沁地,十分舒服。

「还要不要水?」钟辰皓晃晃手里的矿泉水瓶,里边的冰块哗啦啦地响着。

「要。」向前微跳半步,小手巾从脸上飘下,正落在双手掌心,恭敬捧上,等待天降甘霖。

冰凉的矿泉水倒在白色手巾上,马上浸润透湿,顺指缝汩汩而流,许盈忙叫:「够了够了!」将手巾稍稍拧了下,挤出过多的水,再覆在头顶上,被阳光晒得微烫的发顶也立即降下温度。

「找个荫凉地方坐吧。」见她一脸看不出是汗还是矿泉水的湿痕,钟辰皓提议。

「好。」她跟他下了江桥,穿过环江公路,到几十米外的客运广场上一处树底石凳坐下,「这么偏北的城市热起来也挺要人命的!」她抱怨。

钟辰皓笑道:「是你说要晒太阳的,不然我们现在应该在屋子里乘凉吃西瓜。」

「我一定是昏了头,大七月天晒什么太阳,又不是海龟。」许盈反省自己可能脑袋一时短路,「都怪我妈,又要我去相亲,难道我的样子很像嫁不出去吗?」

「你再这么拖下去,就真有这个可能了。」

许盈郁卒不已:「是啊,二十五都过了一半,我把大好青春都耗在哪里了?家、学校、单位、三点一线,念完大专还要读自考,书越读越累,人越考越老!」

「如果想恋爱结婚,有现成人选,你又不要。」钟辰皓打趣,「只要你点头,带上身份证,我马上陪你去注册登记,新《婚姻法》方便得很,都不用……」他一躲,避过许盈恼羞成怒甩过来的一记「飞巾夺命」,朗笑续完,「……单位证明。」

「当初我怎地没发现你这么贫?」许盈也忍不住发笑,「税官,你代表税务部门公正刚直铁面无私,注意一下形象成不成?」自SARS虚惊后,她愈渐与他近昵亲厚,笑闹如同家人。

「看看也好,谈恋爱谈恋爱,不就是谈谈看合不合适?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分开。」他给予参考意见。

许盈有些困惑,「可是,一个个换来换去多麻烦,恋爱和结婚要是一个对象就好了。」她认真道,「如果是陌生人,要从头开始了解,别扭又尴尬,若是熟悉的……日久生情,我喜欢这样。」

「你对他……就是日久生情。」钟辰皓看着她,温言道,「可是他不提,你也不提,你们究竟要耗到什么时候?」

许盈心里一窒,竟觉有点狼狈,自嘲道:「说不定他在学校里已经交了女朋友,等我打听清楚,就做个了结。」

「怎么了结?」他笑,「杀了他,还是和他女朋友一决高下?」

「我干吗那么傻,又不是古代海誓山盟非君不嫁。」她闷闷地道,「再说,他从来没表示过一字半句,我越来越怀疑我自作多情。」

钟辰皓拉拉她头顶的湿巾,戏谑说:「没关系,还有我做候补,你不会没人要的。」

「多谢你满足我的虚荣心,不过不要太痴情啊,我会愧疚一生的。」虽然说着玩笑话,却气弱得不敢抬头看他。她不肯和他恋爱交往,却个个周末拖他作陪,在他家吃饭和他出门逛街,最近连江敏和罗洁羽也见得少了,只和他在一起。

朋友不朋友,情侣不情侣,她有点怕这样继续发展下去,可是又像抗不过诱惑地与他渐行渐近。

有时会不自禁胡乱猜测,他慰她开怀的这些话,到底是纯属玩笑,还是真的有意有心?猜的次数多了,又是惶恐又是焦躁,不敢再见他,可他一个电话打来,还是全线瓦解,欢欢喜喜去他家继续混吃骗喝,盼望敲开他家门时,看见他亲切温和的笑。

广场另一头,私营客车的揽客人又围上一名刚从出租车内出来的中年人,粗鲁蛮横的三四个人如同抢劫般,推推操操地将中年人生拉硬拽至他们的客车前,强行让他乘坐该车,中年人大概是外地人,见这阵仗有点发蒙,听凭这几人摆布。

许盈气愤道:「客运部门怎么也不管一管?就任他们在这里横行无忌,硬逼人坐他们的车?」瞧了眼钟辰皓的白T恤,「你要是穿了制服,就去威慑他们一下。」

钟辰皓笑道:「又不是警服,谁会害怕。」

「反正城管也好,治安大队也好,有穿制服的过来晃晃,这些人总会收敛一点。」看到那群人又拦住一个正往客运站内走的人,许盈顽念顿起,拉起钟辰皓,「我们过去看看。」

她在前疾步快走,钟辰皓只好在后跟着,果然离一辆客车还有二十米时,一个揽客人就径直迎过来问:「去不去长春?」

她故意犹豫一下,揽客人立刻以可怕的热情极力推荐:「来来来,坐我们车,有空调的,随上随开……」

许盈哪顾听他,她的注意力都在后头。她刚才走得很快,几乎小跑起来,钟辰皓被她抛下颇有一段距离,这会儿便听到几个人七嘴八舌阻挡住身后的税官,一迭声嚷着:「坐这辆坐这辆……」不由偷偷窃笑。

一只手抓住她胳膊,揽客人甚至扯她往车边走,「车马上就开,你先上车等一会儿……」许盈吓了一跳,急忙甩开他,「我不坐车,你别拉我!」回头看去,更是大吃一惊。

钟辰皓被三个人按在一辆客车的车身上,这哪里是揽客,分明就是劫客!许盈急了,几步冲过去,用力推开一人,尖声叫道:「你们干什么!」

几名揽客人被震住,面面相觑地退了两步,许盈怒得血液上涌,厉声道:「你们跑车还是抢劫?哪有这样强拉人上车的,管治安的人都死光了?就放任你们这么无法无天!」

怒斤声未歇,不远处又传来另一人恼喝声:「放开,我们刚从长春回来,还坐去长春的车干什么?」

见有了同命相怜者,许盈稍稍安心,拉起钟辰皓便向同样被围攻的可怜旅人那儿跑,「到那边去!」好歹人多气势壮,免得这群人凶神恶煞蛮横起来,恐怕要吃亏。

离得近了,却不禁怔住,那被围住的一对男女……有一个,她认得。

喝斥的人也看见了她,也是一愣,他身边的女伴被这一群打手般的揽客人吓得花容失色,紧紧偎在他身侧,看得许盈心头空白一片,脑里有些恍惚起来。

「你、你放暑假了?」机械地问,明知七月中旬,他背着旅行包从客运站出来,自然是放假回家。

「对,放假了。」迟悠岩笑了一笑,看了眼钟辰皓,「你们……要去乘车?」

「不是,我们刚才在桥上看风景……呢,从这儿路过……他们就……」许盈语无伦次,有一年没见他了,竟紧张得有些慌乱,随手指了下钟辰皓,「我同事、呃……朋友。」

迟悠岩与钟辰皓相互微微点头示意,许盈偷偷瞄了眼他身边的同伴,眉目如画,很美丽的女孩,多希望他说一句「这是我同学」,或者……干脆直说「这是我女朋友」也好。

可是,他并没有介绍,他还是这样一句都不提,自始至终都悬着她心思,找不到落脚地。

一个揽客人还在不识相地伸手来扯她,「坐我们的车,马上就开,就剩一个座位了……」

许盈一激灵拍开这人的手,恨声斤道:「别碰我!」

钟辰皓将她轻轻推到身后,平静地看着周围这群抢匪一样的揽客人,「你们再不散开,我们要报警了,客运治安派出所是管这一带的吧,投诉多了,严管起来,你们生意也不好做。」

「不坐车就不坐车,犯得着投诉报警吗?」一群人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道,悻悻散去,又去盯其他准备进入客运站的旅客。

「那……我们也走了。」迟悠岩转头看了下女伴,低问一声,「没事吧?」女孩摇摇头,他又转过来,对许盈极淡一笑,「过几天岳蔷会回来,她说想和咱们几个要好的同学聚一聚,到时候她打电话给你。」

「哦。」许盈呆呆地点头,看着那一双俪影向她与钟辰皓告别,并肩逐渐远去。

阳光炎热而刺眼,原本罩在头顶的湿巾经过刚才那一阵快走慢跑又拽又拉,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汗水在鼻尖上晶莹地闪烁,慢慢凝聚成滴,顺皮肤纹路滑进唇线,下意识抿抿,是咸的。

***

房间里荫凉舒服,床垫柔软,散发出清爽好闻的味道,半睁了眼向窗外看,白的云蓝的天,辽阔得那么不真实。

「你不去问清楚,自己在这里难过有什么用?」

空旷的四壁回荡着钟辰皓的声音,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遥远。

听不清自己仿若呢喃的低语:「我要怎么去问……」只觉得身体陷在床垫里,深深往下坠着,一恍惚,仿佛要沉到流沙里去了。

胃里难忍地翻搅着,一阵阵抽痛,她蜷成一团,拼命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似是多年前乍听得自己高考失利,由愕然到麻木,丝丝缕缕怪异的疼痛逐渐蔓延全身,她也是这样辗转反侧,半迷蒙半清醒中咬牙硬捱。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打击。

痛彻心扉的滋味。

钟辰皓坐在床边,听她喃声道:「我不敢……我总是不敢……」

他低低叹气:「你在国税踢门、让别人把口罩摘下来说话的勇气都哪里去了?」

许盈眼前模糊,用力叫道:「死了!她死了……」嘶哑声出口,才知她用尽力气喊出的话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她一直在等,把自己封进茧里一厢情愿地等。她不敢说、不敢问,除了等,她什么也没有做,到今天这步田地,她除了自怨自艾,仍是什么办法都没有。

她冷冷地对自己笑,「活该,你这种人,本来就不配被别人喜欢……不配!」

似乎有人试图拉她起身,然而身体像失了控制,就是软绵绵往下坠,一动竟冷汗直冒,她吸着气哀哼:「我胃疼……」那人便不再拉她,轻轻拍她的背,像在哄着撒娇的孩童,温柔照顾,耐心地守着她。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现在只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是谁——钟辰皓。

***

每年的寒假或暑假,中学时十分要好的几个同学总会彼此联系着聚一次会,班长时萌、学委迟悠岩、岳蔷、许盈、波波、杨伯业、团支部书记关雷,当初念书时几乎都串换着相互做过同桌,毕了业后感情也没有变淡。

高考后有三个人重读复试,便赶上今年夏天一起大学毕业,于是就有了理由相聚庆祝。

迟来的波波一进门,就被时萌抱住好一顿蹂躏,憨憨的波波笑着躲着,哎呀哎呀地叫救命。

许盈第二个扑过来去蹂躏她,又掐又抱又勒,可怜的波波本来就瘦骨伶仃,差点被许盈抱断了骨头。

「久违了啊死丫头,过年时都没见到你!」许盈使劲摇晃她单薄的肩头,晃得波波东倒西歪,「不是去北京考研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考上嘛……哎哟饶了我吧!」波波仍是可爱到不行的好脾气,怎么折腾她都不恼,「岳蔷呢,躲到哪里去了?」

「刚同支部书记和杨伯业开完圆桌会议,目前正在……」许盈回头扫描,见角落里岳蔷正和迟悠岩低语着什么,便指过去笑说,「看,在密谋不轨企图。」

「不要密谋我就好。」波波绕过音响,去和关雷与杨伯业打招呼。

包房里有点闷热,音箱里待唱的乐曲循环播放,许盈听得有点发晕,正想出去透透气,却见岳蔷笑吟吟地走过来,便一把抓住她,「拜托,每次聚会不是饭店就是卡拉OK,下回换个有创意点儿的好不好?」

「先别闹,我和你说件事。」岳蔷拉她到外隔间的小沙发上坐,这里音乐声小很多,不再那么嘈杂,她劈头就问,「上回我交待你的事,你放在心上没有?」

「什么呀?」许盈摸不着头脑。

「男朋友!」岳蔷正色道,「我让你去交男朋友,你交来没有?」

许盈一怔,好笑不已,「你还记着啊!才半年,哪里会一下子跳出个男朋友?」

岳蔷似笑非笑,「现在有个人选,你考不考虑?」

许盈心念一闪,不动声色,「干什么,你打算改行当红娘?」

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真被你们急死了,本来以为高中毕业后你们两个就能走到一起,谁知一晃几年居然谁也不提。又以为你们打算各自分别发展,可是到现在仍是两个光棍!你们两人做什么,马拉松长跑?」

许盈下巴掉落,「啊……」

「啊什么啊,少给我装糊涂!你、迟悠岩,中学时就看得出你们两人有意思,怎么到现在还拖着?」岳蔷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她,「你们不急,我在一旁看着都快急死了!」

许盈苦笑,不愧是观察力最强的岳蔷,果然心细如发。

「他……还没交女朋友?」半疑惑半淡然,那天客运广场他身边的女伴,想来还是同学的可能性居多。

「当然没有,你也知道他那个闷性子,除了你,谁会喜欢?何况我刚刚问过,得到他亲口证实,确、实、没、有。」岳蔷无奈道,「他七年本硕连读,现在都五年了,难道要拖到他毕业?反正你们两人也没交来男女朋友,不如还是在一起算了。」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许盈淡淡地笑,「如果他有心,应该他自己来说。」

「好,这可是你说的!」岳蔷兴奋站起,「我去叫他过来。」

「喂——」

许盈不及拽住她,眼睁睁见她到另一侧墙边将迟悠岩拉了来,推到小沙发坐下,笑盈盈道:「你们慢慢说。」自己却到屏幕前去唱歌,成功引开其他人的注意力。

「最近怎么样?」他看过来一眼,浅笑。

「挺好的。」许盈也抿起一弯笑容,他瘦了,头发也比原来长了一些,每年匆匆见上那么一次半次,和其他同学笑闹间,才与他偶尔搭上几句话,仔细想来,毕业后的接触,竟贫乏得可怜。

只说了这一句后,两人便沉默下来,听着点唱机传出一首老歌,极优美好听的旋律,歌手低沉磁性的嗓音唱了两句后,聚在屏幕前的几个人便笑着叫着:「错了错了,快把另一个声道关掉!」一阵喧笑,岳蔷的歌声才又出现在乐曲中。

迟悠岩瞧着一群同窗笑道:「没想到岳蔷倒有唱歌的潜力,唱得不错,这首歌也很好听。」

许盈有些怔忡,「嗯,《相思风雨中》是相当好听的。」只是再深情婉转的歌,经过岁月磨涤与人们争相竞唱,味道也变得淡了。

何况,那么曼妙入耳的歌声,细听揣摩,才发觉曲中歌词,竟是听不懂的,那是遥远南方的一种方言,没有接触了解,根本就听不明白。像她,将美好的年少感情赋予眼前这个人,如今他坐在身边,才蓦然惊觉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多年前的课桌间,抛开校园生活,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又是一阵沉默,他转过头来,仍是笑意如常,「你也没交个男朋友什么的,像岳蔷时萌他们?」

许盈心里微动,「生活圈子这么窄,哪有那么容易碰上。」

迟悠岩点头应了一声:「也对。」便不再说话,看着屏幕前的几个同学,专注地听他们唱歌。

从岳蔷手里抢了话筒的杨伯业唱到第四首歌时,许盈忽然感到一股倦意涌来,她守了近十年的感情,等了这么久的一个人,此刻仍是不冷不热暧昧不清的这种态度,她还要等多久?

「那你呢?打算读完研究生再考虑恋爱结婚?」

他低头笑了笑,「这种事,要靠缘分的。」

「缘分哦……」许盈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轻松一些,不经意一些,「我认识你十二年,同学六年,算不算有缘分?」

迟悠岩犹像地看过来,无声一笑,瞧着沙发布料的花纹莞尔:「我们这些同学,认识都有十二年了,当然是一种缘分。

许盈失望已极,逼自己挤出玩笑的语调:「岳蔷还说我们两个可以凑合一下呢,我倒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嘛……」再挤出干涩故作不在意的笑,「呵呵……」

他总算像有些意识到她的话意,也半玩笑半认真地道:「等我毕了业,工作有着落,你还没有找到另一半,就真的可以凑到一起了。」

许盈紧紧握住掌心,指甲快要刺破皮肤,「那……我可不要等你,你毕业找到工作?还得多少年啊,到时我人老珠黄,万一发现你我不合适,再另行发展,谁还要我?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微怔,有些不自在地笑着,「哦,那就算了……」他又张了张口,像是想掩饰地说什么,又像要挽回失言地说什么,但在唱歌的几个人一声很大的哄笑下,就没了下文。

许盈怔怔地,眼角余光里,他的脸孔清晰神情却模糊,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和迟悠岩就像一面镜子的前后两个人,性格惊人地相似。总是讲着半真半假的话,总是犹豫不决缺乏勇气,总是等待对方先示意,试探再试探。明明渴望又驻足不前,敏感晦涩粉饰太平,失落又假装不在意……

这样被动的两个人,将来能够沟通无碍地一起生活吗?何况,她将昔年单纯的情感延伸出来,却未必能发展成她想要的爱情。

至于婚姻,则更是无法确定的遥远未知数。

「其实,我开玩笑的,你和我已经不可能了。」她半垂着眼,迷离地向他的方向微笑,「我有了男朋友啦,就是那天在客运广场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就算我当初曾经暗恋你,现在想回头也晚了……」

口里苦苦的,心头跳跳的,她又在说着半真半假的话了。

迟悠岩愕然地看着她,她微低头,淡淡氤氲地笑。

「别人谈恋爱,都是谈一种叫做『爱情』的感觉,结不结婚是另外一码事。或者,只为了结婚,谈不谈的无所谓,婚姻和恋爱分得很开。」她认真说道,「我觉得自己有点死心眼,把恋爱和结婚当成一体的,感觉和他结婚会很好,才能决定跟他谈恋爱。」

迟悠岩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讷言:「这么想也不错……」

许盈仔细挑拣辨别着自己的一字一句:「这个男朋友可是我倒追来的,没想到我会是个主动的人吧……」这句是假的。

「其实我暗恋你很久了哦,可惜你是块木头,不给我回应,我只好放弃了……」这句是真的。

「我和他明年大概就会结婚,不过日期还没定……」这句是假的。

「我也以为我和你毕业后能在一起,但就像你说的,这种事要靠缘分,现在知道了,我们两人的缘分差上那么一点点……」这句是真的。

「你别现在说你喜欢我哦,我会哭死的……」这句半真半假。

「你也别说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深幽黯然的表情是真是假?

许盈站起身,轻松地道:「我先走了,一会儿你和岳蔷跟班长他们说一声,下午单位要交报表,我得回去上班。」这句是假的。

忽然弯下腰,俯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以后遇见喜欢的女孩子,要主动一些,不要让她等、不要让她猜、别让她伤心失望。」这句是真的……

推门走出来,近午的阳光炫目灼热,刺得眼睛有些痛。

一步、两步、三步……泪流满面。



第12章

在街上逛了近三个小时,漫无目的地晃进一家租书店,架上的爱情小说密密麻麻,琳琅满目。随手抽出一本,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一目十行,便看出是个套路熟烂的框架故事。

相遇、好感、追逐逃避、谈情说爱、误会眼泪、解释原谅……

起因、发展、高潮、结尾……

第十章,男主角按住女主角肩头大吼:「我是爱你的呀……」

女主角霎时感动得泣不成声,原来他是爱她的,她等了这么久,他终于说出这句话——

恶,好烂!

许盈受不了地翻个白眼,将书放回原位,百无聊赖地踱出书店。

租书店前有个卖水果的摊床,一个戴着名签的人正在和水果贩争论——

「我都来收第三次了,你也看在我这个辛苦分上理解理解好不好?」

「我还没开张呢,哪有钱交税!」水果贩没好气。

「才两块钱的税,还要开张再交?」

「没进钱就不出钱,这是老行规……看你年纪轻轻的就不懂。」

年轻的税务人员显然是乍上岗,对这样硬刺的业户无可奈何,「那我一会儿再过来收。」

水果贩不满地叨唠:「我在大太阳底下卖这几个钱容易吗?今天工商来收税,明天城管来罚款,都交了占道费,还三天两头地收钱,你们让不让人活啊……」

「税务和城管是两个部门,这事我解决不了,你和我抱怨也没用……」

许盈站在树下,见那税务员无意间抬头看过来,便忍不住「哧」地一笑,忙捂住嘴,若无其事地看向另一个方向。

如果钟辰皓穿梭在各个摊床前收税,会是什么情形?

一定笑死她!

不过……也许还是会很挺拔很帅气,他穿制服的样子啊……

肚子不争气地响起来,看了看表,快下午一点了,难怪她好饿。

唔……她失恋中,去税官家混吃骗喝一顿应该会得到同情理解吧?希望他在家,并且还没吃午饭……嗯嗯,剩饭也将就了。

毫不犹豫地向前方三十米处的公车站走去,等了一阵,公车来了,乘到中途倒了一次车,一个小时后,她站在税官家门口。

刚想敲门,门却自动开了,钟辰皓笑着迎她进门,「我刚才在窗前看见你从楼下走过来。」

「是吗?」许盈瘫倒在沙发上,哀怜道,「中午都过了,你吃完饭了吧,有没有剩的?我饿。」呜……她像头猪!

「我也没吃,我去做一点好了。」税官义不容辞地准备下厨,「你想吃什么?」

许盈挣扎取舍了一分钟,「方便面。」他做的饭菜好吃,可是方便面也很可口,而且她现在特想吃。

主人不赞同:「不要老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方便面~~~」努力争取自由选择权。

钟辰皓拗不过她,「那好,你先看电视,一会儿就好。」

才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人「砰」地跳起来大叫:「我失恋了啊啊啊——」

他诧异回头,见她勉强笑了下,眼眶却红了。

「我去问过他了,他已经交了女朋友,所以我可以死心了……」许盈懊恼地停住话,都已经这种结果了,她还说这些半真半假的话掩饰什么?

「是我放弃了,坚持了那么久,今天才发现,原来我们两个并不适合在一起。」她自嘲地道,「我把十几岁的感觉延伸得太远,已经虚幻了,和现实走不到一起去。」

钟辰皓温和地看着她,「你和他谈过了?」

她点头,微讥一笑,「我还以为我有多坚持,感情有多牢靠,谁知这么禁不起仔细琢磨,轻轻碰一碰就散了,就碎了。」她用力踱来踱去,发泄地叫,「他有什么好,又不帅,脾气又不好,又温吞,有时候说话又冲,身体也差,老爱感冒伤风,小心眼儿,生气了还得我去哄他,我干吗那么喜欢他啊啊——」

钟辰皓轻轻笑了一声。

许盈气得指着他,「你怎么都不安慰我?」

他目光柔和地瞧着她,但笑不语。

她一下子泄了气,虚脱地靠回沙发里,微弱地低喃:「那时候,我就是这么喜欢他……」

钟辰皓走过来,轻柔地抚了下她的发顶,「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我已经哭过了,都过去了。」她闷闷地道,「彻底断了念,死心,话都说绝了。」还说到要结婚咧,亏她当时怎么掰得出口!「和他断个干净,一星一点都没有,我才能和新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然,我自己都觉得我谁也对不起。」而且,也不甘心。

「哪有那么严重?」钟辰皓好笑,她的性子犹豫,感情的事却力求干脆不拖泥带水,「你不哭了?那么,面还吃不吃?」

「吃!」她狠狠地道,又虚弱地栽倒呻吟,「饿死我了!」

钟辰皓笑着进厨房煮面,许盈没什么形象地在沙发上东倒西歪,看他系围裙,在锅里倒上清水,开煤气、取了三包面;撕口,将料包取出来,从碗橱里拿碗,从冰箱里拿鸡蛋……转身走到门口问她:「要荷包蛋还是搅碎的?」

「碎的!」她积极响应。

他将鸡蛋打进碗里,快速搅开,筷子敲在瓷碗内壁,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

水开了,掀起锅盖,浓浓的蒸气扑散开来,一下子笼住他的上半身,他从容地将面饼丢进锅里,用筷子将其向开水下压了压,让面饼完全浸透……

许盈静静地瞧着,像在欣赏一幅美好的画卷。

鸡蛋汁撒进锅里,钟辰皓才伸筷搅了一搅,就见她凑在门口怯怯地道:「我想用一下电脑。」

他失笑,「你这么小心翼翼干什么,自己去开!」

许盈笑眯眯应声,迅速钻进卧室。

两分钟后,炉灶还没关火,她又急匆匆跑出来,「我有急事先走了,电脑没关,你去关一下。」说完,像后头有人追杀她一样火烧眉毛地穿上鞋子就开门而出。

钟辰皓都来不及说一句「面已经煮好了」,只留给他一记门响和一阵纳闷。站在阳台窗前向楼下看,好半天也没见她从单元门出来,难道从楼另一侧走了?

关掉煤气,莫名其妙地走进卧室,电脑还开着,风扇机箱嗡嗡地响着,显示器上已出现屏保,黑色底幕上,一行变幻流彩的隶书在屏幕里慢悠悠地晃来荡去——钟辰皓,我们谈恋爱吧!

***

飞也似的逃下楼,不敢从他能看到的窗下经过,穿过楼侧面,绕了一大圈才转到楼区外,站在甬道上,摸摸心口,扑通扑通扑通!

她可是第一次这么主动啊!

估计也没下次了。

现在需要做的事就是遁走遁走……包里的寻呼机忽然响起来,她疑惑地翻出来,上面显示:钟先生请许小姐回电话。

她捧着寻呼机气弱,咧,她才不要回!

三分钟后,寻呼机又响起来,这回是一串手机号。

唔……有点眼熟……是他的,不回!

再三分钟,寻呼机上显示:钟先生将于一个小时后到许家拜访。

她大惊失色,真卑鄙,他想去干吗?这种事可先不能让老爸老妈知道,父母大人一定会麻烦啰嗦叮咛嘱咐唠叨!

跑向路边最近的IC电话亭,气呼呼地拨号,听筒传来熟悉的一声「喂」,她气势顿消,「呃……」

那边倒是灵敏地听出来是她,问道:「你在哪里?」

「我在……」差点下意识答出来,她赶紧刹住话,「你管我在哪儿。」

一声轻笑传来:「面要糊了,你还吃不吃?」

「可恶!」她咕哝,面面面,她好想吃……慢着,现在不该是说面的时候吧!「那个屏保……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顿住一阵,像在考虑什么,「你确定……不是一时心情不好,随意拖来个救生圈安慰自己?」

许盈有点恼,「我哪有那么幼稚?」默然几秒后,故作轻快道,「如果以后发现我是这种心态,你可以甩了我啊!」

「别这样说,其实做救生圈也不错。」他半是玩笑半是温煦道,「你可以在得到安慰后甩了我,也没关系。」

「说什么哪,你当是上演无聊电视剧?」许盈嗔一句,他总是这样闲适地消除她的不安,「我很认真的呀!」

「我知道,」他取笑,「你的勇气大概就只有这么多了。」

「知道就好!你再废话,我挂了哦!」有点气急败坏了,他怎么这样啰嗦,只要说一句同意或不同意就好,不要没完没了地浪费电话费成不成?

电话那边沉吟着:「我要是说结婚,你反不反对?」

她差点摔倒,「不用这么急吧……喂,你不要拿我开心!」步骤进行得太快了吧?

他朗声笑着,「这个以后再说,现在的计划是:吃完饭去哪里约会,公园还是电影院?」

许盈无力:「拜托……你不是不屑看我租的漫画?这个点子哪里学来的?」

他笑而不答,反问:「你在什么地方打电话?」

「当然是公用电话……」忽觉得有点不妥,这个楼区只有两个食杂店有公用电话,再有比较近的就是路口这几架IC电话亭……

还没分析完,有人敲了敲电话亭的弧形罩壁,带着笑意道:「再不回去,面真要糊得不能吃了。」

话筒缓缓地脱离耳廓,许盈咬着唇往外抽IC卡,忍不住低头,笑。

☆☆☆

周六早上八点,许盈从火车站出站口走出来,将小弟踢上回学校的火车,顿感轻松无比,又有几个月不会有人和她抢电脑了,呵呵,真幸福啊!

一张崭新的彩色宣传单醒目地躺在地上,她批评着「真没公德心」,走过去拾起来看了看,顿时眼前一亮。

啊,装宽带终于不要初装费了,还增加了两个低档费用栏,那么她也可以装个不很宽的宽带喽……256K,总比56K「猫」快吧!

她又惊又喜,半年前装宽带还要四百块初装费呢,五月份降到两百块她还心动了一小下,现在好了,电信局终于抛弃了以用户集资进行原始积累的黑钱做法,开始诚心诚意发展宽带业务了。

以她的财力,也只能负担费用最低的那一档,反正网时多只会耗费时间精力,节制一些是好事情……

「哎,你怎么在这儿?」

有人在身后拍她肩头,她回头,原来是岳蔷。

「那你呢?」许盈意外,「你可不是八点就能起得床的人啊!」

「讨厌,老是揭我底!」岳蔷笑道,「迟悠岩今天回学校,我来送他。」她疑惑,「我还以为你也会来送,可是在站台却没看到你,现在,你又在站外……」指着许盈鼻子,「你这笨家伙该不会来晚了又找不到地方吧?」

「我来送我弟弟,车刚开十分钟。」许盈怔住,「迟悠岩今天回学校?我不知道啊!」从前的五年,十个假期,她从不问他放假返校的确切时间,只根据各个院校相差不多的开学假期规律大致推测,他也从不曾主动告诉她,更别说要她来送。

岳蔷看一下表,「还要二十分钟开车,现在去还来得及。」

许盈被她急匆匆拖了好几步才用力扯住她,「算了算了,大老远绕到站台,车都开了。」看见他,她还能说些什么?

岳蔷不解:「你和他怎么回事?他上车前心情很差,我问你怎么没来,他一句话都不说,现在你又说你不知道他今天返校。」她皱眉,「这整个假期,我每次给他打电话,都发觉他情绪相当不好,你们怎么了,吵架?」

「他情绪不好?」许盈笑道,「也不奇怪,他这人爱自己生闷气,我们又不是不清楚。」

「别闹了,和你说正经的。」岳蔷看着她,「那天在卡拉OK你就先走了,迟悠岩说你下午要上班,好像从那个时候起,他情绪就一直低沉,我还没太在意。你不会真和他吵架了吧?」

「我们?吵不起来的。」她淡淡地笑,牵着岳蔷的手,这个相识十二年那么体贴细心爱护自己的女同学呵,再喜爱她信任她,有些话也是说不透说不清的,「我们没有交往,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和他在一起了。」这一次,是她逼自己死了心,再也不等他。

岳蔷吃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半天才理顺语言:「你、你是不是气他迟钝被动?他就是那样的,你比谁都清楚,别和他计较……或者,你主动一点,就没有问题了嘛,何必、何必说出这种没有退路的话?」

「喔,就算你和他义兄妹相称叫得肉麻,也不用这么夸张吧,我会以为你移情别恋的。」

「我管他怎样,我是担心你。」她没好气,「你给我认真一点。」

许盈敛了笑,垂眼看她衣襟上一抹漂亮的抽象花色,像她的人一样婉转美丽。如果自己有她一半的玲珑果敢,想必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

「你有没有尝过怎么试探都没有回应的失望滋味?就算你鼓起最后的勇气走近他,他还是站在原地不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你清清楚楚挑明话意,他还是模糊隐晦顾左右而言他,永远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心还是无心的感觉?」

她轻轻叹息,她自己呢?又何尝做过什么。总是想着以后还有机会,这次不说清还有下次,一次次拖,一年年等。

「当然,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两个人的,我们都不够努力。我和他都是太过被动的人,就算读书时有一些感情,却不足以牢固到支持我们多年后真正走到一起。」

见岳蔷仍是听得不明不白的怔愣模样,许盈摇摇头,伸臂拥抱她,像十五六岁那时亲密如姐妹的往昔岁月。

「你听不明白,我也说不明白,你更不要去问他,他情绪不好,倘若真是为我,你该为我高兴。」

那说明,她近十年的喜欢心情,并不是毫无回馈。

「言情小说看多的人,都这么奇怪吗?」岳蔷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幸亏我没什么兴趣,你当初怎么拖着我陪你看也看不进去。」

「关言情小说什么事。」许盈抱怨,「我本来都不那么难过了,偏偏今天又遇上你,挑起我的伤心事。」

「你伤心和我没关系吧,那是你们两个的问题,亏我着急看不下去替你和他牵线,居然这么不给我争气,反倒一拍两散!」岳蔷哀叫,「好了没有你?很热呀!」

「我在告别。」

伏在她肩头的许盈低声道,让她一怔:「什么?」

「听,火车开了。」

许盈闭目浅笑,一声汽笛长鸣,站内传来火车缓缓启动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由近到远,直至无声。

就这样告别——她年少的恋情。

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

商场里人潮涌动,接踵摩肩,没个千斤坠的功夫,休想轻易立足,想在这其中找人,更是难如登天。

挎包带忽被人扯住,许盈「哎」了一声回头怒目,却是一脸好笑又神情无奈的钟辰皓,「怎么我站那么近,你也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你又不是熊猫,能有多醒目!」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干吗到商场来碰头?这么多人,挤得要死!」

钟辰皓拉着她往手机专柜走,「买部手机。」

「你要换新手机?」

「是你该配一部,过来挑个款式。」

「什么?」许盈死命拖住他,「我哪养得起手机!」她是穷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我付钱。」他说明,「你只要带在身上,别忘了充电开机就好。」

「不行不行,你不要乱花钱,要买我自己不会买?我是说我养不起手机,每月话费比手机本身价钱可怕得多啊!」就算每月只有几十块,比起日渐便宜的机身价格,累计起来还是十分惊人的。

「话费也是我付。」钟辰皓哪里怕她那点力气,只是大庭广众之下拔河太过难看,才没有太用力,被她拖到人流较少的厅墙边,「你自己要什么时候买,五年后?十年后?」

「你管我什么时候买,又没有人打给我,要它干什么?费钱、费精神,还怕丢、怕坏,麻烦死了!」而且他一定会用短信扰乱她平静的安稳生活,她不要被同事用异样的眼光表示理解,也不要让父母起疑心,更不要做辛苦的拇指族!

「我要找你很不方便。」他一言指出直接原因及目的,「你不让我打到你公司去……」

「会影响单位正常业务接听。」她理直气壮,「何况只要经理在,都是他接电话,影响多不好!」

「也不可以太频繁往你家里打电话……」

许盈咕哝:「我爸妈一定会问,你干什么总找我?我打算过一阵再让他们知道。」

「你的寻呼机欠费、公司不再负责寻呼费,你自己又不肯交……」

「都是税务局的错!」她总找到机会发泄一下寻呼机被停机的不满,「说什么督促业户每月准时报税,其实根本就没有定时发信息,都是摆样子看的,还逼用户一下子交了三年的寻呼费,谁交费用一起交三年的啊?你说,税务局是不是和寻呼台联合起来黑用户的钱?税务局占几成,拿了多少回扣?」

钟辰皓摇头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你质问是没用的。」

「当然没用,你只是被无辜替骂的炮灰!」她发泄完毕,心情又愉快起来,「我们走吧,现在去哪里?」

「买手机。」他不容置疑地将她拉向手机柜台。

「我不要用那种东西啊——」她小声哀叫,更不要他买东西为她花钱,她又不是米虫,靠吃别人过活!

「这个怎么样?」他指向其中一款。

「贵!」

「那个呢?」

「贵!」

他无奈指向价位较低的某档某款,「这部吧,款型小,功能又很全,样式也不错……」

「贵!」她不合作地扭头。

钟辰皓好气又好笑,「我说了我付钱。」

「不要买啦!」她不自然地道,「了不起以后我主动一点打给你。」

「会比认识我以来从没打过电话找我主动多少?」

「啊你这人真可恶!」她气结,干吗计较这么清!她不好意思啊,从前是不愿多与他牵扯,现在是……害羞唉!

「你这么被动,又贪懒嫌麻烦,我只好勤快一些。」他侧过脸来看她,「买东西给你是我的心意,你不要有欠人情这种想法。」

许盈心里微微一酸,竟说不出话,他了解自己比自己了解他要多得多,包容迁就,相较之下,她付出的,几乎看不到。

「这样啊……」她讷讷地道,「那好,手机款你付,话费我自己付。」每月控制一点,应该没有问题。

钟辰皓瞧她一阵,忽然问道:「你打算用什么手机卡?」

咦?她茫然摇头,那些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充值卡,她根本就没接触过,不用手机,一向对满大街无孔不入的充值卡传单瞄都不瞄一眼。

「一会儿我帮你挑一种。」他笑笑,「先选手机款式。」

十分钟后,许盈终于从九十年代的流行用品过渡到新世纪的普遍装配,脱离了资讯落后的旧时代。

钟辰皓去交款的时候,她正兴致勃勃地在柜台前摆弄她的新玩具,却听到柜台若干米开外,两个年轻的营业员窃窃私语,内容让她大是愕然。

「看到没,凡是情侣来买东西,都能看出两人处在恋爱期的哪个阶段。」营业员A卖弄自已的经验判断。

「是吗?」营业员B洗耳恭听,「怎么能看出来?」

「如果是刚相处,不大彼此买东西,这个可以排除在外;如果是热恋期,女的不管要什么、价钱再高,男的也眼都不眨往外掏钱;而如果男的要花钱、女的一边拦一边埋怨贵,就说明两人差不多该到时候了,女的发挥天生理财头脑,开始为将来的小家庭打算了……」

「哦——」营业员B恍悟,「有道理。」

营业员A向许盈的方向一努下巴,「就像刚才那一对,看到了吧。」

喂,不是吧?!

等到她亲爱的男友付完款回来,她将选卡选号这种自己一窃不通的事项无比信任地全权交给男友处理,钟辰皓轻车熟路两三下搞定,她才有点察觉上当地蹲在柜台手机卡宣传广告栏前研究琢磨了好久,转头困惑地问他:「话费不是应该在电信局交的吗,你刚才给的是什么钱?」

「选号当然要包含话费,以后你就熟悉了。」

她跳起来,「不是讲好话费我交,你怎么不早说?」

钟辰皓闲适笑着,「下回你再自己交。」

许盈瞪了他半晌,又去看看广告价位表,大略算了一算,喃喃地道:「这些话费,我好像半年都用不完啊……」

已入深秋,霜降时分,也不见如何冷意。今年和去年一样,也是个暖秋,干燥晴朗,微风不起。

这种天气,非常适合情侣逛逛街,悠闲地边走边聊,在浪漫温馨的气氛下,话说从前。

只是,许盈挑的这个地点,有点破坏美好氛围。

一片瓦砾,残垣断壁。

走进胡同才三十米,路面就被残砖弃土堆积得看不出原来痕迹,早先密密紧挨的一座又一座平房,被推平成一片空旷,几座新居楼房拔地而起,巍然矗立,刹那间仿觉时空扭转,陌生得有点昏眩,再也不是记忆里熟悉的旧日景观。

「早点过来看看就好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拆得面目全非!」许盈有点想捶胸顿足,「我家的老房子啊,没有瞧见它最后一眼!」

钟辰皓含着笑意,看她沮丧又失落的神情。

她拉着他在崎岖的砖砾堆上不甚平稳地向前走,东张西望,极力辨认着记忆里的位置方向。

「往前一点应该有个向左拐的胡同,右面是一座公共厕所,再往前走一分钟,胡同稍向左弯,有个岔道口,道口旁开了间食杂店……」她口里念念有词,脚下踩着破砖弃瓦,走得颠簸,「然后稍向右弯,又有个三岔路口,往前走,就是建华胡同……」前方十来处的新楼让她迷糊起来,「哎?好像不对,左边怎么离新修的马路这么近,是不是走偏了?」

想要回头再重走,然而回身一望,四周的凛然陌生让她茫然了,空间远远近近,霎时混乱重叠起来。

「我找不到了……」她闭眼轻喃,「我小时候常常做梦,从胡同走出去上学,回来时就找不到家门了,我在胡同里一直一直往前走,看到好几个和我家绿色大门相似的地方,可是仔细瞧一瞧,都不是我的家。」

钟辰皓玩笑道:「你做的梦有预示作用。」

「是啊,没想到真的有这一天。」她在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胡同旧址上迷路,再也找不到老房的一丁点旧痕,「早知道,就应该拍一点胡同风景的照片做纪念,这一片平房占地很广,胡同又深又长,我爸说,『文革』闹得那么凶,都没有波及到这里。」

「已经改变的东西,也不必执着于原貌,新状态不也很好?」

许盈不满地指控:「你原来也住过这里,怎么现在看见拆得乱七八糟,一点感伤都没有?以前那么熟悉的东西,全都消失了,永远找不回来了啊!」

钟辰皓淡淡笑着,不予置辩。

她仍旧到处张望,忽然,兴奋地叫起来:「是我小学的教学楼!」她惊讶地比了比距离,笑道,「当初我上学必须沿胡同绕过民居到校,要走十分钟,现在这一大片平房都拆掉了,不用一分钟就直达学校后门。」

她说得忘了形,一不小心踩空,差点跌到一处废弃的菜窖,钟辰皓立刻扯住她,往旁边移开几步。

窖里填满了残土瓦砾,可也与别处有二三十厘米的落差,许盈拍拍胸口,想起童年时一件趣事。

「我家母亲大人那时做个体裁剪,骑着三轮车接我从幼儿园回家,路上买了一小杯樱桃,我坐在车厢里的小板凳上慢慢吃。」她笑吟吟地,「那个红樱桃啊,一颗颗红润润的特别漂亮,我舍不得吃,在手上摆弄着看来看去,忽然妈妈提醒我:前面有条沟!我不在意,说着没事没事……结果没提防,一下子从车厢里栽了出去,妈妈吓坏了,急忙下车把我抱起来,问我捧得疼不疼?我嚎啕大哭,可是却不是因为身上摔得疼,而是我那撒了一地的樱桃……」

她看了钟辰皓一阵,抿着唇笑,「我小时候就这么傻,根源已经种下了,改是改不了的,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有什么后悔。」他气定神闲,「你决定嫁了吗?」

许盈立即羞恼,「休想!你现在还处于『地下党』的地位啊,先生,请不要瞻望得太遥远。」

钟辰皓笑着,向她伸出手,她便拉住他的手向前一跳,跳到他怀里抱住他,「我好想念我家后来院子里种的那几棵樱桃树,虽然夏天时,上面爬得都是毛毛虫,但和同学夸耀起来,还是很骄傲。」同学中少有住平房的,自然不知道大街上卖的樱桃从树上摘下来前是什么生长情况。

「你想吃樱桃?」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摔到沟里那时很可怜,我那么舍不得,一路上也没吃几颗,结果快到家门口时,全贡献给了脏水沟……」她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委屈,正仰起头,却见他低头看来,眉目柔和,欲往下俯,不由赶紧别过脸抵在他下巴上,赧颜不已,「会有人经过!」不要在这种常会有人来往走动的地方现场直播给人免费观赏啊!

他的唇便落在她额角,似有若无,轻柔润暖,想起第一次接吻,她呆了足有十秒钟才反应过来,笑说她是恐龙神经还被她怒捶……

明亮的天幕下,崭新的一座座楼房规划整齐,替代了原有的古朴陈旧的狭小胡同,他不是对这里没有感情,而是,那属于另外一种不同于留恋感伤的,更加深刻的印象。

他并不曾在这里住过。

记得她,是因为一件久远前的乌龙事件,她记性差早就忘光了,他也无意再提。

一个被抢劫还请他吃面的笨蛋小姑娘……

戏剧得像她唾弃的熟烂套路小说,但偏偏就是这样巧合而有趣。



第13章

十二月了,还没有正正式式下场大雪,天一直都阴着,混沌苍白的天幕让人瞧一眼都感觉困倦,冷风从墙角掠过,几张破皱的废纸被吹得移动几厘米,微微瑟抖着,又移动几厘米。

狭窄深长的小胡同里,多数是老式的泥砖平房,陈旧古老,墙皮脱落,斑斑驳驳,至少经历了四五十年的风风雨雨。胡同蜿蜒深幽,交错相通,覆盖方圆三四公里,要想细致探寻,没有几个小时是走不完的。

他已经在这里徘徊了两天,衣袋里还剩几块钱,逃学一个多月了,茫然地坐火车到处走,陌生的人与环境却让他更加茫然。钱花得差不多了,不得不折回,不想回学校,不想回家,他只好在街上游荡,这一片小胡同清寂幽静,就成了暂时的避风巷。

天渐渐有点暗了,各家逐一亮起灯来,隐隐听见谁家的女人喝斥声,然后又有小孩子的哭叫声响起来,还有锅碗瓢盆的丁当声、水缸里哗哗流淌的自来水声,电视机传出的模糊的对白,不知哪户院里的狗叫……一切的声响,构成平凡人家最普通琐碎的日常生活。

这一区的人们显然收入不高,通过半透明的覆窗塑料布可以看到很多户还使用古旧的火炕和泥坯炉灶,几乎家家房顶上都矗立着各式各样的烟囱与自制的简易电视天线,电线接得横七竖八,离地面四五米的高度形成一片交错凌乱的蜘蛛网。

可是,这样生活水平的人们,这样简陋的家居设施,却透出一股温暖的气息,比起同座城市远远的另一边,冰冷的家,没有生气的空间,他宁愿在这里不知疲倦地徘徊,往返折复。

他知道,父母的婚姻因为自己而勉强维系,在童年与少年时期一直保持平静的假象,如今他二十来岁了,父母终于摊牌,协议离婚,尽管已经成年,但仍然感觉被抛弃,只不过是时间推迟一些而已。

逃学不是为了阻止什么,他只是茫然,当不再需要与被需要,当不想再继续一段婚姻,夫妻双方就决定分手,于是,一个家庭分崩离析。

是的,他失去了他的家,有血缘的至亲从此不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晚饭时分,家家户户传出饭菜香,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刚溜出门口几步,就被随后追来的爷爷揪了回去,「马上就吃饭了,还上谁家去?」

「我再玩一会儿……就玩一会儿!」孩子哀求着扭着挣着,但仍是敌不过大人的力量,被拎进屋去。

饥饿感如潮袭来,他转身慢慢踱开,剩余的钱除了坐公车回家,几乎不足以果腹,但他不想回去,不愿也不甘。

伴随饥俄的,是隐隐扩大的一股怨恨,他饥寒交迫在街上游荡,父母也还在为离婚而争执不休吗?如果他饿死冻死在街头呢?如果他打架吸毒呢?如果他杀人放火呢?谁会为他着急,谁会为他担心,母亲会不会掉泪,父亲又能否叹息?

天色黑透的时候不过才五点多,冬日天短,大人孩子都不爱往户外来,弯曲幽长的小胡同隔很久才经过一两个路人,偶尔有人出门倒泔水,倒完便冷得缩脖耸肩赶快拎桶往回跑。

他摒住寒意站在阴暗处,已经有四五个人陆陆续续经过都没有下手,罪恶的念头萌生只在刹那,多年的道德法制教育牵绊住他的脚步。

不知哪家夫妻拌嘴升级成摔锅砸碗,孩子的大声号哭掩不住大人尖厉怒骂,他的心慢慢冷下去,所有的家庭平静背后都隐藏着撕裂人心的伤口,究竟有没有人能真正珍惜自己的生活?

辨不清是难捺的饥饿感作祟,还是干脆自暴自弃地想看看父母到派出所认他时的错愕表情,当一个穿着厚重大衣,毛领竖起挡住半张脸的女性经过时,他跟了上去。

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的「把身上的钱拿出来」这句话出口后,女子并未注意地仍往前走,稍放大音量重复一遍,并按住她肩头,女子才困惑而迟钝地转过身来。

衣领散开,某户窗子射出的昏暗灯光打在她脸上,才让人看清,那不过是个初中左右的小女学生,身上的大衣也许是女性长辈送给她的,才被他误认为成年人。

小女生眉头上方蹙成两个浅浅的小涡,眼睛不太有神,像是忙于功课而睡眠不足,一脸疲倦困顿的神情,不知所以然地看着背光的他,开口:「你不冷吗,怎么不穿大衣?」

他怔住,当然冷,十二月天,他还穿着离校时身上那套春秋运动装,天气越来越寒冷,他只是裹紧衣裳咬牙忍耐,空白的大脑竟完全忘记还有添衣这码事。

又重复着「把钱拿出来」,才让这小姑娘略微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仍然动作有些迟缓地翻了翻自己的衣兜,翻出几张零币,

「我只有七块钱。」

他迟疑着,不知该转身就走好,还是伸手接过这几张纸币好,呆站了足有一分钟,小女生忽然道:「你饿不饿,胡同口的小吃铺卖热面,我帮你买一碗。」

他完全不知所措了,小女生返身往胡同口方向走,走了十来米,一转头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唤一声「走啊」,他竟然真的下意识跟了过去。

进了小吃店,女孩为他要了一碗热面,自己却盯着油腻的桌面发呆,待他不知其味地吃完,女孩仍然沉默着,和他一起出门。

在某处墙角时,见这小女生抬眼仔细瞧自己,是想记住他的特征好去报案吗?光线这样暗,他又头发半长、胡子拉碴,她能看清什么呢?

富有同情心的无警觉的小女孩,真不知该庆幸她遇上了自己还是自己遇上了她。

「你上几年级?」

小女生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愣了下,是从衣服上看出自己也是学生的吧?对于初中的孩子来说,与已上大三的他有着遥远的距离,像隔了一代的感觉。

「我班里的两个女生,上星期也离家出走,家长、老师、同学们都在到处找她们。」小女生慢慢地说道。

「她们的妈妈每天都来学校问有没有回来,谁收到了她们的消息……」她的声音嘶哑了,眼泪大颗大颖地滚下面颊,让他措手不及,「她们妈妈一看到我们就哭,然后大家一起跟着哭……」

他想说一句什么,却卡在喉中发不得声,是多要好的朋友呢,才让她这样担忧焦急在陌生人面前失声泪下?

「我好怕,她们要是被拐卖了……被逼去偷去抢、被打了、被……怎么办?」

离家出走的女孩,比男孩要多几倍的危险,更不像他,只要能自控,就不会走上歪路。他当然明白,社会上黑暗的地方有多少双不怀好意与邪恶的眼睛,在等待捕获和糟蹋那些花朵一般天真而不明世情的女孩子们。

「你快回家!快回家……」面前的小姑娘哑着声音对他说,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他哪里还有家可回?

「不要再劫别人的钱了,快回家……」小女生只是重复着要他回家,没有更多的华丽而煽情的言语,却如此触动人心。

这个有着柔软感情的孩子,在陌生的人跟前泣不成声地哭着,那么多急切忧虑的情绪,是给她至今杳无音信的两个同班同学,而真真切切能被耳膜感知的规劝声,给了一样离家的他。

他在那孩子的哭声中站了良久,慢慢转身离去,夜里下了一场雪,他在雪里走了整整五个小时。

两天后,他回了家。

生活的车轮仍在不急不徐地前进,该发生的总要发生。父母终于离成了婚,他回校继续学业,毕业后,恰好分配回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从此独自生活。

很久很久以后,他有时仍会想起,如果他当初劫的是另一个人,也许就是完全不同的情况,十有八九,不会有他以后的孤单但平静淡然的日子,曾经那么激烈反对父母分开,甚至几乎以自己的未来为代价,现在仔细想想,又有什么,分分合合本是人间常情,只要理解一些,宽容一些,以平常心对待,实在没有什么舍得计较和固执的。

而人生的际遇又是多么奇妙和匪夷所思,从没想到会再次遇到那个小姑娘,可是偏偏在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去同学家,在楼下锁自行车时,极轻易地就认出了她。

除了脸颊丰润了一些,眼睛有神了一些,那女孩的模样身高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尤其,他的记人能力比那笨丫头强一万倍!

那个寒冷的冬夜,他茫然无措而颓丧失望至几乎失足的地步,因为这份小小的温情,而铭记一生。

更没有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那常常抱怨生活平淡乏味的女朋友,却不知,她已经遇上今生最浪漫的缘分。

***

睁开眼时还差几分钟六点,他躺在床上不动,想着昨夜梦里那些似是而非的片段。许盈拉着他去看胡同老房子的旧址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这两个星期他便忽然陆陆续续做了些昔日情景的梦。梦境里,有些是当时的确发生的,有些是乱七八糟扭曲凌乱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奇怪,他生平惟一的乌龙抢劫事件,印象不深刻也难。

更乌龙的是,多年以后,本是一种照顾的心情去指点那初入社会的小女生,却由于相处时间太久,情感产生了质的变化。这就是年龄相仿的坏处,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理直气壮地辩解:他当初是多么心无杂念,仅仅单纯帮她解决一些她解决不了的大小问题。

忽然听到敲门声,大概是早起的送报员,他掀被起床,到客厅去开门,却诧异发现是许盈呵着手缩着肩站在门外。

「这么早?」

「我跟我爸说到江边看雾,玩够了再回去。」她脱鞋进屋,见了床就直扑过去,抱着尚有余温的被子满足地咕哝,「好暖和!

主人从背后压上来,抱住她低声笑,「很暖和。」

「暖和个鬼,我一身的凉气,快起来。」推不动他,只好努力翻个身挣扎,「等一下,我把外衣脱下来。」

钟辰皓动手解她的外衣,三两下脱掉,一股清新的沁凉寒气退去,进入鼻端的,是女子身上隐隐的柔馥馨香。

手已经探进了她衣内,她才迟钝地躲着笑嗔,「往哪儿摸?」

他的下巴在她颈窝蹭着,顺便检查她穿了几层:「穿这么少。不冷?」

温热的手掌在自己背上摩挲,感觉奇异而舒服,许盈抱着他宽厚的肩背掀开他睡衣,看着他光滑的皮肤,抑扬顿挫地背诵:「自从用了螨婷,小红点点真的全都不见了,感觉好像换了一身皮肤一样,看这里、看这里、看这里……」然后大笑。

钟辰皓哭笑不得,她总这样乱七八糟想起什么就来一句什么。

他牢牢抱定她,在她唇上吻了吻,「去登记吧。」

「呸呀!」她干干脆脆否决他由地下恋人变为合法伴侣的要求,

「我还没过够单身贵族的瘾呢。」有人要了,因此格外猖狂。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家里人提起我?」

「唔……很快很快。」可不能告诉他下周自己有场相亲宴,嘿嘿,终于能心甘情愿亲身探究一下相亲的乐趣了。当然见过之后要马上捡个理由拒绝,她只想了解了解相亲的具体情形,并无兴趣脚踏两条船,「我跟你说,我家老爹特逗,我有手机后,我妈不也张罗买了一部?这回我爸也眼红了,老是躲在阳台偷偷用我或我妈的手机拨家里电话,我们一接他就挂机,然后我和我妈反应过来就去阳台逮他,见他正在那儿偷乐。他还说,等他有钱,就买部一万块钱的手机……拜托,一万块都能买台笔记本电脑了,哪有那么贵的手机?」

钟辰皓笑,「他有钱也未必舍得吧。」那位他只见过一次看上去有点严肃的父辈,没想到竟会这样有趣,将来相处,想必也会融洽愉快。

「对呀,他见了五毛钱的茄子都不会买七毛钱的。」许盈踢踢他小腿,「今天去儿童公园吧。」

「儿童……」

「看我干吗?当然不是因为儿童公园是全市惟一不收门票的公园,我是想回味一下童年乐趣嘛。」她哀悼自己贫困的孩提时代,「那些碰碰车呀、飞船呀,我小时候都没有钱玩,眼馋了很多年,趁现在还能玩得动,当然要去过过瘾。」

他泼她冷水:「本市的娱乐设施落后简陋,管理员不会让成年人骑木马开电瓶车的。」

「啊你也知道那座木马和旁边的小电车?」许盈兴奋地揪住他逼供,「说,你坐过木马没?」

他点头承认,「当然,那座旋转木马大概比我还要年长一些。」

「太好了,快起来洗脸吃饭,我们一起去回味童年!」亲亲女友热血沸腾地将他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轰了出去。

***

儿童公园已有很多年效益不好,设备陈旧,游人稀少,海盗船、龙车、太空飞梭等游乐设施,只坐上一个人也开动一次。这个周末,游客很意外地比平常多了三成,除了十岁以下的孩童,也有几对学生情侣。钟辰皓估量一下,整座儿童公园年龄最大的未婚男女恐怕就是他和许盈。

许盈开始也东瞧西顾地很不好意思,玩了两个项目后就完全不理他人目光了,海盗船一口气坐了五次,管理员善意地表示理解年轻人重温童年的心情,更惊叹这姑娘坚强的抗眩晕能力,并在利益驱使下竟允许她乘坐本该禁止十三岁以上人员乘坐的木马,满场旋转起伏的机械木马上,一群平均年龄在五岁左右的小鬼头里,突兀地显出某个不知羞且玩得自得其乐的年轻女子。

用竹竿鱼网搭建的简易八卦阵,许盈绕了二十分钟终于从出口成功出阵,认真地舒了口气,「终于一雪十年前的耻辱!」

比她先晃出来的钟辰皓已等候许久,「那时没走出来?」

「是啊,最后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领出来,丢人。」她盯他一阵,翻他衣兜,「你绕得那么顺利,身上有指南针吧?」

钟辰皓抓住她乱摸的手,「别闹了,快中午了,吃点东西好回去,你下午不是要复习看书?」

「今年我再考不过去就跳江!」她握拳。

他不理她胡乱赌咒发誓,牵着她的手一同到冷饮摊前买了瓶矿泉水,许盈忽然半蹲身躲在冰柜后,「不会吧,我好像看见老爹了,他明明感冒卧床,怎么会逛到这儿来?」

钟辰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十米开外的树下凉亭里,一群老人围坐着下棋拉二胡,也有站着看、走动闲逛的,「在哪儿?」

「咦,不见了,是在人群里还是我看错了?」许盈没心思填肚子了,拉着他火速撤退,「快走,不管是不是,先闪再说。」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她捂着嘴乐:「哪有,你如此玉树临风潇洒调傥风度翩翩。」出了公园门,才挽着他手臂坦白,「其实有一次我和你逛街时被我爸看见了,他那天晚上问我,被我搪塞过去,我是想等我这次自考过了,再正式和爸妈提。」

钟辰皓玩笑道:「要是没过呢,再等一年?」

「少乌鸦嘴,这次一定能过!」许盈送他两粒「白葡萄」,又低头靠着他笑,「不会啦,考完试就说,好不好?」

钟辰皓揽着她,默默地想着:春天正式登门,秋天差不多就该办婚礼了,老人们比子女本人还要心急,会乐见其成的。虽然这丫头嚷着又麻烦又费钱不要办婚宴,但固守传统的父母们不可能同意,无论如何也不会省下这项仪式。

照例被送回家,楼下没什么人走动,许盈趁机抱住他黏了好一会儿,她喜欢这样拥抱的感觉,比亲吻还要心动的滋味。

然后,她不留情地轰他:「走啦走啦,害我看不下去书就是你的错!」

钟辰皓眼蕴笑意,看她轻嚷无忧的娇憨模样,那么简单就感觉幸福的孩子一样的她,也是他一生的幸福。

花了半小时终于和男友告别完毕的许盈,心情愉快地进入家门,经过户主大人房间,看见门口的拖鞋,心忖户主就是户主,这么神出鬼没,没多久前还在儿童公园附近遛弯,居然比自己先到家?

「老爹。」软着声调进屋,爸爸跟前,她永远是长不大的娇娇女儿。

「回来了?」户主老爹躺在床上,见许盈进来,露出虚弱的笑,伸手牵住女儿细致的手掌,「到哪去玩了?

「儿童公园。嘿嘿,把小时候没玩过的统统玩了一遍,好过瘾!」努力把欢快的气氛带给老爸,笑一笑,病跑掉!

许家户主爱怜地拍拍女儿的手,「自己去的?」

「对呀。」心虚心虚!老爹,等她考完试,一定带税官回家。

「怎么一个人去,也没人陪着。」户主叹着,女儿这么大了,还是孤单单独来独往,「别老是一个人,找个伴……」

「小敏和罗洁羽都到外地工作了,谁陪我啊!」许盈特意轻快地笑,瞬间决定提前至下周见识过好玩的相亲后,就把钟辰皓领回来,「老爹,你上午没出去?我看到有个人特像你哎。

「没有啊。」

「哦,大概是我看错了。」放下心来,想想也是,老爸这次感冒好像挺严重,哪会不在家歇着却出去逛公园,「药吃了吗?

「刚吃了感冒胶囊。」

「我是说胃药,对了,这次胸闷吗?再吃点什么药,硝酸甘油……我说老爹,拜托你去检查检查心脏吧,说不定你的胃病是心脏引起的。」看了看写字台,上面堆着两大包各式各样的药瓶,足有二十多种,从去年非典前到现在,老爸的病情渐有起色,只是春季是多种疾病复发期,他的气喘胸闷又有抬头现象,再加上这几天感冒,精神便不大好。

「医院那些大夫能看出什么,除了要钱还懂啥!」户主大人对医生很没有好感,尤其那些一周只坐诊一次的所谓名医专家。

「好歹人家那叫专业人士,不信他们信谁。」许盈好心地替医生辫解,心里却默默赞同,陪老爸看病那次,见鬼的专家就是张口问问,听诊器都没用,看都没看,两分钟后就「拍片去吧」「抓药去吧」,一开就是五百块的针剂,还是药店里听都没听过的,想另买都不可能。最后还是老爹自主决定,到小诊所打了几天青霉素,果然颇有起效。

但是,老爹不肯去医院的最大缘由,自然还是舍不得花钱。勤俭一辈子的父亲,剩菜剩饭从来不会扔掉,背心袜子破了好多洞都不舍换新的,执拗背后隐藏的心思,谁能不了解呢。

「心脏病肯定是有的,我自己还不清楚?你看,胸闷气喘时含点丹参片,或吃硝酸甘油,不一会就好受多了,这不就是心脏病?人身上的病哪有不相互牵带的,这个心脏和胃的关系啊……」户主大人久病成医,说起理论来滔滔不绝,比正牌大夫还有架式,论述得许盈白眼偷偷翻到天边去。

一劝就比别人还能讲,长篇大论茶毒你闺女的可怜耳膜……哇,十五分钟了,还在讲,阿爹您老人家真的是病人吗?

插个空隙扯开话题,漫不经心应付两句就赶快趁机逃回自己房间,许盈对户主老爹的演讲功力叹为观止,感慨怎么自己没遗传到这份好口才。

拿起教科书翻了两页,唉,看不下去,玩了一上午,现在还在兴奋中,随手抓起手机给钟辰皓发短信:在坐公车吗?

一分钟后,短信铃乍响,回音到:好好看书,别分心。

可恶,小学老师啊他。

百无聊赖,又发给死党之一:敏敏,我好无聊哦!

十分钟后,没反应。

死丫头,睡着了?居然不理她,换人。

再骚扰罗洁羽:就快考试了,我昨晚还一口气看了三本言情小说,今天又玩了一上午,好烦。

马上得到回复:去死吧!

许盈瞪着手机屏,十秒后那边又发来一条补充:你脑子进水,咋还有脸活到今天?

啊……啊混蛋!

砍翻!鞭尸!炸她QQ黑她信箱!下回在传奇三上PK她!

她将手机扔到床上,自顾大笑一阵,抓起书全神贯注努力用功。



第14章

星期一的办公室,有人疲乏困顿有人神清气爽,一看就知道度过了怎样的周末,通宵麻将与休养生息的两种人,精神状态有着天与地的差别。

不是月末月初,来办税的人不多,十点多钟时,办公室里仍清静无比。钟辰皓拿出手机,才发现忘记开机,屏幕亮起,显示有新的短信。

我爸一早就去参加亲戚聚会了,要不是上班,我也想去,小姑姑家的猫可爱到不行。

时间是早上六点一刻,他微笑,想必是这丫头早晨起床时发来的。_一张大红的烫金喜帖出现在眼前,响起赵姝月的调侃声:「钟哥,我可赶在你前头啦!

他抬头,接过喜帖:「这么快?」

「当然,好男人很快就会脱销,不马上抓紧怎么行?」她作势叹息,「还好我运气不错,去年那个没抓住,很快又遇上一个。」

钟辰皓失笑,「承蒙夸奖,我可不敢当。」

「别谦虚啦,我们钟哥一表人才,不抽烟不贪杯,不赌钱不花心,体贴稳重又有责任感,别说咱们国税,整座楼里我也没瞧见有几个像样的。」

「哎,这话过了,五毒不沾就是好男人标准?太瞧不起我们了。」同李小陈不平反驳,「我这人也算不错吧,品貌端正无不良嗜好,怎么没人夸我?」

「你?就你那个拖泥带水的劲儿,前任女友才总来找你,听说上回还和现任的撞上吵起来是吧?」邻桌孔姐嘲笑他。

「呢……唉,人太帅就是麻烦,受欢迎也是难免。」

全办公室人一起嘘他。

另一个男同事也来凑热闹:「还有我,任劳任怨百依百顺,绝对进得五好丈夫行列。」

「呆板、无趣。」赵姝月苛刻地批评,「再说,你是未婚人士吗?」

「原来在说未婚的啊,当我没说。」

「真是可惜了,小钟和小赵怎么没成?多般配的一对。」三所的潘大姐婉惜道。

「钟哥没看上我啊……」赵姝月朗扬地笑,引来同事们一片善意的笑声。

「小赵这一结婚,整个四楼的单身汉都没指望了,以后恐怕过来这里时,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然后气压降低,气氛紧张……」

「少在那危言耸听,咱们科还有好几个没对象的女孩呢,谁起刺,叫他过来找我,我牵线。」有红娘爱好者开始热情满腔地发挥长才,远远招唤靠窗的一位年轻女同事,「小李啊,你那什么……」

钟辰浩淡淡笑着,低头按键给许盈回短信,刚输了几个字又点「返回」,干脆直接打过去。

电话通了,传来轻轻一声「喂——」

他笑,「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我、我……」仅仅几个字,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就变了调,像是带着哭腔,还有深切且微微颤抖的吸气与呼气声,一下又一下。

钟辰皓疑惑,「怎么了?」

「我、我爸……」

那半句话极其模糊不清,钻入耳里已经隐约消失,却让他心头一震,「什么?」

许盈的哭声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哭声很不寻常,是成年人不会有的,孩童一样椎心的哭声。

「爸爸死了……」

昨天还谈笑风生嗔睨轻斥的她哭得肝肠寸断,传来这样一个惊天噩耗。

死?她挂在嘴边三句不离「我家老爹如何如何」的……她的父亲——

他抿紧唇,冷静地问:「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

赶到医院时,门口进进出出的患者很多,他直往急诊室,走廊大厅里、墙角休息椅上都是摇头叹气低眼擦泪的许家亲属,许盈的母亲被三五个女性亲戚簇拥着,悲恸哀哭:「塌了天啦……」

他脚步顿住,慢慢推开急诊室的门。

里面空间不算大,冰冷的医疗仪器旁站着三个叔婶辈的亲属,钟辰皓向长辈们微微点头致意,走向床边跪坐在地上的许盈。

许盈迟缓地看着蹲下身的他,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她的眼泪流水一样涌出来,右手始终抓住床上父亲的手不放。

「小盈,别把眼泪沾到你爸身上。」一个婶婶说,「有说法,不好。」

她心里升起一股反感,生硬而嘶哑道:「我爸才不信这个!」除了女儿的眼泪,爸爸还能带走什么,如果这也不被允许的话,还有什么可以模糊阴阳两界的距离?

钟辰皓轻轻抚了下她因剧烈痛哭而不停微抖的双唇,转头看向急诊床。他没有机会叫一声爸爸的老人,神情那么平静安详,除了面部有些发紫,就像熟睡一样,老人的手冰凉而柔软,被女儿紧紧握住,可是无论再怎样用力,永远也无法合拢掌心,与女儿亲昵地回握。

使了一点力气,把许盈的手掰开,捂在掌心揉搓按摩,这样的慌乱忙碌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因为过于激动已经痉挛得无法伸展开。

那位不知何种亲属关系的婶婶明眼看出端倪,讶然问:「小盈,这是……你对象?」

一向腼腆易脸红的许盈此刻却做不出任何表情回应,木然地凝视着自己与钟辰皓交缠在一起的双手,钟辰皓看向长辈,坦然承认:「是。」

「什么时候的事?」婶婶深深叹息,「早点带回来让你爸看看多好……」

许盈眼睫动了动,钟辰皓心里微惊,立刻将责任揽过,「是我不懂事,我早该登门的。」已遭受丧父之痛的可怜的孩子,怎能再背负心灵的疚悔,本是突如其来的意外,谁也不该苛责于谁。

有人拿着白酒和毛巾进入,「四嫂,带小盈出去吧,给大哥擦擦身,好换衣服。」

钟辰皓将许盈从地上扶起,把她交给她的四婶,许盈回头看他,他已经接过一条毛巾,待她们踏出门口,便轻轻关上门,自然而然留在其内。

他要作为许家一分子,为两人共同的父亲做最后一点事。

***

中午就将许父送到火葬场暂置,待许君从学校赶回来再火化,下午回到许家,从四点到晚上八九点,接到消息赶来的悼者接连不断,单位同事、旧日同学、少时朋友、相处几十年的老邻居、同族亲属、相近姻亲……人人黯然叹息:去得太突然了,扔下一双儿女,还有结发三十载的老妻。

许盈的母亲对每一拨来到的悼者重复讲述——「早上出门还好端端的,有说有笑,虽然感冒了几天,但今早的精神很不错……谁知在亲戚家的宴席上突然就倒下了,三两分钟就不行了,都没等来救护车……他一直都在吃胃药,心脏是有些不太好,但谁能想到会得了急性心梗……」

许盈躺在自己房间,听客厅里近二十人低声谈论着、叹息着,不敢回想她赶到时爸爸躺在冰冷地面的情景,脑里稍微闪过那个画面,眼泪就奔涌而出。

钟辰皓坐在她身边,低声道:「你睡一会吧。」

她摇头,「睡不着。」茫然无神地瞥到窗户,心里一颤,涩疼的眼睛又不受控制地溢出滚热,「纱窗……」她哑声道,「纱窗!」

钟辰皓立刻凑近,「纱窗怎么了?」

她气息不稳,不知第几次又要哭出来,「夏天纱窗要清理,我不会卸……也不会装……」

他柔声安慰:「我过来装。」

「你不会,小君也不会!」她恨声道,侧身用力按住绞疼的胃,「只有爸爸才能装上……」

钟辰皓俯身抱住她,慢慢吐气,眼眶也微烫。

这个家,许盈父亲的身影无处不在——

一日三餐,六七年如一日。

水电费、固定电话费、煤气费、有线电视钱、取暖费……其他三人不曾去过一次,都是她父亲到各个收费处去交。

电器灯具、炉灶纱窗、地板壁砖、水管马桶……哪一样出了毛病,都是她父亲修缮整理……

还有窗台玻璃缸里的鱼、阳台十几盆花、壁橱里腌制的酸菜……

「老爹图便宜买八块钱的日光灯管,结果不到三个月就坏了……」

「炉灶架的金属脚掉了两个,我家老爹自己做了两个小铁片安上去,居然看不出区别哎……」

「饮水机的塑料推环断了,我爸用铜丝拗成U形,花了两个小时安上去,还蛮好用的,省下一笔银子……」

「老爹原来两天给鱼换一次水,后来懒了,半个月也不换一次,鱼缸已经绿得看不见鱼影子了……」

「我家户主大人竟然把吸油烟机里的废油倒进花盆,还理直气壮地说是肥料的一种,烧得龟背竹差点挂掉……」

「纱窗坏了,从缝隙溜进几十只小飞蛾,扑得满墙都是,恶心死了,我拖老爹帮我打,他不但不帮我,看我生气还哈哈大笑……」

那么多抱怨、赞扬、责怪、气恼的日常叨念,勾勒出她深爱的活生生可敬可爱的父亲。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切!

「早就觉他心脏不好,让他去医院,他那么犟,信不着医生,又舍不得钱,就是不去,结果赔上自己一条命!」

许盈说这话时,恨恨地咬着牙根。

自小就有着柔软感情的她,第一次这样恼怒地痛恨她最亲爱的父亲。

「我干吗不像去年逼他看胃病那样再逼他去一次医院检查心脏,干吗他说不要紧我就信以为真?爸爸一向刚硬倔强,我又不是不知道……」

许盈也同样恨着自己。

忿恨的话让他的心跟着一起绞痛。

不要恨他人,不要恨自己,这世界上有太多我们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人和事,像这样的生老病死,像这样的天人永隔。

「你看,我老早在爸爸牙缸里放了新牙刷,他还放着它没舍得用,一直用旧的那支……」

傍晚整理要火化的物品时,她抱着父亲的毛巾牙具泪流满面,心疼父亲的过于节省简朴。

「爸爸都省给了我们,自己一分也舍不得花!」

天下父母心。

客厅里骚动起来,到邻市朋友家作客的两位姑姑闻讯赶回,许盈母亲与丈夫仅有的两个妹妹抱头恸哭:「我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照顾服侍老人,指望靠他过完下半辈子,他一句话都没有,突然就走了……」

许盈一动,钟辰皓轻轻问:「你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

「没关系。」她睁着红肿的眼,已经平静很多,「你还不回家?明天要上班。」

「我请了假。」

「对啊,我也应该请假。」她才想起来,摸过手机,盯了一会儿屏幕,抬头傻傻地问,「应该请几天假?」

钟辰皓想了想,「各项事都是你那些叔伯在操办,你没有太多事要忙,但可能也要两天。」

她无异议点头,拨通经理电话,经理通情且照顾,应允三四天也没问题。

放下电话,她仍道:「不上班,也回家去歇歇,等到送葬时再过来。」

「不要紧。」

「什么不要紧,回去睡觉!」她有点恼,他也要像爸爸一样不爱惜自己吗?

钟辰皓拗不过她,只得答应。十点多了,客人差不多都散了,许盈母亲送至楼下,与亲友们说着话。他下了楼,见楼前已一字排开十多个花篮花圈,许盈的姑父在旁边守着。

长辈见到他,笑了,「过来过来小伙子。」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是小盈的男朋友?」

「是。」

长辈审视他,「打算和我们家孩子处多久?」

他淡淡地道:「只要她点头,随时可以结婚。」

「我可告诉你,小盈她妈妈没有社保,将来是个难办的问题。」

「赡养老人是应尽的责任,况且我工作还算稳定有保障。」

「行,是个好样的,我们家呆丫头运气不错。」姑父满意了,掏出烟盒,「来一枝。」

钟辰皓接过,他平日不吸烟,但并不是不会。今天,他想闻一闻烟的味道。

姑父指间夹着烟,吸一口,鼻间喷出烟雾缭绕,长叹:「人这一辈子啊,就这么回事……」

同样是离了五十奔六十的老人,感慨间,看淡生死,人生几十年风雨,到头来,一声叹。

***

按旧风俗,当夜的纸钱要女儿亲手来烧,三斤十两纸,是女儿给父亲的贴身钱。

表哥端着炭盆陪她一同下楼,再三唠叨:「你自己行不行?可别烧着手,更别引起火灾,春天风这么大……」

「啰嗦,乌鸦,嫂子在等你上去忙别的呢。」许盈赶表哥回楼上,他夫妻俩一下午忙着买花圈、烧纸、送底片去照相馆洗遗像,联络火葬厂和送葬车队,累得人仰马翻,他留在屋子里,至少还能坐一坐歇一会儿。

「那我上楼了,你真的行啊?」

「快走快走!」

终于赶走唠叨鬼,许盈端着炭盆犹豫一会儿,决定放在比较宽敞的地方,刚放下,就听有人道:「别放在路中央,半夜也会有汽车经过。」

她吓了一跳,不悦地瞪着来人,「你……你也知道现在是半夜,怎么还在这儿?」

钟辰皓说:「我帮你烧纸。」

「不行,这个要女儿烧,别人不能代烧。」许盈心里一酸,十二点多了,算来他在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这么晚,也无法再赶他回去休息,一会儿拉他上楼和表哥一起窝沙发好了,「你帮我拨纸灰就好。」

将炭盆移至墙底,一楼没有住户,火光再旺也不会有谁抗议。古老的风俗传承千年,从前是不信的,此刻却虔诚地相信纸灰可以穿越空间,在另一个世界给爸爸傍身使用。

一生克己节俭的爸爸,女儿寄这么多钱给你,你不要再舍不得,不用再在台灯下,缁铢必较地仔细度量每日用度开支。

三斤十两纸,烧了二十分钟,等纸灰凉透却足足等了一个半小时,两个人翻搅着炙人的热浪,汗湿重衣,被午夜的寒风吹干,再汗渍湿透,再吹干。

***

第二天,许君从学校赶回奔丧,定于第三天凌晨四点半,送葬车队准时出发。

仍是遵循古老的传统——摔丧盆、打灵幡、压路钱、撒五谷粮……现代化文明的城市,依然沿用旧时方式送老人上路。

在火葬场,打开冰柜,许盈看到了穿寿衣的爸爸,内里是蓝色绸缎寿字图唐装,外穿中山装式半长风衣,头戴博学帽,显得脸孔异常的小。不只是脸,在冰柜里置放后,似乎整个人都小了一圈。在记忆里高大的父亲,躺在告别厅里,显得那么瘦小,许盈好想扑上去抱一抱爸爸,亲一亲他的脸,像小时候一样,搂着他的脖子,亲密地偎在爸爸怀里撒娇。

「快,把绊脚绳解开!」

「小盈烧的纸灰呢,赶快放到你爸衣兜里。」

「酒和棉花呢,不是要开光?」

一个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殡葬人员用剪子利落地将寿衣上缚着的几道细红绳剪断,「哪个家属跟着开光?

有人把蘸了白酒的脱脂棉塞到许盈手里,「小盈快去。」

许盈急急挤上前来,「我来!」

殡葬人员看了她一眼,温和地道:「用酒精棉给你爸爸擦一擦,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念到哪,擦到哪,明白吗?

许盈其实并不很懂,但周围又是哭声又是说话声的一团混乱让她也跟着混乱地点头。

「开天光,亮堂堂。」殡葬人员手里的酒精棉拂过逝者的脸,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开天光,亮堂堂。」许盈跟说照做。酒精棉下,爸爸的脸冰冷冻手,不似柔软肌肤,而像一具制作逼真的蜡像,让她心底泛起异样的恐慌。

假的吧?这面前不会说、不会动,连温度都没有的蜡像一样的人,真的是她爱笑易怒又唠叨又操」的爸爸吗?那么冷,那么硬,真是曾是活生生一个鲜活的生命吗?

「开眼光,观四方。」眼睛是闭着的,眉稀疏,眼凹陷,似乎是平日里熟悉的爸爸的样子。

「开鼻光,闻味香。」好小的脸孔啊,爸爸的脸怎么变得那样小,是不是因为冷冻过的关系?

「开嘴光,吃牛羊。」越看越不像。

「开心光……」

一切都是假的吧!这灵堂、这火葬场、这哭声、这嘈杂、这混乱……还有,她手底抚触过的,这具冰冷的蜡像。

她其实……是在做梦吧?

一个荒诞而混乱恍惚的梦境。

开手光,抓钱粮。

开脚光,脚踩莲花上天堂:

开身光……

她已经跟不上那殡葬人员所念的开光口诀了,但仍是含糊地跟着念,不能停不能停,这好像是很重要的谒语,丢一句都不可以。

「好了,推过去吧……」有人指挥。

「等一下,口钱要拿出来!」有人阻止。

好混乱啊,这梦一样的一切——

殡葬人员用镊子要把含在嘴里的铜钱取出来,那铜钱冻在里面夹不出,于是挖,于是撬。

小姑姑呜咽:「嘴都撬坏了……」

眼见着那葬藏人员用坚硬的金属镊子又挖又撬,冰冻的嘴唇被压扁成奇怪的形状,许盈心里蓦地一记刀剜的痛,那不是蜡像,不是啊!

她尖厉叫着扑过去:「既然要拿出来,当初干什么放进去?」谁敢损坏爸爸一分一毫,不可以不可以!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拖回去,压进怀里沉声道:「不要管,不要看。」

她扭着、挣着,咬着牙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惯例吧?所有送到这里的逝者远离前都要经过这一程序吧?可是爸爸会疼的,她也疼,喘不上气来的疼痛。

口钱终于拿出来了,滑车被推向那个低矮的小拱门,许盈母亲撕裂心肺地哭叫着追过去:「再也见不着了……」被众人死死拦住拖住。

再也见不着了!

笑着的爸爸、生气的爸爸、拉着她手的爸爸、半夜起床催她关电脑睡觉的爸爸、和她聊天笑闹下棋学打字的爸爸……那么生机勃勃的人,那么爱谈天说地言语滔滔的爸爸,在家里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再也没有他的气息,厨房里、客厅里、卧室里,这个世界上,这个空间里。

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了……

***

四十五分钟后,取骨灰。

等待时.有别的人家在整理亲人的骨灰,许盈悄悄推小弟,「他们用镊子在往外挑什么?那种黑黑的东西。」

「不知道。」许君摇头。

「一会儿我们把骨灰都装起来,一丁点也不扔。」她心里不满,那些人,挑什么挑,亲人的遗骨,应该一星一点都不能丢弃。

「好。」许君又点头。

时间到了,按牌号取骨灰

许盈盯着金属方盘里细碎的骸骨与灰白尘粒,一阵恍惚。

这苍涩残碎的白骨,哪里是爸爸的手臂,抱着她度过欢乐无忧的童年;哪里又是爸爸的双腿,经过几十年风雨辛劳撑起这个温暖的家?

那样大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变成这一小堆看不出形状的骨屑?真古怪……

不知是哪个长辈递给她一双特制的长筷,「把黑色的东西挑出来,那是『病』。」

病?

她拉拉小弟,「快把那些黑东西挑出来,是『病』。」原来如此,难怪别人家都在挑那种东西,扔掉扔掉,不许沾染爸爸。

许君便跟着她一起仔仔细细地挑。

***

最后,在焚烧炉前摆上骨灰盒和供果,家人双膝跪地,为至亲送行。

许盈忽见钟辰皓从人群里跨步而出,在自己身边同样跪下,惊愕讶然,而还没说话,已有喊声起——

「一叩头一」

二叩——

三叩——

记事起,就不曾这样虔诚地跪地磕头,即使幼年接长辈们给的压岁钱时。太重的礼节,太折煞人的动作,在传统习俗渐渐消逝的今天,已渐为人们所摒弃。然而此时此刻,这样额触地面,这样低眉折腰,是给亲爱的父亲,给至亲至敬的人,便不觉难堪羞看。

接着,烧花圈花篮,烧遗物烧黄纸,炉火熊熊,火焰冲天,黑烟弥漫,那一件件熟悉的衣裳物品渐渐被火舌吞噬,转眼变成灰烬。

炙人的热浪烤得人昏眩,皮肤烫至疼痛的地步,许盈忽往炉火方向跑去,被钟辰皓及时扯回,「你干什么?」

「牙刷!」她挣着,便咽要哭,「爸的牙刷……」

所指的地面处,一支崭新的牙刷孤零零地躺在焚烧炉旁边,是从遗物包里掉出来的。

爸爸生前没舍得,现在要送到那边给他用。

许君也看见了,他抢过工人手里的长竿,向前跑几步,竿头一挑,牙刷被准确地挑进焚烧炉里,紧接着他又被热浪逼了回来。

刚刚迈入成人行列的男孩脸上,湿痕迹重,不知是汗是泪。

***

都结束了,亲属们摘下孝带,按照习俗到焚烧炉前抖一抖,去病去灾。

然后轮流用白酒洗手。

钟辰皓拉着许盈也要过去,她却站在原地不动,他柔声问:「怎么了?」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你不可以比我先死,听到没?」

不可以比我先死!

钟辰皓心里一痛,伸臂紧紧抱住她。

***

到家已是晚上九点,钟辰皓脱下外衣,看一室清寂,时钟滴答滴答,在屋子里有节奏地回响。从两天前到现在,睡眠总共不超过六个小时,很疲倦,却没有睡意。

往沙发一坐,才觉身上黏腻不舒服,这两天,陪着许盈烧纸,不知出了多少身汗,湿了干、干了又湿。

收拾了衣物用品去小区浴池,一个小时后洗完回来周身清爽,然而躺在床上,仍是难以入睡。

从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境况下被介绍给她所有的亲属认识。长辈们的眼光是满意的,而叹息是遗憾的。

下午丧宴时,他们这一桌的许盈母亲、姑姑、哥嫂都散到别桌和客人说话,只剩下他和许盈姐弟三人。

许盈盯准桌上的一盘虾努力吃,大家都吃不下,她其实也无甚胃口,但她一直在吃,皱着眉往嘴里填,他看不下去,去拦她,她眼泪断线而下。

「没有人吃,一会儿就都要扔掉,爸省吃俭用,家里的剩饭菜都几乎没有扔的时候,更别说舍得上饭店吃这么贵的菜,他辛辛苦苦攒的钱,怎么能这样糟蹋……」

她狠狠地道:「吃到我肚子里,爸才不会心疼!」

一生节俭的老人,养出一个同样品质的女儿。

有些好笑,却让人笑不出来,可怜可爱的傻丫头,无法不用此生最温情柔和的心思待她。

于是,在客人散后,十桌菜肴果然剩了六七成,他和许君便挨桌打包,包了二十几袋回去。她又指着桌上的一盘盘菜肴告诉他:「这一道,爸爸总是把木耳炒出很多水,因为他泡完木耳图方便,不晾干就倒进锅里;这一道,爸爸炒的鸡蛋十次有九次炒成白色,因为他舍不得碗底那一点点蛋清,就用水冲,结果次次倒水过多;还有红烧肉,爸爸永远做不出正宗的味道,给他提意见他还老是不承认……」

她的父亲,已经深深嵌入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衣食住行、家里门外,她每见一样东西一件事物,都会想起和她父亲有关的情形和回忆。

这样浓烈醇厚眷恋不舍的亲情,是他当年深切渴望而如今早已淡然置之的。

电话铃忽响,他下意识抬眼,墙上石英钟的夜明指针正指向夜里十一点,这么晚,谁打电话来?

来电显示的号码让他微怔,接起电话,「喂……」

「你上哪去了?怎么两天找不到你人影,班也不上,手机又关机,你干什么,啊?」电话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些焦急、有些怒气,大声地劈头责备他,「你妈过去找了你两趟,晚上八九点你都不在,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让人放点心……」

即使再疏离的隔阂、即使再淡漠的感情,依然血浓于水、依然是父母心。

钟辰皓握话筒的手慢慢攥紧,胸腔一股酸涩炙烫,低低应了一声:「爸——」



第15章

生活仍一如往昔地继续,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滞不前。时间的流逝冲淡了悲伤,情绪稳定了,心境平静了,失去父亲的孩子脸上逐渐出现笑容,偶尔也会伤恸,偶尔也会落泪,但日子并没有如料想的一团糟,周围也依然进行着婚丧嫁娶,人生大事。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自家的悲戚,不影响他人的喜庆,活着的人们,永远都是积极而充满希望的。

「唉,好忙,下午还要赶一场婚礼。」许盈靠在钟辰皓肩头叹气,「干吗都赶在五一期间结婚?酒席订不上,场地瀑满,饭店门口的充气龙门横楣上要贴三四对新人的名字,一层压一层,万一揭错了怎么办?」

「五一大家都休假,比较有时间赶场。」钟辰皓笑,「你要是觉得不好订酒席,日子定在六一怎么样?」

许盈脸微烫,瞪他,「守孝三年。」

他抚摸她长发,轻声道:「明年好不好?」

许盈赧然,小声咕哝:「看看再说,看看再说啦。」之前,他多次提到结婚,都被她搪塞过去,总感觉自己还没有完全长大,又贪玩不想受束缚,这样任性不成熟的她,还没有心理准备组建一个新的家庭。

而一想到,当终有一天,两人步上红地毯,主持人高声道:「请双方父母上台」时,自己这边却少了一个身影,就无法遏制心底酸楚……唉,不想不想,别人的大好日子,客人哭出来怎么行。

台上,主持人刁难新郎:「给大家唱支《月亮代表我的心》吧,表达你对新娘的忠贞允诺。」

新郎听凭摆布地接过话筒,勉为其难地唱了几句,不知是紧张还是天生音痴,极熟极简单的音调唱得令人头皮发麻,台下贺宾仍是捧场盛赞:「好!」

许盈忍住揉耳根的举动,怕怕地捅一下钟辰皓,「你会不会唱歌?」

他沉思:「这个嘛……」

许盈放弃,算了算了,别跑调得太离谱就成,要求应该不高吧。

主持人又刁难新娘:「请用全场宾客都能听到的音量对新郎说『我爱你』,注意眼神,一定要含情脉脉,款款情深。」

许盈抖抖身上鸡皮,「这个主持人哪来的,好变态。」

台下哄笑中,新娘含羞道一句三字爱情箴言,主持人不依不饶,「大家听到没?」

台下立即起哄:「没有!」

许盈嘀咕:「啊这些人也好变态。」

折腾完新郎新娘,主持人带动气氛,要为宾客们演唱一曲经典老歌。

音乐响起,果然是很经典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唱到高潮处「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这一句时,下面不出所料地有人大声接唱「不采白不采……」被主持人揪上去炮轰。

笑闹一阵后,又开始折磨新人,同时咬拴在一根线上的苹果,其实就是为了看两人嘴唇暧昧地似触非触,满足众人的BT喜好。

许盈呻吟:「你看,我就说婚礼纯属是折腾自己娱乐他人的无聊东西。」

钟辰皓笑着,安抚地拍拍她手背。

然后,在汽水瓶里放一双方便筷,让新郎新娘同时用唇舌舔出筷子再咬开,目的同上。

许盈脸色发青,忿忿道:「这是谁想出来的缺德法子?不如直接让新人接吻给他们看好了!」

钟辰皓看她一眼,赞同:「是个好方法,简便省事,」他似笑非笑,「不过,你确定?」

许盈怔了怔,迎上他似有所指的笑意,不禁羞恼,指尖连连掐他,「想什么呢你!」

那边台上又开始了以筷子为主打工具的新游戏:将竹筷从新郎衣领放进,由新娘想办法把其从新郎上衣内抖落入长裤内,再将之从裤管里取出。难点在于:不可以用手隔着衣服碰触竹筷,如果它好巧不巧滑入某个尴尬位置卡住……

这回,税官的脸色也稍微变了变,大概联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陷入同样的恐怖境地,不免有点心里打鼓。而他的亲亲女友又好奇地偷偷伸指探入他腰里,试他腰带松紧程度,他好气又好笑地赶快把她不老实的手抓回来。

一场婚礼,花样百出,众人过足了闹瘾,也把新人折腾得筋疲力尽苦不堪言,最后,还要挨桌点烟敬酒。传统的婚礼,热闹喜庆而繁琐疲累。

许盈再一次下定决心:「将来坚决不办婚礼,也免得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什么的来吃我们血汗钱,还要满足某些损人的变态阴暗心理!」

钟辰皓再一次安抚民心:「到时候看情况,听听家里人意见再说。」她要是实在不喜婚礼婚宴,市政府组织举办的集体婚礼或旅游结婚都是不错的选择,到时再和父母商量一下即可。

新郎新娘敬酒敬到这一桌来了,轮过几个年长的同事,新娘赵姝月举杯笑道:「钟哥,我敬你这一杯可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有好事者起哄:「怎么个不一样?」

熟人闹场:「当然啦,新娘子当初是跟辰皓谈过恋爱的,交情自然不比寻常。」

「哎呀有情况啊,新郎官,有没有很紧张?」

朴实憨态的新郎不好意思地笑笑,摇头。

「居然不紧张?太放心了吧,我说姝月,你哪儿蒙来这么个老实人?」

「我运气好啊。」新娘娇俏地笑,高雅的盘头、精致的彩妆、红彤彤的华丽旗袍、纤指美甲,顾盼间妩媚流波,楚楚动人,「钟哥,你得认罚。」

一桌同事朋友不解:「为什么?」

钟辰皓也笑道:「是啊,我为什么要认罚?」

新娘骄傲昂头,却俏皮地眨眨眼,「当初你先提出分手的,你说,这个面子我该不该争回来?」

众人恍然:「哦,原来是美女心有不甘,借机报复来的。」

钟辰皓无奈一笑,点头道:「好,我认罚。」

「那么,别人一杯,你三杯,不过分吧?」

某同事哄道:「不过分,三杯算什么,三瓶也不过分。」

许盈偷偷用眼神杀死他!不过分?钟辰皓要是醉倒不省人事,你扛他回去啊!

小巧的水晶高脚杯玲珑剔透,无色的白酒注入晶莹杯中,微微漾着将要溢出。许盈紧张地看着钟辰皓一连喝了三杯,想要瞄瞄伴娘手中托盘里的酒瓶,那个不是二锅头吧?以前只见他喝过一点啤酒,没见过他喝白酒,不知道他酒量行不行,一会儿能不能「砰」地醉翻,她真的真的背不动他啊!

然后轮到给她敬酒,许盈连忙推辞:「不不,我不会喝酒。」白酒哎!不是白开水,她长这么大也没尝过三毫升以上的酒类饮品,包括啤酒。

「没关系,喝汽水好了。」赵姝月体谅地从桌上随手摸了瓶汽水,斟满一杯递来,许盈感激地笑笑,饮尽。

算起来,应该是前后任女友的微妙关系,不知道她对钟辰皓感情深浅,但这样的女子,坦率明朗,大度直爽,因心的美丽而展现醉人的芳华,是真正相由心生的妙人儿。那些翻版N个来回的爱情电视剧真应该好好塑造人物形象,别老是一群因嫉生恨暗地使坏千篇一律的角色,看得人头疼。

「哪,钟哥,这杯也是你的了。」新娘将许盈未动的那杯白酒塞给钟辰皓。

……其实,她还是心有怨意的吧?

新人到旁边桌敬酒去了,这边说说笑笑地喝酒吃菜,许盈看看钟辰皓,「你不要紧吧,一会儿用不用叫辆救护车?」

他失笑,从桌底握住她的手,「想吃哪个菜,我夹给你。」

「真的,你不要硬撑啊!第一,你太重,我实在拖不动你;第二,你这件风衣好像蛮贵的,吐脏了不太好洗,外面的干洗店又很会坑钱;第三,在前任女友的婚宴上要是酒后失德,今后恐怕很难见人……」

手被用力握了下,制止住她的小小声嘀咕,一筷子鱿鱼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钟辰皓微微凑近她耳鬓问:「那盘八宝饭要不要吃?」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询问,他的神情也很清醒,但许盈就是觉得不大对。他的脸色并不太红,但他的掌心很烫,牢牢抓住自己一只手,他凑过来说话时带着些微的酒气,让她察觉到他酒酣耳热的状态。

「要吃。」快快填饱肚子,迅速把他转移回家,她一介弱女子,绝对绝对架不动他。

***

还好还好,他是走回来的,不是靠她搀回来或架回来的,他神志清晰,脚步也没有踉跄。

但是,许盈知道,他是有些醉意的。

「活该啊,谁叫你逞强,那是四杯白酒,又不是四杯汽水,人家说罚,你就当仁不让啊?」

良久,声音从她肩窝传出,带着模糊轻笑:「喝一半,洒一半,是对付敬酒的妙方良策。

「啊……好奸!」她想想,反驳,「你哪有洒一半,明明只洒了一滴滴好不好,唔……你就不会手再歪一歪,或者拿杯再急一点,这样保证送进口里的酒只有原三分之一。」

「嗯,下回就有经验了。」

「下回?你是说下午这场?我看算了,你还是在家睡觉,我自己去好了,反正是我的同学,你又没见过。」

「不要紧,我没醉。」

还说没醉,没醉能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居然连姿势都不换一下?

她是非常喜欢和他亲昵相拥的感觉,可是,拜托,这样抱法,还抱这么久,她的腰很酸啊!

她轻轻挪一下,再挪一下,还是不舒服,「哎,我很重的,你放我下来好不好?」

「不好。」

哇咧,他他这什么语气?居然……撒娇?

许盈无语问苍天,是哪本小说里写的:要看一个人的真性情,让他(她)喝点酒,在他(她)有点醉又不太醉的情况下,就是他(她)最可爱的时候。

可是,阿弥陀佛,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撒娇,好像很恐怖哎,如果是钟辰皓同志的话,她就更想去撞墙了。

「我真的很重哦!」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她要减肥!

「不重。」钟辰皓抬头看她,眼瞳深深。

许盈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那是一种很深的眼神,深到近乎缠绵的地步,他真正清醒的时候,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一个平日和煦性情的人,一旦展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尤其像这样,静静凝视着,如此近如此深切地看着她,那种沉溺而微显失控的神情,让人隐隐害怕,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拥抱他。

他太稳健太从容,平时多是家人兄长式的照顾体贴,纵是亲密举动,她爱闹,他又包容,便总觉是一种亲昵温馨的氛围,而不像恋人间本该有的情潮涌动的感觉。所以,许盈偶尔会疑惑,他是不是单身太久了,到了适婚年龄不得不考虑时,便顺手抓了和他走得还算近的自己同他做伴?从不觉他有多爱自己,他连一句「喜欢」也不曾说过,可是这样的相处就很好,她满足,且觉得幸福,便没想过追问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只要自己喜欢他,就够了。

现在,他这样……很有「爱情」意味地看着自己,眷恋的、爱惜的、温柔的、深情的神情,都不像他了。

一个陌生的钟辰皓。

让人不知所措,又怦然心动。

是不是相处久了,习以为常的依恋与呵护模糊了爱情的界限;还是,这世上的爱情本就万般千种,这样淡如流水如同亲人般,就是他与她之间的爱情。

不过,许盈考虑更多的是:他会不会一时难以自制,把自己扔到床上去?

酒后乱性的例子层出不穷,电视剧都是这样演的。

果然,他拉低她,吻她的唇,深深浅浅地吮吸。

真、真的兽性将露了?男人啊……

许盈眼睛缥着窗户两侧的白色镂空绣纹窗纱,在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被风拂得一飘一飘。

他把自己放下了,然后压在沙发上,继续缠绵。

啊好矛盾,好挣扎!

说实在的,她对……那种事真的有一点点点的好奇,好想尝试一下哦!可是婚前越轨行为导致的不良后果也很多,社会新闻里天天上演,她还叹息那些女孩子不会爱护自己珍惜自己。现在才知道,对于喜欢的人,在情动的时候推开对方,有多么困难。

啊……他解开她衣服了,吻上她颈子,渐渐向下蔓延——

她承认,很舒服,还有一种隐隐挣扎的期待,那……她、她都二十五六岁了嘛,又是很亲近很喜欢的男朋友,按正常心理和生理发展来说,渴望两性接触也不足为奇嘛。

可、可是,现在不踢他下去,岂不是鼓励他继续?她很传统的,又保守又含蓄,怎么可以这样不知羞!激情过后冷静下来,他说不定会立刻抓自己去注册,她还想享受一下单身的自由逍遥,还要对「结婚」这件事加强心理建设,怎么也要明年再说。

而且最危险的是,那个什么什么不可预料的,万一不小心中标,她连结婚都没做好准备,更别说做妈妈,还是未婚妈妈……

矛盾啊……挣扎啊……

「砰」的一声响,吓了她一跳,然后又是连续几声不断的敲击声,好像谁家在砸墙装修,听不出楼上还是楼下。

钟辰皓伏在她身上不动了,像是被这几声巨响震醒,很久很久,在她胸前传出一记深长的叹息。

然后,将她衣服整理好,拉她起来。他仍是有些懒懒的,但那股侵袭而炙热的气息退去了,看他神色笑容,就知已经恢复了平日那个温和且安全的他。

「下午不是还有一场婚礼,我洗洗脸,一会儿和你一起去。」

「哦。」许盈呆呆地应,眼光不由自主往下猫,听说男人是很可怜的,有了欲望根本掩饰不住。瞥一眼,自己的衣摆碍事地挡在他腰间,完全看不到。

拉开衣摆?不敢。小腿有企图地很无意地凑过去,他向后移了一下,正在伸手整理她散乱的长发,于是擦了一下边,没感觉出什么。

咧,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

直接问他?NO!她问不出口,就算有胆子问,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像是很喜欢她的头发,平日里总要摸一摸拨弄一下,让她几乎错以为自己从三等发质变成了飘柔美女。现在他还是很不厌其烦地抚触她的发丝,细心帮她别发夹。

「我自己来,你不会夹。」

许盈拿过发夹自己动手,钟辰皓便倚在沙发靠背上看她,微微笑。

理好头发,许盈催他:「你不是要洗脸?

「嗯。」他应声,伸一下腰,懒懒地站起,走向洗手间。

没有什么异状嘛,小说太夸张了。

许盈松了口气,还好,躲过一劫。

可是,有一些些的失落……

***

由于两个人的默契,因为今年家里的不幸,婚事放到明年再考虑。人之常情,在情在理。

可是,才两个月,钟辰皓就发现许盈有不轨行径。

地点:某联通营业厅休息室。

人物:年龄相当的年轻男女一对——女的是许盈,男方母亲一名,不认识中年妇女一名。

问题:疑似相亲。

某天下午,他到辖区管户查档,之后进了一家很小的联通营业厅帮大姐买张充值卡。营业厅中间隔了一道磨砂玻璃,一边作营业用,另一边充作休息室。营业厅里没有什么顾客,他无意间从玻璃侧面看到了那四个人。许盈背对着自己坐在休息椅上,听那两名妇女相互问着话聊着天,一会低头看看地面,一会又抬起头,不知在看对面墙上的宣传画,还是宣传画下面那个相貌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青年。

两位欧巴桑已经交换询问完了许盈和男方的年龄学历及工作单位、性质,现在正在进行家庭成员情况查询。

青年的母亲说:「我家就这一个儿子,他爸爸退了休,劳保不低;我的工资也能保证,生活不成问题,不会给孩子造成负担。」

另位姨字辈女性接道:「小盈她爸爸前几个月刚去世,家里有个弟弟,正念着大学,她妈妈身体还不错,儿女读书的钱早就准备好了,孩子读研读博也没有困难,经济方面不必担心……」

男方母亲忙道:「别这样说,我们不是多看重那个,只要人好,经济上难点也没什么,我们家能担得起。」

「哎,小盈这孩子好着呢,又文静又漂亮,懂事,性格也没得说,她工作两年……呢,小盈是吧?」

「啊?」许盈恍过神来,答:「一年半。」

「哦,一年半,她工作一年半,每月只留下百八十块零花,剩下全都交给家里。你看看,现在哪有这样懂事的孩子,那些赚着钱还回头吃父母的小孩,多让人操心。」

「是吗?这孩子……唉,真是好样的!」男方母亲显然很满意,啧啧赞叹不绝,「我就喜欢这样孩子,多文雅、多乖……」

钟辰皓半倚在柜台一侧,平静地看过去,那青年眼睛故作不经意地几次扫过许盈,偶尔答着那位姨字辈女性的问话,他的神色微带喜悦,是积极而有些期待的。

而背对着自己的许盈,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她的表情,也无法猜测她在想什么。

两位长辈热烈讨论了半天,才恍然想起来:「哎呀,我们说这么起劲儿有什么用,得孩子自己满意啊。」两人笑着,男方母亲道:「先这样,回去和孩子研究一下,明天再答复。」

于是四人均起身,客气告别,两位长辈尤其热络。

「别送了!别送了!」

「没关系,到门口到门口。」

许盈经过玻璃屏时,余光扫见柜台旁站了一个人,心不在焉地看了眼,又低头走路——

不对!受惊回头,啊啊啊……

好巧啊好巧!下意识四处打量逃生路线,惴惴度量他来了多久,听到多少?

「相完亲了?」

她不敢答,暗暗向后挪,一寸两寸三寸……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吓得她心里突突地跳。

阿姨送完男方母子回来,「小盈,你感觉那人怎么样……这是你同事?」

许盈赶快摇头,「不,他、呃……」偷偷瞄他一下……唔,看不出表情。

阿姨笑着说:「到底怎么样,对人家小伙子满意吗?」

许盈想直接昏倒,还说还说,她马上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啊!

「对不起。」钟辰皓淡淡一笑,「我有几句话和她说。」

「哦,你们说,我先去整理一点东西。」阿姨向营业柜台走去,热忱地叮嘱,「小盈,有什么想法,一会别忘了告诉我。」

许盈暗想说辞,一瞬间脑里转过了N个借口,他一向不计较她胡闹的,这次大概也不要紧。

钟辰皓径自走向休息椅,坐下,拍拍旁边的椅子,「过来。」

她乖乖过去,听他很寻常的语气问道:「你打算和我分手是吧?」

她呆住,「没有啊。」

「那么,要相亲的话,在分手之后比较合适。」

思想像是一下子停顿了,许盈缓缓闭了下眼,看他。他的神色平静无波,不像往常一样总是笑着的样子,不温和不亲切,很淡然的表情,有些疏离的感觉。

脚底下渐渐虚软无力,胃有点翻腾起来,拧着揪着,疼。脑子里嗡嗡的,耳中听觉一忽近一忽远,腰也有些酸软,像是支撑不住她整个上半身……

好想缩起身体,保护脆弱的内脏。

是天太热了,还是她忽然感冒了?控制住用手去按胃部的动作,她恍惚地回忆着,上回这种情形是什么时候?看见自己喜欢了十年的那人淡漠地瞧着自己,护住身边漂亮的女伴;眼前这个照顾她很久待她极好的人忽然有一天不让她进门,在电话里说因为不太方便;爸爸躺在冰冷的地上,再不能拉着她的手,慈爱而怜惜地回应她的撒娇……

好像很多。她的情绪起伏较大,遇事总比别人激动三分,钟辰皓常笑说她仍像个没出校门的学生,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会与人周旋,爱硬碰硬,碰伤了又哭鼻子——

身边的人发现了她的异状,伸手扶住她,轻声道:「怎么了?」她茫然地看看自己,哦,原来手已经按上了胃部,她还以为她刚才动的一下是幻觉。慢慢感觉到自己额头微微沁出虚汗,她大概真的要昏倒了,中暑,一定是中暑!

她轻轻地开口:「那人是小敏的相亲对象,她觉得不太合适,就问我要不要看一下,我……」她艰难地稍微吸了口气,虚弱地道,

「小敏不知道我和你的事,所以才介绍给我,我又没相过亲,觉得好玩,就答应来看一下。」她知道不应该,但忖着反正只是当做一次有趣经历,别说钟辰皓不知道,就是知道了,晓她向来好奇心强,最多告诫她这样欺瞒对方很不好。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她也没觉得多严重,只是有点心虚,一点心虚而已。

可是,他说要分手——

心口绞着疼痛,痛得她冷汗直冒,干吗干吗,他一向不小气的,这次为什么这样翻脸无情?说什么要分、分……

「不行!不行——」她哽咽,不能分手!她总爱胡思乱想,却从没有想过一丁点有关于两人分开的情形,稍微贴点边地试探半毫米,心脏都会麻痹。

「什么不行?」身边人疑惑,她在不清不楚呜咽些什么话?见她摇摇欲晃,便坐近些让她靠着倚着。

许盈像抓住浮木一样牢牢抱住他,窝进他怀里。他的气息熟悉而安心,不管她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都会得到他的宽慰,可这次,他怎么能说出这样伤她的话?

「就是觉得好玩,才来看一下,没想过要分、分……」她连「分手」这个词都说不出来,只觉浑身上下哪里都疼都不舒服,可恶,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解释时刻中暑?「不行、不行……」好吧,她这样重复,他明不明白?

钟辰皓听着她张惶而混乱的解释,只能叹气。

***

回到家,许盈站在客厅里,迷糊地看着钟辰皓翻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到了,将小塑封卡片装进他钱夹,又转头问:「户口薄在哪儿?」

「在妈屋里的床头柜第二个抽屉。」他做什么啊?又找她身份证又找户口薄的,税务局不负责查验户口吧!

一分钟后,他找到户口薄,拉她出门。

然后,又到他家,他又翻了一阵抽屉,再带她出门。

乘出租车到某条街下车,面前是一栋很旧的楼,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牌子,横的竖的彩色的黑白的喷墨的雕刻的……五花八门形形色色,不及看清任何一块,就进了楼内。

下午四点钟,楼里很清静,偶尔有人拎着皮包向外走,像是下班的样子。进了某一个房间,办公桌前站了一对青年男女,和桌后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便牵着手双双高兴而出。

钟辰皓拉着许盈过去,将两人的户口薄身份证往桌上一放,工作人员翻开仔细审视一番,抬头问:「做婚检了吗?」

许盈被拉着一直晕头转向地走,听了这句话才有点反应过来,傻呆呆地「啊」了一声,赶快四处张望,屋子里的墙壁贴了很多标语宣传图,什么提倡晚婚、晚育、不再强制婚检……等她打量完毕,钟辰皓已经答完问题又填了两张表格,再拉她到隔壁交款照相。

照、照相?

许盈立刻到镜子前整理仪表,在外头跑了快一天,头发有点乱,脸上因出汗而微显油腻,天气热,双颊便红红的,一个小时前还哭过,眼睛似乎有些肿,糟糕,没有地方洗脸!

微笑……保持……

前年准考证上那张一寸照片好丑,这次一定要照得美些。

连闪光灯都没闪一下,就OK搞定!

等了一阵子,取照片,许盈急急抢来看,还好还好,效果差强人意……唔,税官样子蛮帅,要是穿制服就更好了,她喜欢看他穿制服。

「砰砰」两枚钢印落下,她方后知后觉。

她的终身,就这样……板上钉钉了。

***

晚饭没有回家吃,在饭店点了几道她爱吃的菜。许盈越想越委屈,本来赌气不吃,但香喷喷的菜一端上来,骨气就失了坚强性,钟辰皓又体贴地给她夹菜,于是很幸福地饱餐了一顿。

然后回钟辰皓那里,细想想,还是很委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啊!鲜花、戒指、浪漫的气氛、温柔的情话……她没指望像小说电视里那种浮夸不切实际的求婚,可是,一朵花都没有——哪怕是路边随处可见的一朵矮牵牛;戒指——哪怕是玩笑式的汽水罐拉环;气氛——小区里昏暗的路灯下也凑合;甜言蜜语——以上都可以忽略,最最重要的:打从下午被他逮个正着后,他就没和她好好说上什么完整话,更别奢望柔情蜜意的爱语之类。

更过分的是,回来后他一句话也不讲,把她扔下不管,自顾自到卫生间洗澡去了。

这几年认识他以来,他从没有这样对过她,下午又说要分手,接着拎她去登记,回来又不理她,鸣呜呜……她嫁得好委屈!

蜷在沙发上掉了一阵眼泪,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有人拍她,轻声道:「你洗不洗?」

现在才和她讲话?不睬他!

钟辰皓低低叹息,手指顺过她耳畔微有些汗湿的头发,「我还没说生气,你气什么?」

许盈回身瞥他,哑声问:「你干吗生气?」

「你背着我去相亲,我不该气?」

说到这个就心虚了,她小声强辫:「那、我是去相亲,又不是谈恋爱,都说了没相过,好玩嘛……」

「你什么都想玩!」他无奈地轻责,「如果是我去相亲,你怎么想?」

「有什么好想,你才不会。」许盈咕哝,「我又不可能当真,你应该知道啊!」以他的心胸,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和她计较才对嘛。

钟辰皓静静地看她,「是,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当真,但我还是要生气。」

啊……许盈讶然无言,他真的不高兴咧?不是吧,好好先生居然讲他在生气,她也没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啊!

「那个……我要是认真去相,你不高兴还有情可原;既然知道我去玩,干什么还生气?我越是没当做一回事,你应该越放心才对,居然还摆脸色给我看,真没道理。」她分析兼埋怨,顺便揣测一下他的心理,男人十有八九都会有那么多多少少的一点独占欲,她可以理解啦。「比如我就很放心,你要是现在去相亲呢,我可以在旁边帮你评估一下对方的形貌气质,因为你不会有脚踏两条船的心思,所以,我就不会吃醋……对了,大男人不要吃醋,很难看的知不知道?」她理直气壮地教训他。

这回是钟辰皓无言无力,搅了半天竟然是她有理?早知她脾气倔又贪玩,真不该指望她能明白自己的不悦。

「我没有你那种玩心,也不会有女朋友时甚至在结婚后去相亲。」直接用训的比较快,「一句话,你知道错了没有?」

许盈哼哼着低头认错:「好啦,以后不玩这个了。」反正她已经见识过了,相亲果然像她猜的差不多,两块猪肉上架,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比照经济相貌性格父母家庭……开朗的能说上几句话,害羞的想脚底抹油。终于见识过啦,没什么意思,基本像小说里写的一样沉闷无聊。

钟辰皓坐在沙发上,将她拉起来,许盈想起下午他说的「分手」什么的,心里还是不舒服,没骨头地往他身上靠,他刚洗完澡,隐隐带着洗发水和香皂的好闻味道,真想缩成小小的孩童,腻着蹭着揉进他怀里。

忽然想起件天大的事,大叫一声跳起来掐他的脖子:「你你你……不是说明年结婚吗,今天干吗拉我去登记?」她珍贵无比过一天少一天的单身生活啊!

「明年办婚礼,登记早一点不要紧。」她还敢叫嚣?原本的确是打算一切都明年再说的,但瞧她今天弄了些什么名堂!还是早点看住好,免得她没几天不知又玩些什么气死人不偿命的花样。

「什么叫早一点不要紧啊!」人家江敏罗洁羽连个男朋友都没有,她干吗七早八早地结婚,丢死人了!哦对,罗洁羽上半年编来个男友,踢飞!不算她。

「只是登记而已,你还是暂时在家住,明年婚礼后再搬过来。」钟辰皓搂着她笑笑道,「你想想,这样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是不是?」

许盈仔细考虑了下,是啊,只不过小红本提前领了而已,按照一般习惯,穿婚纱那天才算正式结婚,只注册登记不办仪式总像和原来分别不大。

「反正领都领了,又不能退。」她喃喃,往下滑枕在他腿上,本想继续贪懒,看到墙上的时钟,「八点了啊,我要回家啦。」

钟辰皓拖回她,「今晚在这里住吧。」

「开玩笑,我才不要睡沙发。」她清醒理智地一口拒绝,「再说,我家妈妈也不会同意的。」老人家还是比较固守传统的,没结婚同住一定会看不惯。

「我打电话去说。」他果真站起来去打电话。

「哎……喂喂!」许盈姿势难看地瘫在沙发上,诧异于他的坚持,听他拨号码,说到「我和小盈今天已经登记……」立刻哇哇叫着冲过去,「先别告诉我妈啦——」

然而,只要钟辰皓出马,便鲜有她能插上话的时候,不到两分钟,大局已定,阿妈抛弃了她。

许盈忿忿不平地到卧室霸住床,宣布:「床是我的,你去睡沙发。」

他笑,「我也不睡沙发。」

「不睡沙发你就去睡地板……」她顿住,「你、你不会是想……」

钟辰皓很善意地提醒:「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脑子迅速转了转,不是年节假日,也不是谁的生日,那么……看看他别有深意的眼,了解。

「未来的结婚纪念日?」她翻个身,侧躺,让出床沿给他坐,疑惑道,「其实应该按正式婚礼那天算吧,没听说有人按登记日算啊。」

他不理会她的疑问,继续提示:「结婚的当天晚上,应该做什么?」

许盈眨了眨眼,晚上?

呢、那个……不是吧!

未来的枕边人到墙边关灯,然后在黑暗中向她走来。

「啊啊啊啊色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