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5-19

陶乐思: 失婚少东

楔子

一缕烟雾自烟灰缸上点燃的烟头袅袅飘升,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偶尔翻动纸张及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响,静谧中充斥著凝肃的气氛。

端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聚精会神的批阅眼前成排的卷宗,眉心习惯性在思索时微微蹙起,专注到香烟只抽了一口,便搁在一旁兀自燃尽。

经常都是这样的,因为事业心强、责任感重,所以自从接下家族的庞大资产后,为求亮眼绩效,事业几乎成为生命中的第一位,而每每忙碌起来就会呈现废寝忘食、六亲不认的走火入魔状态。

他--陆奕非,三十二岁,陆氏家族继承人,也是家族名下非凡集团的领导者。

非凡集团涉足多种产业,资本雄厚,五年前在陆奕非接手后,开始积极拓展规模,几项眼光精准独到的跨国投资,让集团的获利不断的创下新高,如今,已成为横跨国际的庞大企业,在商界占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也拥有呼风唤雨的影响力。

由于「非凡」是在陆奕非的爷爷那一代所创立,然后传给了长子--也就是陆奕非的父亲陆世凡,二房、三房在背后都有些不满的闲话,再到了他这一代,年纪轻轻便继任,那些不满更是以倍数增加。

聪明如陆奕非,相当明白这得天独厚的身分吸引他人虎视眈眈的觊觎,随时伺机而动,只消他一个不注意,所有成就便会被人拆解入腹,是以,他时时刻刻鞭策自己,不容许丝毫懈怠,旁人自然也逮不著话柄。

而他之所以能够全心全意在事业上冲刺,则是因为拥有安稳的家庭,让他可以无后顾之忧。

他的婚姻虽然是长辈们作的主,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妻子佟恩是一名标准的好老婆!

她温婉大方、善解人意,信任他也包容他,从不让他感到任何压力;她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陆其善,今年五岁,可爱活泼,懂事又聪明。

别人所羡慕、向往的事物,他都拥有了,甚至还有高人一等的权力地位、钜额财富,但……就是没有时间。

不过,却也因为他一生平顺、圆满,唯有在事业上所追求的成就是毫无止尽,所以他才会如此狂热。

哔--

桌上内线电话响起,打扰陆奕非凝聚的思绪,伸出左手按下接听键,低沉醇厚的嗓音随之扬起。「说。」

「总裁,佳音广告的颜经理想要见你,你要见她吗?」李秘书不疾不徐的询问著。

佳音广告的颜经理?陆奕非蹙眉顿了顿,迅速动脑思忖。这号人物不曾出现在他的印象中。

「佳音广告是参与我们这次新款手机广告比稿的厂商。」一路跟随陆奕非,李秘书对他的反应习惯相当了解,也立即洞悉他此刻停顿的原因,马上加以说明。

陆奕非一听,直接拒绝。「第一次的评选结果还没出来,没必要先见面。」

他日理万机,不想浪费多余时间去接见于公于私都没多大助益的陌生人。

「好的……」李秘书才想挂上电话,却发现一旁等候的颜经理已急忙写了一张纸条要她看,她反应极快的赶紧再出声补充。「等等,总裁,颜经理说她叫颜玉宁。」

「颜玉宁?」复诵这名字的同时,陆奕非心口一悸,属于年少时光的那一段,宛如跑马灯般迅速浮上脑海。

他蓦然想起自己并不是一生平顺圆满,也曾有过缺憾,一个情感上的小小缺憾,却破坏了他完美人生中的圆满记录--颜玉宁。

「请她进来。」他改变主意,再见昔日故友,平静无波的心湖兴起了一丝波澜。


第一章

春暖花开,最适合全家出游。标榜著日本著名卡通人物的游乐园里,处处都是一家和乐的景象。

小孩子来到这样可爱的一个园地,没有一个不为之疯狂,嘻笑大叫声此起彼落,个个都像吱吱喳喳的麻雀,气氛热闹又欢乐。

才满五岁的陆其善也不例外。他穿著名牌格子衫、牛仔吊带裤和运动鞋,露出一截白白胖胖的小腿,头戴一顶棒球帽,小小身子蹦蹦跳跳的在妈妈身边绕呀绕,兴奋又雀跃。

「小善,好好走路,别跌倒了。」佟恩温柔的诱哄叮咛,柔荑牵住了儿子的小手。

「妈咪,快点,我想要去坐那个。」陆其善拉著妈妈的手,像个小火车头似的冲向目标物。

两人身上的衬衫出自同一品牌,虽然搭配方式不同,却制造出亲子装的效果。

陆其善是个可爱的孩子,双眼圆滚滚、鼻子直挺挺,还有张很会说话的小嘴巴,挂在脸上的笑容让他整个人像是发光的小太阳;而佟恩则是个典型的古典美人,五官秀气精致,浑身散发著柔媚恬静的气质,母子俩站在一块儿,出色得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好~~我们有整天的时间,你不用急。」佟恩轻笑安抚,清润的嗓音令人如沐春风。

来到中意的游乐器材前,小善仰高了脑袋,望著飞高高的卡通人物,灿烂的笑容跃上脸庞。

「妈咪你看,好好玩哦……」他兴奋地嚷,可下一秒却迟疑的收敛笑容。「这么高,妈咪怕不怕?要是你不敢坐的话,那小善也不坐了。」

像是天生就明白男孩子要保护女孩子,小善对美丽温柔的妈妈也有这样的一份心,年纪小小就知道自己是男生,理所当然要疼女生,所以他体贴又窝心,把骑士精神发挥在妈妈身上。

佟恩不禁莞尔失笑,疼惜的抚了抚小善的脸颊。

「有小善陪著,妈咪不怕。」明明是她得照护儿子,却把立场调换,好满足儿子的男子气概。

「那好,小善会保护妈咪,不用怕,我们一起坐哦。」小善还天真的反过来哄著妈妈。

也不想想自己那才一百公分的小矮个儿,口气倒是很大!佟恩被儿子的童言童语逗得是又好笑又感动。

这么贴心的孩子,也难怪她疼他疼进心坎儿里了。

毕竟,生活枯燥乏味,心田贫瘠空虚,若不是有孩子带来的温暖和感动去抚慰,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价值了……

她环境富裕,生活无虞,还有个闪亮亮的头衔--总裁夫人,但背负著这个身分,却益发认知到这虚名有多空洞。

除了生育了孩子,守著一间奢华豪宅,佟恩不晓得「总裁夫人」这四个字之于她有什么意义?

生性淡泊的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平凡的女人,幸福美满的家庭和婚姻,是她这一生最渴望的梦想。

有疼她、爱她的丈夫,和她爱、她疼的孩子。后者,望著可爱的小善,她无疑是已经拥有了,但前者……

「唉……」想起那总是早出晚归、三五天都见不到面的丈夫,心情就蓦地往下沉,无奈叹息逸出佟恩唇瓣。

「妈咪,你不开心吗?」听见突然冒出的叹息,小善歪著脑袋注视著妈妈,纳闷询问。

佟恩猛然回神,瞧见儿子的模样,才察觉自己竟在搭坐游乐器材时发呆,这会儿都结束了还不晓得。嘴角牵起一抹笑,她摇了摇头。

「小善开心吗?」她慈爱的反问。

「嗯,开心。」小善漾开笑容,重重点头。

「小善开心,妈咪就开心。」她捏了捏儿子粉嫩圆润的脸蛋,眸光里盛满了宠爱之情。

缺乏丈夫的关爱,孩子便是她的一切,这些年的寂寞孤独幸好有小善的陪伴,否则她真不知会怎么过。

「那小善就更开心了!」孩子的心思最单纯,要说起好听话,简直是甜死人不偿命。

佟恩蹲下身替儿子擦汗,亲匿啄吻儿子的小嘴。

「还想玩什么吗?」她耐心地问。

陆其善睁大骨碌碌的眼睛,拉长脖子东看看、西看看,瞧见不远处有人群聚集,好奇心陡升。

「那里有什么?妈咪快,我们过去看看!」圆嫩嫩的身子一转眼就咚咚咚的往人群跑。

「小善等妈咪呀!」佟恩笑著小跑步跟上。

假日游客多,人行步道上有卡通人物的游行表演,人潮全都围在步道两旁,后来才赶上的小善根本只能被挡在后头,从大人们腿缝间觑看表演。

「妈咪,小善看不到。」他转过身,懊恼的嘟起小嘴又跺脚。

「来,抱抱。」佟恩背好包包,弯身使劲抱起儿子,好让他视野更宽。

「哇~~看到了、看到了!」找到观看的角度,小善兴奋的嚷嚷。

佟恩吃力的抱著他。小善营养太好,虽然不是个小胖弟,但浑身都很有肉,抱起来挺吃力的,她不一会儿就香汗淋漓了。

「妈咪,你可不可以把我抱高点?前面的人都把我挡住了!」视线被阻挡,有些小朋友都被抱得很高,小善急忙向妈妈要求。

佟恩为难的皱起秀眉,软声和孩子沟通。「小善,你已经长大了,妈咪快抱不动了,没办法再高喽!」

「好吧!」小善失望的垮下肩膀,嘟起嘴巴,但还是能体谅妈咪是个柔弱的女生。

孩子失望的表情令佟恩觉得好心疼,无奈她力量有限,没办法满足宝贝儿子的要求。

小善看了看那些坐在爸爸肩上的小朋友,眸底泄漏了深深的羡慕。

他们好好哦,有爸爸可以让他们坐得那么高……

小善忽有所感地说:「妈咪,下次叫爸爸陪我们一起出来好不好?」

佟恩的心因这要求而陡地揪紧。「小善希望爸爸陪吗?」

「嗯。」他看了看别的小孩,佟恩循著他的视线,瞧出了他的想法。

爸爸和妈妈终究是不一样的,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母扮演的是不同的角色,她对小善再疼爱呵护,还是会有不足的地方,而那是父亲才做得到的。

「那……妈咪找机会跟爸爸说,好吗?」见孩子开心点头后,佟恩不忘先帮他做心理建设。「不过,爸爸如果很忙很忙没有时间,小善就要懂事哦!」

「好。」陆其善绽开笑容。

佟恩在小善颊上香了一个,对于他的早熟乖巧相当欣慰。

小善的爸爸--陆奕非是商场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掌管了一家跨国集团,日理万机,忙碌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虽然她可以尽量体谅丈夫因为公事而忽略了她这个妻子,但为了孩子,她不能再闷不吭声。她必须和他谈谈,要他多挪点时间出来,调整亲子间的相处方式,毕竟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错过了就不能重来的。

至于她自己……唉!平淡如水的婚姻生活,早就消磨了她对爱情的渴望,只能顺其自然,无力奢求了!

*** *** *** ***

深夜,身畔的床微塌扰醒浅眠的佟恩,熟悉的清爽皂香扑鼻而来,确定是丈夫返家就寝,她安心的微扬唇角,转身,缓缓睁眼。

「回来啦?」初醒时的嗓音微哑,与慵懒模样相搭,感觉有几分性感。

「嗯,吵醒你了?」陆奕非才躺好,就见妻子微掀眼帘,温柔的望著他。

「没关系。」加深笑容,她眼神里藏著一抹迷恋,关心地问:「饿吗?要不要吃点宵夜?」

陆奕非牵唇摇头。「不饿。」

佟恩身上有一股安定的力量,纵使他公事繁忙,在外头心浮气躁,回到家里,心情就会不由自主的平静下来,并感到一种温馨宁和的氛围。

他知道,这氛围是由佟恩为中心散发出来的,这是一个家的感觉,一个用心持家的女主人所打造的温暖家园。

「我今天炖了鱼翅鸡汤,你还是多少喝一点吧。」说著,佟恩已起身要去替他张罗。

他的事业她帮不上忙,公关交际也不及其他贵妇人的手腕厉害,但身为一位妻子,日常生活上该尽的本分,她从不怠忽。

趁著他喝汤,她还可以偷得一些和他相处的时间,跟他聊聊小善,或者是闲话家常、甚至只是静静的看著他也好……

「你都睡下了,就别忙了。」伸出长臂拦阻她下床。

「啊!」低呼一声,反作用力将佟恩弹回大床,宽松的睡衣因大动作而滑落,露出了一边肩膀和半片酥胸。

春光乍现,陆奕非黯了眼色,心念一动,下腹迅速一阵紧绷。

「不要紧的,你成天在外头吃,还是喝一点家里煮的东西补充营养比较好。」丝毫不觉自己曝了光,以为陆奕非是不想给她添麻烦,佟恩半撑起身子,轻声说服他。

「我不想喝那个。」他意有所指,揽在她腰间的手没有松开。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做。」她思想简单,听不出他的暗示。

俊薄的唇勾起一抹神秘笑弧,陆奕非微一使劲,娇躯转眼仰躺在床,且被他压制在身下。

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像一般夫妻那么多,可她的柔媚神韵总能轻易的使自恃冷静的他勾起潜藏的欲望。若说他对她情感并不深浓甜腻,但对她的喜欢却是无庸置疑的。

「奕非?!」她莫名紧张的惊唤,望见他在昏暗灯光中显得特别炙热明亮的瞳眸,心跳瞬间失序,沉静美颜染上一层淡淡红晕。

「现在让我有胃口的,只有你。」微哑的嗓音中蕴含了蠢动的情欲。

佟恩一怔,听出他动了欲望,她的心跳更加快速,脸蛋也更加绯红了。

结褵六年,孩子都生了,可每次谈及床笫之事,她仍觉娇羞。

她声如蚊蚋的瞅著他问:「工作一整天了,你不累吗?」从他身上散发的热气扰乱了她的呼吸。

「「现在」不累。」他强调时间点,笑睇著她。

既然现在不累,那她是不是可以在这时跟他提小善的事?

「奕非,我想跟你聊聊……」

他以指轻柔的画过她的眉,顺著柔皙的肌肤停驻在她花瓣般柔嫩的唇瓣,止住了她的话。

「嘘,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低醇的嗓音像醉人美酒,蛊惑芳心。

「可是……」不把握现在,不知又要拖延到什么时候了!

佟恩未竟的话语被牢牢封住,她的唇被陆奕非衔在嘴里,辗转吮吻,整个人被包围在他专属的阳刚气息里。

所有的注意力很快就聚集在他挥洒魔法的指掌之间,她的脑袋当机、身体融化,沉溺在他的热情里,温顺的承受著他的需索。

他的欲望总来得突然又狂烈,像阵火般带著她一起燃烧,每一个碰触都能教她迷醉沉沦。

她喜欢他的占有,因为唯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感受到两人是亲近的,感受到自己对他还是有些许影响力……

纵使他从不曾对她说过一个爱字,纵使她不晓得自己究竟在他生命中被摆在第几位,但藉由身体的结合,她可以有理由说服自己,不论是第几位,也还是占了一点位置的。

深刻体验合而为一的美好和充实之后,也稍稍抚慰了平时备受忽略的哀怨,就好像补充能量般,每一个受冷落的周期,就得靠这一夜恩爱的热情来维持。

经过一番激情缠绵,佟恩进浴室清洗,思绪翻飞。

这几个月来,奕非不知是工作量增加还是为了什么,待在家里的时间更少了,从前他还能逗著小善玩,可最近,见了面只是抱抱小善、敷衍几句就匆匆离开,情况益发严重……

这样的父亲对孩子而言,怕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吧?

她想,趁奕非心情好,她可以把握住这个谈话的机会跟他聊聊,要他每周至少空出一些时间来陪陪孩子,培养亲子间的感情。

她知道他心里对小善也是相当疼爱的,如果她慎重提出这要求,他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怀著愉快心情,佟恩结束沐浴踏出浴室,扬起微笑,才欲开口,却发现床上那个大男人已完全躺平,想说的话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她纳闷的放轻脚步,走向大床察看--

睡了?!

她美眸微瞠,失望之情袭上心间。

瞧他,呼息轻缓,胸膛起伏规律,都睡沉了。

怎么就这么睡了呢?她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呀!

就说吧,刚刚清醒不累时没谈,这会儿经过一番体力耗损,不更累才怪!

每次都这样,难得可以好好相处,却得先满足男人每隔一段时间的生理需要,接下来,累瘫的身子也再没精神支撑。

「唉……」红唇轻轻飘出喟叹,再有什么念头都得打消。

替他将被子盖好,佟恩躺进自己的位置,翻身面向著他,静静端详那卸下防备的冷俊容颜。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够尽情自在的以目光描绘他的鼻眼五官……

好爱他呵!他眉宇间的凛然傲气,炯然沉黑的眼眸,暗暗透露刚毅个性的挺直鼻梁和性格有型的薄唇,一身顶天立地的稳重气势,教她从初见面的那时起,一颗心就遗落在他身上了。

一开始,她以为只要能嫁给他、待在他身边,她就会觉得心满意足,更期盼著总有一天,他一定会以同样的感情回报她。

可是,这些浓烈的情感在得不到对等回应的同时,她也只能将爱意往心底藏,任尘埃一层一层的盖去它的原貌了。

只是这样的生活,她懂得调适心情,可以耐得住,但孩子并不懂,随著年龄的增长,倘若无法谅解,那疏离的亲情可就难以补救了!

想著,佟恩也沉沉进入梦乡,暂时将恼人思绪留在现实中……

*** *** *** ***

近中午,一名成熟娇媚的女子提著一个纸盒,风姿绰约的踩著高跟鞋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位于顶楼总裁办公室外的秘书室,每一位秘书对这名女子都不陌生,因为她是公司的合作广告商,也是和总裁有私交的贵客,而且她很会做人,来时不是亲切热情的打招呼,就是带著点心饮料来分送大家。

「哈啰,快要午休了吧?我今天带了酒酿梅冻给大家当餐后甜点哦!」颜玉宁语调轻快,态度大方,她的到来让肃穆忙碌的秘书室里注入了活力。

「颜经理,你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怎能每次都让你破费呢!」身为主任秘书的李菊芳扬起职业笑容代表发言,说著十足的客套话。

个性古板的她对颜玉宁没什么好感,打从四个多月前见到颜玉宁起,她就觉得她看起来像是狐狸精,明明三十多岁了,还风骚得很。她想,颜玉宁之所以能够拿得到之前的新款手机广告合约,八成也是仗著与总裁是旧识而走后门,后来更是经常不请自来,造成她们这些小秘书的困扰,三不五时得被迫帮总裁更动行程。

就因为资深,所以她看过正牌总裁夫人的庐山真面目,那是一名秀外慧中的清丽女子,看起来温婉端庄,虽然并不擅长公关交际,却有一股吸引人接近、喜欢的特质。

但是,看颜玉宁那慰劳的姿态和话语,仿佛自以为是女主人的模样,比总裁夫人还殷勤的替总裁笼络人心……

这算什么?反客为主?还是鸠占鹊巢?也难怪她愈看她愈觉得反感,不知不觉替总裁夫人有了危机意识。

「我每次来都得麻烦你们,实在也是不好意思,况且陆总裁平时也是多亏了你们在身旁尽心尽力呀,所以请大家吃些甜点饮料的,只是小小的心意。」颜玉宁能担任一家公司经理,手腕自然也是长袖善舞,说起话来得体又中听。

「身为「非凡」的员工,为总裁效力是我们分内的工作,表现得好,总裁自然会给奖励,颜经理不用费这个心啦!」又是话中有话兼皮笑肉不笑。

挂在颜玉宁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的僵了僵,不过她可不是省油的灯,不会让自己没有台阶可下。旋即,那僵凝的笑容倏地又加深。

「哎唷,不过是小东西罢了,花不了多少钱,用不著这么介意啦!」颜玉宁以豪爽的口吻结束这个话题,连忙转向正题。「陆总裁在里面吧?在忙吗?」

李菊芳暗暗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反正不论忙不忙,她人来了就是要进去,没有预约、不容拒绝,所以问这问题是多余的,也证明她有多虚假!

「总裁在,你等等,我先通报一下。」李菊芳起身先阻拦她,以免这恃宠而骄的女人就这么大剌剌的冲进去。

颜玉宁耸耸肩,微倚在桌沿,等著李秘书打内线通报。未几,她挂上了电话,准备领路。

「颜经理,这边请……」

「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不用麻烦你。」颜玉宁轻按了下李菊芳的肩膀,一副将此地当成自家地方的模样。

李秘书看著颜玉宁的身影,忍不住撇了撇嘴。

没看过这么大面神的女人!

希望他们那优秀的总裁真的和她只是故友,而不是鬼迷心窍被她给迷惑了,否则,温婉的总裁夫人就太可怜了!



第二章

陆奕非并没有让颜玉宁给迷惑,只是或许因为年少时和颜玉宁有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而且颜玉宁是他这平顺一生中唯一的缺憾,所以他心里对她有股难以形容的情愫。

自从几个月前,他们睽违多年再度重逢,旧时情谊让他们迅速恢复熟稔,也延续了从前互动的模式——拗不过本身性格强势骄纵的颜玉宁,不知不觉的被她牵着走,

就好比现在吧,不容拒绝,不听借口,说风是雨的……

「奕非走。」才踏进总裁办公室,颜玉宁就像阵风似的卷到陆奕非的办公桌前,啪地合上他面前的文件,劈头就说。

陆奕非蹙眉,愣住,抬头看她。「去哪?」

「这个时间,当然是去吃饭啊!」她一副这还用说的口吻,人已绕到他的椅子旁,拉住他的手臂,一点也不避嫌。

「我还没准备……」他迟疑着,没让她拉动。

「拜托,文件放着又不会自己长脚跑掉,吃饱饭回来再看就好了呀!」颜玉宁说服道。

「不是,这文件已经看了一半,现在中断了,待会儿还得重看。」陆奕非解释着,他从不做这种浪费时间、没有效率的事。

她松开手,悻悻然的撇了撇唇。

「那好吧,你看,不过只限这一份,看完就要马上走哦!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昂着下颔,仿佛特别通融的命令道。

他挑眉睇了睇她,没辙的扬唇失笑。

「好啦,你就坐一会儿吧!」他立刻收心专注于原本的文件中。

以他陆奕非今天的身分地位,不可能有人敢强迫或命令他,就连身为妻子的佟恩,也一向尊重他的意愿,不曾有任何任性的言谈举止,只会在背后默默的关心、照顾他。

除了颜玉宁。

她不像其他人对他总是唯唯诺诺、卑躬屈膝,也不避讳两人曾有交情,所以大刺刺的对他要求,想什么、要什么,就坦白率直的告诉他,以至于他想忽视也忽视不了。

颜玉宁和佟恩是截然不同的典型,跟他身边的人也全然不同,所以因为特例,他才特别包容,默许她的行径,毕竟现在的他已经不容易交朋友了,有颜玉宁这么一个曾共同经历年少岁月的故友,挺难得的。

「待会儿吃什么好呢?顶上?茹丝葵还是京兆尹?我看去鼎泰丰好了……」才安静没有一会儿,饥肠辘辘的颜玉宁就闲不下来的细数起知名餐厅了。「对了,既然我们广告推出的反应不错,那实际销量怎么样?」百无聊赖,她忽然又想起别的话题。

「哦对,正要跟你说这件事,这次广告很成功,订单持续增加中。」陆奕非头没拾,但扬起了笑。

当初在新款手机的广告比稿上,佳音和另两家厂商是平分秋色,但颜玉宁找上了他,一方面叙旧,一方面也积极争取胜出机会;后来他亲自看过了各家的构想创意后,独排众议选上了知名度还落后其余两家的佳音,而今却有了亮眼成绩,他不禁感到满意骄傲。

其实那时候卖她面子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不过,若不是佳音广告实力真的不差,他是不会循私的。

「呵,这证明我毛遂自荐没有错。」颜玉宁得意的撩了撩浪漫鬈发。「欵,第一次合作愉快,有没有奖励?」马上乘机敲竹杠了。

他抬眸看向她。「我以为我们合约条件已经达成了共识。」在商言商,陆奕非在这一点可是精明得很。

颜玉宁赏了他一记卫生眼。

「谁跟你说到合约去了?」这男人,还真是一板一眼!她倾身,故意暧昧地说:「我是指你私人给我奖励。」

她成熟性感又不失小女人的娇气,着实很有迷惑男人的魅力。

结束眼前文件的阅览,陆奕非饶富兴味的挑起眉峰,双手交叠撑住下颚。「你说,我听听看。」好奇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眼珠子一转,迅速思索该向他讨什么奖励才好。未几,她有了主意,倾身趴在办公桌前,伸出涂满蔻丹的纤指,翻动他桌上的月历,然后指住下个月份的某一天 。

「我要你这天晚上的时间。」她瞅着他,出口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要求的肯定句。

「做什么?」他没有立刻答应,倒是有些防备的先问清楚。

颜玉宁的确是他最亲近的女性友人,但该有的界限还是要遵守,尤其佟恩是个没得挑剔的好老婆,总是放任他自由,所以他不会去碰触最后的禁忌,因为他并没有打算背叛她。

「你干么这么紧张?怕我吃了你不成!」颜玉宁没好气的调侃,心里也明白他的顾虑,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陆奕非哂然一笑。

「那天是我家璇璇的生日,你这个当乾爹的总不好缺席吧?」她睇着他宣布答案。

璇璇是颜玉宁的女儿,今年六岁,但她的婚姻在璇璇两岁的时候就因为前夫外遇不得不结束,而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根本没有身为人父的自觉,以至于璇璇一直缺乏父爱。

也因此,颜玉宁与陆奕非重逢后,在私底下某次的聚会中带了璇璇一块儿,恰巧见她和陆奕非颇为投缘,于是她就硬拗陆奕非当璇璇的乾爹,正好可以稍微弥补璇璇的缺憾,一方面大人之间也能增加一分牵系。

「原来是要庆祝璇璇生日。」那小女孩的可爱程度几乎和他儿子小善不相上下,想到她没有爸爸,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基本上我愿意参加,不过得先问问李秘书那天有没有重要行程。」

「那你现在就问。」颜玉宁立即催促的替他拿起话筒,眸底盛满了期待。

就是这样,十足的行动力,委婉与强势并用,真拿她没办法!

陆奕非失笑摇头,接住她塞进手里的话筒,向李秘书询问那一天的行程。

「……好,知道了,那天晚上就不要排任何应酬。」听完李秘书的报告,陆奕非顺便交代,旋即挂上话筒。

「怎样?OK对不对?快跟我说OK!」颜玉宁一脸期盼的凑近他,迫不及待的追问答案。

「OK。」他对她点了点头,答应她的要求。

「太好了!我回去就告诉璇璇,说乾爹要陪她过生日。」她喜出望外地说,开心的模样就像过生日的是她自己而不是孩子。

友善的浅笑自陆奕非微扬的唇角逸出。他起身离座,取下一旁衣架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又拿下勒在脖子上的领带搁进口袋里,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且充满了潇洒帅气。

颜玉宁望着他卓尔不凡的姿态,不禁怔了一怔,掩饰极好的情愫险些溢出心口。她连忙稳下心情,佯装爽快。

「可以走了?」

「不走也是不得安宁啊!」他笑着揶揄道。

她抡拳捶了他肩头一记。「拐个弯骂我吵啊?」

他似笑非笑,不置可否,没再和她嘻闹;就要离开办公室,外头是一票秘书,他必须摆出该有的威严。

只不过,就算他们对外刻意拉出距离,却已掩盖不了在秘书室间传开的流言蜚语了。

*** *** *** ***

由于小善已到了不能不上幼稚园的年龄,所以佟恩这阵子都在注意着一些幼稚园的资料讯息,几经比较,剩下两间风评最佳的在取舍,而佟恩正好把握这机会让丈夫去做最后的抉择,让他多参与孩子的事情。

为此,陆奕非安排了半天空档,亲自去参观学校环境,了解情形。

一家三口难得能够轻轻松松的聚在一起,佟恩和小善都高兴极了。

「小善,你喜欢这一间幼稚园,还是刚刚那一间幼稚园?」

佟恩正在与园长沟通交谈,陆奕非则陪着孩子到游乐器材区玩耍,顺便询问孩子的意愿。

「嗯……这一间有花圃、菜圃,那一间有沙坑、泳池,都喜欢耶!」小善嘟起嘴,歪着头想了想,做下出决定,神情困扰。

「那就让爸爸帮你决定了,好吗?」陆奕非弯身抱起他,脸上漾满疼宠的慈爱光芒。

「好啊!妈咪说爸爸要管理一间好大好大的公司,很厉害很棒的,所以你帮小善决定一定不会错!」父子间难得亲密相处,小善搂住爸爸的脖子,率真地说着,言语间尽是孺慕之情。

陆奕非抿着笑,趁着四下无人,亲了亲儿子红嫩的小脸。「你这张小嘴,真会灌迷汤。」

「什么叫做灌迷汤啊?」眨眨纯真的眼眸,小善纳闷这个陌生的词汇。

「灌迷汤就是你这样净说些让爸爸开心骄傲的话啊!」他宠溺的捏捏小善的鼻尖。

「哦~~」小善了解的点头应声,随即又咧嘴一笑。「那爸爸如果喜欢小善给你灌迷汤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天天加班?这样我就可以常常给你灌迷汤喽!」

闻言,陆奕非心一动,胸腔内布满柔情。

「小善,爸爸工作比较忙,你不要怪爸爸哦!」他不禁向儿子解释,寻求他的体谅,并画下大饼安抚孩子,让他怀有期待。「过一阵子等爸爸有空,就带你和妈咪去美国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再顺便去迪士尼乐园玩好不好?」

他与佟恩的父母都已定居美国,过着退休的惬意生活,而他们则因事业重心在台湾,才没有跟着一块儿去。

「有米奇、唐老鸭的那个乐园吗?」小善眼睛都亮了起来,可见孩子是很好收买的。

「嗯。」陆奕非脑中开始认真盘算公司几项正进行及待推动的计划,评估何时能排出连续假期,好带着妻子、儿子去享享天伦之乐。

「耶~~」小善兴奋的大声欢呼,引来不远处佟恩与园长的注意,她们朝此处走了过来。

「奕非,谈得差不多了,我觉得两间幼稚园的条件其实旗鼓相当,你认为呢?」佟恩尊重的先询问丈夫意见。

毕竟是富裕人家,佟恩挑选的两间幼稚园都是十分有名的贵族学校,硬体设备、教学内容和师资都是有口皆碑的,不论挑哪间都不会差到哪儿去。

眼见决策权在爸爸手上,园长赶紧抢白,极力说服道:「陆先生、陆太太,我们幼稚园是采小班制,一个老师搭两个助教,只带十二位小朋友,人手充足,小朋友送来这里,绝对不用担心有被忽略的情况。音乐课、英文课、电脑课都有请专业的老师……」

园长很懂得察言观色,从园外停驻的轿车、司机,以及他们的穿着用品和谈吐气质,就判断得出陆奕非一家人非富即贵,所以态度相当积极。

「就这间吧!」陆奕非截断她滔滔不绝的自荐,明快果决的拿定主意,目光询问的移向佟恩。

「好,就这间。」佟恩柔柔一笑,同意道。

「谢谢陆先生、陆太太信任我们,把孩子交给我们,你们一定可以放心的。」增加一个学生,园长乐得加深笑容。「那我们到办公室填写一些资料吧!」

约莫半小时后,他们初步完成入学的手续,付清了学费,陆奕非和佟恩一左一右的牵着小善步出幼稚园,坐上了在门口等候的座车。

「总裁,请问现在要去哪里?」司机恭谨地问道。

佟恩随即接着问:「你要马上进公司了吗?」

「还有事?」陆奕非轻声反问。

「我想,你既然中午之前的空档都排出来了,不如我们全家人一块去吃顿午餐吧!」温柔眸光凝睇向他,软软的声调不带一丝压力。

陆奕非看向小善,只见他一脸期盼的用那双大眼睛瞅着他瞧,目光调向佟恩,他点了点头。

「小善,告诉爸爸,你中午想吃什么?」他将儿于抱近自己,既是要陪他,就以他的意见为主。

「我喜欢吃炸虾,妈咪喜欢吃寿司。」小善的性格很有主见,但也不忘要照应母亲。

「好,那我们就去吃日本料理。」陆奕非顺了孩子的意,旋即向司机告知地点路名,让他开车上路。

「耶!出发喽!」小善开心的高举双手欢呼。

「这么高兴啊?」看见孩子的笑靥,佟恩整颗心都融了,浅浅淡淡的笑意盈满娇颜,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对啊,爸爸好久没有跟我们一起出去吃饭了!」小善仰头看向爸爸,笑得合不拢嘴。

「奕非你看,孩子还是希望爸爸偶尔能陪陪他的,他最近嘴里经常念着呢!如果可以的话,看看能不能每十天半个月的抽出一天来陪陪他吧?」佟恩心疼小善才得到一顿午餐的陪伴就如此这般的快乐,不禁说道。

「我知道,我尽量。」他没保证,就怕给了他们希望,又让他们失望,所以说法含蓄。

「对了,下个月十号晚上你有没有空?」她已经预备带小善出门,需要事先购票,所以顺势问道。

「下个月十号?那天是什么特别日子吗?」陆奕非蹙眉思付,蓦然想起几天前颜玉宁已经跟他预约了这天。

真巧,下个月十号竟然这么抢手!

不过他答应颜玉宁在先,而且那天又是璇璇生日,如果佟恩没有非他不可的理由,那就以先应允的为优先。

见他犹豫,佟恩体谅的连忙说道:「不是什么特别日子,我只是要带小善去看表演,你如果没空的话,就不勉强了。」

既然只是看表演,那他没去也无妨。

「嗯,那天我有一个重要应酬。」陆奕非微颔首,婉拒了这个要求。

佟恩也不多问,了解的微微一笑。毕竟会说是「重要」应酬,那一定就是推不掉的了。

倒是小善,仿佛担心妈妈失望,还帮着爸爸说:「妈咪,爸爸现在不能陪我们没关系,他说过阵子等他有空,要全家一起去迪士尼乐园玩哦!」

「真的啊?这么好哦?」佟恩佯装出惊喜的嗓音回应小善,眸光却质疑的睇了睇丈夫。

虽然她相信陆奕非不会随便向孩子允诺,但那句「过阵子等他有空」就太笼统模糊了。

毕竟要等他有空,已经不是简单的事,更何况是想要出国玩,那可得累积好几天的空档啊!

「真的,爸爸刚才自己答应我的。」小善望向父亲,寻求证明。

「对,是真的。」陆奕非噙着疼宠的浅笑承诺。

小善喜形于色的昂高了下巴,一副「看吧,爸爸也承认」的表情。

「好吧,那我们就不吵爸爸,等爸爸有空带我们去迪七尼乐园喽!」小善能够接受,那就最好了。

其实姑且不论最后能不能实现,奕非会向小善这么说,就代表他是有心想这么做的,这总比漠不关心好得多,不能一下子太过强求了!

*** *** *** ***

小善很快就开始到幼稚园上学了,佟恩因为听过太多娃娃车事故,所以不放心,坚持要由自家司机接送,有时她会自己跟车,甚至自己驾驶,这样还可以到学校去了解一下小善的上课情况。

这天,佟恩去接小善放学,和老师聊了聊小善在校的表现,然后陪小善在游戏区玩了一会儿,便牵着他走向路口等候着的座车。

纱质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荡,佟恩一身杏色的妆扮,看起来朴素而高雅,和天真无邪的陆其善手牵着手,两人带着笑容漫步在橘黄色的夕阳下,那画面美得像幅画。

「刚刚老师跟妈咪夸奖小善上课好认真,而且小朋友都很喜欢跟你做朋友哦!」佟恩对宝贝儿子说话时的神采和语调温柔似水。

「嗯,我喜欢上学,也喜欢老师和同学。」得到正面的肯定,小善对上学更有兴趣了。

他向来懂事,所以不像有些小孩子刚上幼稚园时又哭又闹,适应力和领悟力也都非常好,而幼稚园老师最喜欢带的就是这种类型的小孩。

「小善好乖,平时上学要认真,放假时妈咪就会带你出门走走。」佟恩疼爱的摸了摸小善的头。

「妈咪,我去上学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母子俩黏得紧,小善刚去上学,难免会想妈妈。

看出儿子的心思,佟恩莞尔一笑。

「我啊……」她才开了口,却发觉自己的生活,如果没有陪着小善,似乎是乏善可陈,心头不禁一闷,但旋即将这种心情抛开。「看看影片呀,炖好喝的汤汤、做好吃的点心等小善放学回来吃啊!」

宽阔的宅子里除了住有他们一家三口,还请了一名管家和两名帮佣在打理,所以除了烹饪自己想弄的餐点,其余杂事都是由仆佣在负责,因此她也没有其他事好忙。

小善眼睛一亮。「那今天有什么点心?」

「今天没有点心,但有你最喜欢的罗宋汤唷!」幼稚园放学之前已经有点心时间了,所以她没做。

「哇,妈咪煮的罗末汤最~~好喝了!」小善跳起来欢呼,一副嘴馋的可爱模样。

「那你今天要多喝一碗哦!」疼宠的心情拉抬了她的嘴角。

就是因为这样,她喜欢烹饪,小善很捧场,奕非偶尔可以当宵夜。

对她而言,能够为自己所爱的人洗手作羹汤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所以尽管优渥的环境条件,可以让他们请个专门的厨子到家里来负责饮食,但她还是喜欢自己亲手做。

「好,不过……」走至路口,还没上车,全家超商的明亮店面就吸引了小善的注意力,他顿下脚步,扯了扯妈妈的手,又指向店里。「今天没有点心,我们可不可以买冰淇淋回家当点心?」

佟恩想了想,松口答应。「好吧,乖宝宝可以吃冰淇淋。」

「耶!妈咪万岁~~」开心的欢呼声响起。

小善立刻像是踩上风火轮,冲进超商里,直奔「哈根大使」的冷藏柜,不过小矮个儿抅不着上层位置,伸长手蹦了半天也拿不到冰淇淋。

「想吃什么口味?」佟恩跟了进来,低头问着他。

「巧克力。」说完,冰淇淋有妈妈可帮忙,小善便咚咚咚的跑到别处看看琳琅满目的商品。

确定孩子就在视线内,佟恩先去柜台排队结帐,可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小善的嚷嚷声。

「妈咪快来看,是爸爸,是爸爸耶!」他圆嫩的小手指着书报架,惊讶的嚷个不停。

佟恩蹙起秀眉,放弃排队,赶紧走了过来,制止小善的大嗓门,所有人都在看他们了。「嘘……你太大声喽!」

小善连忙捂起嘴巴,只剩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在转呀转。

他直接拿起书报架上的一本杂志,递到妈妈面前,很听话的压低嗓门用气音说:「妈咪你看,这本书上面有爸爸的照片耶!」

看见杂志上那放大的图像,佟恩怔怔的接过手。

那不是一张陆奕非的独照,而是他和一名美艳女子的合照,耸动的标题和拍摄取角的效果,让这本杂志的封面充满了想像的空间和吸引读者购买的噱头,教人不注意也难。

图片上,陆奕非的笑容好率真,这是连她这个妻子也都不常见的表情……她胸口一窒,忽然有一股剌疼自心底泛了开来。

「妈咪,这个女生是谁?爸爸为什么跟她一起照相?」小善单纯的嗓音令她猛然回神。

好问题,孩子问出了她心中此刻的疑惑。

她也很想知道这女子是谁?为什么她能让奕非笑得这般开怀?

「大概是爸爸的朋友,或是公司的员工吧。」她勉强牵起嘴角,明明满脑子问号,满心不安,却还得先掰借口向孩子解释。幸好小善还不识字,否则她想掰也没办法掰了。

「他们在哪里?爸爸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小善好奇地问。

小孩子的想法就是这么直接,照片给了他什么感觉,他就坦白的说出来,不像她,问题缠绕在心里,只能暗自烦忧猜疑。

「不知道欵,不如妈咪把这本杂志买回家再慢慢看好了。」虽然很震惊,但一直杵在这店里也不是办法,况且杂志有封膜,要看详情还是得购买。

「哦。」小善点点头。

佟恩敛神,神色凝重的带着杂志重新去结帐,随后牵着小善坐上就等候在门口的座车。

一路上,她思绪纷乱,心情有如毛线团般复杂,那张亲密合照像荆棘般盘据在她脑海。

他们之间是细水长流型的情感,纵使夫妻俩互动不热络,床事方面却也十分合谐。最重要的是,她一直认为那由爱情升华为亲情的感情是相当深厚不可撼动的,所以她始终深信陆奕非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可今天这本杂志上的绯闻,引爆了她心底的不安。

是否,她的等待太痴?

是否,她的相信太傻?

是否,他会早出晚归,只是以公事为由,做为婚外情的掩饰?

原来呵,她的不奢求是建立在丈夫忠实的前提下,一旦发现他有出轨的嫌疑,她的恬淡泰然就消失不见,那介意在乎来得更加强烈了!

猜疑是毒瘤啊,不痛则已,一发作,病入膏盲只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第三章

浑浑噩噩的过了一个晚上,佟恩趁小善睡前听美语CD时,已先将超商买来的杂志大致翻过,等他完全入睡,她不禁再度拿出杂志,坐在客厅里反覆的看个分明。

杂志的内文清楚的介绍了陆奕非的家世背景,也提到了照片中女子的身分,说两人互动频繁、外型登对,时常共同用餐,向来低调的非凡总裁毫不避讳与她同进同出……

她知道,这类以腥膻色着称的刊物可信度有限,然而空穴来风必有因,所以当她乍然看到这消息时的震惊错愕沈淀后,她抱持的只是半信半疑的态度,而不是一味的往负面去想。

虽然思绪浑沌,但她心里仍是有几个较清楚的想法——

说不定,这记者只是看图说故事、加油添醋。

说不定,这名广告公司的经理,和奕非只是公事上的接触。

至于用餐……找伴一起去吃饭是很正常的事。

这绯闻是奕非前所未有的第一次,很有可能是记者捕风捉影,或许她该听听他怎么说,看看他的反应。如果一切如常,神色坦然,那么八成就是杂志乱写,唯恐天下不乱!

唉~~说到底,她心里还是希望能相信他的。

毕竟,除了因公事而忽略她,奕非从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

时间就在思绪转动间流逝,出神的佟恩连屋外渐近的引擎声都听若罔闻,直到大门打开,有道熟悉的低沈嗓音将她唤回神。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睡?」陆奕非将西装和公事包搁下,察觉她愣愣的,不禁又问:「在发呆啊?想什么?」

坐在沙发上的佟恩仰头瞅着他,没有马上回答他。

连续两、三个问号都没得到回答,陆奕非觉得奇怪,于是走到她一旁的单人沙发座落坐。

「有什么事吗?怎么都不说话?」俊眸定定的凝着异样的她。

眨眨眼,像是在这时才完全回魂,佟恩低头看向搁在腿上的杂志,旋即递到他面前。

「你登上杂志了。」她暗暗注意着他的神情和反应。

乍听之下,陆奕非并不惊讶,因为身为「非凡集团」的总裁,即便行事再低调,还是有许许多多的媒体报导过他。

只不过,当他瞧见杂志封面上的照片和所下的标题时,眉心不禁打了个皱摺。但他并没有马上急着解释,反而翻开杂志,阅览内文。

「哼,胡扯!」片刻,啐了一声合上杂志,不屑的扔到茶几上。

「佳音广告是我们公司的合作厂商吗?」

瞧完他的反应,佟恩一边问,一边起身走至厨房,替陆奕非冲了一杯冰蜂蜜醋踅回。

就在她离座的短暂时间里,陆奕非已经推断她希望了解情况,才会特意等他回家,想跟他谈话,所以她一回座,他喝了口她递来的蜂蜜醋后,就立刻主动开口解释。

「这杂志是捕风捉影瞎写的,颜玉宁是佳音广告的业务经理,我们这一波推的新款手机广告就是由他们公司承接。」

「这我知道,杂志里都有写。」佟恩的嗓音平静无波,嘴角也淡淡的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想知道的是实际情况,而不是表面。「照理说,一家小广告公司的经理不应该是由你亲自接洽,除非你们本身很熟。」

她或许与世无争,但公司基本的情况也是稍微懂的。

目光幽幽的瞥向被扔到一边去的杂志,她力持态度平和,不想表现得太过咄咄逼人,引发他的反感。

「是没错,颜玉宁是我在国外念大学时、大我一届的学姊,所以有点交情。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这次是因为广告才再遇上,所以难免叙叙旧,互动也频繁了点。」

明白情人眼里是容不下一粒沙的,即使那粒沙是「旧」情人也一样,因此陆奕非保留了曾是恋人的关系没提,但说的都是实话。

听见是学生时代的学姊,又多年不见,以至于互动增多,这解释合情合理,扫开了佟恩心底的阴霾。

「原来如此。」她释然的点了点头,随即微扬唇角,大方地说:「那改天有机会,你可以请人家来家里吃顿便饭。」既然是老朋友了,那她这个为人妻子的得替丈夫做面子,不能失礼。

陆奕非哂然一笑。

真庆幸有个明白事理的老婆,否则要是换了别人,恐怕是要吵得天翻地覆了,哪里还会想到要帮他招呼朋友?

「谢谢你信任我。」他倾身握住她的手,乌瞳深深凝睇着她。

「夫妻间本来就应该互相信任的,所以不要藏秘密,就不会有误会。」晈洁如月的美丽眼睛柔柔的迎视,佟恩嫣然绽出笑容。

他点点头,大掌爱怜的抚了抚她的脸颊。

「好了,很晚了,我先去帮你放热水洗澡。」她轻拉下他的手,拍了一拍,然后起身。

「佟恩,家里有东西吃吗?我今天去了趟新加坡,刚刚才回来,有点饿了。」他叫住她。

「当然有,你待会儿洗澡的时候我再准备,洗好马上就可以吃了。」每天每天,她炖汤、做点心,为的就是怕他深夜返家,临时想吃东西哪!

她带着浅浅的笑容、轻快的心情,迈步上楼。

好在这场绯闻只是虚惊一场,否则如果是真的,她还真是六神无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形、怎么解决这种状况才好呢!

其实她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求日子可以安安稳稳的过,孩子快快乐乐、平平安安,丈夫即使忙碌,但对婚姻是忠实的,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 *** *** ***

佟恩的宽容和信任让陆奕非欣慰感动,不过却也因为她的包容和体贴,他没有特别忌讳与颜玉宁的往来,因此之前答应颜玉宁要帮璇璇过生日,他也依约履行承诺。

他以为庆生不外乎就是他准备个礼物,然后陪她们一起去吃吃饭和蛋糕,就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可没想到颜玉宁早和璇璇约好了要去看儿童节目所办的巡回表演,而且连他的票也买齐了。

这下子,时间都排出来了,票也买好了,他既已答应要替璇璇庆生,只能好人做到底,不扫她们的兴。

这表演活动办得挺盛大,人潮爆满、座无虚席,放眼所及都是家长带着自家小宝贝。

颜玉宁买了票价最高的第一排座位,视野也最好、看得最清楚。璇璇穿着漂亮的小洋装,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左边坐着妈妈,右边坐着乾爹,三个人组成了一幅美满家庭的景象。

「宝贝,今天开心吗?」颜玉宁趁着节目的空档,低声问着女儿,那慈蔼的模样与平常的精明干练截然不同。

「开心,谢谢妈妈,谢谢奕非爸爸。」璇璇也是个伶俐的小孩,虽然有点骄气,但仍很懂得礼貌。而奕非爸爸则是她对乾爹的称呼。

「好乖。」陆奕非噙着笑容拍拍她的头。

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注意力再度被台上的表演吸引。

几名主角蹦蹦跳跳,拉开嗓门用娃娃音炒热气氛,现场所有小朋友们都对他们为之疯狂。

这是陆奕非第一次参与这种场合,虽然觉得这些音乐和做作的娃娃音吵得耳朵有点痛,但看见小孩子都这般欢喜,他想起自己的宝贝儿子。

小善应该也会喜欢看这种唱唱跳跳的表演吧!

待会儿结束时,他要去拿一些相关资讯,带回家给佟恩瞧瞧,让她带小善一起来看看。

嗯……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他也会考虑陪他们一起来,因为佟恩最近反应过不只一次,希望他能多多和小善相处。

的确啦,打从他接任总裁职位后,力求表现的结果是几乎天天都处在忙碌状态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休息的天数屈指可数,自然分配给家人的时间也就所剩无几。

该是缓缓脚步、喘口气的时候了,他应该释出一些权力,不要再那样战战兢兢,最起码,要有周休一日的假期……

陆奕非出了神,没注意到台上有何发展,可让他拉回思绪的,却是一旁传来的鼓噪——

「这位爸爸也一起来吧?」突然有支麦克风送到他面前来。

台上主角们不知何时跑下台来,分散在四周找观众上台参与,而他会被点名,可见是璇璇主动举手表示要参与。

「呃……」陆奕非不禁愣了一愣,下意识摇头拒绝。

「没关系啦!爸爸也一起来嘛!」没那么容易放弃,表演人员继续鼓吹着,还开始动手拉他的手臂。

已站起身的璇璇用期盼乞求的目光瞅着他,小手也怯怯的揪着他的衣袖。

「这样不太好……」陆奕非低声对颜玉宁说。

虽然在这种以儿童为主的场合,被人认出身分的机率不大,但是他明明不是璇璇的父亲,却一同上台,感觉很奇怪。

「爸爸一定是害羞了,妈妈给爸爸一些鼓励吧!」邀了半天还没办法让观众上台,实在很糗,所以表演人员还在努力。

这样的调侃和拉拉扯扯反而更加引人注目,陆奕非实在觉得困窘又不耐,表情微僵,却又不便发作。

「奕非,陪璇璇一块儿上台吧,今天难得是她生日。」顾及对方面子,也在意女儿感受,颜玉宁再度端出生日这个理由,软着声调请求。

「奕非爸爸……」璇璇撒娇的摇晃着他的手。

寿星最大,这名目一抬出来,又加上表演人员死不放弃的邀请,陆奕非再拒绝的话就显得太不近情理了。

悄悄叹气,他只能松口答应。「好吧。」

被深色西装包裹着的修长身躯站了起来,表演人员达成任务立刻兴奋的嚷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隅,陆奕非那器宇不凡、英气逼人的模样让他比明星更加耀眼。

他被拱上台,表演人员把他和颜玉宁母女当成了一家人——看起来,谁都会这么认为,但场面杂乱,小朋友们叽叽喳喳,所以他也懒得多加解释,只希望这幼稚的亲子活动赶快结束……

*** *** *** ***

即使丈夫不能时常陪伴,但佟恩一直是个很称职的母亲,她把小善教养得很好,孩子各方面的需求,她都顾虑得十分周全。

除了基本的教育和身体所需的营养之外,她对小善的休闲娱乐也下了功夫去安排,正好也能弥补她自己过于空闲的时间。

所以举凡适合孩子的展览、表演、娱乐……她都会让小善去尝试,增加他的见闻,充实他的生活体验。

每次出游,都是他们母子俩的Happy Day,虽然有时体力有限,但佟恩总会竭尽所能让小善尽兴。

这次,小善平时最常观赏的儿童电视台举办了盛大的巡回活动,置入性宣传引发孩子的高度兴趣,小善早早就和她约奸要来观赏。

之前她也曾想找陆奕非一块儿过来,一家三口共享天伦之乐,可惜他说他有重要应酬……不要紧,反正这些年来也都是这样。男人嘛,总是以正事为重,她可以体谅的。

抛开压在心头的怅然,佟恩陪着小善愉快的欣赏表演。

为了能让小善看得清楚,他们的位置就在第二排,看着平时只在电视上出现的卡通人物和大哥哥、大姊姊们在舞台上演出,小善一睑的欢喜,从头到尾都漾着笑容,还会跟着唱歌、律动。

节目进行到中段时,表演人员们开始要找观众上台参与,佟恩看出小善跃跃欲试,于是鼓励他——

「小善想上台去玩吗?」她噙着笑容,柔声询问。

「嗯。」小善点点头,但又有些犹豫。

「那我们举手……」说着,佟恩就要举起手来,却被小善阻止。

「不行,他们刚刚说要爸爸妈妈一起。」守秩序的小善特别懂得遵守人家的规定。

「没有规定一定要爸爸妈妈一起,只要有其中一位就行了。」佟恩微笑纠正他的断章取义,依然要举手。

「妈咪!」小善急急再拉下妈妈举起的手,小脑袋摇得犹如博浪鼓。「还是不要了,我们在台下看着就好。」

见小善很坚持,佟恩只好打消念头,但不禁又感到心疼。

要是奕非也能来就好了,他们可以一块儿上台去,满足小善的渴望……

「这位爸爸也一起来吧?」

一名表演人员站立在他们的前排斜右方,正鼓吹着一个男人,而佟恩和小善在他们寻找观众的空档,自然将目光投注在下台的表演人员身上。

「没关系啦!爸爸也一起来嘛!」

「爸爸一定是害羞了,妈妈给爸爸一些鼓励吧!」

略带调侃的口吻,倒是很有炒热气氛的效果,注意着他们的目光更多了,大家都想看好戏,也勾起了想看男人面目的好奇心。

佟恩也觉得挺有趣,噙着笑容观赏后续发展。

终于,男人拗不过表演人员和妻女的游说,还是被说服了,昂藏伟岸的身形站了起来,光是看他的背影,就能让人感受到他卓越的气质。

佟恩看着,突然觉得诧异,因为那身影好熟悉,就好像……

「奕非?!」她不敢置信的低呼,霍地瞠大眼眸,看着正迈着稳健步伐走上舞台的身影,确认着自己是否有认错人。

「妈咪你在说什么?」听见妈妈突然出声,听不清楚的小善霍地转头,纳闷的问她。

「没,没什么!」还未确定是不是陆奕非,佟恩不敢妄下定论,勉强撑起笑容回应小善。

不是她眼力不好,照理说,即使是侧影背影,她都应该能认出自己的丈夫来,但是,这场合不可能是他会出现的地方,所以她不禁感到疑惑,甚至要说服自己,只是眼花……

直到男人站上了舞台,用正面面对台下观众——那气宇轩昂的风度、顽长伟岸的体魄、沈着内敛的气质和出色冷俊的相貌……让她不得不震愕的相信,那男人的的确确就是她的丈夫、小善的爸爸。

她的心跳从漏拍到加速疾跳,呼吸从屏息到紊乱,她的心口剧烈起伏,握到指节泛白的双手泄漏了她忿然愠恼的心情。

台上,不是妈妈陪孩子,就是爸爸陪孩子,再不然就是父母一起陪同。但现在,他的妻儿都在台下坐着,他却在台上?

他身旁一大一小的女生是谁?

佟恩那一瞬也不瞬的眸子又瞥向在陆奕非身旁站立的人,虽然有些距离,但拜台上灯光明亮所致,她轻易就看清了其中一个女人就是她在杂志上见过的「颜经理」!

刚刚表演人员邀请他时,还称他为爸爸,称颜玉宁为妈妈,再加上一个小女孩,俨然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了!

她没忘记,奕非之前跟她解释过,颜玉宁只是他的老朋友,可是有什么老朋友会在公开场合上扮演和乐融融、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更何况,奕非不是什么普通人,他应该要避讳的!

这样,将他们正牌的母子置于何地?

他不是说过今天有重要应酬吗?

这,就是他所谓的重要应酬?

他骗了她!骗了他们母子!就为了要跟颜玉宁和她的女儿在一起……

她全心全意的信任,在此时看来,说有多可笑就有多可笑!他一定觉得她很愚蠢,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发。

鼻间泛开一抹酸涩,眼睛突然感到刺痛难受,泪水不受控制的浮上眼底,佟恩连连深呼吸,不让泪水滑下来。

「妈咪,那个人长得跟爸爸好像哦!」没发觉妈妈的异样,目光专注在台上的小善,一有新发现立刻告诉妈妈。

「是啊,妈咪也这么觉得。」佟恩幽幽地说,面色难看,心情沈重。

「那是爸爸吗?可是,爸爸不是说他今天有事不能陪我们吗?他怎么可能会来?所以那个人应该不是爸爸才对。」孩子单纯的心灵没有大人那样敏锐,小善全然信任父亲所说过的话,煞有其事的分析着。

「不然我们散场的时候走近一点儿看,就能确定是不是爸爸了。」她下意识提议。

她有些六神无主,但目前唯一占据佟恩心头的想法,就是想要当面向他表达她的忿怒。

「好,那等一下我们就偷偷靠近那个人看清楚。」小善点点头,赞成妈妈的提议,继续观赏台上精彩的互动节目。

佟恩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人和小孩,上演着和乐融融一家亲的戏码,一颗心仿佛正被人用细小的针凌迟着,愈来愈痛。

他让她好灰心、好沮丧,那支撑着她认真维系一个家庭的力量,正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流失。

看着陆奕非与颜玉宁母女互动的画面,佟恩脑中掠过了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他早出晚归、出国视察、他假日忙碌,连特别日子也缺席……甚至,她和小善要等他共进晚餐,都是难得而奢侈的要求。

那种一家人一同看电视,一起出门去散步,逛街的经验,对他们而言是几乎没有的。

她总是一个人带着小善,和小善相互陪伴,比起那些单亲妈妈,她仿佛只是多了个挂名的丈夫。

虽然他物质给得慷慨,可夫妻间的情感、父子问的情感,他全都忽略了!除了夫妻俩的亲密时间,她仿佛没有拥有过他……

是她太纵容他吗?还是她自己默许了他的忽略?

但她只是体谅他压力大,不想当那种无理取闹、不懂事的妻子,难道不吵不闹也错了吗?

她一直认为陆奕非只是事业心重,毕竟一个人要管理规模那么大的公司,所耗费的精神心力一定是加倍再加倍的,所以她能说服自己体谅,可今天,他的欺骗彻底摧毁了她对他的信任!

平常她虽然看似恬静淡然,但她也是有情绪、会不满的。

为何他要让她忍无可忍呢?

这一次,他引爆了她心底堆积的所有不满。

她不禁怀疑起从前每回的加班应酬、出国考察是否真有其事?她怀疑起他和颜玉宁的关系是否真是老朋友这么简单……

佟恩脸上缓缓的染上一抹沈痛的感伤,双肩颓下,她清楚感觉到完整的心出现裂缝,而心一旦受了伤,要痊愈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第四章

最初的震惊愤怒被佟恩用尽所有意志力压抑着,对陆奕非的爱意也被闷在心里缓缓的燃成灰烬。

心不在焉的等所有节目结束,她强忍着阵阵刺疼的心,目光一直悄悄的注意着前排右侧的陆奕非和颜玉宁母女。

「走吧小善,我们这就去看看。」

在他们预备起身之际,她牵住小善的手,从他们后方绕过,事先到出口处,等待陆奕非自己认出他们。

璇璇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乾爸爸,意犹未尽的笑谈着,陆奕非虽然话不多,但对璇璇始终带笑回应。

「奕非爸爸,今天是我最快乐的一次生日,有爸爸和妈妈一起陪我过耶!以后别的小朋友如果问我,我可不可以说我也有爸爸?」璇璇沈浸在幸福的氛围里,像是舍不得时间结束的灰姑娘。

「可以啊,奕非爸爸已经当璇璇的乾爸爸了,你可以把奕非爸爸当成自己的爸爸。」当事者还没回答,倒是颜玉宁仗着和陆奕非的交情,就自作主张的允诺女儿了。

「真的吗?」璇璇眨巴着大眼望向陆奕非。

怜惜璇璇的爸爸对她不闻不问,陆奕非十分同情,摸摸璇璇的头,也只能勾起笑容答应。「真的。」

行进间,颜玉宁发觉了前方出口处,有个仪容端庄典雅的女人正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们,她觉得纳闷,不禁伸手拍了下陆奕非手臂。

「奕非,出口那里有个女人一直在看我们,你认识吗?」她向陆奕非使了使眼色。

陆奕非旋即往出口处看去,冷不防的瞧见自己妻子,心底忽然莫名涌现的罪恶感令他胸口一窒,脸色也瞬间僵凝。

「好巧啊!」佟恩等到了他们的视线,也瞧见了丈夫诧异错愕的脸色,她立刻牵动嘴角打招呼,向他们走去。可是她的表情虽无异样,声调却冷得有如北极冰山般寒冽。

颜玉宁见陆奕非变了脸色,不禁压低嗓音问:「是谁啊?」

佟恩耳尖的听见她的问话,没给陆奕非回答的机会,故意扬声。「没想到陆总裁是这么爱妻爱女的好男人,平时这么忙碌,还有时间陪着老婆、女儿来这儿看表演啊?」

因为胸口无法克制的疼痛,她不得不用尖锐武装起自己,剌伤他,也让自己继续痛得麻痹。

小善清楚感觉到妈妈的不悦,又见自己的父亲正牵着别的小孩,倒也聪明的没多说话,只是睁着一双黝黑的大眼睛,仰头看着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佟恩,你听我解释……」陆奕非伸手欲攫住佟恩的臂膀,却被她闪了开来,甚至目光转为冷凝的瞪视着他。

精明如颜玉宁,凭这一来一往的简单对话,就猜得出佟恩的身分,但她却有心机的不开口。

「有什么好解释的?」佟恩淡淡的扬唇,态度疏离。「我现在看到的就是如此啊!哦,刚刚我也有看到你们一家人在台上的出色表现呢!真好,妹妹还拿到了奖品,我们小善本来也想参加,可是没有爸爸陪,所以不敢。」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尖刺、利刀戳痛了他的心,陆奕非看着她轻笑的容颜,明白那笑意根本没有传进她仿佛荒漠般乾涸的眼里,他眉峰紧紧凝聚,感到心头沈甸甸。

「小善……」他看向儿子,佟恩的话让他心生愧疚,明白方才莫名涌现的罪恶感,是他觉得心虚,因为他撒了谎。

「爸爸,你不是说今天有事吗?为什么还可以来看小朋友的表演?」小善一肚子的问号,憋不住了。

小善的问话令她心酸,佟恩咬着唇,不让哽咽逸出唇瓣,忿然等着看陆奕非怎么回答孩子。

「爸爸说的事情,就是这件事。」他只能老实说。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重要应酬」?」佟恩不禁哼笑,用着正好让他听到的音量讥讽。

「佟恩……」沈稳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仓皇与恳求,他无法适应向来温柔婉约的妻子说话变得夹枪带棍。

「那你为什么要当别人的爸爸?」小善看了看手里拿着奖品、又霸占了他爸爸的璇璇,虽然不明白这代表了自己的权利被剥夺,但小嘴也不由自主的嘟了起来,觉得不开心。

「呃……」陆奕非犹豫着。在璇璇面前不方便直说是因为她没有爸爸,所以斟酌该怎么讲才好。

见陆奕非说不出话来,佟恩觉得质问够了,此时她还能克制住怒火,可她没法保证再待下去,控制不控制得了脾气。

「想不出理由就别想了,反正我们也不想听。」不管是好理由或烂理由,骗人就是骗人!佟恩低低怒道。

「佟恩,你别这样,我只是陪玉宁的女儿过生日,我跟你提过她的。」她少见的怒意和过分的疏离让陆奕非的心慌了起来,他霍地伸手紧握住她的肩膀,紧张与在意从惯常的内敛沈稳中破茧而出。

佟恩失望的摇摇头,使劲拨开他的双手,再牵住小善,往后退。

跟她提过颜玉宁,就代表不论何事都不用再告诉她了吗?

既然跟她提过颜玉宁,为何要再欺骗?

她甚至大方提议要他带她回家来吃吃饭,彼此认识一下,为什么他和她有约却不能坦白告诉她?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她生疏的话中带刺,颔首示意后随即柔声对儿于说:「小善,我们回家。」

「佟恩,我有开车,坐我的车吧!」陆奕非挽留她,可又想到颜玉宁母女是搭他的车来,不禁续道:「我们先送她们回去,再一起回家?」

「不用了!既然我们来的时候没有你陪,回去的时候更用不着你了。」佟恩冷冷的回答。

都什么状况了,还顾虑她们?!佟恩心里着实充满了深深的挫败感。

陆奕非胸口宛如被击了一拳,霎时哑口无言,只能怔仲的看着佟恩头也不回的离去,而小善几番回首,那目光揪疼了他的心……

他们的身影没入人群中,陆奕非这才猛然回神,心口突然发慌得紧。

「奕非,我看你还是追去看看好了,我和璇璇自己坐计程车回去。」颜玉宁这才发声,仿佛很能体谅,也替他忧虑,但心里却算准了陆奕非不可能丢下她不管,毕竟他一直待她很好的,不论是以前或是现在。

「好,那就抱歉了。」可陆奕非的回答倒是让颜玉宁跌破了眼镜,心情荡到谷底。「璇璇生日快乐哦!」他拍拍璇璇的头,匆匆的说了句祝福后,就三步并作两步离开。

佟恩的反应很反常,他心慌的感觉也太强烈,这是他们结婚六年以来,佟恩第一次生气,情况看来真是不太妙……

*** *** *** ***

佟恩和小善前脚才回到家中,陆奕非后脚也赶了回来,但他却没办法立刻跟佟恩谈,因为她冷冷的请他不要打扰,专心安置着小善,帮他洗澡,哄他睡觉,硬是让他枯等了两、三个小时。

好不容易,等到佟恩把自己也都打理好了,陆奕非这才能够好好的跟她谈论方才的事情。

很讽刺,平时都是她在等他,这会儿,偏要发生这么不愉快的事,他才会这样等待。

佟恩从二楼步下一楼客厅,交代管家替她热一杯鲜奶,随后来到沙发落坐。

再面对陆奕非,她心情已经沈淀许多,或许是累了,她没有力量再咄咄逼问,反而不发一语。

见她对这场对谈意兴阑珊,陆奕非轻叹气,只好率先开口。「佟恩,你还在气吗?」

「……」一开始,她抿唇不想回答这问题。

「我跟玉宁真的没什么的,你犯不着为了这件事这么生气。」陆奕非为自己澄清。

佟恩转头看他,目光冷然。

气或不气并不是事情的重点,但她若不明说,实在很怀疑他除了在公事方面精明,在情感的部分却是迟钝糟糕的。

「你以为我今天的反应只是吃醋,担心你搞外遇这么简单吗?为什么非要我生气,才能引起你重视我们母子俩的感受?平时体谅你、包容你,你反而继续冷落忽视?难道需要我天天跟你吵、跟你闹,你才能把我们当一回事吗?我们是最亲近的一家人,你为什么要欺骗——」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因心情的激动而渐渐高昂,她忽然停顿,抑制失控的情绪。

陆奕非被她连珠炮似的指控轰得头昏脑胀,一时间张口结舌,只能怔怔的看着她。

「太太,你要的热鲜奶。」管家在这空档正好送上佟恩要的热饮,悄悄觑看着气氛不太对的主人们,周到的再开口。「先生,你要不要喝什么?」

陆奕非看了看佟恩面前的热饮,眼色黯然。

往常他回到家中的吃喝都是她在张罗的,今天,她替自己要了饮料,却不肯再为他费心了!

「你泡一杯蜂蜜醋给我吧。」他凭着记忆随口道。

「好的。」管家应声后立即动作。

佟恩喝着热牛奶,缓和着心情。

方才在哄小善睡觉时她都想过了,她要调整自己的心情,改变自己态度,她不要再时时记挂着他,不要再非他不可……

另外,他方才错愕的表情也让她临时决定,要把这些年来的怨怼全都说出来,否则他永远无法察觉,在他事业成功的光环下,她这个痴痴在背后守候的妻子,就像一朵缺乏关爱照顾的花朵,渐渐失去活力,就要凋零枯萎。

「奕非,今天的事,重点不在于你和谁出去,而是你骗了我和小善。」她搁下牛奶,目不斜视的看着玻璃杯,嗓音已恢复平静。

「我只不过没说是和她们一起,并没有骗你们。」他蹙眉,抗议被扣了顶大帽子。

佟恩也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对这句狡辩感到不悦。

「好,你没骗我们,但你竟为了她们而拒绝我和小善?」她有一半是为宝贝儿子抱不平。

「是玉宁先跟我约的。」他说出原因。

「她的邀约就这么重要,我和儿子的邀约就无关紧要?」她抬眸看向他,目光幽怨,口吻酸涩。

「她女儿生日嘛!」他叹。

她冷声问:「儿子生日你也没有每年参与,为了别人女儿的生日就得特别抽出时间?」如果他能够为了别人的小孩而安排出空档,为什么不能对自己的孩子比照办理?

「璇璇打一出生,她爸爸就不闻不问,我听了同情,所以——」他解释着,却被打断。

「所以你就去扮演她父亲的角色?」她口气不禁尖锐了起来。「你连一个真正的父亲都做不好了,还去充当别人的父亲?!」她眼中漫上一层薄泪,不知是因为替儿子不平,抑或是愤怒所致。

陆奕非绷着脸,佟恩的控诉让他没有面子,可是他竟无法反驳。

身为小善的父亲,他的确很像跑龙套的,偶尔出现,抱抱他、说几句话,就又迳自忙去。

管家在这个时候又怯怯的送上蜂蜜醋,认知到这气氛不只是不对,而是非常的差。

她从陆奕非和佟恩刚结婚时就来陆家工作,到现在已经六年,从没看他们夫妻俩闹过不愉快,甚至连讲话分贝都没高过,可今天是怎么回事?

不过身为帮佣,也没有她置喙的余地,还是不要多说话,赶紧退开得好,以免扫到台风尾。

陆奕非被质问得口乾舌燥,正好拿起蜂蜜醋喝一口,却酸得让他皱眉。

这么简单的饮品,却因为不是出自佟恩之手而变得难以入喉。怎么搞的?

「我知道我平时是比较忙,可是我对小善的爱和关心并没有比较少。」他只能这么声明。

「爱和关心不是嘴巴说说就算的。你答应过要尽量抽时间陪他,结果呢?你的时间这么难挤,好不容易有空闲,竟然是为了别人的小孩!你能陪别人,却不能陪自己人?」身为母亲,她不禁强悍的为孩子争取他应得的权利。「你忽略我就算了,能不能不要也这样对小善?他只是孩子,他渴望父爱,你在同情别人的同时,怎么没有想到小善?」

原本去帮帮人家也没什么,可是他连自己的家庭都顾不好了,还去帮忙人家,这算什么?教她怎么不想到是因为情谊「特殊」?

面对佟恩几欲爆发又极力压抑的怒意,陆奕非一阵愕然。

他这才知道,佟恩对生活并不像表面那样怡然自得,她可以温婉沈静,但那是在她认可的情况下,一旦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范围,她便会坚持捍卫她的立场,争取该有的权利。

过去,真的是他太有恃无恐了,以为她一定包容、一定体谅,而忘了注意她内心中真正的想法!

「你和小善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愿意忽略你们?」他或许平时情感较为内敛,没有表现出来,但他心里是这么认定的。

「是吗?怎么我感觉到的事实,和你所说的并不一样?」她幽然轻问,万分质疑,心里有抹不去的感伤。「嫁给你这六年来,你心里只有事业,而我就像可有可无的点缀。我们同床共枕,可是我心里却常觉得不踏实,我的丈夫好像只有在夜晚才存在。

「或许是我自己不好吧,为了扮演一个贤淑的好妻子,我太习惯在你面前隐藏自己,你所看到的喜怒哀乐、爱怨嗔痴,都已经是收敛过几分的情绪,所以我的抱怨不具力量,久而久之,你把我的存在与体谅视为理所当然,你把我的关怀和心意当成了习惯,然后放任距离产生,让我一个人在婚姻里孤军奋战,在爱情里一厢情愿……」

她的心被一阵心酸与迷惘包围,深深的疲惫感淹没了她,眼泪不由得也淌了下来。

「佟恩……」从没有聆听过妻子这么多心声的陆奕非感到心疼不已,情不自禁的栘坐到她身旁,轻轻的搂住她,感叹地说:「你从来没说,所以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对我有这么多的埋怨和不满,而且累积得这么深、这么浓!」

「这证明,你太习惯依着自己步调过日子了,你并不适合婚姻。」轻挣脱他的臂膀,低柔的嗓音蕴含着浓浓的哀怨。

她忽然醒了,因为看清他缺乏一般正常男人对家庭的归属感、以及对感情的热度。

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陆奕非的心悚然一惊,脸色也骤变。

从他神情的改变洞悉出他的想法,佟恩把最后一抹心痛敛进眸底,淡淡的勾起唇瓣。

「放心,我不会不顾小善的感受,再不快乐,我还是希望孩子能在健全的家庭里长大。」

她的回答的确让陆奕非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可那坚强又隐隐透露哀怨的笑容却像是一记重击,让他心口泛疼。

「今天的事,是我处理的方式不对,我保证,下一次绝对不会再这样了。」难得降低姿态,忏悔意味浓厚。

呵,原来还会有下次啊?佟恩心里涩涩的哼。

「随你了。」一个人若有心欺骗,那是防不来的!

那无所谓的态度教陆奕非实在觉得很无力,但他还是得继续表达诚意。

「以后,我会尽量多抽时间陪小善,至少,有周休假日。」其实他之前就有这么想了,只是一直没有付诸实行。

「希望你说到做到。」她虽然现在心里是气他怨他的,可也不能因此而不让小善接近他。

以为这答案是代表转圜,陆奕非再接再厉,再度搂上她。

「我也不会再冷落你了。」

然而,这句话并没有立即博得佟恩的欢心,她反而拂开他的手,翩然起身,凝瞅着他。

「我已经决定要开始对你调整心态、改变态度,所以以后应该不会再觉得那么不平衡了。」意有所指的说完,她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意味着此番谈话到此结束。

陆奕非望着佟恩那散发着疏离感的纤细背影,心口涌现了一阵强烈的失落与空虚。

他总认为佟恩在这段婚姻里适应得很好,没想到,她只是小心翼翼的在彼此的关系中压抑着、努力着。

因此今天的事只是导火线,她会爆发无非是六年来的情绪已经累积到极限,不得不宣泄。

难道他真的是个糟糕至极的丈夫和父亲吗?否则为何会让个性温婉的佟恩失望成这样?

她所谓的「调整心态、改变态度」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这样的说法会令他如此心慌?为什么她虽然没有要离开,他却觉得仿佛即将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心,被前所未有的强烈不安给盘据,他这才恍悟,他的婚姻出现危机了!



第五章

一个星期后,颜玉宁这肇祸者才出现,她拎着晚餐,断定陆奕非会如往常一样要加班,所以刻意挑快要下班的时间来找他。

「陆大总裁,你那天回去后还好吧?」一走进办公室里,颜玉宁迳自拉了张椅子,在办公桌前与他面对面坐下来,口吻轻快的打招呼。

陆奕非挑了挑眉,撇唇苦笑。

「笑是什么意思嘛?」她好奇不已,打破砂锅问到底。「吵架了?还是挨骂了?」故意调侃地问。

他没立刻回答,仅是埋首于面前的卷宗。玉宁也不催促,了解他要将手中工作结束,才能和她说话。

果然,不一会儿,陆奕非签署完文件,就收起钢笔,抬眸正视她。

「以我们俩的性格,不太能吵得起来,只不过……」想起这些天的差别待遇,他悄然一叹。「佟恩的确不太高兴。」

「气你跟我一块儿出去?」她还在揣测。

「不是,她怪我总是没有时间陪孩子,冷落了家庭。」摇了摇头,他无奈的扬唇。

颜玉宁肘撑桌面,手支下颚,斜睇着他,勾起了一抹嘲讽的淡笑,挖苦地说:「你不是说你老婆温柔娴静、体贴贤慧吗?怎么连男人以事业为重的道理都想不通?」

之前曾听过陆奕非称赞妻子,她心里就觉得很酸,这会儿逮到机会,当然要努力推翻了。

「其实也不能怪她反弹,毕竟我承认自己是个工作狂。」他摊手耸肩,直觉的帮佟恩说话。

「有个努力进取、为家庭打拚的丈夫多好啊,不知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呢,她不懂得珍惜还怪你哦?」她明着表示着对陆奕非的赞赏和认同,却也同时暗贬着佟恩。

爱情路上跌跌撞撞,她很明白什么样才叫做好男人。

原本她会主动找上陆奕非,纯粹是为了广告合约,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陆奕非益发稳重成熟的性格,还有那种成功人士所散发的卓越气质,在在比以往还要吸引她!

往日旧情在心中复苏,令她不禁暗暗梦想能再续前缘,为自己找到一个依靠,也为璇璇再找一个爸爸。

而依他对待她们母女的态度来看,应该是有些情分在的,所以如果陆奕非和他妻子处得不愉快,那她想乘虚而入的机会就大得多。也因此,她要适时使劲儿,挑拨离间、讨他欢心都行。

「都是一家人,我本来也是该顾虑她的心情才对。再怎么说,佟恩善尽了做妻子的责任,她应该得到我的尊重和爱惜。」陆奕非不是不思反省的自大男人,佟恩的话,让他仔细的检讨过自己。

「我看,她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嘛,否则肚量不会这么小,连你跟我这个老朋友一块出去,也要借题发挥。」他的维护激起了她的嫉妒之情,忘了小心包装,就忍不住批评了起来。

陆奕非蓦地沈默,锐眸懒懒瞅着颜玉宁。

他不笨,自然已经嗅到她话里带着对佟恩的敌意。

平时他可以对她的骄纵任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那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她批评他的妻子。

或许他对佟恩的感情并没有非常浓烈,可清清淡淡却是更恒久隽永、细水长流的。

「是借题发挥也好,要无理取闹也罢,老婆是要牵手一辈子的,如果我让着点,家庭能和乐,那就值得了。」他淡淡一笑,选择了明显也委婉的说法,让她明白他的立场,阻止评论。「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虽然他没说重话,但意思也够明白的了!

颜玉宁的脸色乍红怱白,心情酸涩不已。

可是,他愈是维护家庭、维护妻子,就愈是教她倾心,不禁更加期盼自己能是他这般维护的对象。

「那是当然了。」商场打滚多年,她很快就恢复镇定,乾笑附和。「好啦,不说这些,你看,我帮你带了什么?」她转移话题,从一只提袋中拿出东西。

陆奕非挑眉静待。

「登登~~你最喜欢吃的生鱼握寿司哦!」她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寿司,口吻故作轻快。「我刚去谈一件CASE,正好经过你说很赞的那间日式料理店,就给你买来了,我想,反正你加班也是要吃晚餐嘛!」

她巴啦巴啦的说着,陆奕非找不到空档插话,等她说完了,才发现他眼中写着歉意。

「怎么了?」她困惑地问。

「玉宁,很抱歉,我今天不加班,而且交代过要回家吃晚饭,所以……」他看了看那盒握寿司。

颜玉宁愣了一愣,有一瞬间觉得凭空倒下一盆冰水,冻结了她的热情与好意。

须臾,她连忙又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呵呵,要当好爸爸、好老公啊?」她忍不住抢了白,又戏谵的调侃。「看来,你老婆闹闹脾气还是有用的。」

没将她的揶揄听进耳里,陆奕非当她是开玩笑的。

「谢谢你的好意啦!下次换我请你。」他客套的说,随即起身,拿起了披在衣架上的西装,作势看了看腕表。「我下班了,一起下楼吧!」

被动的起身,随他离开办公室,颜玉宁心情低落无比,眼神匆匆掠过嫉妒啃噬的痕迹。

没想到今天来这一趟,自信心会受到如此打击……难道,她真要对陆奕非死心了吗?

不,陆奕非是难得的好对象,人英俊又多金,个性成熟又稳重,她到哪儿再找这样一个男人?

若不懂得利用旧识这个优势,好好经营发展,未免就太傻了?

反正来日方长,静观其变,她用不着急于一时。

*** *** *** ***

佟恩在那日的宣告之后,很快就将她的话落实在生活的小细节中,所以陆奕非也相当清楚的感受到差别待遇。

往常不论他回家的时间再怎么晚,客厅里的墙角边总会有一盏绽放着温暖光晕的立灯迎接他归来,不过打从那天起,只要过了十一点,等待着他的只有一片漆黑。

还有,每次洗澡的时候,早就准备好的贴身衣物都会静静躺在藤篮里,他擦乾身体预备要穿衣服时,只要一伸手就有;每天起床,也总是会有搭配好的服装挂在衣架上,甚至连领带都已事先打好,可现在,不论是藤篮或是衣架,同样都空无一物。

嘘寒问暖,还有关心他渴不渴、饿不饿的询问都没有了,以往由她张罗的事情,现在全都假手于仆佣。

不过他这也才察觉,原来佟恩静静的为他打点了这么多的小细节,习惯到他几乎都忽略了。

坦白说,他还真是好喜欢她那恬静的气息、喜欢她那默默的守候陪伴、体贴温馨的照顾……

可是她这次却一说收回就收回,还真教他浑身都不对劲极了。

最奇怪的是,有些吃在嘴里的东西,明明简单得很,可不是出自她的手,就走味得厉害。这是什么道理?

被冷落的感觉真不好受,过去他带给她的感觉就是如此吗?

才过了两个多星期,他就觉得浑身不对劲,可佟恩却能处之淡然的忍受六年,直到最近才为了孩子而爆发,想想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所以,对于这些天的冷淡对待,他没有怨言,同时也努力扭转情势。

「小善,今天妈妈要带你去哪儿玩?」陆奕非偷偷摸摸的把儿子带到书房,打探消息。

没办法,佟恩现在几乎是把他当作透明人来看,就算不得不和他说话,一整天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彷佛有他没他都一样,气氛冷得像冰窖,他只好从小善这里着手。

「妈妈说今天天气好,可以去放风筝。」周休二日可以出去玩,小善从一起床,心情就很好。

「放风筝啊,好好喔~~」他刻意放柔嗓音地说着。「可不可以也让爸爸一起去?」

没想到,小善听了并没有很高兴,反而质疑的瞅着他。

「你不用加班?」他纳闷地问。

「不用。」

「你不用应酬?」还是很困惑。

「不用。」

「你不用出国?」小脑袋的印象里,爸爸不在,都是因为这些原因。

「不用。」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爸爸这几天都回家吃晚饭就已经很稀奇了,现在居然还要陪他们出去玩?!

「你不用……」小善不禁要再三确定。

「宝贝,不用再问了,爸爸偶尔也有休息的时候啊,所以我今天整天都没事,你到底要不要让爸爸一起去?」捧住那张天真的小脸蛋,陆奕非叹息的截断他没完没了的怀疑。

「真的吗?你真的也想要放风筝吗?」小善那双肥嫩嫩的小手也捧住爸爸的脸颊,眸光熠熠的凝瞅着他。

「真的,我也想要放风筝,拜托你让爸爸一起去吧!」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陆奕非还双手合十,佯装亟欲徵求儿子同意。「我小时候也是放风筝高手哦,我们还可以比赛,看谁放得高。」

「那……我现在就去跟妈咪说你也要一起去。」被父亲的说法吸引,小善绽开了笑容。

「好,去吧。」目光疼宠的揉揉儿子的头,他扬唇一笑。

只要小善带着这般期待的目光和雀跃的笑容去告诉佟恩,佟恩一定舍不得泼他冷水的。

好吧,他承认,拉拢小善很奸诈,但他现在是真心想融入他们,应酬是能推就推,公事是尽量集中处理,为的就是弥补之前错过的家庭生活。

他的奸计果然得逞!两个小时后,他们全家一身轻便的来到一处公园,除了带着风筝,还听了小善心血来潮的提议,带了一篮轻食、地垫准备野餐。

这是陆奕非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不过瞧小善那熟门熟路的模样,应该是佟恩经常带他这么做。

「爸爸你坐呀!」小善拍拍格子地垫,热情招呼父亲落坐。

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随兴的席地而坐,陆奕非不太习惯的坐了下来,却很快就放开心胸感到自在了。

佟恩虽然对他没有以往的热络,但还是暗地里将陆奕非的转变和调适看在眼底。她慢条斯理的拿出保温壶,倒了杯自制的饮料,递给小善。

「喏,小心拿哦。」

小善谨慎的接过手,不是自己喝,倒是先端到爸爸面前。「爸爸你喝喝看,这是妈咪做的金桔蜂蜜红茶哦!」

陆奕非啜了口,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和儿子的心意,让他脸上不由自主的扬起了笑意。

「奸喝吗?还有这个泡芙,我跟妈妈最爱吃这个泡芙了!」小善兴致勃勃的介绍着,又拿了个胖呼呼的泡芙送到爸爸的嘴边。

他一把将小善抱进怀里,用力的搂了搂他。「小善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有好吃好喝的,懂得先孝敬老爸呀!」

「你这才知道小善的贴心啊?他还会反过来照顾我、关心我呢!」见他们父子俩抱成一团,佟恩的心也融了,缓下脸色,噙上笑意。

两个最挚爱的亲人就环伺在身边,这感觉是多么的满足聿福啊!尤其小善的可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形容的,或许该说,每个孩子都是父母心中宝、掌上珠,一颦一笑都牵动着父母的心哪!

陆奕非此刻见到佟恩脸上那久违的温柔笑容,终于觉得稍微松了口气,心里的乌云消散了些,彼此间那尴尬的氛围也淡去许多。

「哇~~小善这么棒啊!」他夸张的称赞小善。

「因为我是男生,妈咪是女生啊!所以男生要疼女生,保护女生。」小善天生就有骑士精神,而妈咪是他心目中的公主。

「说的对。」陆奕非捏捏儿子的鼻尖,莞尔失笑。「你如果继续保持下去,以后一定很多女生抢着要当你老婆。」

那引以为傲的口气惹得佟恩朝他投去一记卫生眼。「很多女生抢当老婆有什么好的?你不要教坏孩子!」她没好气的撇了撇唇。

「对啊,我才不要别的女生呢!」小善霍地扑进妈妈怀里,天真撒娇地讲:「我长大以后要娶妈咪当老婆。」

几乎有八成男生在小时候都曾经梦想要娶一个像妈妈的女孩当老婆,而和妈妈感情极好的小善当然也不例外了。

闻言,陆奕非诧异的瞠大了眼。

「好哇,你这小子,你妈咪是我的老婆耶!居然敢跟老爸抢老婆啊?看我现在就修理你。」他作势要掰开他们,佯装凶恶的呛声。

「妈咪救命!」小善像只无尾熊巴住妈妈,又像毛毛虫似的东躲西闪,虽是求救,可是却笑得格格叫。

佟恩被他们一大一小搞得东倒西歪,但娇美容颜上的笑意却一直卸不下来。

他们一家三口难得如此开怀大笑,玩得这么尽兴开心,愉快又惬意的度过一个假日午后,而这只是就近在公园野餐、放放风筝罢了。

其实只要有心,幸福,就是这么简单呀!

而她要求的,也不过就是如此!

打从彻底摊牌后,陆奕非有心改变,她瞧见了,而更令她感动的是,像他那样习惯发号施令的男人,竟愿意听进她的话,并且努力调整自己,真的是相当难能可贵。

只不过,她还是担心这只是暂时安抚她的现象,过不了多久又故态复萌,所以不敢抱太大期望,仍在观察当中。

凭良心讲,她也不是无理取闹,不识大体的女人,她当然知道他忙事业就已经很累,可是她希望他能好好的将事业和家庭做一个妥善的分配,不单只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他自己好。

与其当一个工作狂,失去一切,只有事业为伴,何不做一个同时事业有成又家庭美满的成功男人呢?

只要他有心改变,即使不见得每次都做到,她也是能体谅的,最忌就是嘴巴说说,可无心去做,那她就很难忍受了。

如果能像现在这样,每两、三个星期抽出半天时间陪陪孩子,不一定非要去什么地方,只是到公园散散步、泡泡温泉、在自家庭院BBQ……简简单单,就能够营造出幸福快乐。

毕竟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错过了就不能再重来,何妨尽心尽力给他一个难忘的、愉快的回忆呢?

*** *** *** ***;

有时候,命运真是一件讨人厌的东西。

它经常无情而严苛,不容许人们犯下过错或疏忽,只要反省得不够快,随时都可能会残忍的剥夺可以改过的机会,撒下懊悔遗憾的密网,让那人一辈子都背着无从弥补挽回的悔恨。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如果」这两个字经常被人挂在嘴边的原因了。

秋冬交替的季节,气候相当不稳定,从大医院到小诊所,挂病号的人以倍数增加。

佟恩对此十分注意,保暖衣物,养生饮食都替小善周到安排。

而以往可以聿福的得到特别准备的陆奕非,由于目前仍是带罪之身,正在观察当中,所以现在沦落到只能分小善的福气、沾小善的光,才有好吃好喝的东西可以尝。

可是细菌病毒这种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是防不胜防的,只要有跟人接触,就会有感染的机会。

幼稚园虽是孩子学习知识规炬的必要场所,但也有它非常糟糕的缺点,因为一整天有八、九个钟头的时间,一、二十个小朋友吃、喝、拉、撒、睡都窝在一起,只要其中一个人生病,想要全部幸免的机率是少之又少,总是一个传过一个,轮流得没完没了。

这天,陆家司机前往幼稚园把小善接回家中,一路上他的精神就不是很好,没有平常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活泼模样。

「宝贝,来洗澎澎喽!」温柔的呼唤传来,佟恩从浴室探出头,瞧见了小善的异样。「怎么啦?是不是午睡没睡好,所以现在觉得困了?」

她弄了一缸儿子最爱的泡泡浴,习惯让他一回家就洗澡,每次水还没放好,小善就会先把自己脱得光溜溜,扑通的跳进水里。

可这会儿他没自己脱衣服,还软趴趴的赖在床铺上,连平时爱看的卡通都引不起他的兴致。

「我有午睡,可是现在还是觉得很想睡。」肥嘟嘟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好吃力的坐了起来。

「那我们赶快洗完澡,吃些东西就早点睡了好不好?」佟恩安抚。

「好。」小善打起精神脱去衣服,爬进浴缸里。

见他不像平时那样开心玩泡泡,佟恩也就先替他洗头,可这一碰触才知道,他的体温竟高得吓人。

「怎么这么烫?」秀眉紧拧,她诧异低呼,连忙以自己的额头去探测他的额温。「你在发烧呀!跟妈咪说你哪儿不舒服?在幼稚园就这样了吗?老师知不知道?」柔荑焦虑的在他脸颊、颈窝、额头来回触摸。

「嗯,在幼稚园就这样了,午睡爬不起来,可是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没有力气,所以没有告诉老师,老师也不知道。」小善自己摸着额头,表达能力很好的一一回答问题。

佟恩有些不太高兴,毕竟他们选择的是小班制的贵族幼稚园,而且孩子到学校后,健康安全本来就要由老师来注意,就算小善没有主动说,可他的异样这么显而易见,从活蹦乱跳到病撅撅,懒洋洋,活动力明显降低许多,带班的老师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如果提早发觉,通知家长,她就可以先带小善去就医,但现在小善不知已经发烧多久了,若不是要洗澡,真不知会拖到什么时候才发现!

「宝贝,以后身体如果有不舒服,在学校要马上告诉老师,在家里要马上告诉爸爸妈咪,知道吗?」佟恩立刻做机会教育,告诫小善,手里动作也没闲下来,加快洗头洗澡的速度,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先叫司机备车,叫管家陪同,免得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知道。」小善乖巧地应。

「我们洗完澡马上就去给医生看病哦!」佟恩怜惜的摸摸他热烫的额头,心疼极了。



第六章

三十分钟后,佟恩带小善来到一问小儿专科医院,同行的还有司机和管家。

此刻,佟恩抱着病恹恹的小善,坐在诊疗室外的长椅上等着管家去挂号。

「太太,要不要我来抱小善少爷?」一旁的司机好意地问。

见佟恩纤细婷搦的身材要抱着小善这么一个头好壮壮的小孩子,就像一棵细瘦的尤加利树上挂了一只肥嘟嘟的无尾熊,他真替她觉得辛苦。

「不用了,我还行。」佟恩扬了扬唇答道,一颗心全系在宝贝儿子身上,低低的哄慰着他。「再忍耐一下哦,医生伯伯马上就帮小善看病了。」

小善点点头,连说话都懒了。

管家挂完号,快步从柜台走了过来。「护士小姐已经打分机通报,应该很快就能看了。」

身分特殊的好处就是可以拥有特权,这家儿科小型医院的院长认得陆奕非,自从他知道佟恩和小善就是陆奕非的妻儿后,即使和陆奕非不熟识,也会主动殷勤接待他们,所以佟恩只要遇上孩子身体健康方面的问题,就会来请教他,久而久之,也变得比较信任他。

末几,有个爸爸背着孩子从诊疗室定了出来,母亲紧跟在旁,随即,穿着医生袍的院长亲自定了出来。

「陆太太?」目光迅速搜巡到他们,院长立刻弯身致意,将他们迎进诊疗室。「来,先进来。」

「院长,我在家用耳温枪量过他的温度是三十九度二,可是他没有咳嗽、流鼻水其他症状,他说他在学校就这样了,所以不知道到底发烧多久了。」才坐下,医生都还没有开始问诊,佟恩就急切详尽的叙述小善的状况。

「好,我先看看。」院长展开一连串的检视动作,接着吩咐诊问护上去准备退烧用的塞剂,然后向佟恩解释。「其善现在是三十九度半,我先开一颗塞剂,让他把温度降下来。吃饭了没?」他怱地问。

「还没,就赶着来了。」佟恩答。

「那好,待会儿护士小姐会先帮其善塞塞剂,你们回去吃过饭,半小时后再吃一包药。」院长点了点头,飞快敲打着电脑键盘,开列药单。

小善瘪着嘴。他知道塞剂是什么玩意儿,那要塞进屁股里,感觉很不舒服,他讨厌那种塞剂!

「可不可以吃药就好?」他求饶的问着医生,情愿吃难吃的药,也不要屁股被塞东西。

「你发烧的温度在升高哦,所以吃药太慢了,要用塞剂才行,我叫护士阿姨轻一点哦!」院长亲切的安抚小善,随即再向佟恩说明。

「这一波的感冒病毒很强,很多小孩都是先反覆烧个两、二天,症状才会慢慢冒出来,有些孩子还会发生双腿酸痛的症状,像刚刚被爸爸背着出去的那一个就是,把父母都吓坏了,所以我们再观察看看。

「至于发烧的问题,我在他的药里都有加微量的退烧药,如果吃了药后还是没退烧,而且烧到三十八度半以上,那要隔一个小时后才能再用塞剂。记得多喝水、多休息,如果这样烧还退不下来,我建议你们还是要送到大医院去,医疗设备比较齐全。」

医生详尽的说着,佟恩也很认真的听着,她的心七上八下的,可是又不想显得太大惊小怪,毕竟小孩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更有人说三十八度半以下的发烧可以不用太担心,因为那是身体的免疫系统在与病菌对抗的关系。

怀着仍然忐忑不安的心情,他们返回家中,佟恩改以清粥小菜让没有胃口的小善垫垫肚子,喂他吃药后让他提早就寝。

当所有事情都弄好后,陆奕非正好来电。

「佟恩,我之前打回家,佣人说你带小善去看医生,是怎么了吗?」他劈头就关切地问道。

几日前,他为了公司一项重要投资不得前往欧洲视察评估,可是顾虑到最近与佟恩关系紧张,他只好采取电话攻势,在时差内早晚通通话表达关心,免得稍稍改善的进展又往回退。

「思,发高烧,刚吃过药睡下了,体温虽然比较降了,但还是没有完全退烧。」心力交瘁的佟恩嗓音中透露着疲惫,不过听见陆奕非的声音,竟奇异的令她感到安心许多。

「感冒吗?怎么会突然发高烧?」电话这头的陆奕非蹙起了眉。

「医生说……」佟恩把在医院时听到的话全都转述给他听。

「既然如此,你也别太过烦恼,小孩子感冒是常有的事。」陆奕非安抚地说着,倒是担心起她来。「你也要多留意自己,别为了照顾小善,把自己累坏,家里有人可以差遣,知道吗?」

他知道佟恩是怎样的宠爱小善,那宝贝蛋这一病,佟恩肯定是劳心劳力,而且又事事亲力亲为,恐怕要消瘦一大圈了吧?

「我知道,但这次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沈甸甸的,好像有石头压在胸口,明知不用大惊小怪,却觉得没办法放心。」佟恩抬手置于胸膛,缓缓的拍抚着,心闷得很不舒服。

以往小善若有这类小毛病,她都是独自面对处理,不想让陆奕非还担心这种小事,可是这一次她却莫名不安,所以不由自主的向他倾吐。

闻言,陆奕非沈吟了一会儿。她话里的忧郁令他心疼,孩子的病也颇令他惦念

须臾,他继续开口。「我这两天尽量把该办的事情集中处理完,看看能不能在后天就赶回去陪你们。」

佟恩心口一暖,感动得眼眶微红。

他有这份心,她就觉得很安慰了。至少他不像之前,一办起公事就全心投入得像走火入魔,根本连问候的电话都不会主动打回家,更别说愿意临时更动行程,只为了安她的心。

「好,你忙完就快回来吧。」她的确不安,心想他也去了将近一个星期,其实事情也该办得差不多了,所以欣然接受。

小善生病的第三天清晨,证实了佟恩那莫名不安的预感是正确的,不是单纯神经紧张。

这两天当中,小善发烧的状况就如同院长所说的反反覆覆,每次吃了药就稍微降低温度,可当药效快过时,又继续再烧起来,另外双腿酸痛的情形也被医生说中了,所以佟恩焦虑担忧的照料着,提心吊胆的几欲想再将小善送医,却想到状况都在医生预料之中,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而硬是忍耐下来。

直到小善尿量减少且呈现类似可乐般的颜色,还感到畏寒颤抖,佟恩警觉到完全不对劲,立刻带小善到大型医院挂急诊。

可没想到,急诊室医生听了小善的状况立刻判断需要住院,而更令佟恩震惊的是,还在等待办理住院的同时,验血验尿的结果出来,小善不只需要住院,还得住进加护病房。

「嗄?!怎、怎么会这么严重?」佟恩脸色刷白,呼吸僵凝,一颗心顿时恍遭雷殛。

「嗯,弟弟的状况很严重,血尿的现象是因为急性肾衰竭,必须住进加护病房密切观察,有可能会需要洗肾。」急诊室医生微蹙眉心说道。

天!佟恩的心跳几乎停止,身形一晃,眼泪倏地掉了出来。

「太太!」随伺在旁的管家赶紧扶住她。

佟恩忙不迭擦去眼泪,身为母亲,她必须坚强,不能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惊恐的样子,否则孩子看见了会更害怕。

「妈咪,什么是加护病房?」来到医院、打了点滴后,小善的精神状态反而比窝在家里时还好,他见妈妈脸色凝重,不解地问道。

「小善乖,加护病房就是医生伯伯和护士阿姨会特别照顾你的病房,因为你这次生病比较严重,所以要住这种病房才会好得快。」佟恩用尽意志力抑止那不由自主的颤栗,忍着心痛以孩子能懂的方式告诉他。

小善伸出小手,握住妈妈温暖的手,巴巴的望着她问:「那你会陪我吗?」

佟恩也巴巴的望向医生。她知道加护病房只有探病的时间才可以短暂停留,可是……孩子还那么小,怎么忍心让他在生病难过的时候,孤孤单单一个人呢?

光想,她的心就像被利刀一刀一刀的剜着,痛啊!

医生看得出佟恩眼底的乞求,但也只能摇摇头。

「很抱歉,除了每天三次的探病时间以外,加护病房规定家属是不能待在里面的。」

佟恩抿唇,强忍着不断涌上眼眶的热潮,转头看向儿子,却见他已经泪眼汪汪了。

「宝贝,你是男生要勇敢哦!医生护士都会帮妈咪照顾你的。」她弯身擦拭他的眼泪,轻柔的诱哄着他,内心却酸苦不已。

打从孩子一出生,他们就从来没有分开过,别说小善离不开她了,她也离不开小善啊!

「嗯,我会勇敢,妈咪不要担心。」小善心疼妈妈眼眶也红了,不禁逞强的说着,可自己的眼泪却还是掉个不停。

医院志工在这时拿着病历走了过来,表示要将他们带到加护病房后,便推动小善的病床,佟恩和管家连忙跟在一旁,持续的安抚着小善的心情。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必须尽快让他做好心理建设,以免待会儿剩他一人时会恐慌害怕。

送进加护病房后,主治医师前来察看,并告知家属病情,一切动作完成后,护士小姐就开始驱离了,佟恩赶紧把握最后时间跟小善说话。

「宝贝你乖,妈咪虽然不能在这里陪你,但我就在外面等着。」她抚着小善的额头,指了指就在这床左侧的门。「我时间一到就会进来看你,你要听医生伯伯和护士阿姨的话,知道吗?」

「知道。」懂事的不吵不闹,仅是目光不舍的瞅着妈妈。

经过一番难分难舍,佟恩终究还是离开了加护病房。她虚软的在病房外的椅子坐了下来,目光呆滞的看着那道泛着冷光的门,心紧紧、紧紧的揪着,觉得好无助、好害怕。

「佟恩?!」忽然一声男性叫唤从走廊彼端传了过来,陆奕非风尘仆仆的赶至,却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整颗心提上了喉头。「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人才刚下飞机就打电话回家,佣人告知他佟恩带小善来这问医院挂急诊,于是他就直接从机场赶了过来,没想到在急诊室找不到人,一问之下才知小善已送进加护病房,让他震惊又担心极了。

佟恩的肩膀被他牢牢握住,那结实的力道总算唤回她的神思,侧头看去,瞧见是他,心底硬撑的坚强瞬间彻底瓦解崩塌——

「你终于回来了!」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她猛地抱住了他。

她不够坚强,没办法勇敢面对这一切,她甚至慌得不住颤抖,她需要依靠、需要陪伴……

幸好他赶回来了!

陆奕非也被她的反应震慑住,印象中端庄优雅的妻子从不曾像此刻般惊慌失措、急切哭嚷,他连忙拍抚着她的背脊。

「奕非!怎么办?我好怕、好怕啊!」她蓦地拉开距离,眼神惊恐的揪住他的毛衣,泪如雨下的失控低嚷。

「佟恩,别慌,你先跟我说小善到底怎么样了?」他单手稳稳的包覆住她的双手,另一手则安抚的覆在她的脸上,强自镇定地问道。

「医生说小善患的是目前正开始流行的B型流感,很多小孩都会觉得双腿酸痛,严重的会变成肌肉发炎。小善就是这样,所以造成横纹肌溶解引起急性肾衰竭……」佟恩抽抽噎噎的说着,双眼惶恐的看着丈夫。「他、他小便的颜色都变暗了,医生说……可能要洗肾!」

语落,她又埋进他颈间,难受的失声哭泣。

这一次,陆奕非彻底的僵住了,忘了拍抚她,安慰她,兀自处在震惊不解的情绪当中。

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小善那活泼可爱、贴心懂事的模样,很难想像他虚弱病痛、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急性肾衰竭?!不是只是感冒吗?才短短两、三天的时间,怎么会变得这么严重?」他不禁怔怔的喃喃自语。

印象中,感冒就是咳嗽、鼻塞、流鼻水,大不了发发烧,怎么会跟肌肉发炎、肾衰竭扯在一起?

就算曾听说过感冒到不可收拾的例子,但那大多是些缺乏照顾关心的孩子,佟恩是那么样的爱护小善,无微不至的贴身照顾,而且才两、三天光景,不可能是延误就医,但怎么会严重成这样呢?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佟恩茫然失措的摇着头。「我之前就觉得不安,果然是真的……奕非,小善会不会有事?我真的很害怕!」

那股由内心泛出的恐慌感染了陆奕非,他伸臂回拥,夫妻俩汲取着对方的温暖,借由拥抱的力量,挤压出体内深处潜藏的勇气——面对困境的勇气。

「我待会儿就去找这间医院的院长,要他务必指派经验最多、医术最好的医生给我们,用最好的药、要最好的照顾。」慌乱之中,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点了。

佟恩点头如捣蒜。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这的确是他们为人父母唯一能使得上力的事了。

*** *** *** ***

一天二十四小时,看似短暂,可对提心吊胆守在病房外苦苦等候的病人家属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时时刻刻都得担心是否有什么突发状况或发现。

煎熬的经过了十个日落月升,陆奕非与佟恩等到的不是小善逐渐康复的进展,反而每况愈下。

住院的第一天下午经过会诊,便检查出小善并发了肺炎;第四天,血尿情形没改善,宣布需接受血液透析方式的治疗,也就是俗称的洗肾;第七天,已有肺积水现象……情况不乐观到已经让他们到最后只消极的希望不要再有坏消息,就能稍稍宽心。

住院十天,小善那原本肉呼呼的模样像气球泄气似的,已瘦了好几圈,脸色憔悴苍白,精神也变得很差,以往说起话来叽哩呱啦,现在变得有气无力,懒得开口了。

佟恩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成天都窝在家属休息室里,等待加护病房的探病时间。到目前为止,她回家的次数寥寥可数,而且只是梳洗换衣,不愿多作停留,生怕一离开医院,就会有什么状况。

陆奕非毕竟是男人,虽然很担忧,但震惊过后,还是比较镇定冷静的,再怎么说,他要掌管一家跨国大集团,不能撒手不管。

因为公司的关系,他无法像佟恩那样成天守在医院,可还是每日按照探视时间来看小善,一方面也盯着佟恩要进食。

这些天的心力交瘁,佟恩已经暴瘦六公斤,她的精神与活力仿佛也跟着小善的状况在消耗,看起来也很糟糕。

虽然孩子的病一开始让他们夫妻俩紧密的团结在一起,但如今她眼里心里只剩下小善,容不下其他的人事物,仿佛天塌下来都可以漠不关心。

「佟恩,我叫管家熬了些鸡汤给你喝。」早上的探病时间,陆奕非都会赶在进公司前先来医院,今天他特地提早到,提着装有鸡汤的保温瓶,在加护病房家属休息区的床位上找到佟恩。

佟恩怔怔仰首看向陆奕非,摇了摇头。「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喝,你最近实在瘦太多了。」在她身旁坐下,他坚持地说,迳自扭开保温瓶,要为她倒汤。

她伸手阻止他的动作,皱起眉心再摇头。

「真的不想喝,我只要想到小善在里头受苦,我就吃不下、睡不着。」烦躁的嗓音里多了分执拗。

他无奈又心疼的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不照顾好自己,小善如果病情好转,可以转到一般病房时,你却先倒下了,那怎么办?你哪来的体力亲自照顾他?」他耐着性子说服她。

他相信只要牵扯到小善,以为了照顾小善为出发点,她就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果然,佟恩听他这样讲,就没立刻拒绝了。

奕非说的对,她不能倒下,她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小善出了加护病房,她才可以好好的照顾他……

想到这里,她马上把他手里的保温瓶拿了过来,迅速灌了两碗鸡汤,仿佛一点也没察觉它的美味,而只是纯粹为了补充体力。

「对啦,妈妈,你先生说的对,要为你自己的宝宝保重身体。」对床上方的家属热心的出声鼓励她。

陆奕非和佟恩同时抬头看去,那是一位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妈妈,她扬起了友善的笑意,继续现身说法。

「我的宝宝也住在加护病房里面,一开始我也像你这样吃不下、睡不着,可是搞坏了身体,就没办法在这里守着他了。人病着,心里又惦着宝宝,更难受,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

在这休息区的家属们心境上多是大同小异的,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的苦水和烦忧,所以待久了就会互相认识,也会互相打气安慰。

「你的宝宝怎么了?」佟恩想听听别人的状况,隐隐期盼别人好的经历能给她带来一些勇气和希望。

「我的宝宝才七个月大,上个月感染肠病毒后,并发了肺炎,变成肺积水还做引流治疗,我们已经在这儿待了三个星期,还是没好转……」说到这,那名妈妈重重的叹了口气,

佟恩和陆奕非听了实在无言以对。

小善和她的宝宝虽然主病因不同,但是却有相同的并发症,而且小善还多了一项急性肾衰竭,这是否意味着更糟糕?

这时,休息区的对讲机怱地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一震,明白内线响起不会有好事,最怕的就是不知要传达哪一床病人的坏消息……邻近对讲机的家属迅速接听,几秒后扬声叫唤——

「XXX的病情危急,家属请马上到加护病房。」

此言一出,大夥儿都目露同情的环顾四周,看是哪位家属可怜遭受传唤。

砰!

对床那位妈妈猛地跳了下来,险些摔倒,赶紧站稳,方才健谈热心的模样已不复见,取而代之是恐惧慌乱的泪颜,在所有人同情怜悯的眼光下,趿着拖鞋噼哩啪啦的飙了出去。

佟恩心一沈,眼露惶恐的看向陆奕非,神色相当凝重。

「别怕,每个孩子的状况不同,她的宝宝太小了。」洞悉她的想法,陆奕非将她搂靠在肩膀,出声安抚她,同时也安抚他自己。

病情的变化真的是猝不及防、无法预料,瞧那位妈妈,刚刚才热心的侃侃而谈,下一秒就被噩耗惊得不知所措……

陆奕非也觉得不安极了,但他只能压抑在心里,不敢说出来,以免让佟恩的想法更加负面。

照医生的表面说法,小善的病是在掌控范围之中的,但是他其实心知肚明,病情并没有多大起色,而且并发症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感觉十分棘手!

想到小善那小小的身体要承受这般的病痛,他真希望能代替小善承受。最起码,他不会因为想念妈妈而频频流泪。

可无奈的是,身体的病痛,是没有人可以取代帮忙的呀!

尤其人一旦生病住院,就像是把整个人都交给了医生,特别是进了加护病房,连亲人都无法随伺在侧,那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

而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向上帝祈祷,但愿小善能够赶快好起来,恢复他那活泼聪明的可爱模样了。



第七章

现在的儿童加护病房设备很贴心,怕有些年龄较大的孩子整天待在病床上太过无聊会吵闹,所以提供了三台移动式的电视、录影机,DVD放映机,让病童们可以轮流观赏。

小善情况差归差,体力虽然衰弱,但神智一直都是清醒的,因此陆奕非特地加购了一台,还备齐了他爱看的各种卡通,让他随时想看就能看,不用再跟人排队轮流。

这是一份宠爱孩子的心,即使不能代替他难过受苦,也要尽可能的给他最好的照料。

半个小时的探病时间,总是眨眼就过,一家三人都牢牢把握这短短的三十分钟。

小善今天的精神似乎比之前好,可爱的笑容回到了脸上,话也特别多,他急着说,不由得有些喘。

「爸爸,在这里好无聊哦,等我好了,你一定要马上带我去迪士尼乐园,好不好?」他撒娇的要求。

待在密闭的加护病房里,老是听着令人紧张的规律仪器声响,时间漫长的流逝,不知白天或晚上,小善着实闷坏了,他不愿意再苦等爸爸有空,他渴望一出院就要去大玩特玩。

「好,爸爸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不论你要去哪里,爸爸一定带你和妈咪一起去。」陆奕非柔声答应,这也是他这些天来内心所想的事情。

小善的病让他惊觉自己为儿子所做的事太少,忽略他们母子太多了,他暗自下决心,要彻底改变自己步调,不只当个大老板,还要当好老公、好爸爸。

「真的引你现在都不忙了吗?」小善双眸升起了欣喜的光芒。

「忙,可是爸爸以后都会好好安排时间来陪你们。」陆奕非怜爱的抚了抚他的头。

小善绽开笑,父亲的承诺让他心里好期待出院之后可以快快乐乐的生活。

「爸爸、妈妈,探病时间结束喽!」时间一到,护士小姐们就准时的分别到病床前告知,宣布一家人相聚的时间又要结束。

小善笑容马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舍不得的神情。

乌黑的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咪,忽然发现,他最美丽的妈咪好像没那么漂亮了……

是不是爸爸刚刚说她都不吃饭,也睡不着觉的关系?

「妈咪,小善会赶快好起来,你也要听爸爸的话,要吃饭饭才不会生病哦!」知道没有时间,小善急匆匆的想把所有想讲的话讲完,关心的叮咛妈妈。

「奸,妈咪会听话。」佟恩扬起了一抹感动又心酸的笑容,眼底浮上泪雾。「那我们走了,明天白天再进来看你哦,晚安。」

这孩子,教她怎么不疼进心坎里啊!他自己都病得那么严重了,居然还懂得关心她!

陆奕非和佟恩依依不舍的望着小善,速度很慢的缓步走开,连脱罩袍的动作都下意识的放慢,心想能多看一秒是一秒——这是十三天以来,每一次探视时间都要重复一次的过程。

「爸爸!」小善着急的叫唤。

闻声,陆奕非赶紧再把刚离手的罩袍套上,快步奔回病床前。「什么事?」

「我现在生病住院,不能跟妈咪作伴,你要帮我陪陪妈咪哦!」他瞅着爸爸认真交代,对母亲有一股与生俱来的保护欲。

「我知道。」陆奕非一口答应,给了他一记慈爱的笑容。

「哦,不只陪陪,还要帮我疼妈咪、爱妈咪哦!」小善还是不放心的继续索讨保证。

陆奕非故意开玩笑地说:「哇,你只惦记妈咪呀?爸爸要吃醋了。」

「妈咪是女生嘛,所以我们两个男生本来就要照顾她呀。」小善理所当然的回答。

见有家属还没走,护士小姐又来催促。「不好意思,我们探病时间结束了,请你离开。」

「抱歉,我们再说两句话就走。」陆奕非敛起脸色,不耐的回应护士小姐,觉得她不近人情。

「爸爸你快答应我就可以走了。」小善紧张的催促,但还是坚持要听到爸爸的承诺。

「好,我会帮小善陪妈咪、爱妈咪,这样行了吗?」一对上宝贝儿子的脸,陆奕非又换上了温柔慈爱的表情。

「行了,Byebye。」小善满意的挥手道再见,目送爸爸离开。

瞧那天真可爱的模样,如果不是加护病房规定尽量不要太过碰触病人,陆奕非真想亲他一口。

走出加护病房,佟恩已等在外头,两人深深看着彼此,唇边扬起一记浅浅的笑容,似乎心里都有默契的觉得小善今天的状况还不差。

这是这些天以来,打从他们心底发出的唯二记笑容。

或许是晚上探视小善时,见他精神状况不错,所以佟恩的心情便下意识放松,也或许是她太过疲累、体力不支,也有可能是家属休息室今天特别安静,总之,这一夜是佟恩打从进入医院后睡得最沈的一个晚上。

可是约莫在清晨六点多的时候,佟恩的好眠却在一阵莫名的呼吸困难中陡然终止。

「妈咪!」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听见了小善的叫唤。

她惊惴的睁眼醒来,有几秒钟茫然的不知自己是在何处,须臾,看了看周围,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还窝在这只容纳得下一个人的木质床板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才那似梦似真的呼唤,应该是幻听吧?

发现睡梦里的胸闷和呼吸窒碍的感觉也延续到现实中来,她觉得纳闷奇怪,不禁做了几个深呼吸,为自己调匀气息,再看看手表上显示的时问。

已经六点十分了,索性就起床吧。

佟恩起身去休息区口的盥洗室梳洗,可就在她经过对讲机的同时,那恍若催魂般的惊悚声响却猛然响起。

她整个人被吓得惊眺了下,心脏如擂鼓般跃动,但因为就只距离对讲机三十公分,她反射的伸手接起。「喂?」

「这里是加护病房,请通知陆其善的家属马上到加护病房外等候,目前陆其善呼吸衰竭,正在急救中。」

彼端收了线,可佟恩却僵硬得有如雕像!当她听到小善名字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静止结冻。

体内忽然涌现一股剧烈的颤抖,她抖掉了手中的对讲机话筒,物品撞击地面所发出的声响令她猛然回神,紧接着便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忧惧,仿佛噬入骨血的猛兽般将她吞没——

「小善……我的小善……」面如灰上的她颤栗的喃念,双脚自有意识的奔回床位拿手机,一边拨打电话给陆奕非,一边冲向加护病房。

天上诸神保佑,她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只求孩子度过这场劫难。

*** *** *** ***

生命的脆弱、世事的无常,教人胆寒,教人唏嘘,截然不同的变化往往只在那转瞬之间。

接获佟恩电话通知就立刻出发的陆奕非,匆匆赶至了医院,但当他来到加护病房楼层,迈出电梯的同时,一道令人闻之鼻酸揪心的嚎啕声陡然划破静穆的氛围,凄厉的哭喊随即回荡开来——

「不——我的宝贝!我的孩子啊……我求求你们再救救他……别让他死,我求求你们了……」

陆奕非的心猛然一拧。虽然无法辨认那声音,但他却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迎面而来。

不管是谁,绝对是发生了令人惋惜的事!

加快脚步转向通往加护病房的长廊,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佟恩哭跪在地的景象。

刚刚那嚎啕大哭的声音是佟恩?!

「陆太太,很抱歉,我们尽力了……」几名医护人员七手八脚的要拉起佟恩,不断的安慰她。「你要节哀,不要太伤心了……」

陆奕非怔了怔,旋即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去。「佟恩!」

「我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怎么不伤心?小善,我的小善……」佟恩撕心裂肺的哭喊,悲恸欲绝,忽地眼前一黑,厥了过去,护士吃力的扶着她,医生忙替她检视。

「到底怎么会这样?」陆奕非及时赶到,半跪在地搂住伤心过度的佟恩,抬头质问着医护人员。

「陆太太是受到打击才昏过去,不要紧。」医生答道。

「那小善呢?我儿子现在状况怎样?」他急问。

「其善同时肺发炎和急性肾衰竭,体内无法排出水分,又引发肺积水的状况,今天清晨就出现呼吸衰竭的现象,生命迹象微弱,经过我们急救,还是……」医生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道出结论。「宣布不治。」

陆奕非霍地跌坐在地,手臂紧搂着妻子,脸色震惊错愕。

「死了?小善死了?」他瞪大眼,不敢置信的仰望医生。

「嗯。很抱歉,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医生说来说去还是大同小异的回答,只能表示遗憾。

「我们昨天晚上看他的时候,明明还有说有笑,看起来也很不错,怎么……」他怒冲冲的向医生提出质疑,可说到这,竟不由自主的哽咽起来。「怎么会说走就走?」

「病情在变化本来就时常让人措手不及,这波B型流感的病毒很凶猛,并发的症状也很难缠,全台到目前为止已经有数十个重症病例,其善不是唯一一个。」医生惋叹的解释道。

陆奕非垂眸,哀伤得无法言语了。

热潮涌上眼眶,他咬牙忍耐,浑身紧绷,表情因极力克制悲痛而扭曲。

一夜之间,天人永隔。

想起昨晚还笑着挥手,目送他离开的小善;想起撒娇央求他陪伴出游的小善;想起交代他要替他好好陪伴妈妈的小善……

他们当成宝贝般呵护长大的孩子,那么的可爱聪明、那么的贴心乖巧……怎么舍得啊?

如果早知道,小善到这世上走这一遭仅是短短六年,跟父母之间的缘分这样淡薄,那么他无论如何也会把握有限的时间,和小善好好的相处在一起,绝不可能因公事而忽略了他……

可令人遗憾的是——没有「如果」。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生命的结束,残忍的拒绝任何人的弥补,惩罚那当初的不珍惜。

陆奕非抽噎一声,哭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丧子之痛,仿佛最强的腐蚀剂,侵蚀他的心,懊悔自责就像撒在伤口上的盐,狠狠的凌迟着他。

这么痛,佟恩要怎么忍受?!

*** *** *** ***

陆奕非的忧虑没有错,这样撕心裂肺的痛,佟恩的确无法忍受。

她痛不欲生,她哭断肝肠,每一滴眼泪,都是从心窝中流淌出来的血。

小善是她的心肝宝贝,是她的生活重心,失去他,她就只剩被抽掉魂魄的躯壳,她不知自己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她怀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价值。

佟恩失去知觉,失魂落魄,沈溺在沈重的哀伤里,思绪僵凝在某个时空中。

她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愿和任何人沟通,她麻木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哀伤欲绝,茶饭不思,镇日都待在小善的房间里睹物思人,什么事都不做,也做不来。

陆奕非虽然也是万分悲恸,但他是一家之主,必须有男人的肩膀,所以努力坚强起来,一手包办了小善的丧事。

除此之外,公司的管理即使能够下放些许责任,却也无法完全懈怠,再加上还要分神安慰佟恩,他就像是两头烧的蜡烛,实在是焦头烂额。

时间,盛载着沈重的哀伤,缓慢的走着。

两个月后,佟恩情况依旧,仍然走不出悲伤迷雾,摆脱不了失去小善的强烈痛楚。

太过哀恸,那难受得无法言喻的感觉,当然也曾让她下意识的想抽离,可是她无能为力,那忧伤像在心间牵丝攀藤,牢牢包覆,难以解脱。

陆奕非察觉到了,他发现她的生命力正一点一滴的流失,她正用着自己的生命思念着最深爱的儿子。

他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他必须阻止她继续往绝路走去!

「佟恩,我们出国走走吧。」陆奕非来到小善房里,凝着佟恩好一会儿,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反覆翻着小善的相簿,他不禁叹息着说道。

半晌,没有任何回应。

佟恩每看一张照片,就要停留好长一段时间,仿佛陷入那照片中的情境里,忘情的回忆着,淡淡扬起唇,却是哀愁的笑容。

「这样成天窝在同一个房间里也不是办法,你要面对现实啊!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陆奕非苦心婆心的劝慰着。

佟恩抬头,怔怔的望着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有着绝望与痛苦转变而成的平静,须臾,唇角几不可察的微微勾起。

「我如果没有面对现实,现在就不会一直这么伤心了。」她幽幽的说着。言下之意,就是她面对了现实才会如此难受。

「我又何尝不伤心?可是伤心也要有限度啊,你瞧过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吗?又瘦又憔悴!」他来到她身边,和她一块坐在地毯上,目光里写满了关切与心疼。

「我现在不比之前好吗?至少我不再整天掉眼泪:心痛得觉得不能呼吸了呀!」她扬起一抹比哭还哀伤的笑容,说起违心之论。

陆奕非睨看着她。虽然她的话是没错,但他怀疑这样更糟糕,因为她将负面的情绪都压进心里,不断累积,却不再宣泄、不再抒发,而一个人能负载多少这样深切的愁绪?

吃,只是为了维持生命;哀,成了她唯一的情绪,这世上仿佛已不再有什么事可以勾起她的注意、引发她的兴趣。

看她这样,陆奕非心如刀割,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这种状况,除非她自己愿意走出来,否则很难真正获得解脱。

「你可以找些事情做做,转移注意力,把自己从负面的情绪里抽离出来。」陆奕非诚恳的建议。

佟恩看向他,又是一记苦笑。

「我也很想啊,可是我没有办法。」她无奈的说着。

目光缓缓栘向搁在腿上的相簿,可爱的小善笑容甜蜜,亲昵的抱着她……心底又泛开尖锐的疼。

天知道,她根本怀疑自己得了忧郁症,她觉得生命没有希望,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还很想就这么跟小善去,好在另一个未知的空间里继续守护他,他们母子俩继续陪伴着彼此。

可是她不断的这么想着,就好像有一股力量欲将她推向悬崖边。她明白再这么下去将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理智上她晓得要想办法停止悲伤,可感情自有意识,由不得她……

「小善在这间屋子里诞生,在这间屋子里长大,他和我每天相处在一起,他的身影充斥在每一个角落里,即使我告诉自己不要一直想,可是我待在这间屋子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他。」她叹息的述说着自己的心情。

原来是触景伤情!倘若换个居住环境对她有益的话,那他倒是十分愿意这么做的。

「既然这样,那我们再买一间新屋子。」陆奕非果决地讲。「对了,室内设计师由你去找,房子的装潢风格也由你拿主意,要挑什么建材、买什么家具全让你亲自去挑选。」

他愈想愈觉得这是好主意,装潢房子可是大工程,交给佟恩去打点,绝对能占住她全副心思和精神的。

「屋子可以换,那人呢?」她意有所指地问,心中暗忖着这些天来总是爬上心问的念头。

陆奕非心里打了个突,不禁一怔。「什么意思?」

她愁眉深锁,定定的凝着他,仿佛在深思,未几,才再开口。

「如果换环境有用的话,那我看着你,岂不是也会提醒我,我们俩曾经有过一个好可爱的小善?」她伸手轻抚着照片上的小善,悠悠叹息。

他的存在,居然也是她触景伤情的原因……陆奕非无言的看向她,心不住的往下沈。

佟恩抬眸迎视,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他已明白她的意思,主动伸手抚上他也略显消瘦的脸颊,温柔的摩挲。

这些日子,她细细审思过过往的点点滴滴,她赫然惊觉结婚之后,她最大的快乐都来自于小善,她的生活重心也只有小善,而如今,没有了小善,这段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结束了好吗?」瞧见他震惊的瞠眼,她继续说道:「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再继续待在这段婚姻里,我分分秒秒都会想到小善,永远都没有停歇的一天,我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溃。」

「没有了小善,你就连我也不要了?!」陆奕非缓缓拉下她冰凉的柔荑,苦涩地问。「难道我们的婚姻里就没有其他的可以让你留恋?」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他眼底的情感拉扯着她的心。

「我只清楚,只要一天不抛开这婚姻,我就一天没办法得到解脱。」

在这最痛的时期,佟恩看到屋子里的每一个景物、每看到陆奕非,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小善,因为次数太频繁了,所以就陷入无限回圈里,想振作也心有余力不足。

唯今之计,只有结束这段婚姻,她才有更大的机会将自己从痛苦的深渊中给解救出来。

陆奕非被她目光中的绝望与无助撼动了。

佟恩竟用了「解脱」二字?!

原来,这段婚姻之于她,是束缚、是压力、是亟欲摆脚的枷锁!

「没了小善,我竟什么都不是……」他无比懊悔的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当初的忽略冷落,现在全来报应了!

「没了我们,你还是陆奕非,你还是人人称羡尊敬的「非凡」总裁,你依然可以过得很好。」她掷地有声的肯定他。

毕竟,一直以来他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冷静,内敛,以公事为重,所以往后没有了他们母子的羁绊,他反而可以更无后顾之忧,要怎么加班、怎么应酬,都不用顾忌了。

「物质上的富裕有什么用?在感情方面我穷得一无所有,而且在婚姻里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他怜悯着自己的处境,摇头苦笑。

「失败的不只你,也包括我。」她牵握住他的手。

陆奕非深深的凝睇着她,满心的感慨与爱怜。

不放手,是因为爱她,所以舍不得;放手,也是因为爱她,所以为了她好……放手与不放手,都令他为难啊!

「奕非,我们离婚吧!如果你爱我,就给我一个走出来的机会。」她恳切要求。

他用悲哀而心痛的眼神望着她,为什么明明爱着,还要分开?

片刻,他缓缓别开了眼,默许了她的要求。




第八章

十个月后——

光阴似箭,转眼,四季已交替,小善过世也已经一年。

初冬,天气寒凉,尤其这些天,气候特别不稳定,天空是灰灰的阴暗色调,走在静穆寂寥的墓园里,有着一种萧瑟的氛围。

陆奕非只身来到小善的墓前祭拜,纪念他逝世周年。三种新鲜水果,丰富的甜品糕点,一炷清香,传达满腔思念。

寒风阵阵吹过,黑色风衣潇洒摆动,他伫立在墓前,垂眸凝视墓碑照片中那不曾淡忘的可爱稚颜。

时间过得好快啊,想起当时的景况,对照此刻经过沈淀的心情,再怎么痛,也都能让时间来疗治。

时间就是空间,有了空间,伤痛可以呼吸,就不会糜烂。

不知道,佟恩的心情复原得如何了……

十个月前,为了让佟恩不再沈溺在忧郁之中,为了让佟恩远离会勾起小善回忆的一切媒介,他忍痛割舍了婚姻,同意她离开。

他怕再出现在她面前,会让她无法停止想念小善,所以尽管仍旧爱她、关心她,也只能默默躲在暗处,派人暗中观察保护,就担心她会有任何需要。

真不公平,小善死了,佟恩走了,在那段短短的两个月之间,他丧子又失婚,怎么就没人担心他承不承受得了?

他好疲累,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日复一日的工作忙碌失去了意义,他不知为谁辛苦为谁忙,坐拥傲人财富,却觉得心荒凉贫脊。

就连旁人也看出了他的无心,趁他不备,在公司里搞鬼,弄得乌烟瘴气,所幸他还没失去本性的敏锐与精明,揪出了不安好心的采购部主管,大刀阔斧的做了一番处置。

虽然公司损失不大,不过,在他的眼皮底下会发生这种事,还颇令他挫败的。

现在工作和以前工作的心情截然不同了,当初是想要稳固住一个属于陆家的王国,好让自己的妻儿在最优渥的环境,最傲人的身分中过着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现在,工作是为了让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体力去感伤。

可不去感伤,并不代表他就不会痛啊!为什么要设定男人遇到事情一定会坚强的刻板印象?

「唉~~」忍不住的叹息,逸出薄唇。

心情灰暗,他掏出烟盒,燃起一根烟,在冉冉飘上的烟雾中整理紊乱思绪,想着、念着,他情不自禁的倾吐满怀心事。

「……小善,你在天上有没有看见爸爸和妈咪?你有没有保佑妈咪不要一直伤心?你知道吗?爸爸真糟糕,我答应过你,要帮你陪妈咪、疼妈咪都没有做到……」想起佟恩的温柔美丽、体贴娴静,他不由得心疼又想念的停顿下来,那复杂的情绪交织成莫名强烈的空虚失落。

他怅然抬眸,脸上忽然感到点点湿意,天空竟飘起小雨了,他扯唇一笑。

「小善生气了吧?因为爸爸没有实践承诺,所以下起雨来惩罚爸爸?你不要怪爸爸,其实我并不是全部失约,爱你妈咪的这一点,我还是有做到的。就是因为爱她,为了她好,我才会答应她的要求,跟她离婚……」

他知道,这样对着没有生命的墓碑倾吐心声很傻,可是他们俩同样深爱着佟恩,这些话是只有他和儿子才知道的秘密约定。

酸苦的心,和着凄冷的雨,他在这寂静的墓园里抒发满腔无法平息的纷乱心情

远远的,佟恩就瞧见了一抹昂藏身影,只消一眼,她就能确定是陆奕非,因为这个日子,这个地点,除了彼此,不会有其他人。

睽违多时毫无预警的要再碰面,她竟觉得心跳和呼吸的频率变得不同,隐隐透着一股期待。

心里莫名的鼓噪局促,她悄然走近,不动声色。

不稳定的气候,果然如她预料的飘落毛毛细雨,她打起伞,拢紧大衣领口,阻挡那寒冷湿意。

一阵阵低沈的嗓音随着风向吹了过来,佟恩下意识伫足在距离陆奕非的几步之外。

她不期然的听见了他对小善的谈话,这才知道,那可爱的小善,生前竟已交代爸爸要照顾妈妈……

而他,说得那样情真意切,让她的心涌起一波波的温暖热潮,眼泪掉了下来,嘴角却扬起了柔柔的微笑。

现在的她,比起那个时候已经好了许多。

她的哀伤不再毫无止境,她学会了适时喊停,有足够的意志力命令自己抽离负面情绪。

当初的离开是正确的。远离那充满回忆的屋子,远离勾起回忆的媒介,再找事情转移注意力,她重新找到了生活的重心,仿佛重获新生,又同时能够接受小善存在心里。

所以,对于陆奕非她是十分感谢的。

没有他的放手和体谅,就没有现在的她。要是他当初不愿放她走,那么她很有可能就永远困在自己建筑的牢笼里,直到耗尽最后一丝生命力。

而现在,她更确定了他之所以没有阻拦,是因为爱……他愿意放她走,是真心为了她好……

停歇许久的心弦重新被撩动,一种被悄悄守护的温暖感觉蔓延开来,曾经有过的甜蜜记忆,逐渐鲜明了起来……

霏霏细雨愈下愈粗,落在伞面上,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响。

她回神,见陆奕非还直挺昂立,不避不躲,不禁微蹙秀眉,走上前去,举高伞,替他遮雨。

陆奕非感觉光线暗了暗,反射的抬头一看,竟有伞遮在上方,再旋身回首,不期然的瞧见那熟悉的清雅容颜,他瞠目结舌,意外极了。

「好久不见。」盈亮水眸对上了他,主动扬声招呼,还带了抹嫣然浅笑。

「佟恩?!」他惊喜叫唤,黯淡的脸色忽然亮了起来,她的出现驱散了笼罩在他心间的厚重乌云。

「下雨了呢,怎么不躲躲雨?」抬起柔荑轻拭他脸上的雨水,下意识的关心着他。

他哂然一笑。「雨不大,无所谓。」她的关心与举动让他温暖欣喜,这是否证明了她对他还是有感情、有爱意的?

「冬天了,淋了雨容易感冒的,你现在一个人得更加爱惜自己,不然要是感冒了,可没有人能照顾你。」她不由自主的叨念,心里是有感慨的,

可是话才说完,她就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太鸡婆了。况且,她又怎能肯定他身边没有人?

奕非的条件这么好,想要待在他身边的女人何其多啊,她一离开,一定很快就有人卡位的!

思及此,心底莫名浮现一阵酸意,她窘赧的收手。

「不好意思,我好像管太多了。」

「你跟我还用得着这么生疏吗?」他敛起脸色,握住了她拿着伞把的手。

他们之间的情感不只是爱情,还有更深的亲情,那是即使分离也不容否决的呀!

佟恩不置可否的涩然一笑,将自己的手抽离。「麻烦你帮我拿着伞,我把东西摆一摆。」

她蹲下身,把带来的祭品一一摆上大理石台,同时瞧见陆奕非带来的东西,她眼底掠过柔光。

「哇~~宝贝,你看爸爸给你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点心欵!好棒哦!」她轻快扬声,似是说给小善听,也是赞许陆奕非的用心。「你要多吃点哦,因为妈咪也准备了好多小善最爱吃的东西……」

陆奕非在她身后替她撑伞,悄悄的注意着她的神态,意外发现她竟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当初的割舍就值得了!

「我本来以为你今天可能不会来的。」他意有所指地说。毕竟,这是一个充满悲愁的地方,正在疗治伤痛的人不适合这种场合。

「怎么可能不来?小善一个人在这儿多孤单,我们一年也就这么一个纪念日才会来看看他呀!」摆好祭品,她抿起唇,重重的叹了口气,拍拍手上的灰尘后站起身,准备点香。

「你……好多了吧?」他迟疑的问着,小心翼翼的怕踩到地雷。

佟恩点了香,先是举香闭目,暗暗在心里与小善说话,片刻,才把香插好,转过头来面对陆奕非。

「心情是比较平复了,不过我想……失去小善的伤痛是永远不会过去的,但是我已经能够把它慢慢往心里藏,也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想他,什么时候应该停止。」她的眼瞳因蒙上了些许泪雾,所以闪动着熠熠水光。

陆奕非欣慰的点点头,也同意她这样的方式。

「那么今天应该就是你放纵自己可以尽情想念小善的日子,对吗?」他依循她的逻辑问道。

「没错。」她抿起了一弯浅笑。

他又试探地问:「所以你今天也不会排斥见到我?」

她横睇了他一眼,特别强调。「都说了心情比较平复,所以见不见到你,我都已经可以管控自己的心情了。」

知道自己不再是令她伤心的媒介,陆奕非觉得比得知公司获利成长五成的消息还要欢喜!

「这真是个好消息!」俊脸顿时充满了希望的光采,顺势提问:「那待会儿可以找个地方聊聊天吗?」

「当然可以。」她欣然答应。今天店休,整天都有时间,可以好好聊聊,听听他最近的情形。

他们的婚姻,本来就不是在没有感情的状况下结束,所以会关心彼此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

天空不知在何时突然又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点点金光,陆奕非与佟恩不用伞了,他们并肩站在墓前等待香炷燃尽,目光无限爱怜的凝视着碑上遗照中的小善。

忽然,有种特别的感觉,那可爱脸庞上的微微笑容,好像变得比较鲜明……

原本走不下去的紧张关系,在此时此刻,仿佛也柳暗花明了。

「欢迎光临!」

木门上方装置的风铃随着顾客上门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紧接着的是服务生元气十足的欢迎声。

陆奕非一身便服,容光焕发的出现在只有三十几坪大的小铺子里,本来还算宽敞的铺子,却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狭小,那自他身上散发出的耀眼光采,像磁铁般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先生一位吗?」服务生客气的询问。

「对,一位。」陆奕非颔首,举手投足间不自觉的展露良好的气质与教养。

「这边请。」服务生立刻带位。

陆奕非一边随着她走到一张小圆桌边,一边张望四周,纳闷竟没有瞧见意料中的人儿。「老板娘在吗?」他才落坐就迫不及待的问服务生。

听他直接问到老板娘,服务生警戒的顿了一顿,迅速的打量他。

「先生,请问你是哪位?」这美美老板娘的桃花可不少,三天两头就会冒出个有意追求的客人,眼前这位看起来英俊挺拔、气度非凡,应该不是那些不入流的登徒子。

「你跟她说是陆奕非,她就会来见我了。」他勾起微笑,一派的自信潇洒。

「那请你稍等。」服务生立即传话去。

趁着等待佟恩的空档,他环顾周遭。之前佟恩提过店名源自「关于小善的回忆」,所以取名为善意小铺,铺子里很有欧洲乡村风格,气氛十分温馨,装潢布置相当雅致,处处可窥见主人的巧思和用心。

他知道佟恩三个月前开了这间专卖花茶糕点的小店,menu里有一半都是从前她常为小善做的点心饮品。

大概是制作时转移了对小善的爱,所以由她做出来的饼乾小点特别受欢迎,短短三个月就颇受好评,每天早餐、午茶的生意特别好,经常是座无虚席,还要排队。

不过,他虽然花钱雇人留意着她,知道她的大致状况,但真正踏进这店里,还是头一次。

「真的是你?」佟恩从后头厨房钻了出来,看见他,惊喜的绽露笑靥。「我没跟你说正确地址,你居然能够找来?」

前几天在墓园相遇之后,他们共处了一整天,聊尽了所有分开十个月之间所发生的事。

那种熟悉的感觉不但回来了,甚至比还在婚姻里的感觉要更好。

「你没听过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吗?我就是有心人啊!」陆奕非笑着打哈哈。

佟恩撇着唇,要笑不笑的睇了他一眼,不跟他抬杠。

「吃过早餐了吗?」她问。

「当然还没。」他特地过来的。

「好,我去准备。」她立刻转身,却被他叫住。

「欵,我连点都没点,你要去准备什么?」难不成佟恩也学那种没有菜单,只能听老板安排的奇怪噱头?

「你早餐爱吃些什么,我还会不知道吗?」她浅浅一笑。

陆奕非怔怔的看着她钻进厨房里,心湖荡着涟漪。

佟恩那记笑容虽然没什么,可看在他眼里,却莫名的使他感到悸动。他喜欢她还对他了若指掌,他喜欢她还把他放在心上……

当初会离婚,只是权宜之计,他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她。

她这么的好,就算他得重新再花心思追回她,他也甘之如饴;毕竟从前是他亏待了她,而她却始终无怨无悔的默默付出。

十个月的分离,果然争取了些许空间,而今再度相处,原有的默契和根深柢固的情感都让他觉得重拾幸福是很有希望的。

片刻之后,佟恩端着一托盘的早餐走出来,布在他桌前,那丰富的内容,让人看了都忍不住食指大动。

「难怪你生意这么好。」那摆放方式、配色、分量都很有卖相。

「你这份是特制的,菜单上没有这样的组合。」她噙着笑意说。

很好,「特制」这两个字,他喜欢!

陆奕非满意的喝了口果汁。「你现在有没有空?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坐?」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提出要求。

佟恩环视四周,客人们都已点过餐、送了餐,外场有三个服务生看着,厨房里也还有一位专门的师傅,人手够了。

「可以。」她脱下围裙,跟员工要了杯热玫瑰奶茶,踅回来坐下,陆奕非已经开动用餐了。

见他吃得津津有味,温柔笑意染上佟恩眉眼。

「奸怀念这些早餐的味道。」他一边品尝着,一边叹道。

怀念……她蓦地感到一阵怅然。

过去她经常准备早餐给他吃,即使早餐很简单,随便哪个佣人也做得来,但她总觉得自己动手做的有爱心。

可他之前从没说过喜欢这些早餐,直到现在,她才从他的口气与满足的神情里知道他是喜欢她亲手做的早餐。

「喜欢的话,你可以常来吃。」她双手托腮欣赏着他的吃相。

他的动作忽然停止,抬眸深瞅着她。

这些明明都是他专属的,可现在,他想要吃,还得跑到店里来才有得吃了……严重的失落打击着他。

他邃亮的目光令她心颤,不禁别开眼,讷讷地问:「怎么了?」

「佟恩!」他冷不防的伸臂握住她的手,压抑的低唤。

佟恩吓了一跳,下意识要缩手,却动不了分毫,不由得心慌羞窘的看了看四周,幸好没人看见。

「你做什么啦?」她抗议的皱眉。

「回到我身边好吗?」他深情恳求,神情无比认真。

「嗄?」佟恩心跳漏了一大拍,呆若木鸡的看着他。

「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你。那时候如果不是看你那样悲伤难过,寻求不到解决的办法,我是不会舍得答应离婚的。既然现在你已经不排斥再见到我,可不可以看在当初你要离婚,我没有为难你的分上,也听听我的恳求,再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陆奕非情真意切的向她诉说内心的渴望。

他温柔的嗓音,透过她的耳膜,一字一字的敲进了她的心坎里,令她胸臆间涨满了暖甜的感受。

听他亲口对她说着没忘记过她,舍不得离婚,还卑微的请求她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坦白讲,她真的真的觉得感动,可是在欣喜的同时,她却又感到一丝丝的迟疑。

她还记得他的忽略冷落,还记得每一天漫长的等待,一旦她回到婚姻里,让他觉得理所当然、习以为常了,他又会故态复萌的。

尤其现在没有了小善,她更无法忍受寂寞的等待……

佟恩直勾勾的瞅着他,缓缓的摇头。

「为什么?!」以为被拒绝了,陆奕非急切追问,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生活重心,我不想放弃。」她摊手,意指这间店是她目前的重心。

「你不用放弃啊,我的要求跟这个是没有抵触的。」

他并没有要她放弃什么,只是想要一个再在一起的机会,连这样她都不肯?难道她对他已经完全没有爱情了?

佟恩看见他眸底掠过的孤寂和希冀,心口不禁感到揪疼。

但是,她害怕呀!她怕自己太渴望幸福,却又回到从前那样的等待当中,到时还得再尝一遍苦闷。

「奕非,我最近才比较稳定下来,不想接受太大的变动,我们现在这样很好啊,像多年知己,彼此了解、彼此关心。」她委婉的解释着。

「我不要求你马上回来,只求你给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让我更正过去做不好的地方,我们重新磨合,重新建构一份更稳固牢靠的感情,好不好?」他倾身,焦急表达更贴切的想法。

他说的口气好诚恳,他说的方式好诱人,佟恩那不确定的心,仿佛迳自有了主意。

「这可不是嘴巴说说啊!做不到的事不要承诺。」她的质疑就是为了要他的确定。

「我知道,我会让你看到我的努力。」他挑眉保证。

「可是我不能跟你保证要多久……」她还有但书,就怕他的一厢情愿到最后变成满腔埋怨。

明白她提出但书,就代表态度软化了,他暗暗窃喜,更有信心。

「一辈子的时间够不够?」只要她松口愿意给他机会、看他表现,那他就会鼓足马力,永远不让她转移目标。

「一辈子?」佟恩莞尔失笑,真动听呢!「是不是真的啊?」

「那你就等着看吧!」他信誓旦旦的扬起嘴角。

被他这么一讲,佟恩的心情受到撩拨,倒真隐隐升起了期待,对彼此的关系燃起了新的希望了。



第九章

经过失去,再能走在一起,就会更加懂得珍惜。

下定决心要再挽回娇妻的陆奕非,也真的如他所承诺般的十分努力。

朝九晚五的上班时间,周休二日的假期,他就像个标准的上班族,两个多月以来,那些应酬、出差、视察……能交代出去的,就全部都交给可以信任的下属去处理。

为了自己的一生幸福,为了挽救逝去的婚姻,陆奕非这一次是卯足了劲,全心全意。

仔细想想,娶佟恩之前,他似乎也没这样大费周章的追求,完全靠父母撮合……就是因为手到擒来,才会犯了不懂珍惜的错误。但现在,失去之后明白了拥有时的珍贵,要再付出加倍的努力,也是理所当然、怨不得人。

其实说努力,陆奕非觉得也还好,只不过是大幅度调整自己的步调,奇怪的是,他还满喜欢这样的调整。

他天天到善意小铺来报到,上班前会先到小铺来吃早餐,下了班又提着笔电来报到,回家只不过是梳洗和睡觉。家里佣人辞得只剩管家,而且闲得连早餐晚餐都不用做了。

「佟恩姊,外场全部都收好了,还有哪里要整理的吗?」两个服务生拿着抹布、扫把来到吧台前,问着在结算整日帐单的老板娘。

「都好啦?」佟恩抬起头环顾四周,瞧见吧台另一隅那专注在笔记型电脑上的身影,心口一暖,随即拉回视线,瞧了瞧墙上挂钟,对员工们一笑。「辛苦喽,既然都整理好了,那今天就提早下班吧!」

善意小铺每天七点半开始营业,晚上十点半打烊,接近打烊时间客人较少时,可以先做一些简单的收拾工作,如果工作全做完了,客人也都没有了,佟恩会让员工们提早走,不会苛刻死板的非要人硬待到时间到,

「耶!谢谢佟恩姊。」两个服务生妹妹欢呼的跳了跳,迫不及待的拆下头巾,咚咚咚的奔进后方的小休息室换掉制服,

今天是周末,她们约好了要去逛逛夜市,现在可以提早走,真是太好了!

在这里上班真愉快,老板娘不但人美心肠好,个性也好得不得了,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还会体贴员工,难怪……这位陆先生天天都来守着,要是不殷勤点啊,随时就有竞争者卡位的。

她们的欢呼声惊扰了陆奕非,他抬起头,才发现店里已经没有客人。

「打佯啦?」他站起身,伸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扬声问道。

「嗯,今天白天的生意比较好,我帐目还没结完。」她也转转头,捏了捏肩膀,继续埋头算帐。

他瞧见了,没多想的走进吧台的最前端,伸手覆上她的后颈,欲帮她舒缓紧绷的神经。

「啊!」一阵电流透过敏感的颈项窜过全身,佟恩差点跳起来,抚住后颈,红着脸,心慌意乱的抬头瞠眼看他。「你怎么跑进来了?」

「我看你累,好意想帮你按摩一下,你干么吓成这样?」他莞尔的俯视她,发现她这模样还挺可爱的。

「出去啦,妹妹她们还没走,等下被瞧见了!」佟恩推他,窘赧得连耳根子都红了。

陆奕非被赶出吧台,不禁睇看着她。见她还抚着自己的后颈,觉得好笑,原来她的颈子是敏感地带!

想想他也真逊,结婚至今七年了,今天才知道!从前对她真的太不够关心了,就连亲密关系也只是满足他自己。

「瞧见就瞧见,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是夫妻。」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况且按摩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别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了。」她嗔瞪了他一眼。

点到死穴,陆奕非不由得顿住,哑口无言,哀怨的瞅着她,好挫败。

瞧见他的脸色,佟恩不禁抿唇偷笑。「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

「那也用不着强调吧?」他咕哝着,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来,闷闷的把电脑关机,又闷闷的扬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再嫁给我?」

「你每天都要问一次,腻不腻啊?」她柔柔一笑,挑眉斜睇向他。

打从那时答应愿意给他机会,每天他都要求婚一次,听得她又好笑又好气,却也每天至少都会感动一次,这样日日累积,多少都是有效力的。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他的所有表现她都看在眼里,他现在的改变比起从前小善还在的那一段调整,还更加的努力而且明显,这令她很窝心感动,心里的惶恐疑惑也正在一点一滴的消失中。

不过,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能做着自己有兴趣的事业,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而且接触人群也让她心情愈来愈开朗,尤其他的殷勤更是让她感受到自己是受他重视和爱护的……

她担心再结婚,再朝夕相处,他们之间的互动模式又会不知不觉的变回从前,那岂不是很可惜吗?

「等你哪天答应再嫁给我,我就不问了。」关机动作完成,陆奕非把所有东西收拾好,转移阵地坐在她前方位置,跟她面对面。

「好啊,那就希望你持之以恒喽!哪天能够让我觉得没你不行,我就完完全全接受你。」佟恩冲着他绽出一脸笑意,可仍然语带保留,只说了「接受」,而不是「再嫁」。

「哼哼,那一天一定很快就会来的。」他表面一副信心十足的口气,但实在是被磨得很没把握啊!「对了,等一下有没有想去哪里兜兜?」马上想到约会她,这可是他周末站岗的目的。

「齁~~陆先生想跟我们老板娘约会哦?」

「我们也要去,有电灯泡比较亮,佟恩姊才不会危险。」

两个服务生妹妹换好了便服出来,正好听见陆奕非向佟恩提出邀约,不禁八卦的嚷嚷,

那戏谑的口吻令佟恩一阵尴尬,白皙的脸蛋微微的泛起了一阵红。

「我又还没答应他,你们去什么!」她嗔啐。

服务生妹妹互视了一眼,又看看陆奕非那很有诚意的样子,决定帮他一把。毕竟他两个多月来天天报到,外型好又气质不凡,言谈举止稳重成熟,应该会很不错才对。

「佟恩姊,答应啦,人家他很有诚意咩!」妹妹把手臂撑靠上吧台,热心的游说。

「哈,你看连她们都觉得我很有诚意。」意外有帮手,陆奕非开心极了。

「你从哪里看到他有诚意了?」佟恩横了他一眼,爱面子的故意问妹妹甲。

「他天天来啊!」她没多想就说。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啊!

佟恩撇唇摇头,显然认为这理由不够有力。

「其实你们站在一起很登对耶,可以试着交往看看啊!」毫不知情的妹妹乙很有一回事似的鼓吹着。

听她这样讲,陆奕非和佟恩瞧了彼此一眼,都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因为佟恩极少谈及私事,所以在员工们眼中都认为她是单身,而陆奕非只是纯粹的追求者,根本不知道两人根本就结过婚,现在是复合阶段。

「欵?你们笑什么?是真的啊!很登对,对不对?」妹妹乙奇怪的睇着他们,不禁寻求同事的支持,妹妹甲也点头如捣蒜。

「当然登对啦,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嘛!」陆奕非噙着笑容,毫无预警的投出炸弹。

别怪他,实在是心情好,所以忍不住讲出来了……呃,好啦,他承认是顺水推舟故意说出来的,因为这么一来,就有点宣示主权的意味,让员工们知道他跟那些追求者是绝对不同的。

「嗄?!」两个服务生妹妹同时呆若木鸡,下巴差点掉下来。「瞎咪——」惊呼声又接着一起响起。

佟恩诧异,笑容逸去,立刻抗议:「喂!你怎么可以说出来?」她可以想像两班员工轮流来探听八卦的情形。

「本来就是。」陆奕非挑眉,有点赖皮。

佟恩鼓起双颊,既然他赖皮,那就别怪她要再强调。「曾经是,现在不是。」

「所以你们俩是离了婚的夫妻?」妹妹甲解读了出来。

当事者抿着唇对看,没理她的问题。

「那就更简单了!」妹妹乙一个拊掌,乐观地说:「明明是离婚的夫妻,可是两个人对彼此都还有感情,何必还兜圈子呢?直接复合就行啦!」

「是啊,陆先生天天来报到,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每天还帮忙打烊陪佟恩姊关店:而佟恩姊呢,如果没有感情了,就不会每次看到陆先生来,眼睛就发亮,笑容就更温柔了。」妹妹甲更精确的分析。

旁人光是这样看,就知道他们还有感情?

奕非的确是表现得很明显,可她呢?她以为自己对他的感情并不强烈,没想到在人家眼里,她的表现是对他还有爱意的……佟恩怔然。

「就是嘛,可你们佟恩姊还是坚持要继续考验我。」陆奕非用哀怨的口气争取同情。

「是谁说要努力的?这么快就没耐心啦?」佟恩挑起秀眉质疑。别以为有两个凑热闹的小帮手,就能赶鸭子上架,她还没有存足再投入婚姻的勇气,不会随便答应的。

「谁说我没耐心了!」他忙澄清。「我只是……」

「陆先生,考验考验也是应该的。」同站在女性的立场,妹妹乙也觉得佟恩的坚持没有错,说起公道话。

陆奕非愕然看去。怎么突然倒戈了?

「嗯,精神上支持你。」妹妹甲同情的拍拍他的肩,女人还是要站在女人这一国。

陆奕非撇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从鼻子哼气。

「既然你们是离婚夫妻,那就没有电灯泡照明的必要了,有什么危险就尽管发生吧!咕掰。」妹妹乙意有所指地说,笑得很暧昧,然后拉着同伴下班了。

「这两个妹妹真不可靠!」陆奕非没好气的咕哝。

「活该,谁教你找错帮手。」佟恩看他脸黑黑,娇美唇瓣不禁逸出轻笑,重新投进整叠帐单中,让他一个人去气恼。

*** *** *** ***

在陆奕非与佟恩离婚的这段时间,一直想伺机介入的颜玉宁曾对陆奕非展开过行动,可总是无法进入他的心,最后她终于豁出去向他表露心意,但结果还是铩羽而归。

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而交恶,依旧维持着好朋友的关系。

颜玉宁知道最近陆奕非与佟恩又走在一起,整个人变得比较有活力,她真心替他高兴,所以听闻佟恩开了一家店之后,便嚷着非要来看看不可,还要他帮她正式引见佟恩,希望也能和她成为朋友。

这天假日,她临时跟陆奕非约了午茶时间在「善意小铺」碰面,颜玉宁比较早到,坐了几分钟,陆奕非才抵达。

他们最近联络得比较没有那么频繁了,一来是因为陆奕非忙着挽回佟恩,二来则是颜玉宁也忙着追求自己的幸福,所以一见面,两人的话都挺多的。

「我没看见佟恩耶!」颜玉宁从一进来就先看过了。

陆奕非张望了下。「大概在厨房里忙吧!没关系,待会儿再找她。」

「好吧。欵,介绍一下,什么比较好吃?」颜玉宁拿起menu,凑过来跟他一起看。

陆奕非瞧了瞧,一边指着menu一边介绍。「这个不错,那个也很好吃,我最喜欢吃这样,佟恩说她这个最拿手……」

感觉没得到回应,陆奕非纳闷的拾眸一看,才发现颜玉宁不知道何时已经翻着白眼在瞪他了。

颜玉宁看他满脸都是问号,才没好气的笑着开口。「我知道你老婆手艺很棒啦,让你忍不住每种都赞,可是这样有介绍跟没介绍还不是一样?现在我到底要点什么才对?」

陆奕非恍然,呵呵大笑。「那我帮你点就是了。」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点菜,还热心的帮颜玉宁拿主意,没注意到角落有道不认同的目光正觑看着他们。

*** *** *** ***

在另一隅交接班的妹妹甲,见陆奕非跟个艳丽的女人同桌,言谈与互动都相当热络,她不禁为佟恩启动危机意识,一双眼骨碌碌的偷偷注意着他们。

瞧那女人,一副狐媚相,眼波流转都像在勾人,陆先生还跟她笑得那么开心

「哼!看不下去了啦!」她一个跺脚,忿忿不平的拐进厨房告状去。

「佟恩姊,那个陆先生来了。」妹妹甲挨近正在煎蛋卷的佟恩身边,因为厨房里还有个师傅在,于是她刻意压低声音。

听见陆奕非来了,佟恩睑上扬起微笑,但目光还是停驻在手中的料理。「厨房里还在忙,叫他先坐一下吧,他点了什么?」

「我不是来送单的啦!」妹妹甲看她这般恬淡悠然,不禁更为她打抱不平了。「佟恩姊,你如果对陆先生还有意思,那就要多留意他。」

听出她口气里的关心和忿意,佟恩柔声问:「怎么了?」

「他现在跟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坐在九号桌,有说有笑的,交情好像很好。」妹妹甲说得咬牙切齿,好像自己被劈腿似的。

佟恩的心骤然一缩。漂亮女人?是谁?

「看着。」她把炉上的平底锅暂交给妹妹甲看管,走到与外头相通的小窗口,掀开帘子瞧。

她先看见了陆奕非,然后再看向他身边——是颜玉宁!

她差点忘了还有这一号人物!

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不愉快,就是因颜玉宁而起……好吧,正确的说法是因颜玉宁的女儿而起。但那都一样,反正都不脱「颜玉宁」三个字!

他们感情还是那么好吗?否则怎么谈得那么愉快、笑得那么开心?

放下帘子,她走回原来的位置接手锅子,心情闷了起来,感觉酸酸涩涩的,很不舒坦。

妹妹甲见她面无表情,读不出情绪,所以好奇地问:「佟恩姊,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哦,他们是老朋友。」佟恩一语带过。

「那就好,我出去做事喽!」妹妹甲吁了口气,才笑着走开。

佟恩机械般的工作着,心情再不能平静。

她对颜玉宁有芥蒂,即使陆奕非说过两人只是老朋友,但凭着女人的直觉,她就是隐约感到不对。尤其在亲眼看见陆奕非与颜玉宁那样的互动,几乎与和她的互动不相上下,她真的很难坦然以对。

「佟恩姊,陆先生说请你抽空过去一下。」帮陆奕非那桌点菜的服务生进来传话。

「我知道了。」她漫应。

答归答,她不想出去。她还记得看表演那天,她们彼此都没打招呼,她还不悦的拂袖而去,现在再见面真的很奇怪,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接待她。

好半晌之后,陆奕非等不到佟恩,而颜玉宁另外邀的朋友也来了,他索性闯进厨房里逮人。

「还在忙吗?」他不顾厨房师傅的异样目光,凑到佟恩身边低声问。

「你怎么可以进来厨房!」

没想到他会闯进来,佟恩吓了一大跳,不过斥喝的音量并不大,所以师傅认为他们是认识的,就忙着自己的事,没多讲什么。

「你不出去,我就进来喽!」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出去做啥?你有朋友在,忙得很。」她咕咕哝哝的说,没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多么浓的酸意。

陆奕非一怔。

欵?他好像闻到一种酸酸的醋味耶!

瞧瞧佟恩那气鼓鼓的脸……嘿,他明白了。

「你在吃醋。」他说的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胡说,才没有,」她杏眼圆睁,反射的否认,可红晕却不争气的在脸蛋上渲染开来。

「那你为什么不肯出去?」因为认知到她对他还是非常在意,他不禁得意的笑开。

「我……」她心慌意乱,连忙找理由。「我在忙啊,我很忙,我要做烤布丁……」说着,还煞有其事的拿出材料。

师傅一见,不禁赶紧制止。「老板娘,烤布丁早上才做了六十个,不能再做,太多了!」

「哈哈哈~~」陆奕非受不了的大笑出声,看来这间店里的活宝天兵还真是不少。

佟恩瞪大眼,脸爆红。

这师傅……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拆了她的台!

「别再找借口了,跟我出来吧!」他不再接受拒绝的拉着她离开厨房。



第十章

当佟恩被陆奕非拉出厨房,看见颜玉宁正一口一口喂着一个男人吃东西时,不禁呆住了。

那么亲昵的举动,应该是情人之间才会有的吧?

她不是老爱跟奕非搞暧昧吗?

这会儿怎么会在他面前跟另一个男人这么亲密?

还是……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太多,她的直觉有错,她误会了颜玉宁?

「你看你看,他们俩看我一个人,还故意在我面前表演恩爱,真碍眼!」来到桌前,陆奕非一点也不避讳的调侃他们,令佟恩不好意思极了。

「佟恩你好,你一定知道我吧?不过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认识哦。」颜玉宁很大方的朝她招招手,继续介绍身边的男人。「他是我的男朋友,查理,也是奕非公司里的业务部经理。」

陆奕非在拒绝她的告白之后,在一次因缘际会中介绍了公司的黄金单身汉给她,虽然查理小她一岁,但两人十分处得来,很快就进出了爱情的火花。

「你们好。」佟恩腼口的颔首,对他们笑了笑。

真是的,她前一秒才介意着颜玉宁跟奕非太亲近,吃醋的不想来招呼,可下一秒就看见颜玉宁其实已经有男朋友,心中释怀……这反差出现得太突然,害她好尴尬。

陆奕非别富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带着一抹洞悉她想法的微笑,佟恩见了,不禁更难为情了。

「坐下来聊聊吧。」他拉她落坐。

「第一次见到总裁夫人,原来真的跟传说中的一样温柔漂亮。」身为业务之首,查理自然是嘴巴甜。

「我不……」佟恩下意识要摇头否认,纠正他的称谓,陆奕非却覆住了她桌底下的柔荑。

「那当然,否则我怎么会死心塌地?」他抢了白,时时刻刻都把握机会表达心意。

「是啊,奕非对你真是一往情深,我不知多羡慕呢!」颜玉宁真心地讲,因为她是确确实实的体悟过。

佟恩酡红了脸。难道奕非有把对她的心意告诉颜玉宁?

「你也很好呀,查理相貌堂堂,看起来一表人才。」佟恩看了看他们俩登对的模样。

颜玉宁向查理抿起了一弯甜蜜的笑,和他十指交握。

「这就要谢谢奕非了,是他介绍我们俩认识的。」她感激的看向陆奕非。

「是吗?他还会牵红线、当月老啊?」佟恩感兴趣地问,对颜玉宁的心结完全解开了,心中霍然开朗,轻松多了。

「是啊,我会当月老,可是却搞不定自己的姻缘,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再嫁给我?」陆奕非殷切的凝着她问,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掌撑开她纤细的手指,也要与她甜蜜的十指交握。

佟恩翻了记白眼,摇头失笑。

「又来了?你烦不烦啊?」真的是每天一次,都不会忘了问哩!

「你才烦,每次都给我一样的答案。」陆奕非倒是比她先清楚的指控。

佟恩对着他大眼瞪小眼。

何必执拗的非再婚不可呢?她还爱不爱他才是最重要的吧?而爱或不爱,从方才的刺激中,已经望见端倪了呀!

因为爱,所以才会对颜玉宁有心结、才会不想见到假想敌、才会发现她根本已经有男友而松了口气……这都是爱衍生而来的副作用啊!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她还深爱着他,从前那些因平凡生活而慢慢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爱已渐渐鲜明了。

她目光昀动,娇羞的避开他的凝视。

「你更烦,老是问同样的问题,我当然回答同样的答案啊!」她不甘示弱的回嘴。

「那我换个方式问,你就会给我不一样的答案?」陆奕非捉她语病,眸中闪着期待光采。

「那可不一定……」

颜玉宁和查理看着他们俩个抬杠,不禁也跟着微笑。

风铃怱而作响,微风趁着推开的门扉,吹进了小铺里。

原来,冬天早已过去,春天已悄悄的来临……

*** *** *** ***

没了芥蒂,佟恩和颜玉宁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佟恩这才知道,热情大方、外向开朗的颜玉宁很讨人喜欢;颜玉宁也才知道,温柔婉约,恬然娴静的佟恩有一股特殊气质,待在她身边就像如沐春风般舒服,让人很难不喜欢。

这会儿经常来善意小铺报到的人不只是陆奕非,还多了颜玉宁。

她自己不懂厨艺,所以迷上了佟恩的小点心和饮品,有时是自己跑来小铺混水摸鱼,有时是来外带点心回家给女儿吃,有时则是约客户来谈生意……

像今天,就是借着外出洽公,又绕到小铺来打混。

「佟恩,你好厉害,还会发明新口味耶!」尝着佟恩的新品,颜玉宁吃完了还吮指回味,赞不绝口。

「总是要变化一下嘛,开店快一年了,客群也稳定了,我想增加一些变化,看能不能吸收其他的客人。」佟恩好认真的说明,对于小铺的经营是十分用心的。

「其实你不用那么累啊,奕非会照顾你的。」颜玉宁直觉地讲。

佟恩噙起笑意,摇了摇头。「这是兴趣,不会累。况且,我不能再依赖任何人,否则要是可以依赖的人突然不见了,我会再倒下的。」

想起小善离开的那段日子,她顿失所依,忧郁得不可自抑,至今仍余悸犹存啊!

闻言,颜玉宁噤了口。她明白佟恩指的是什么!

气氛好像荡了下来,颜玉宁赶紧笑着附和她的话。「你说的对,女人当自强,我们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两人相视而笑,同时拿起了自己的饮料,乾杯。

颜玉宁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她拿出来接听;正好有客人要买单,佟恩走过去结帐。

不一会儿,颜玉宁慌慌张张的跑过来,揪着她的手臂。「佟恩,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佟恩皱起眉问,她的模样令她好紧张。

「你知道奕非公司之前揪出有个采购经理收受回扣,然后炒他鱿鱼的事吗?」她急问。

「知道。怎么了?」佟恩点点头,她曾听奕非提过。

「那个人不甘心被炒鱿鱼想要报复,刚刚带着炸弹偷偷潜入公司,现在奕非被挟持住了!」颜玉宁把查理刚刚在电话里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佟恩震惊的倒抽了口气,血色自脸上褪去,踉跄的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柜子。

「那、那现在怎么办?报警了吗?」她惊慌失措,泪水盈满双眼,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

她又要失去最爱的人了吗?她又要再面对一次那可怕的刨心之痛了吗?

为什么要在她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的时候,残忍的给她重击呢?

天哪!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折磨她?

她恐慌的不住颤抖。

「查理说警方已经到现场了,还说现在公司外面有好多SNG连线车,我们现在可以从电视上看到。」颜玉宁又说,知道佟恩会想赶快看到是什么状况。

「不,我要亲自去,我要去找奕非……」佟恩激动的喃念,刻不容缓的奔出小铺。

「佟恩等我,我载你去!」颜玉宁连忙拎起包包追出去。

一路上,佟恩已是泪流满面,她像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不已,恨不得插翅飞到他身边,陪他一起面对危险。

「别紧张,奕非福大命大,一定能逢凶化吉的。」颜玉宁分神安慰她。

「玉宁,我奸怕,我不能再承受失去挚爱的痛了!」佟恩咬牙忍耐着不由自主的颤抖,可一开口,就又颤得好难受。

「不会的,别怕!」颜玉宁安抚的捏捏她的肩,没遇过这种事,其实她也很紧张。

「我现在才知道,我真的很爱很爱他,我不能失去他!」佟恩急切的说着,心跳急遽得快要进出胸口。

「他一定没事的,你记得要亲口把这些话告诉他。」颜玉宁鼓励着她,不忘加速前往非凡大楼。

陆奕非,你终于成功的完全挽回佟恩了,可千万不要在这关头出事才好啊!

*** *** *** ***

成群的媒体和警方瘫痪了非凡大楼周遭的交通,颜玉宁开着车挤不进去。

「玉宁,我先在这里下车。」不想再枯等,佟恩唰地打开车门,急匆匆的疾奔而去。

她拎起裙摆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奔跑,穿越重重人群,来到大楼前方,却被警方的封锁线阻挡在外。

在紧绷、混乱的气氛中,她望眼欲穿的看进大楼里,不知如何是好,一颗心仿佛被火烧着,被针扎着。

沈浸在恐惧慌乱中,她没听见不远处的鼓噪,双手下意识的交握在胸前,内心苦苦哀求上苍,不要对她这么残忍,只要陆奕非能够平安的度过这一劫,她不会再刁难他……

片刻,她忽然听见一名行经她前方的警察,对讲机里传出歹徒已被制伏的消息,她陡然一悸。

「警察先生,是不是抓到人了?」她的手伸进封锁线,揪住那个警察的衣袖,焦急的向他确认。

警察跟同伴说了几句话,才回答她。「抓到了。」

听见好消息,她本能欲露出笑容,可是又紧张的觉得要问清楚,不能高兴得太早。「那、那被挟持的陆奕非有没有怎样?」

以为只是那种爱看热闹的民众来探听,警察瞅了瞅她,发现她脸上的苍白忧惧很逼真,不禁问她。

「你是他的谁?」

「我足他的妻子。」佟恩笃定地说。

「哦~~」警察恍悟的点点头。难怪这样害怕啦!「你放心,他没有事,炸弹是假的。」因为待命的救护车并没有派上用场,也就是没有伤亡。

闻言,佟恩绽出笑容,却跪倒在地。

刚刚紧绷到极限,现在松懈下来,才知道早就腿软了。

颜玉宁在这时也匆匆赶到了。

「佟恩!」见她跪在地上,她连忙加快速度奔来搀扶。

「玉宁,没事了,奕非没事了……」佟恩仰头望着她,眼泪再度扑簌簌的掉下来,又哭又笑地说着。

颜玉宁松了口气,同样红了眼眶,绽出笑容。「我就说他福大命大嘛!」

不一会儿,一大票警察从大楼步出,同时还有被逮着的歹徒,最后还有多名非凡集团的员工,也包括了陆奕非。

一见到那悬念在心的男人,佟恩忘情大喊:「奕非——」

陆奕非见到是她,目光惊喜,向身旁的警察说了几句便朝她走来。

「警察先生,他要跟我说话,你让我过去!」佟恩边说边越过封锁的黄线,奔向陆奕非。

她不顾外人眼光,陡然抱住他,双臂缠在他颈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紧紧的抱着他。

陆奕非感动着她真情流露的举动,好温柔的微笑,回拥着她的大掌,一下下的拍抚她的背,安抚她激动的心情。

「你把我吓死了!」佟恩埋在他的颈窝里哭嚷。「我还以为就要永远失去你了……」

「不会的,我舍不得丢下你一个人。」他还是以坚定的力道拍抚着她,低醇嗓音说着动人的肺腑之言。

「你答应我,千万不能离开我,等我们老了以后,你也不能比我早死,我不想再承受这种恐惧伤痛……」她叨叨絮絮的说着。

「好,我答应你,我一定把自己照顾得健健康康,不让你担心,那……」他捧起她泪痕交错的小睑,怜惜的拭去她的眼泪。「你愿意让我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辈于吗?」

她凝视着他充满柔情密意的目光:心情鼓涨着、满溢着幸福的暖流,扬起甜蜜笑容。

「终于换个方式问了。」她娇嗔地说。「那我当然要换个答案了。」

陆奕非眉开眼笑的等着她的回答。

「我愿意,我愿意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佟恩许下承诺,主动的吻上了他。

泪,流够了;伤,痛过了;忧郁也总有散去的一天,他们不该再各自缅怀,他们应该要努力把幸福找回来。

世事太无常,不要再被过去局限了,要懂得珍惜拥有,把握现在,才不会徒留遗憾哪!

*** *** *** ***

「骗人!」

「赖皮!」

「黄牛!」

隐含怨气的指控,经常三不五时出现在佟恩耳边,像背后灵一般,随时随地会冒出那么一声。

陆奕非埋怨佟恩假日竟没有排出私人时间两人相处,还忙得他看不下去主动去买午餐给她吃,不禁绷着一张俊脸,很不情愿的晃进善意小铺,在佟恩迎上前来时,不平的念上一句——

「小木偶!」

「噗!」佟恩喷笑,瞅着他觉得可爱。「你又发明什么怪词了?请问小木偶是什么意思?」

「还好意思问?」站在吧台入口,陆奕非停下打开便当盒的动作,侧过头睨看着她。

佟恩眨巴着乌亮双眼,一脸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

她知道这些没头没尾冒出来的词都是属于他怨气的发泄,不过骗人、赖皮、黄牛她都能理解,这小木偶也是指责她的一种吗?

他没好气地说:「童话故事里不是有写吗?小木偶撒谎骗人,仙女就惩罚他鼻子愈变愈长,你应该听过吧?」

「原来如此。」她莞尔一笑。

「就这样?」他瞠眼。「我骂你小木偶耶!」怎么无动于衷?

「我听起来还挺可爱的呀!」她笑咪咪,不痛不痒。

「欵,你不能这样啦!」他懊恼的捏了捏她已回复丰腴的脸颊,重复第N次的抱怨。「说什么你愿意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结果咧,都已经过了快半年,还是没有履行承诺!」

「谁说我没有履行承诺的?我不是天天跟你在一起吗?」她扬声反驳。

「你还没有再嫁给我呀!」他要的是恢复一个家庭,而不是分住两地,想看她还得往来奔波。

「我什么时候说要再嫁给你?」她往后拉出距离,一副惊诧的模样。

「被挟持那天啊!」他也露出惊诧模样,她该不会有健忘症吧?

「错了,我是说愿意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但没说要「嫁给你」啊!」她把自己的话详细的解释一遍。

陆奕非张口结舌,愣住了。

「好哇,来这套,跟我玩文字游戏?!」他伸手戳她腰间,怕痒的佟恩立刻触电似的闪躲。

「别闹了,这是在店里呀。」她横睇他,挽住他手臂,制止他偷袭,口吻略带撒娇的低声说:「我们现在除了没有正式的夫妻之名,跟真正的夫妻有什么不一样嘛!」

明白她暗指的是什么,陆奕非抿抿唇,暂时不跟她争了。

好歹,从被挟持那天之后,他们恢复了亲密的关系,勉勉强强可以弥补一些些,但……还是觉得不满足啦!

「唉~~失婚男人真可怜!」他摇头叹息,颇有几分认命意味。

佟恩斜瞅了自怨自艾的他一眼,撇唇一笑。

「我才可怜,看着饭盒老半天却没得吃。」她故意眼巴巴的看着他手底下的便当。

他这才意识到顾着抱怨却忘了帮她张罗,赶紧加快动作打开便当。

「我特地去帮你买日式便当,比较清爽不油腻,还有鳗鱼……」一阵香味扑鼻而来,陆奕非展示着自己的爱心,没想到,佟恩却——

「呕……」一阵乾呕声响起,她连忙捂住嘴巴,闪到一边去。

「不会吧?这是两百五十元的高级便当耶,你居然恶心?」他奇怪的看向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突然就……」又感到不舒服,赶紧再捣着嘴巴,跑向洗手间。

陆奕非看她脸色苍白,不像是故意跟他开玩笑的,连忙尾随而至,见她撑在洗手台上乾呕,他整颗心也跟着拧紧。

「怎么了?你生病了吗?是哪里不舒服?」他在她身后拍抚着她的背,关切的追问。

「肠胃好像不太舒服……」她冒冷汗,一阵乾呕过后好像耗费很多力气,忽然得觉很疲累。

「我带你去看医生。」他立刻说道。

「不用了,吃点东西看会不会好一点。」她摇头拒绝,在他的搀扶下走回吧台。

「好,如果还是不舒服的话,答应我一定要看医生。」

「好。」

体认过病魔的可怕,他们都特别知道要珍惜身体。

*** *** *** ***

后来,佟恩还是让陆奕非逮去了医院。

她恶心反胃的情况没有改善,脸色也不太对劲,看起来病恹恹的,教人很难放心。

因为是假日中午,一般医院没有看诊,佟恩是挂了急诊。可是经过了问诊和检验,却出现了一个令他们无比讶异的结果——怀孕!

「怀孕了?我居然又怀孕了?!」缓缓走在医院的走廊上,佟恩怔怔的喃念着。

「怀孕了?你居然又怀孕了?!」微扶着佟恩,缓缓走在医院的走廊上,陆奕非怔怔的喃念着。

两人目前皆正处于震惊的空白状态中,情绪复杂得还没厘出一个明确的反应。

医生说有些孕妇在怀孕初期会有孕吐的症状,不是生病,不用治疗,只需多休息、多补充营养、保持心情愉快,人自然就会比较舒坦。

他们下意识来到医院大厅两旁所设置的座椅,怔怔愣愣的坐了下来,好半晌都在各自消化着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陆奕非率先回神,扬起笑望向佟恩,却发现从她面无表情的样子,他读不出她的心情。

怀孕很好啊!他们又有了一个爱的结晶,可以弥补失去小善的遗憾,他们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个圆满家庭。

可是……难道佟恩不喜欢吗?否则她为何没有欢喜的表情?

一滴晶莹如珍珠般的泪水,陡地自她脸颊滑落,接着变成了一串串、一行行……

「佟恩?」陆奕非心悸,连忙捧住她的脸,温柔的替她拭泪。「怎么哭了?你不想再生是不是?你不希望有宝宝是不是?」他低柔的问着她。

佟恩猛摇着头,眼泪像坏掉的水龙头,不断溢出眼眶。她拉下他的手掌,汪汪泪眼激动的瞅着他。

「我想,我想再生,我想再有个宝宝,我好高兴,高兴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她喜出望外的倾诉着。

她的经期向来跟一般人不同,所以不容易受孕,没想到,就这么突然的有了好消息。

「想生我们就生,要再有一个宝宝、两个宝宝都可以。」他抚着她的脸,心中漾满柔情。

「奕非,你知道我心里现在有什么感觉吗?」她恬柔的笑着,眼底却绽放着熠熠光采。

「开心的感觉。」他微笑,直觉地答。

她摇头。「开心是一定的,可是我心里现在不断冒出一种神奇的感觉,暖暖的、甜甜的,很充实。」

她的形容加深了他唇边的微笑,继续聆听她的心底话。

「我觉得,小善回到我的身体里来了,他要再当我们的孩子,再继续叫我们爸爸,妈咪,他和我们的缘分还没结束,他回来了,我们的缘分还会再延续下去。」她温柔的轻抚着小腹,浑身散发着母爱的光辉,耀眼夺目。

闻言,陆奕非鼻问酸了,眼眶也跟着热了。

他将她搂近,心中的感动不言而喻。

对,小善回来了,要重新再给他们弥补的机会,所以他们会用全部全部的爱去爱他……

「这一次,我会好好陪伴你,孩子的成长过程,我绝对不缺席。」他有感而发道。

她将螓首轻靠在他肩膀,微笑中洋溢着车福的光采。

「嗯,我们要给孩子最多的爱、最好的照顾,还要给他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她将柔荑搁进他的掌心里,与他十指紧扣。「所以,我们结婚吧!」

「你答应了?!」他惊喜瞠目,乐不可支的转身握住她双臂,不禁再面对着她确定。

「兜这么大一圈,我还是只爱你,还是愿意再嫁给你。」她柔情似水的凝视着他,甜蜜倾诉爱语。

两人深情相拥,幸福围绕在这方小天地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