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10-12

辛夷: 为君凝眸

     楔子  
 
 

  今夜的月,圆得诡异又虚幻,惨白的月光像死人的脸色,冷冷的,却又无孔不入地自窗棂渗入屋内,鬼鬼祟祟地偷窥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床头灯火也黯淡如濒死的眼神,随着寒风的怒号,有节奏地摇摆不定,追逐着月光,照出屋里一大一小的身影。
   “眉儿,你向娘发誓,永远也不原谅那个狐狸精!”抓着女儿瘦小的肩头,她一字一字,咬牙切齿、怨毒无比地喃道。
   “我永远也不原谅那只狐狸精,眉儿发誓。”四岁的女娃儿平板地背诵着这句咒语。已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她就这样陪着已近痴癫的母亲,一遍遍听着耳熟能详的怨诉,发着已说到麻木的誓言。
   永远是多远?在她幼小的心灵中,永远大概就像这寒冷的长夜一般,捱不到尽头。
   月光一黯,转眼又骤亮,影子也闪闪烁烁阴晴不定,好似鬼怪的眨眼,在酝酿着某种阴谋。女娃儿心头突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恐惧,不敢再想,生怕多想便会噩梦成真,虽然年仅四岁,她却已经历了连大人也难以承受的巨变,小小心灵自然而然地早熟起来。
   “乖,这才是娘的乖女儿……”将女娃儿揽入怀中,轻拍低哄,眼神却涣散而无焦点。
   好暖……脸颊贴着娘的胸口,就像以前那些寒冷而温馨的日子一样,女娃儿疲累的眼睛再也撑不住地闭上了,就此沉沉睡去。
   无意识地拍着怀中的幼女,她呢喃着,“永远也不原谅……可是万一他们把眉儿抢走了呢?……眉儿这么小,那狐狸精又会骗人,眉儿一定会上当的……”渐渐地,她的眼神随着呢喃而愈加阴沉诡谲,“我得想个办法……教眉儿记牢些……不原谅……”
  她的视线在屋子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着,最终落在高高的房梁上,就此定住,一抹诡异的笑容缓缓爬上她的嘴角。
   之后,她做了这一生中最后一个母性的举动,轻轻把怀里的女儿放到床上,仔细妥帖地盖好棉被,接着,她打开衣柜,取出一匹雪白的细绫…… 
   这是江南近二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就连庭院里的那株百年老梅,居然也耐不住严寒,在这晚凋零枯萎了……
  ※  ※  ※  ※  ※  ※  ※  ※  ※
  十二年后
   “沈氏第四代子弟沈德宏,今日敬告列祖列宗,将掌门之位传予第五代长房长女帼眉,”老人神色虔诚地对着香烛缭绕的神龛,庄严祈诵,“愿列祖列宗佑我沈氏代代兴旺,香烟永继!”上好香,他转身对跪在面前的少女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沈家的掌门人,一切行事都须以沈家为重。”
  点点头,少女面无表情,明眸宛若冰封,脸色异常苍白,连嘴唇也没有血色。从容貌上看,她不过及笄之年,然而在气势上,却似傲视天人的凤凰,令人绝不敢小觑。
   她知道,这一点头,就意味着要撑起三十六条水路、七十二家商号的全部重担,就意味着从此再没有自由可言,就意味着要将全部青春乃至生命交给这个庞大的家族,然而她却毫不犹豫地承担下来,甚至连眼睛也未多眨一下。
   老人的面容缓和下来,他何尝不知道这付重担对于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来说太沉重,但是自己已有心无力,而诸子侄中均无雄才大略之人,只有这个长女继承了沈家历代商人的精明头脑及强硬手腕。可以肯定,能支撑沈家庞大家业并将之发扬光大者,非此女莫属。为了整个家族的兴衰,他不得不要求她做出牺牲——她要成为家族之长,就必须一生不嫁。待六代子弟中有能接替之人方可卸下重担。
   对于一个女子来讲,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眉儿,你不要怨爹……”老人想要对女儿说句抱歉的话,却被女儿冷漠地阻止了,“爹爹不必再说,帼眉既然身为沈家人,自然该为沈家出力。”她站起来,双眸如冰似玉,“爹爹若没有别的事吩咐,帼眉告退。”
  望着女儿纤弱却又倔强的背影,这孩子,是越来越像她早逝的娘亲了……

    第一章  
  江南,山青水碧,尤其是春天,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更是一派醉人风光。
   江南的春天多雨,烟雨如丝,蒙蒙乱扑人面,梨花飞雪,杏花坠露,帘儿青旗有人家。
   西湖,一艘巨大华丽的画舫中,正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在悠闲地品茗。
   他名叫施存贵,是北方利亨商号的掌柜,这次来江南,就是要与江南沈家商讨合作进行丝绸贩运的买卖。
   天下可能没有几个人不知道江南沈家,除非那人没长耳朵。沈家执领商界近百年,垄断江南水运,真可谓富可敌国,而且沈家出过两代贵妃,对于商人来说,没有官府的支持是很难发展的,而沈家得天独厚的政治资本更为商业的兴隆提供了最有力的保障。近几年来,沈家的大部分事务都由第五代长女沈帼眉主持,凭她异乎寻常的强硬手段和无与伦比的精明头脑,沈家几乎控制了海上船运,又逐步向北方丝路商运发展,这一切,不过短短四年。
   据传闻,江南沈家的掌门人是一位只有双十年华的女子,但精明绝伦,只凭四年内将沈家生意扩大近一倍就足可看出她的手段何等厉害,不过,他有自信在这次交易中成为赢家。
   尽管天下人都知道沈家有位女财神,却很少有人见过这位沈小姐的真面目,于是又有无数传言,有的说她美如天仙,有的说她丑似嫫母,还有的说她已被皇上选中,即将继她的姑婆与姑姑而成为第三位沈贵妃。
   可惜这些猜测从来没有得到过证实。
   细碎的脚步声自后舱响起,施存贵以为是沈小姐到了,慌忙站起,却见两名清秀的垂髫小婢低眉转出,将客厅与后舱间的一重轻纱和一挂珠帘放下,同时,一抹轻盈的身影飘然出现,在重帘后坐了下来。“施掌柜请坐,不必客气。”
  语声是低脆的,矜持而有礼,还带着点淡淡的冷漠;
   施存贵微有被轻视的怒气,勉强笑道:“沈小姐花容月貌,若被湖上的凉风吹损了,岂非太可惜?难怪要遮着帘幕呢。”语中之意,是暗讽沈家不懂礼数。
   “我们这次要商议的,是如何开发江南丝绸生意,不知施掌柜有何高见!”沈小姐根本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接将话题导人正途。 
   施存贵更觉尴尬,若再扯些鸡零狗碎的闲事,就更显得自己心胸狭窄、轻薄无聊了,初一交手,自己已先输一招,不由将先前轻视的心理尽数收起。
   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打算:“江南丝绸生意,向来局限在苏杭扬泰等几州,若是运到北方销售,想必获利丰厚,而且可以垄断这一带的贩运。由沈家生产,‘利亨’行销,两家联手,必定能在这一行拔得头筹。”说完,他得意地挺了挺胸,想必这个新奇的计划能令沈小姐对他另眼相看了吧?
  “施掌柜还有更好的计划吗?”沈小姐淡淡地问。
   “呃?”施存贵一愕,难道沈家对这桩生意并不感兴趣?
  “施掌柜,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江南丝绸的生产、收购全由沈家包揽,‘利亨’在北方只管行销,等于是无本万利,可沈家有什么好处?小女子虽愚,却也还懂得‘勿为他人做嫁衣裳’的道理。”沈小姐的语声依然平淡,却自有一种嘲讽的味道。  
   施存贵不禁有些赧颜,急忙道:“请勿误会,将来沈家与‘利亨’的红利是六四分账,当然沈家占大头才对。”
  “施掌柜果然好打算,沈家费人费力只占六成,‘利亨’毫不费力居然分得四成,莫非以为沈家开的是积善堂?”沈小姐语气尖刻起来。  
   “那沈小姐的意思呢?”  
   “二八分账,我八你二。”很干脆。
   施存贵脸色一变,“沈小姐的就地还钱,请恕在下不能接受,这桩生意就算作罢。我想,沈家不愿做的生意,朱家定然感兴趣,说不定肯接受我的开价呢。”
  “哼,”沈小姐微讽地冷哼一声,沈朱两家彼此不合早非一日,施存贵正是看中这一点,乘机要挟她。“施掌柜只要认为朱家有本事垄断江南的全部丝绸买卖,不妨就去与他们合作。不过我要提醒阁下一点,若没有垄断全局的资本,此风一开,不知有多少商号要参与一脚,到那时,只怕就要本高利薄了。”看着施存贵渐渐沉暗的面色,沈小姐悠悠地道,“小女子只是好心提醒,绝没有要施掌柜改主意的意思。”
  这分明是暗示沈家可能垄断江南丝绸生意!施存贵不由大是后悔,现在骑虎难下的反而是他自己。
   “还好,”沈小姐又悠悠地道:“我也担心生意做木成,正巧北地的盛源商号孙掌柜派人送信来,说想要和我们合作。珍珠,把孙掌柜的信拿来。”
  一个垂髫小婢立刻进去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交给施存贵,果然是盛源商号孙伏胜的书函。
   “我开始还为难,不知要跟谁联手,现在既然施掌柜有意另寻伙伴,我也不用犹豫。明天就写信给孙掌柜,同意合作好了。”沈小姐不紧不慢地道。
   施存贵早吓出一身冷汗,他方才说要找朱家合作,只不过是口头上虚张声势,对于朱家会不会答应实无把握,而沈家却早与“盛源”有来往,要知道“盛源”也是北地有名的大商号之一,若是与沈家联手,势必凌驾于“利亨”之上,到那时可就打了家什又丢了孩子了。
   他后悔不迭,脸色阵青阵白,勉强堆起笑脸,“沈小姐何必急于一时,这桩生意大可再细细商量。”
  “不是我急于一时,而是孙掌柜定要我三日之内给他答复,这可叫人为难呢。”
  施存贵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呐呐道:“沈小姐,二八分账委实是太低了……”
  “施掌柜!”沈小姐语气峻厉,“你要明白行情!我们沈家不愁没有生意伙伴,而‘利亨’却不敢保证一定有人合作。何况,‘利亨’不出本钱却可坐分红利,一年至少能得二百万两,这其中一百五十万两是纯利,抵得上‘利亨’目前两年的收益,这已经是很丰厚了。”
  施存贵挫败地叹口气,这位沈小姐简直太厉害了,叫人想不服气都不行。“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他又叹了口气,“二八分成,我二你八。”
  “施掌柜,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沈小姐语气缓和了,“我希望利亨商号从今以后能专营沈氏绸布,你看如何?”虽说是请求,那语气中可没有半分请求的意思。
   施存贵斗败的鸡般苦笑一声,还能不答应吗?“我同意。”谁教他要送上门来由人宰割?唉,本想从沈家那里捞一票大生意,没想到却在一个少女手中栽得这么惨,连自家的商号都成了沈家的专卖店了。天理何在呀!看着施存贵如丧考妣的难看相,沈小姐唇角掠过一丝微笑,“施掌柜,不知你对丝路有没有兴趣?”
  施存贵的耳朵立即机警地竖直了,这次他不再冒失地把心里的打算兜出:“沈小姐的意思是……”
  沈小姐开门见山,“我有意与贵号联合,贩运丝绸与瓷器到身毒、大食等地,这是高达十数倍的利润,如果贵号有意合作,我们两家可以四六分成。当然,这次贵号要负责商队的人员装备及牲口,而沈家则负责准备货物,归来所贩的西域异产由我们两家共同经营。”
  这更是一笔巨额生意,而且也很公道,施存贵激动得脸色发红,他掩饰地干咳了两声,心中虽千肯万肯,却还要故作矜持地挽回一点面子,“这个嘛,我还要多考虑一下。”
  沈小姐讽刺地冷笑:“我还以为施掌柜会学聪明一些了。”
  施存贵脸色直红到脖根,翻了半天白眼,吼出一个字:“好!”
  “那么,成交!”斩截得如冰珠般的四个字。“施掌柜最好尽快安排人手,而且应当在关外建立一个马匹牲口基地,便利转运之需。”
  “这个我知道,我马上着手办。”施存贵头点得鸡啄米一般,他现在对沈小姐可谓是佩服到五体投地了,哪还有什么推托。
   “琥珀,把契约拿来。请施掌柜签押。”一刻都没有多等。
   在联营契约上画好押,施存贵虽有点不是味道,但也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千万不能惹上江南沈家,否则恐怕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而现在自己已是沈家的联营伙伴,这,算是幸运吧?
  ※  ※  ※  ※  ※  ※  ※  ※  ※
  离开画舫,上了早巳等在岸边的马车,沈小姐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有一张极特别的脸:也许不能说绝艳。却独有一种沉静的气质,更为特别的是她的双眸,海一般的深,溪一样的清,老是带着一种防范与攻击的冰冷,即使是在笑着,那宛如冰封的双瞳也不会解冻。
   她的脸色苍白,使得原本黝黑的眉毛和眼睛更深了。那满含男子英气的眉剑一般斜飞入鬓,给她清秀的面容平添一分刚毅、果敢,虽然颇有倦意,但那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睛仍闪亮如夜空繁星,带着说不出的智慧与狡黠。
   她并不是美得艳光四射的丽人,但却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叫人舍不得移开视线,越看越有味道。她就像一块千年的寒冰,冷冷地折射出千道光华,却没有一缕阳光能透入那寒冰深处。
   “小姐,刚才那个施胖子好可笑哦,脸色又红又紫,赛过茄子了!”叫做琥珀的那个垂髫小婢一上车就吱吱喳喳,又说又笑。
   淡淡牵动嘴角,这种脸色她见得多了,凡是敢与她对阵的商家,最后鲜少有镇定地离开的。“施掌柜算是个人才,至今为止,想到要南绸北运的北方商人还只他一个呢,可惜他太急功近利,也没有很周详的计划,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把我这个女流之辈放在眼里。”她漠然却中允地评论着施存贵。
   “哼,谁教他要见人不带眼睛,吃亏也活该!”琥珀不脱小孩子脾气。
   珍珠眨眨眼,“小姐说施掌柜是第一个想到南绸北运的北方商人,可方才小姐不是说‘盛源’孙掌柜也来函说要合作吗?”她心思较细,发现了一个疑点。
   “是啊,孙掌柜是打算与我们合营药材与生丝生意啊。”沈帼眉“无辜”地微笑道。
   “啊,我明白了,小姐是在骗他!”琥珀心直口快地嚷出来。
   “我只说孙掌柜想与沈家合作,并没说是合作什么生意,他自己理解错误,怎能说我骗他?”沈帼眉冷笑。生意场上尔虞我诈,别说她不过设了个陷阱让他钻,就算撒谎又如何?白纸黑字的契约才算数!
  “那小姐要‘利亨’专营沈氏绸布又是什么用意?”珍珠好奇地问。
   沈帼眉对她嘉许地点点头,这个孩子的禀赋不错,是个做生意的材料,不像琥珀只会瞎高兴,也许假以时日,她能成为自己身边的一员大将呢。“施存贵虽然同意合营,但并不甘心情愿,如果他断了所有货源,只能销售沈家绸布,自然要为我们竭心尽力,否则他自家的商号也保不住。这样做,只不过让他不得不正沈家这艘大船而已,况且这对我们更有利,等于我们在北方多开了几十个布庄一样。”她停了停,又接着道,“丝路商运自汉就有,但前朝大乱,已停了四十余年,如今天下太平,正是重开丝路的好时机,与施氏合作,既能弥补我们自身商运的不足,又能使他获利,这样就能让他死心塌地为我们办事了。”  
   珍珠领悟地点头,眼中满是崇拜的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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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外烈日牧场
   傅沧浪神色阴郁地盯着灵堂上那块“先夫傅讳昆仑之灵位”的木牌,又灌下了一大口酒。
   三十七岁,正当壮盛之年,怎么会突然暴病身亡?何况,兄长的身手虽不如他,至少也比普通武人强健许多,决不至于一场小病就撒手尘寰。
   再度灌下一大口酒,兄长死时愤怒又不甘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由于自己一直在四方游荡,鲜少回牧场,虽然已接到兄长病重的消息,但当自己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地赶回来的时候,却只来及为他收敛人棺。
   狠狠地捶了一拳桌子,木桌噼噼啪啪裂了几条缝。他好恨,恨自己的浪荡。父母死得早,是兄长含辛茹苦地抚养他长大,替他寻师学武,而他却连一点孝心也未尽到,这怎能不让他痛悔如狂。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门轻轻被推开了,徐雅柔莲步姗姗而人。她一身雪白的重孝,脸色白得如同衣衫,一双明媚的秋波略有红肿,却丝毫没有减少勾魂摄魄的吸引力,默默走到傅沧浪身后,她把纤手放在他肩头:“别再喝了,会很伤身的。”
  傅沧浪回过头,“大嫂……”面对徐雅柔半怜惜半嗔怪的眼神,他无言地放下了酒杯,扭头看向兄长的灵牌,从今以后,他必须替兄长负起照顾大嫂的责任,他的确不能让自己这么颓废下去。
   望着傅沧浪的身影,徐雅柔的眼神十分复杂,突然伏在他健壮的背上嘤嘤抽泣了起来,哭声哀婉至极。傅沧浪一惊,想回过身,却被徐雅柔紧紧抱住,他只得被动地任由她靠在自己背后。
   “沧浪,我该怎么办?……”她泣不成声地问。
   深深吸了一口气,傅沧浪沉声道:“大嫂放心,我会替大哥好好照顾你的,要是……大嫂想改嫁,我必定亲自物色一个可靠的人家,这牧场,就当作大嫂的妆奁。”
  倏地抬起头,徐雅柔满脸泪痕,神色颇为哀怨,好半天才幽幽道:“我的心事,难道你一直都不明白吗?我……”
  “大嫂!”傅沧浪一声断喝,“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他身形僵硬,指关节握得发白了。
   吃这一吓,徐雅柔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眶里泪光盈然,终于忍不住哭倒在桌上。望着徐雅柔颤动的香肩,听着她压抑不住的饮泣,傅沧浪不由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起,我太粗鲁了。”他烦躁地用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乱发,“大嫂,我想问你一句,大哥他是怎么死的?”
  徐雅柔的哭声停了,好半天,她才直起身,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他,眼光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惊恐更恰当。她的唇也在一刹那完全失去了血色,“你……是……什么意思?”
  正在低头沉思的傅沧浪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以大哥的身手,绝不会因一场小病就撒手西去,是不是有人暗中下毒手?大嫂,大哥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仇?”
  听到“暗中下毒手”五个字时,徐雅柔全身不可遏抑地起了一阵颤抖,待听见后一句话,她似乎又突然莫名地安定下来,茫然道:“结仇?你大哥向来安分守己,谦逊平和,怎么会和人结仇?再说,验尸的仵作也说没有不对的地方。”
  傅沧浪冷笑了一声:“江湖上多的是让神仙也查不出死因的杀人方法。小小地方仵作又能验出什么?”停了一下,他又问:“大哥在生意上和什么人起过冲突?”
  徐雅柔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道:“半个月前,利亨商号的施掌柜来说要收购咱们的马场,昆仑没有答应,当时两方闹得很僵,施掌柜走时扔下话说一定会弄到手,昆仑直气了好几天,不久就发病了。”她打了个寒颤,凝目看向傅沧浪,“你不会……认为是他们害了昆仑吧?”
  傅沧浪面色冷淡得几乎没有表情,眼中却闪着不容忽视的烈焰。
   “一个小小的利亨商号,就敢谋人产业,害人性命?”他似乎是从牙缝中进出这几句话。
   “不,”徐雅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那个施掌柜曾说过,他们是受江南沈家委托开辟丝路商运的,还说沈家是当今最大的商家,上至皇室。下至王公贵戚,都和他们互通声气,叫我们识时务,不要惹翻了沈家,否则没我们的好处。”
  “江南沈家?”傅沧浪眼神一闪,“那就难怪了。看来我有必要到江南去一趟,把这笔账好好查个清楚,如果真是他们干的……”他唇边泛起一个嗜血的冷笑,“我会让他们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徐雅柔惊恐地扑过来,攀住他的手臂,“沧浪,你千万别去做傻事,昆仑已经丢下我走了,现在这个家只能靠你了……要是你也……”她的眼泪小溪般淌下脸颊,“我要怎么办?”
  缓慢但坚决地,傅沧浪抽回了手臂,“不管怎么样,大哥的仇不能不报,大嫂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他唇边再度扬起残酷的笑,“江南沈家,等着吧。”
  望着他冷酷的笑和眼眸中的浓浓杀意,徐雅柔不由自主地战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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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夏天总是火一般的热,往年这个时节,沈家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们都要移住到清凉山庄去消暑,或者到东海的别业一洗褥热,可是今年,一为沈老爷的病,二为筹备丝路商运的事宜,沈帼眉忙得分身乏术,消暑的事一拖再拖,最后只得取消了。
   家里的佣仆们倒没什么,不满的是住在清心小筑的二小姐沈清和住在玉含花舍的三小姐沈玉。这姐俩是孪生女,相貌却并不十分相似,性格更是大相径庭。
   现在,沈园的惜抱轩里,正坐着四个人。
   因为天热,沈清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刻丝百蝶穿花薄纱衣,乌发高高挽在头顶,鬓边压着一朵姚黄牡丹,金钗、步摇、翠钿满头都是,活像顶了个头盔,虽然富丽堂皇,却有掩不住的俗媚之气。她面如满月,被水粉擦得惨白,眉间一点五心梅花,将她原本细长的柳眉几乎连成一道,使她原就稍嫌痴肥的脸显得越发呆滞了。
   坐在她对面太师椅上的,是她的双生妹妹沈玉。与沈清正好相反,她穿着一条粉绿色的连身窄腰百褶裙,外面加了一条纱绫,长发梳成十数条小辫,密密绕盘在脑后,簪着三支镶猫眼的长簪。脸上淡淡擦了些胭脂,却令她微突的颧骨陡然耸起,使她瘦削的脸显出一种刻薄的神情来。
   靠南边窗下坐着沈夫人何碧丽,风目娥眉,雍容高雅,十足的贵妇风范,纤长圆润的玉手执着一柄熟绡白团扇,微微半合着眼帘,离她不远的矮几旁懒洋洋地靠着一个十三四岁的轻衣少年,无聊地翻弄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他的身材颀长,在他这个年纪来说是属于稍高的,但由于各部分比例都很恰当,因此倒也不显得瘦弱。他的脸色微觉苍白,像浓墨写成的剑眉整齐地由额心飞入鬓角,黑白分明的双瞳中满是不耐烦,漂亮的唇勾画出明显的傲气,虽然他的神色是懒散的,但整个人却散发着锐芒,叫人不敢稍有小觑。
   “大姐也真是的,天都热成这样了,还不让我们到别业去,她不怕暑气,也不管咱们的死活。”沈清频频用手绢擦着额上沁出的细汗,不住嘴地埋怨着沈帼眉。
   “她不是说过我们可以自己去吗?你要是耐不住热何不自己去?”沈玉斜眼看自己的双胞姐姐。
   “一个人去?天、别说笑话了,我可不敢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沈清大惊小怪地道。
   沈玉不屑地轻哼一声,对于这个孪生姐姐,她向来没有什么手足之情,有的只是鄙视和利用而已。她看不起沈清那种畏畏缩缩胆怯却又贪婪的性格,只会在背后说三道四,真要面对大姐,她比谁都老实。“只是害怕一个人住?恐怕不那么简单吧?老爹的病眼看不行了,这时候出门,万一他咽了气,怎么来得及赶回分家产?看大姐多聪明,再热的天也寸步不离。”沈玉的话夹枪夹棒、恶毒又讽刺。
   眼看着这双胞姐妹勾心斗角,何碧丽不由冷笑,同是姐妹,个性却相差如此之远,更叫人好笑的是她们居然视沈帼眉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其实若不是沈帼眉暗中作梗,何碧丽早就借机将她们姐妹安排远嫁了,哪还轮得到她们在沈府里兴风作浪!
  想到沈帼眉,何碧丽暗暗蹙起了眉头,这个年仅二十岁的继女,是沈家人人敬畏的“掌门人”,不但性格刚强,更兼冰雪聪明、手段圆滑,虽说是一介女流,却能将偌大的沈家经营得有声有色、更胜以前,不能不让何碧丽在警惕之余却又由衷钦佩。沈家族系众多,各自勾心斗角,但惟一能总管全局、并与何碧丽针锋相对而令她不敢轻举妄动的,就是这个沈家长女了。
   虽然她手揽重权,不过何碧丽还是有对付她的本钱与王牌,而且何碧丽还掌握着她的一个最大弱点:沈清和沈玉。尽管她们姐妹间的不合几乎已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但何碧丽知道,无论沈清和沈玉怎样给沈帼眉找麻烦,沈帼眉都决不会真正去对付她们的,因为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最致命的弱点,所以何碧丽尽可以放任沈清沈玉挑战沈帼眉以坐收渔人之利,当然还要小小地推波助澜一番。待到她们两败俱伤之时,她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收拾掉这三个绊脚石。
   不如此,她亲生的儿子永远难以继承这庞大的家业。
   缓缓张目望向爱儿——沈天赐,眼光中满是怜惜。这孩子从小就天姿聪颖,不知为什么,他那死鬼老爹居然不将掌门之位传给他惟一的儿子,反而让元配遗下的孤女成为当家人,难道他对早逝的铁如贞尚未忘情?她冷笑一声,当年设计除掉二夫人连湘湘,成功地坐上沈夫人的宝座,满以为从此可以一手遮天,谁知却坏在了一个黄毛丫头手里,她深悔当初没有将沈帼眉一起除掉,以至养痈为患。不过,她不会让这种令人讨厌的情形再继续下去了,只待老爷子一死……
  嘴角再度泛起冷笑,得意而狡猾的冷笑。
   手上虽然一直在翻着账册,沈天赐的心思可并不在这上面。沈清和沈玉的谈话他当然也听在耳中,与母亲一样,他仅用漂亮的嘴唇拉出一抹冷笑,年仅十三岁,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成熟与精明。从心底里说,他并不像母亲和两个姐姐一样痛恨他的大姐,相反,他对沈帼眉有种凌驾父母之上的尊敬,无论如何,在生母早逝、父亲别娶的环境中成长的孤女却没有变成沈清和沈玉那样,本身的勇气与毅力就是值得尊敬的。随手扔下账册——这是何碧丽专门向沈帼眉要来的,目的是让他早点熟悉沈家商号的运作——可是,天知道,他压根不想接掌家业,一半是因为不愿与大姐发生冲突,另一半,则是他心里孩子气的想法,讨厌过重的束缚,向往走马江湖的生活,当然,这种念头他决不敢让母亲知道。
   现在,他已经听够了两个姐姐的嫉妒之声,看厌了她们贪名夺利的嘴脸,只想好好乐一乐,把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从脑中踢走。
   “天赐,到哪儿去?”假寐的何碧丽一声断喝,打算阻住儿子已溜到门边的脚步。
   “出去透透风,再呆下去我铁定吐血身亡,娘,您不会忍心看儿子英年早逝吧?”嘴里说着话,他脚下可半点不停,一溜烟逃了个无踪无影。
   盯着儿子出去的那扇门,何碧丽恨恨地喘口气,这孩子明明聪明绝顶,却偏偏不务正业,每天只喜欢去斗鸡走狗,照这样下去,怎么能指望他接掌家业?
  “三姨也算用心良苦了,可惜小弟不领情,可惜呀可惜。”眼光锐利的沈玉早看出何碧丽心中企图,尖刻地讽刺道。
   “是呀,天赐真是不争气,明知道他是老爷惟一的公子,将来家业要靠他支撑,还这么贪玩,怎么比得上三小姐整日在家拈花刺绣待嫁出阁呢?”何碧丽声色不动地反击,只凭沈天赐是男儿身就够她占尽上风了。
   沈玉脸色刷地白了,半年前父亲曾有意安排她和沈清出阁,但终于没有付诸实施,万一父亲真的让她嫁人,那她就丧失了分家产的资格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呀。虽然有这份先天劣势,沈玉还是不甘地反诘:“小弟可惜投错了娘胎,再怎样也是个庶出!”
  这回轮到何碧丽神情难看了,她最恨别人提她的出身,“真的,不说我还忘了,三小姐是二夫人所出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沈玉一时语塞,她的生母连湘湘也是由小妾扶正的。  
   轻笑一声,何碧丽优雅地站起身,“不管怎么说,沈家如今还是大小姐当家呢。”她施施然回自己房里去了。沈玉不是笨人,想必能听出自己话中的意思。
   沈玉果然沉思起来,何碧丽的话提醒了她,目前她的首要大敌是沈帼眉,只要沈帼眉当家一天,她就永远指望得什么家产,倒不妨与何碧丽联手,先把沈帼眉除掉,至于何碧丽,她当然也不会放过,但那是以后的事。主意打定,她回看一眼一直不出声的沈清,才发现她早巳倚着竹椅睡着了,不由眉头一皱,不屑地暗骂了一句:“猪!”
  ※  ※  ※  ※  ※  ※  ※  ※  ※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
   这首小令,正是沈帼眉此时的写照。忙碌了一天,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白衣阁,随便用了点晚膳,又沐浴一番,才觉得喘过一口气来。
   她好累,尽管冰雪聪明,但许多事不是只靠聪明就能办成的,还必须有超人的毅力与体力,毕竟女子先天的不足不能用头脑完全弥补。好比今天,早上要分派全天的事务,再与手下部属们沟通一下近采的生意运作,中午应邀参加霍老爷子的六十大寿,申时又须会见通达银号的掌柜,待送走了客人,账房已将半个月来的总账送到了她的书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岁,她的生命就耗在了这无边无际的琐事上。
   有时候她真想甩下这副重担,远远躲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让自己完全轻松,但该死的责任感逼得她不得不学会忍耐。
   匆匆挽起刚洗过的散发着淡淡栀子花香的万千柔丝,沈帼眉随手披上一条缣绡。“小姐要去为夫人上香吗?天这么晚了,小姐又累了一天,不如婶子替小姐去吧。”珍珠关心地道。
   “我亲自去。”她的脸色虽然苍白疲倦,仍不愿假手旁人来做这件必行功课。每天早晚,她都要到生母铁如贞灵前上香,风雨无阻,从不间断。“你们不用跟我去,也不用等我,先睡吧。”
  知道小姐说的话不会更改,珍珠琥珀只得顺从地退下了。沈帼眉走出白衣阁,向南边的梅花庵而去。梅花庵原名梅花馆,是铁如贞在世时的居处,当年沈德宏将连湘湘娶进门后,铁如贞就将馆改为庵,终日郁郁寡欢,一年未到便撒手尘寰,此后连湘湘将沈帼眉接到自己那里去住,梅花庵便成了供奉铁如贞灵位的祠堂了。走在竹风飒飒的小径上,顿觉凉爽,白日的暑气一扫而空。半挂淡月透过竹稍,在小径上洒下斑驳的碎影。沈帼眉走得很慢,白天里忙忙碌碌,难得有这一刻清静,每晚去为母亲上香,固然是尽孝,还有部分原因便是能趁着这一刻舒缓自己郁结的烦闷。
   是的,烦闷。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她就不知道快乐为何物了,尽管她仍是沈家的大小姐,锦衣玉食,享受富贵,现在又接掌家业,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如果有人能透过她冰冷的面具看进她的内心,会发现她其实仍是当年那个怕雷雨、怕黑暗、寂寞又孤独的小女孩,虽然这些年的磨练早已使她成功地克服了软弱,可是在某些时候,一种莫名的恐惧常会从心底深处泛滥,令她不知如何逃避。
   就像此时,走在无人的园里,四周是如此空寂,幽静得似乎连血也要凝固。沈帼眉感到一阵奇异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这种感觉令她心生警惕。记忆中,四岁时母亲去世的那一天,她也曾有过这样的不安,那么是不是预示着今天也会有什么灾祸降临呢?
  甩甩头,她暗自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沈家警卫森严,即使有什么盗贼或不轨之徒,也绝不可能侵入这内府重地。
   穿过竹林,前面就是梅花庵,虽然取名为“庵”,但这座小巧的院落并非按照寺庙的形式修建的,六角形的垂花门连着曲折的游廊,正面穿堂的白石插屏后,就供奉着铁如贞的灵位。正走近微掩着的院门,一条黑影迅疾地蹿了过来,擦过沈帼眉的小腿,她一惊,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专事看守梅花庵的西域灵獒。
   沈府占地广大,要完全戒备实属不易,因此沈帼眉特别差人从西域运回两百只灵獒。这种猛犬性情凶猛,嗅觉极灵,且对主人极其忠心,在府中各处豢养灵獒作警卫,就大大减轻人的负担了。
   灵獒绕着沈帼眉打了个转,便上来挨挨擦擦,喉咙里发出讨好似的“呜呜”低哼,显然是认出了主人,沈帼眉轻轻拍了拍它那巨大的额头,“去!”灵獒摇着尾巴蹿进了黑暗里。
   推开半掩着的门扉,迎面是一片梅树,四五株百年有余的老梅盘枝错叶,黑压压地遮住了月光,沿着旁边的游廊,沈帼眉走进了正中的穿堂,整个穿堂布置得极其简洁,白石插屏后是一座小小的佛龛,供着南海沉香木的灵牌,两边各有四对终年不灭的佛灯,摇曳的灯光为这里平添了一分阴郁。
   拈起香案上的线香,在灯上点燃了,沈帼眉对着“先妣铁氏如贞之灵位”的灵牌拜了拜,然后将线香插在铜香炉内。她不是讲究形式的人,只要心到便算,其实,这偌大一个沈家,除了她以外,也没有人会来祭拜的。既然如此,又何必装饰得美仑美奂,徒耗巨资呢?
  沿着来时路回白衣阁,她心头的不安更强烈了,但是仔细思索,却又找不出原由。她自嘲地笑笑,大概是这几天太过劳累,以至起了幻觉吧,看来有必要让自己好好放松一下了。
   小楼的灯仍亮着,沈帼眉走进了自己的卧房,在妆台前坐下,动手卸去簪环珠翠,微湿的云鬓乌黑发亮,斜斜挽个堕马臀,横簪着一根攒珠钗,精工雕琢的八宝琉璃耳坠微摇,镜中顿时现出一位高贵慵倦的仙子。
   拿起妆台上的生绡白团扇,轻轻扇了几下,突然,她的手停住了,眼睛紧紧盯住镜子,因为从镜中的反光可以看见,在她身后的床帏掩映下,有一双男人的靴尖露了出来!
  是谁这样大胆,敢潜入她的卧房?
  不可能是家里的仆佣,且不说男仆是绝对禁止到后面来的,即使来了,也逃不过守护灵獒的嗅觉,并不是所有的沈家人都能通过灵獒的检验,在某些重地,灵獒被训练得只认某几位主人,这使得所有人都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
   如果不是沈家的人,那么就是外面混进来的,若所料不错,这个人必有相当高明的身手,能躲过重重防卫和灵獒警戒的,放眼天下屈指可数。
   此人的目的是什么?财?色?还是……沈帼眉的头脑紧张而飞速地转着,此刻的情势对她非常不利,首先屋里只有她和这个神秘人,守卫离得太远,即使呼救也来不及,只怕人还没到她就已经横尸当地了;大声说话惊醒珍珠和琥珀,让她们去取东西?以珍珠的聪明想必猜得到出来了……珍珠琥珀!
   想到这儿,她猛然惊觉,珍珠琥珀不论多晚,都必定要来服侍她入睡,即使吩咐她们先睡,她们也必定来探视一下才肯放心,今天居然反常地没有过来,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已经遭了毒手?
  沈帼眉只觉全身的血都在迅速地结冰凝固,生平第一次,她尝到了恐怖的滋味。镜中的她脸色惨白如纸,而令她几乎要惊跳起来的是,帘帏缓慢地掀动,那双脚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尖叫的冲动,因为她深知,这种幼稚鲁莽的举动只会激起对方的杀戮,何况,她也绝不屑于在敌人面前表现得像个平庸女子。
   她缓缓转过身,对方想必也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他,而他没有发话阻止,应该说明他不打算让他们一直通过镜子彼此认识。
   沈帼眉完全转过身的同时,也正是神秘人彻底走出帘帏遮掩的时候,当两人双目交接的刹那,彼此都吃了一惊。
   ※  ※  ※  ※  ※  ※  ※  ※  ※
  他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她居然如此荏弱,如同一朵随时会被暴风吹折的小花,叫人不忍轻触。这样一个纤弱的闺阁女子,可能是传言中那只手操纵江南沈家,在商海里任意纵横、所向披靡的奇才沈帼眉吗?
  出乎沈帼眉意料的,眼前这个黑巾蒙面的陌生男子,并没有她想像中那么穷凶极恶,反而有种令人放心与信任的气质,他很高,裁剪精巧的夜行衣适度地衬出雄健的体魄,一把连鞘长剑斜背在背上,脚下是一双薄底快靴,整个装束干净利落,显示出他是经常习惯于这种打扮的。
   “我的两个侍女呢?你把她们怎样了?”在瞬间的错愕之后,沈帼眉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冷冷地问。
   “放心,我没有滥杀无辜的习惯。”他回答,但同时,他心中也涌起一阵激赏,临危难而夷然不惧,已是十分难得;更难得的是不顾自身处境,先问身边侍女的安危,确实令人不能不油然敬佩。
   沈帼眉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人是完全冲着自己来的,珍珠她们可保无虞,现在只用考虑自己就行了。
   “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后果自负。我可以保证,我的剑会比你想象中更快刺进你的咽喉。”他向她走近一步,“别逼我杀你。”
  知道他的话不仅仅是恐吓,沈帼眉微微一笑,“我还没有笨到自寻死路,况且你在没有得到你所想要的东西之前是不会杀了我的,既然如此,我又懈必铤而走险呢?”  
   他微感惊愕,看来他的确太小看她,如果说柔弱是她的外表的话,那么强硬与机智则是她的本质,谁若是被她的外表所迷惑而忽略了她的潜在威胁,必败无疑!他不由得再度打量沈帼扈,清水脸蛋,巧笑倩兮,比弱不胜衣还要弱不胜衣,小小挽了个发臀,眉清得像黑羽毛,一双眼珠橄榄般恰到好处,当她凝眸的时候,令人感觉到一种风情掺和深情之美,还带着一分深深的倦意,此时的她又只剩下“荏弱”二字,方才那一瞬间的深沉机警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后,夜幕依旧浓重,面对这样一个变化无穷不可捉摸的女子,他不由自主地被眩惑了。
   沈帼眉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个陌生人,直觉告诉她,他已经开始踩进她一手布置的圈套了,因此,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的迷惑。他有一双充满男性魅力的眼睛,如果更换一下时间地点,冷酷就会变作温柔,坚强也会化为同情,他的鼻梁想必很挺,唇想必很秀气,他应该是风度翩翩的,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变成一个强盗呢?她好奇地想,但随即就责备自己,好奇心毒死猫,不管怎样,她不应也不能忘记他们现在正处在对立境地,而且那个人还用一把剑威胁着她的生命!
  “你冒险潜入我沈家,不会只是为了要见我一面吧?”沈帼眉决定速战速决,她很累了,而这个人却还死赖在她的卧房里不走,更反常的是,她居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愤怒,正是这一点令她恼火。
   他愕然一惊,随即醒悟自己的失态,沉声道:“我此来是要问你几个问题。”
  如果他再走近一步。沈帼眉的右手已经捏住了手中团扇的柄,只要他再走近一步,她就有把握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这把看似普通的白团扇是川中唐门的杰作之一,扇骨中装有二十七枚追魂夺命的梨花针,针上喂了剧毒,只消一按扇柄底部的突起,就能全部疾射而出。这是她无意中得来的,没想到今天有了用武之地。  
   “问是你的事,回不回答是我的事,你凭什么认为我应该受你的要挟?”
  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她居然如此大胆!她应该明白,激怒他没有好处,是什么让她这么有恃无恐?
  他惊疑地踏前一步,但还未等他开口,一蓬乌光闪电般迎面击来。与此同时,那窈窕荏弱的倩影也以羚羊般的矫捷直向左侧的床上扑去。
   一切都如此出乎意料,快得令他来不及思索。只是出于本能地,剑倏在手,绞起一轮耀眼的光华,那蓬可怕的乌光与剑华相碰,发出不绝于耳的“叮叮”脆响,纷纷弹射出去,而他的左手,也疾快无伦地抓向沈帼眉的右肩。
   “刷”地一声,他感觉已抓住了她的衣服,但随即手中一轻,那条倩影已消失在轧轧闭合的床壁里,手上只剩下了那幅缣绡。
   收起剑,他拔下钉在壁上的银针,针尖乌黑发亮,显然附有奇毒,再看看手中的那幅缣绡,他不由低声道:“好聪明的心思,好毒辣的手段!”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异的是,他心中除了钦佩外,竟没有一丝愤怒。
   直到落人通往宅外的秘道,沈帼眉的心仍如小鹿般乱跳不休,全身无力地倚在墙上。真是好险,方才若是再慢一步,她就又落入那人之手了,想必这一次他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杀了她。
   本来现在她应当马上叫人来围捕这个胆敢夜闯沈家的神秘人,但她却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半是因为没有体力,另一半原因则是没有必要,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自然也能够出得去,现在只怕早已走了,何况只看他抵挡暗器的身手,就知道沈家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又何必叫人去送死呢。
   他是谁?有什么目的?这个疑问在沈帼眉脑中固执地跳动,不肯让她似乎快要爆炸的头脑有一丝安静。无力地抬手摸了摸额,触手是火一般的热,她这才感觉到喉咙干渴至极。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脚软绵绵地不听使唤,眼帘重重压下来,她不出一声地昏睡过去。
   
     第二章  
  眨眼间,夏天已飞逝过半,八月的天气不再那么酷热,而沈家却似乎陷入了无边的愁云惨雾中。
   首先是掌门人沈帼眉突发急症,连续数十日高烧不退,沈家已经遍请江南名医前来会诊,却始终不能令她降温清醒。
   其次是前掌门人沈德宏病情恶化,他缠绵病榻已有数载。现在几乎到了奄奄待去之时。
   两代掌门人先后出事,整个沈家处于群龙无首的境地,幸而各部属皆不慌乱,紧急应变措施做得极好,所以尚不至于出大纰漏,沈家毕竟是沈家,领袖商界百来年,绝非浪得虚名。
   “她真的病了?”坐在酒楼上,他望着沈府来来往往的仆役和进进出出的马车,不自觉有一丝担心。他那次夜闯沈家,并没有伤到她呀,反倒是他差点丧命在她的剧毒飞针之下,她怎么会突然生重病呢? 
   如果真是她指使人谋害了兄长,那便死有余辜,但如果不是呢?
  见鬼,他为什么老是不由自主地为她开脱罪名?
  甩甩头,他打定主意,这是一个混入沈家的好机会。江湖上很多人听说过游侠傅沧浪出身天山,武功奇高,但却几乎无人知道他是医圣方苦斋的入室弟子,医术不让乃师。
   游方郎中,一个很好的身份。
   ※  ※  ※  ※  ※  ※  ※  ※  ※
  黄昏,当午后的阵雨止息,天边漾起紫红的霞色时,沈帼眉睁开了昏睡多日的眼睛。
   仿佛自一个长久的梦中醒来,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的虚幻和不真实,床帏低垂,鹤嘴壶中升起一阵阵袅袅的安息香,紧闭的小窗外,檐雨轻滴,竹露频响,除此之外,一片静寂。
   她不能适应地再度闭合眼帘,待头脑中残存的睡意完全消散之后,她慢慢抬起手,额头一片清凉,那总是缠绕周身的火热已不知不觉地消退,现在她需要一杯茶来解救干渴的喉咙。
   勉强支起身子,屋里居然没有人,珍珠与琥珀不知到哪里去,她没有力量来生气,她的头脑连奇怪这种情绪都觉沉重。既然没人服侍,那只好勉力自救,还好,茶杯就放在不远处的小几上,伸手应该能够到。
   也许是生病使她的视力减退了,她的手指总是差一寸挨不到茶杯,再使一把劲,“哐当”,杯子翻倒了,而她也在一声惊呼中滚下矮榻。
   “小姐!”
  床帏之侧冲出一个人,她本来是倚着床栏微憩的,被茶杯倒地的声音惊醒,正好看见沈帼眉摔下床来,“小姐,你醒了?!”那是琥珀激动得发颤的声音,然后她冲到门口大声叫起来:“珍珠姐、风先生,小姐她醒了!”
  真滑稽,她居然没有想到先把自己扶起来。沈帼眉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但首先,她得先站起来,这种姿态怎能见人。
   攀着床沿,她努力撑起身子,可是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双臂一曲,她再次倒下。高烧耗尽了她全部力气,这时的她真可谓轻如飞絮,软似棉花。
   一双有力的大手自身后将她扶起,轻放在床上。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猛吃一惊,没有脚步声,她甚至没有觉察有人到了她的身后。但据那双手所传递的信息,来人是一个男子。
   抬起头,她的眼光接触到一对深沉的眸子,心中油然生出一般熟悉感,然而那张脸,却是她全然陌生的,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平凡得近乎暗淡。
   “你高烧刚退,不应该起来走动,怎么这样不注意休息。”不等她开口询问,他就用一种霸道的语气责备她,这令她愕然。
   “小姐,这位风先生是小少爷请回来的郎中,要不是先生妙手回春,小姐恐怕就醒不过来了。”似乎看出场面的尴尬,机警的珍珠立即从中引见。
   “多谢先生费心,沈帼眉不胜感激。”她冷淡而有礼地点头道谢。“我希望没有给先生带来太大麻烦吧?”即使他是郎中又怎么样,这并不代表她要平白受他的指责。
   “在下风若尘,不敢当先生二字。沈小姐昏睡月余,只应卧床静养,不宜走动。在下去开一帖药方。请小姐安心,此病绝无后患,再过半月定可复元。”他知趣地告退出去。
   “小姐,风先生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呀,而且他还救了老爷,您这样对待人家,太过分了吧?”琥珀心直口快地道。
   “救了老爷?怎么回事?”本来已经躺倒的沈帼眉又猛地坐了起来。
   珍珠急忙道:“小姐不用担心,前一段日子老爷的病又沉重了,那时小姐正发高烧,小少爷出门请大夫,遇到风先生,就请他来为小姐诊治,顺便也为老爷瞧一瞧。想不到他还真有几分本事,不但救醒了小姐,老爷的病势也减轻了。”三言两语将事实讲明白,沈帼眉松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我睡了很久吗?”
  珍珠扶她慢慢躺下,柔声道:“是啁,自从那天闹刺客后,小姐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呢,婢子们都担心死了。小姐以后可要注意身体才行。”
  “我只是太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病,休息几天就好了。这段日子家里没出事吧?”  
   “没有,对了,十天前接到京城的飞鸽传书,粱少爷已经兼程赶来,这几天应该就到。”
  沈帼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梁至信,他来干什么?  
   看出小姐的睡意,珍珠乖巧地放下床帏,与琥珀轻手轻脚退出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沈帼眉的话,三天后,她就能够起来走动,并且立即召集下属,用事实来安抚因她的病而引起的人心惶惑,像飓风扫过乌云一样,这种惶惑马上平息下去了。
   会后,沈帼眉先去为母亲上香,再来到父亲沈德宏所住的怀湘幽居。对于一个外人来说,这种顺序安排无疑是很耐人寻味的,但只要稍微熟悉一点这个家族的历史的人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怀湘幽居是一所三进三轩的院落,在整个沈家的西北角,虽不富丽堂皇,却十分幽静可爱。爬满常青藤的短墙掩映着争奇斗艳的千层菊、黄菊、大丽菊,使这里透出几分晋人田园的风光。院前有一口宽大的池塘,两边是白石砌成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棵半卧的古松,枝叶之繁茂足可证明它已有百岁高龄,而树下的长石椅上,正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位五十上下的老人,两鬓已有微霜,容貌虽仍俊朗,却有一层掩不住的病容。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茧绸袍,一双缎面厚底云鞋,怀里捧着一只金镶玉盖的小巧紫砂壶。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身着玄色长袍,相貌平凡,只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这是他脸上惟一能引起别人注意的一点了。
   “想不到老夫还能有坐在这里喝茶的一天。唉。衰朽残年,离油尽灯枯不远了。”老人微微叹息。
   “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沈老爷不要将生死之念看得过于执著。心胸开阔,神魂自明,‘这实比吃百帖药还有用。”布衣男子淡淡地劝慰老者,既未说什么长命百岁的虚伪之言,也未说吉人天相的飘渺之谈,平平实实,却更令人觉得可信。
   老人讶然,注目他道:“风先生年岁尚轻,竟然将生死看得这般透彻,老夫佩服,佩服。”
  布衣男子微笑道:“若尘只是久浸医道,见惯生死之事,久而久之,自然看淡了,岂敢冒领沈老爷盛赞。”
  这老人正是沈家前掌门人沈德宏,那布衣男子则是沈家新请来的郎中风若尘。
   “唉,其实老夫在这世上本无可留恋的事,也早该大去了,可一到关口。总是忍不住想要再活几日。”他自嘲地摇摇头,“蝼蚁之性,根深蒂固啊。”
  风若尘凝目看他,“请恕若尘冒昧,这些日子以来若尘见沈老爷似总有郁郁之意,不知有何难言之隐?或许在下能够为沈老爷稍尽绵薄。”
  “唉……”沈德宏长叹一声,声音中包含着许多说不出的苦涩与惆怅。“一言难尽……”他的话悠然止住,眼睛盯着篱外。风若尘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看见了一个飘逸的倩影。
   沈帼眉今天穿着一身雪白的织绵衣裳,一向苍白的脸颊因大病初愈而更加没有血色,但一双秋波却依然那么明澈与锐利,盛满了冷漠。她走到沈德宏面前,以无比优雅的姿态深施一礼,“女儿给父亲大人请安,恕女儿前几日一直抱恙在身,不能在您跟前侍奉汤药,直到今日才来探望。”
  “眉儿不必多礼,我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死不了就成,倒是你大病了一场,该当好好休息才是。”沈德宏急忙去拉她起来,一边略有埋怨地道。
   沈帼眉不落痕迹地让过了父亲的手,站了起来,淡淡地道:“女儿只不过是偶感风寒,没什么大病.爹爹不必为女儿担心。”她顿了一下,接着道,“梁公子这两天要到江南来,大约会来向爹爹请安。”
  “哦?至信要来丁?那可太好了,自从上一次我做寿时他来过一次后,已经快大半年不见他了……眉儿也有半年多没有过你梁大哥了吧!”沈德宏既意外又高兴,嗬嗬笑道,“你们可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呢,这次一定要让他多住几天。”
  沈帼眉没有答话,一旁的风若尘却分明捕捉到她眼中那一抹似轻蔑又似无奈的光芒,不由对梁至信这个人物好奇起来。
   “这位是风先生吧?那次匆匆一会,沈帼眉还未及向先生拜谢救命之恩呢。”沈帼眉转过脸面对风若尘,平缓但绝对诚恳地说。
   风若尘谦逊而有风度地站起来微一躬身,“治病救人,乃在下分内之事,何劳小姐道谢,再说……”他微微一笑,“如此丰厚的诊金,若是还不能为主顾消灾祛病,岂非砸了我行医的招牌?”
  风趣的言词引起沈德宏的大笑,沈帼眉也不由莞尔,笑意在她脸上如莲花初绽,但倏忽就隐没了。“先生过谦了,沈帼眉想请先生在寒舍多屈就几日,为家父彻底诊治,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风若尘尚未答话,沈德宏已笑着说:“就算你要走,我也不会放人的,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投缘的忘年交,岂能轻易放过?我还等你指教几手围棋呢。”
  风若尘想了一下,爽然道:“也好,反正我四处漂泊,也没有固定要去的地方,就在府上多住几天,待老先生痊愈再走。”
  沈帼眉柔和地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眼光中不再冷如寒冰,但却多了一股深思的意味。
   ※  ※  ※  ※  ※  ※  ※  ※  ※
  又是黄昏。
   风若尘信步走上通往梅花庵的竹径,他不是要去刺探什么,这条路与沈家最重要的账房、机密库、银库等处完全是南辕北辙。他只是要找个清静之地把自己的思绪好好整理一下。
   由于低头沉思,他没有注意到前方亭亭玉立的倩影,待心生异觉而抬头时,他已离那倩影只有几步之遥了。雪白的衣衫,荏弱的娇躯,傲然优雅的站姿,使他立即知道她是谁。
   只有她才能将荏弱升华为高傲,孤独表现为冷酷。
   她,沈帼眉——江南沈家最年轻最优秀的领导者,美丽而又精明的女掌门人。
   风若尘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沈小姐。”
  沈帼眉一点也没有讶异地转过身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风先生,有雅兴出来散步吗!”
  风若尘报以恬然微笑,“也不是雅兴,俗谚云:‘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散步可以消食健脾,何乐而不为?”
  沈帼眉低声笑了,她的笑声很特别,像一张古琴被轻轻拨动,柔媚的清越的一齐都发了出来,“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忘了你的身份是郎中。”这时的她没有白天的冰冷与淡漠,几乎可以说是“和婉”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亲切。
   风若尘不由笑了,“是吗?那你觉得我像什么人?”
  沈帼眉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他突然发现她的眼眸中完全没有笑意,仿佛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还未等他明白过来,她已淡淡地开口道:“风先生想必有一身好功夫吧?”
  “哦?何以见得?”他微笑着反问,神色未曾稍变。
   “先生未曾否认,那就是承认了。不知先生可肯拨冗抽暇指点帼眉一两招防身武功?”
  “在下的确是懂一点庄稼把式,既然沈小姐想学,在下当然绝不藏私。”他慨然答应。
   “那么,明天寅时,帼眉在绿竹林恭候先生。”
  风若尘刚要答话,远处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叫,“小姐,小姐!”人影由远而近,原来是丫鬟琥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沈帼眉面前,“小姐……梁少爷到了。正在前边客厅等着呢!”
  沈帼眉微一皱眉,“我过一会儿去。”她向风若尘随便地点了点头,“先生别忘了明日之约。”然后沿着竹径向梅花庵的方向走去。
   风若尘目送她美好的背影离去,才觉得出了一身冷汗,刚才真是好险,若不是他因看见沈帼眉的眼神而心生警惕,只怕就要露馅了。他知道沈帼眉会怀疑他,但是没想到她的眼光竟如此敏锐,居然能看出他身怀武功,他自认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呀?
  走在小路上,沈帼眉只觉满心烦恼,风若尘这个人出现得太突然、太奇特,让人无法不怀疑,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不希望风若尘是那个夜闯沈家的“他”……
  “不,我只是不想冤枉人罢了。”她在心中郑重地反驳自己,不管这个理由多么软弱无力。
   另一件令她烦恼的事是梁至信的到来。她并不讨厌梁至信,小时候他曾是她的最佳玩伴兼保护人,虽然她并不需要这种保护,但对他的关心呵护还是很感动的,每次他的到来都令她由衷地高兴。然而自从梁至信在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对她表露了爱慕之意后,他们的见面就变得尴尬起来。
   她并未心有所属,只是不能接受他的爱慕而已,她对他永远只能是朋友之情,可惜梁至信始终不明白或是不愿明白。
   这一次,他又会用什么花样来讨她的欢心呢?
  沈帼眉的头又开始疼了。
   ※  ※  ※  ※  ※  ※  ※  ※  ※
  梁至信焦躁地在客厅里踱着圈子,自从得知沈帼眉病倒之后,他就马不停蹄地从京城赶往江南,生怕她会有什么危险。来到沈家,从珍珠那儿知道她已痊愈,一颗心才算放下,但是他还是要亲眼见到她好端端的才能完全放心。
   她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撇不下,抛不开,任他如何挣扎亦无济于事。
   他看着她由孤傲倔强的小女孩长成清丽绝伦的女子,看着她逐渐拓展她的霸业,也看着她离他越来越远,而他——无法挽留。这种感觉简直要令他疯狂。
   “梁大哥!”门口传来一个欣喜异常的女子声音。梁至信霍然转身,却失望地发现那不是令他魂牵梦萦的佳人,而是避之惟恐不及的沈清。
   沈清几步来到梁至信面前,拉着他的衣袖,兴奋地叫:“梁大哥你来啦,我好想你唷,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看人家嘛!”她以撒娇的口吻埋怨着梁至信,痴胖的脸颊漾起故作的红晕,可惜脸上胭脂擦得太浓显不出来,梁至信浑身上下起满了鸡皮疙瘩,又不好推开她,只得勉强装出一个笑脸:“是啊,几个月不见,二妹妹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真的吗?”沈清信以为真,故作娇羞地掩口而笑,“梁大哥你最会逗人家开心了。”
  梁至信忍住胃里的翻腾,这世上硬拿肉麻当有趣的恐怕非此女莫属,他现在真有拔脚就逃的冲动。
   “沈清,注意一下你的举止。这里是客厅,别尽做些肉麻动作,连累我也跟着你丢脸。”沈玉一进来就看见沈清死黏着梁至信,忍不住刻薄地出言讽刺。
   “人家看见梁大哥太高兴嘛……”沈清小声嘟囔一句,放开梁至信的衣袖。
   此时何碧丽扶着沈德宏走了进来,梁至信暗地里松了口气,急忙抢上前施礼,“小侄拜见伯父伯母。”
  “贤侄不必多礼,自家人何必这么客气,呵呵呵。半年不见,至信越来越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了,梁兄好福气呀。”沈德宏高兴地拍拍梁至信的肩膀。“这次来多住几天,我要好好跟你杀几盘棋,最近我得遇明师,棋艺大增,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对手呢。”
  梁至信含笑道:“小侄定当奉陪……怎么不见眉妹和天赐?”
  一旁的何碧丽笑道:“天赐今日到夫子庙去看庙会了,晚些才会回来。”她看了一眼沈德宏,“至于大小姐……应该是在梅花庵吧?”
  沈德宏的笑容僵了一下,“是啊,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说到“她母亲”时,他的声音有点勉强。
   “那么,我去找她,我也该去给伯母上柱香才是。”梁至信飞快地说,一想到沈帼眉或许躲在母亲灵位前伤心哭泣,他就恨不能插翅飞到她身边安慰她,呵护她。
   “去吧,那孩子应该需要有个人陪着。”沈德宏慈和地对梁至信挥挥手,眼中是洞透世情的了然与鼓励。
   ※  ※  ※  ※  ※  ※  ※  ※
  净手、拈香、点火,向灵位拜了三拜,把线香插进香炉。
   沈帼眉静静地立在灵位前,神色漠然。今天是母亲去世十六年的忌日,但是对沈帼眉来说,今天和平常的日子并无不同,她的日子总是如此一成不变,好像一盘精确无比的日晷。
   天色已经黑沉沉了,西方的天空还有最后一片暮篱,沈帼眉转身打算离开,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至信?”
  梁至信慢慢走过来,照沈帼眉的样子在灵位前上了三柱香。然后转过身来,望向沈帼眉,灯火昏暗,暮色中她的五官不很清晰,惟一分明的是她那双如冰似玉的眼睛,亮如天边的星,深如幽暗的海。
   “好久不见了,至信。”沈帼眉平静地向他打招呼,她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
   “是啊……”梁至信的声音嗄哑,他一步迈到沈帼眉面前,急切地抓住她的双臂,“你现在怎么样了?病好了吗?还有什么不舒服吗?你呀……你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难道不知道我会……担心吗?”他的声音低而热烈,有着不容质疑的真诚。
   “我没事,你不是看见了吗?”沈帼眉淡淡地回答,同时摆脱了他的手。
   梁至信脸上掠过一抹受伤的痛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中的翻天波涛。沈帼眉领先向门外走去,“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别打扰死者安眠。”
  梁至信没有动,凝视着她的背影,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对母亲的死一直耿耿于怀?”他不是想要伤害她,只是她的态度实在太冷漠,仿佛情感全被冻,结了一般,他宁可她现在痛哭流涕,也好过无动于衷,她简直平静得——可怕。
   沈帼眉站住了,但没有回头,“耿耿于怀?多怪的字眼……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的冷漠,除了做生意,你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从小你就很少笑,更极少生气,对父亲尊敬而绝不亲近,就连视你如亲生女儿的连伯母去世也不掉一滴泪,更不用说对沈清沈玉她们了……有时我真怀疑你是否还有感情。”梁至信一口气全说了出来,他实在受不了她再这么封闭自己。
   “我母亲去世时我也没有哭。”沈帼眉淡淡地道:“大概是天性使然吧,我本来就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不,”梁至信激动地踏前一步,“你绝不是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不肯从阴影里走出来?打开封闭的心扉呢?”
  沈帼眉突然转过身来,“我想你和其他人一样,都犯了从外表与想象判断人的毛病,”她平静地道,“看来我有必要向你澄清一个事实:我并没有封闭自己,更绝非受我母亲去世的刺激太深,只不过我的个性太独立了一点罢了。我不喜欢故作小女儿态向别人撒娇,更讨厌事事依赖别人,这并不是我的错,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对……我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对,我本就不像一般的女子,否则怎么能够掌管这沈家的产业?”她停了一下,接着道:“此外,我不喜欢感情,我厌恶它!感情会束缚一个人的思想行动,会影响判断的准确,如果你对什么事都毫不动情,就绝不会受人欺骗,更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顾忌,办事自然也方便得多……这样解释你满意吗!”
  梁至信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帼眉,你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帼眉!”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认清我。”沈帼眉不带什么感情地说。
   像被一柄巨锤重重当胸一击,梁至信踉跄后退,突然他又冲过来,死命捏住沈帼眉的肩头。“难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不要求你的感情,难道连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我爱了你这么多年啊,从你还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起,我就盼着你长大,盼着能与你共度一生……回答我,不要撒谎,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沈帼眉直直地看着他,其实她也不想说这种残忍的话,但她深知,如果今天自己心软一点,就会惹来无穷的后患,相比之下,她宁可让他彻底绝望,这桩麻烦事已经缠得够久了,她不认为还有再纠缠下去的必要。
   “感情和感觉,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我不必回答这个问题。”
  “说吧,亲口对我说你不爱我,让彻底死心。”梁至信语气变柔和了,“别怕我会受伤……我早已无处可伤了。所以,说吧。”
  “我不爱你,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很冷酷的答案,却是真话。
   “这就是回答,”梁至信慢慢放开沈帼眉,“很好,我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我在自作多情,虽然明白得有点晚,却还不算太晚。”他一步步向后退,“放心,我不会再来纠缠你,让你烦恼了。”他自嘲地一笑,“我又自作多情了,你怎么会为我烦恼呢?”
  他走到门口,却又站住了,没有回头,低声问:“你不愿接受我的感情,是因为你心里有别的男人是吗?”不等沈帼眉回答,他猝然一摇头,冲了出去。
   沈帼眉怔了一怔,自言自语道:“心里有了别的男人……”她失笑地叹口气,“荒谬,我不会爱上任何男人的,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加不会。”
  待沈帼眉的身影消失,梅花庵的大梁上飘然落下一个人,他身穿一件玄色布袍,平凡的相貌,却有一双精芒四射的眸子。他绝不是存心要来偷听,只是一个巧合,让他听见了这两人的对话。
   “沈帼眉,巾帼中的须眉,的确狠得彻底。”
  ※  ※  ※  ※  ※  ※  ※  ※
  清晨的绿竹林,空气清新,雀噪盈耳,别有一番生机盎然。
   缓步走向那片林中的空地,沈帼眉有些打不起精神,昨夜在梅花庵,她硬着心肠当面拒绝了梁至信,虽然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却还是禁不住少许黯然,她并不如自己标榜的那样冷血,毕竟,梁至信曾是个很好的朋友,而从此以后,即使他不视她为洪水猛兽,至少也会敬而远之了。
   风若尘还未到,是她来早了。沈帼眉若有所失地坐在绿竹亭的石栏上,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强烈地想见到风若尘那张平凡却充满智慧的脸。也许是她感觉太敏锐,但她总觉得与风若尘似曾相识,这种感觉令她既迷惘又警惕。
   不知不觉,她坠入了思想的迷雾。
   远远地,风若尘已经看见绿竹亭里那窈窕的倩影,所有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在她面前,绝不能出一丝差错,否则一定会被她识破……他不由哑然失笑于自己的紧张,即使识破又如何?凭他的盖世身手,难道还会怕这么个娇柔荏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吗?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在她面前却惟恐被识破,这种感觉好像是“怕”——怕伤害了她。
   直到他走到她身后,她仍维持着抱膝而坐的姿势,似乎正陷入一种深思的状态,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接近。风若尘不想惊动她,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乌黑发亮的柔丝,白皙如玉的颈项和纤弱的背影,神思不由得飞到初见她的那晚,也是这般无限美好的背影,令他满腔的杀气消融于无形。
   她能令任何男人生出强烈的保护欲,难怪那梁至信会为她心断神伤,痴情不改。然而,她却是最不需要保护的女人,因为她的聪慧足可解决几乎一切问题。
   无比荏弱又无比坚强,她是个多么矛盾的谜呀,令人忍不住要深究,但还未触及便被她冷冷封杀。
   她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阳光能穿透她的重重心房。
   沈帼眉的背影震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转过身来,正好望见他深沉的眼眸,令她不中怔住,仿佛有一团火掠过她的脸颊,她吃惊地觉察到自己脸红了。
   “风先生来了,请恕帼眉失礼。”她尽量控制住自己,使神色看起来若无其事,但是看见风若尘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与嘲弄,她知道没有瞒过他,这令她不由羞愧起来。
   “沈小姐准备好了吗?”他很随便地问。敏锐的眼光早巳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一身束袖紧腰的胡族服饰,显出一种潇洒与异族风情,衬着脸上淡淡的红晕,直如冰峰之巅盛开的雪莲。
   沈帼眉颁首,神色恢复如常,她向来很能令自己镇定,绝不允许一直犯错误。
   “以沈小姐的年纪来说,现在开始练武是很难有什么成就的,功夫须得由小时候扎好根基,所以若只为健身,沈小姐大可不必练这些硬功。不如我教你一些吐纳功夫,固本培元,反倒较为切实,不知沈小姐意下如何?”风若尘恳切地问。
   沈帼眉淡淡地道:“随先生的意思吧。”她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明目在风若尘脸上停驻片刻,“反正我对这些不大在行,还是由先生为帼眉选择吧。”
  风若尘深沉的眸子毫不顾忌地对上沈帼眉那几乎无人敢与之平视的明眸,不知有多少人稍一触到她的眼波便禁不住低下头去,而他却连眼皮也没有多眨一下。“请恕若尘直言,沈小姐的脸色过于苍白,当是五气郁积,疲累过度以至脾亏所致,因此理气化淤为当务之急……”他的话音忽然中断。沈帼眉不禁讶异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好—会儿,风若尘才收回凝注在她脸上的目光,“不,没什么。”他顿了下,忽然道:“你知道吗?你很美丽,却像一口幽暗的湖泊,叫人测不出深浅。”他的语气很率直、很真挚,完全是出自内心。
   沈帼眉怔住了,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敢当面对她说这样的话,纵然他们觉得她美,也只敢放在心底,因为她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令人难以接近。她应该对风若尘生气的,应该板起脸来对他的轻薄言语大加斥责,然而她做不到,眼前这个相貌平凡的男人有一种很自然、很柔和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他。沈帼眉瞪了风若尘半晌,终于还是决定不生气,她微微一笑,“谢谢你的恭维,不过你若见过我的一位朋友,就会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美了。”
  风若尘摇了摇头,“即使她的五官比你出色,也绝不可能有你这般如冰似玉的气质。每个人所欣赏的美是不同的,就如赏花一般,有的人喜欢水仙,有的人却钟情于秋菊,有的人视牡丹为国色,有的人却认为梅花无与伦比,而我,欣赏你的这种美丽。”
  沈帼眉的心漏跳半拍,对于这种露骨的赞美,她不知如何回答,因此只能沉默不语。
   “我说话一向直率,不太懂得委婉,如果冒犯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风若尘以为她生气了,歉然地加以解释。
   说实话,沈帼眉一点没有生气,她只是不习惯有人当面称赏她的美丽,抬头看了一眼风若尘诚挚的脸,“被人赞美是件愉快的事。”
  “你真是一位特别的女子,我以为你要生气了。”
  “为什么?”
  “因为一般女子是不高兴有人当面夸奖她的美貌的,尤其是男子的赞美。”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一位特别的女子吗?何况你的赞美很动听,既然我喜欢,又何必故作姿态地生气呢?若是每天都因为这种无谓小事生气,只怕早就五气郁积,少年夭亡了。”
  风若尘笑了,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愉悦,一时间使得他平凡的脸庞也散发出吸引人的光彩,沈帼眉不禁暗中叹息,假如他有一张俊逸的脸,一定会令许多女子为他迷醉,只可惜……她微昂起头,“其实风先生也是很潇洒的。”
  风若尘一愕,随即含笑道,“再说下去,我们就要变成互相标榜了。”
  沈帼眉被他逗得“扑嗤”笑了出来,苍白的脸颊浮起两片红晕,好像擦了薄薄的胭脂,被初升的酮光一照,有说不出的娇美,令风若尘目眩神播好一会儿。
   “从先生的名字看,应当是位超然物外、不苟言笑的方正之人,没想到却如此平易风趣。”
  “从小姐的芳名看,应当冷若冰霜,绝不假人辞色才对,岂料也这般幽默可人。”
  “再说下去又要变成互相标榜了。”沈帼眉率先大笑起来,风若尘也不由莞尔,两人本有些淡淡的拘谨和敌意,现在全被笑声冲得干干净净了。
   “时间不早,帼眉要去处理生意,恕不能奉陪了。”沈帼眉敛起笑意,周身再度冰封。她向来将公私分得极清,绝不会纵容自己忘了公事。
   “可是还没教你呼吸吐纳……”他忽然很想挽留住她,他爱看她嫣然微笑,虽然她冷傲时仍然很美,可总不如微笑时生气盎然。
   “明天吧,明天同一时刻,反正先生暂时不会离开,我们不必急于一时,你说是吗?”
  风若尘只有颔首,沈帼眉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来微笑道:“和先生谈话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希望能有机会与先生做尽宵之谈。”
  风若尘以一躬作为回答。望着她消失在竹径尽头的身影。风若尘有些懊丧,该死的,他竟然对弑兄仇敌心动莫名。甩甩头,他试图强迫自己恨她,但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她灿若花开的笑。
   ※  ※  ※  ※  ※  ※  ※  ※
  怀湘幽居的棋轩里,一老一少正在品茗对奕。
   梁至信脸容有些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从京城快马加鞭地赶到江南,原本就十分劳累,昨夜又因沈帼眉的冷拒而夜不成眠,故而今早一副无精打采的神色。
   问世间情是何物,肠断无悔只为伊。
   沈德宏看了梁至信一眼,突然问道:“眉儿昨天是不是让你碰钉子了!”
  梁至信吃了一惊,英俊的脸一阵苍白,又迅速地通红起来,“沈伯父……我……”他讷讷不能成言。
   沈德宏叹了口气,“你不要怪她,会出现这种情形,全是我的错。”他脸上现出一丝苦涩,“我本以为你可以令她改变,谁知……这孩子心结太深,唉。”
  “沈伯父,请您把当年发生的事告诉小侄吧,我真的很希望眉妹能开朗起来,即使我与眉妹此生无缘,也不愿见她再如此郁郁寡欢。”梁至信恳切地道。
   沈德宏不由动容,梁至信对帼眉,的确是做到披肝沥胆,无悔无怨了。他再度长叹一声,“这要从二十三年前的旧事说起了……
  “那时我还是个年轻人,家里事务大半由我的父亲管理,所以我还有空闲到处游玩。那一年我到巴蜀去,偶然认识了一个出身贫寒的女子,而且疯狂地爱上了她——连湘湘,也就是沈清沈玉的母亲。她是位典型的小家碧玉,美丽、羞涩,惹人爱怜。为了她,我在巴蜀一住就是大半年,直到父亲写信逼我回去。
   “临走时,我与湘湘约定,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可是想不到我竟负了她。一回家父亲就大发雷霆,坚决不承认我与湘湘私定的婚约,并很快为我选订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当时兵部尚书的千金。我原本抵死不娶,但最终强不过父亲,违心地娶了她——帼眉的母亲铁如贞……我并不是个意志坚强的人。”沈德宏自嘲地一笑,几分凄凉,几分沧桑。
   “我曾派人给湘湘送过一封信和三千两银子,叫她不要再等我,趁年轻找个人嫁了。但她将银子退了回来,附带给我一张笺,写着‘蒲柳之姿,难受殷勤,从今以往,勿复相思’。从此就没有了她的消息。”
  “父亲为我娶的妻子是个外柔内刚的人,性情很贤淑,她不但善于治家,还长于理财,是我的贤内助。凭良心说,我应该满足了,但我仍对湘湘念念不忘,很自然地对如贞也就不怎么体贴爱护。对于这些,如贞一向都尽量容让,时间长了,我难免心有愧疚,于是着意好好待她。第二年父亲过世,家里事务由我接掌,第三年,眉儿出世。有了女儿,再加上事务繁忙,对湘湘的思念也渐渐淡了。”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我想会有一种平淡的幸福,可是老天爷似乎打定主意不让我如此过完一生。三年后又一个偶然,我再次遇到湘湘。”
  “这次我不顾一切娶她进门,虽然‘薄命怜卿甘作妾’,却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原以为以如贞的贤淑,是可以容忍湘湘的出现的,没想到她的反应激烈异常,不但与我割发断义,而且将眉儿带走,闭居梅花庵,发誓绝不再与我相见;也不许我去看眉儿。我这时才知如贞对我的爱意竟如此之深。”
  梁至信领悟地点了点头,爱之深方能恨之切,这本是世上不变的道理。
   “整整一年我没有见到如贞和眉儿,更料不到一年后如贞竟因郁郁寡欢而辞世,她临死也不要见我,唉,她的性子真是太倔强了。”
  “如贞死后,湘湘就把眉儿接到她那里住。眉儿性情变得很厉害,小时候她最喜欢要我抱,现在却总躲着我,也不与沈清沈玉她们玩耍,甚至连照顾她的湘湘也从不亲近,每天只是读书,习字。她越来越聪明,言谈举止竟然比大人还成熟,叫人不敢相信她只是个四岁的小女孩。”
  梁至信微微一笑,想起他第一次在书房见到的沈帼眉,小小的苍白的脸上有警惕的神色,冰封的眼眸中盛满排斥与不信任,他终于明白是为什么了。
   “眉儿越大,性情就越冷漠。像她母亲一样,她治家经商的天分也越来越明显,到后来,家里的事就全由她来管理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完全不用我多费心。前几年我的身体不如以前,那时天赐只有十岁,其他宗族子侄也都不能担当重任,我只得将掌门人的担子交给眉儿,事实证明她的确是经商的天才,唉,她若是男儿身该多好。”
  粱至信苦涩地一笑,她若是个男子,他也就不会为她心碎神伤,但,他还是宁愿她身为红妆。
   “身为沈家掌门,她是不能嫁人的,除非将这一职责交卸给另一合格的沈家人才可恢复自由。我本希望她能钟情于你,你是梁家最小的儿子,没有承继家业的责任,若你娶了眉儿,就能接替沈家掌门人之责,不算违反祖宗家规,而眉儿也能得到幸福。可惜这孩子对我始终不谅解,连带的对所有男子都不假辞色。照这样下去,我怕她真的要独守空闺一辈子。这叫我怎么对得起她,怎么对得起她那早逝的娘。”
  终于说清了前因后果,沈德宏频频苦叹。铁锁易开,心结难解,这些年的疏离,早就造成了父女隔阂,又岂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消除的;何况以帼眉的倔强个性,若是先人为主,只怕一辈也不会谅解他的。
   梁至信的心抽痛不已,想不到在帼眉冷漠的外表下,原来掩藏着这样的不幸,难怪她总是将感情深埋起来,不肯让任何人轻易走进她的内心。
   “至信,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东床快婿。我相信你会好好待眉儿,不让她受一丝委屈,是不是?”
  “可是眉妹她……”
  “我知道她拒绝了你,不过我可以肯定,她自己对感情也是懵懵懂懂的,而且对你绝不像她说的那么无情,这么多年来,你是她惟一肯接近的男子,除了你,还有谁能给她幸福呢?”
  梁至信的脸兴奋得红了,他一扫愁绪,满怀豪情地道:“伯父您放心,我一定会让眉妹打开冰封的心,并且,为我而欢笑。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轻言放弃了!”他的语音坚定,充满了志在必得的信心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第三章  
  璇玑阁
   这里是沈帼眉平日处理公务的重地,每天她都要在这儿审核账目,批阅各地送来的情报,向各方属下发出指令,如果说这里是整个沈氏的中枢,一点都不为过。
   现在,沈帼眉就坐在璇玑阁的书房里。这是一间宽大的屋子,四壁全是上等檀木制成的书架,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绝密资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正是凭着无孔不入的情报网,沈家方能在商界屹立五十年而不倒,此中所耗费的心血,也非外人所能知道。
   长长兽腿书桌上整齐地堆着一叠账册,沈帼眉正凝神细读手中的烫金笺,深黛的柳眉习惯性地蹙起,似乎遇到了什么不能解决的难题。
   看了很久,她放下烫金笺,拿起另一封火漆封印的密函,这次她的眉头蹙得更紧,“风若尘,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喃喃自语道。
   自从第一次见到风若尘,沈帼眉就立即差人去调查他的来历,经过这些天的搜索所得到的情报,此人的医术似出自“医圣”方苦斋门下,江湖上也的确有风若尘这号人物,但令沈帼眉不解的是,方苦斋虽以医术冠绝天下,却丝毫不会武功,而风若尘此人的武功绝非泛泛。
   他三次极端接近她身后都未曾让她察觉,一个普通人的脚步绝不会如此之轻,除了他轻功高超之外没有更好的解释,而且他虽极力掩饰,但举手投足间仍不经意流露出一般威猛的霸气,还有那双眸中掩不住的神采,都在说明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内家高手。
   问题就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深藏不露?他希望能骗过谁?
  答案已呼之欲出。
   那晚夜闯自己的闺房的神秘人,就是这个气度潇洒、言谈风趣、医术高超的风先生!
  接踵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他费尽心机混入沈家的目的是什么?
  沈帼眉想了好几个假设,都解释不通,不由有些烦躁,因为在她不愿承认的心底深处,并不希望风若尘是个心怀叵测的不轨之徒,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态,她拒绝去想。
   总之,只要他有不利于沈家的企图,她都绝不能容许他活在世上,一切以家族利益为重,这是每一代沈家掌门人的不变信条,绝不会为任何理由而改变。
   而她,不幸正是沈家几代最杰出最无情的掌门人。
   “咚咚咚”,有人轻轻敲门,能自由出入这幢机关重重的建筑的,在沈家只有沈德宏与沈天赐。
   “进来,”沈帼眉头也不抬地道,她向来很信任这里的防卫机关,因为它们出自她的表妹兼好友萨春衣之手,而萨春衣不巧正是天下第一神算。除非熟知这里道路,任何敢妄人的人都会遭遇一百零八道埋伏、三十六种扑杀、七十二种活捉。
   门被推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轻衣少年跳了进来,“姐姐,要我来有事吗?”向来心高气傲的沈天赐只肯称呼沈帼眉为姐姐,对沈清沈玉则总是直呼其名,丝毫不放在眼里。
   “嗯,”沈帼眉随便地点头,一指旁边的雕花椅,“坐。”
  沈天赐一个虎跳,蹿进宽大的木椅,盯着看不出什么表情的沈帼眉,他这个姐姐平时虽不大爱说话,但见了他总还是很“和蔼”的,今天怎么好像心事重重,沈天赐的好奇心立刻被吊了起来。
   沈帼眉严肃地看着沈天赐,把刚才看的烫金笺扔给他,“仔细读一下,告诉我你有什么想法。”
  沈天赐摊开那张印制得极为精致的书笺,全神贯注地研究了起来,他的眉毛像沈帼眉一样习惯性地蹙起来。这姐弟俩虽然是同父异母,却在许多方面都极为神似。
   良久,沈天赐合起烫金笺、眼睛熠熠闪光,“朱家的挑战书?”
  沈帼眉点点头。沈朱两家同为江南的世家豪族,近三十年来,两家为了控制江南的商业明争暗斗不断,一直处于互有胜负之势,直到沈帼眉掌权,形势才步步偏向沈家,如今沈家已隐为江南乃至全国的商界领袖,相形之下,朱家不免黯然失色。
   “他们是想破釜沉舟,跟我们拼了。”沈天赐不屑地撇嘴,“愚蠢!”
  “有什么对策?”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沈天赐轻松地回答,仿佛这是吃白菜一样容易的事。
   这种情形很奇怪,沈帼眉是沈家的掌门人,却征询才十三岁的沈天赐的意见,实在让人不解。其实在沈家,人人都当沈天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只有沈帼眉总是以对待成人的态度与他说话。而同样,只有在沈帼眉面前,沈天赐才显露出绝非他年纪该有的成熟与智慧。
   “不,这次我要朱家彻底垮掉,再也没有向我们挑战的资本。”
  很冷酷,很直截了当,典型的沈帼眉风格。出自这样一位纤纤弱质之口,不能不叫人惊异。
   沈天赐不以为异,他的姐姐的确有这样的本事!他闲闲地问:“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何必要问我?”说到这儿,他忽然警觉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盯住沈帼眉似笑非笑的脸,“难道……”
  “猜对了。”不等他说完,沈帼眉就丢给他一个赞赏的笑容和“你还不笨”的眼神。
   “休想拖我下水,我对做生意根本不感兴趣!”沈天赐断然拒绝,“再说你又不是处理不了,何必要我来掺一脚?”
  “你真的确定不感兴趣?”
  “嗯!”沈天赐以绝对肯定的语气回答。掌门人是沈帼眉,不是他,现在不是,今后也不会是。别说他对打理生意一向不感兴趣,即使要做,也要白手起家另开炉灶,绝不肯和自己最敬佩的姐姐争夺家业的。
   沈帼眉清澈的眼眸狡狯地斜睨沈天赐,令他不由自主脊背发凉。他太明白自己这个聪明得近乎“恐怖”的姐姐了,每当她用很“愉快”的眼光看人时,就表明此人该倒大霉了。当然,看别人倒霉是挺有趣的,但落到自己身上时可就不那么有趣了。
   “呃,我想我还是出去遛一圈吧。”三十六计走为上,白痴才会留在这儿挨宰。
   就在沈天赐走到门口时,一个悠悠的语音令他的双脚如同钉在地板上,“听说最近江南出了个什么‘上天人地翻江倒海气吞山河变化万千无所不能大圣帮’,是吗?”
  沈天赐苦着脸乖乖地走回来坐下。这本是他三年前在外游戏人间偶创的玩艺,开始只是当消遣,没想到打打闹闹三年下来,居然已颇具规模,而他也越玩越有兴趣;不肯接手家业大半的原因在此。他本以为瞒得滴水不漏,谁知早被姐姐的“金刚法眼”看穿了。
   “咦,天赐你不是要出去透透气吗?怎么又回来了?”沈帼眉故作惊讶。
   沈天赐陪着笑说:“我刚才忽然良心发现,觉得姐姐你好辛苦,有小弟我能帮忙的事吗?”
  “凭姐姐我的本事还有什么摆不平的,天赐你放心去玩。澳,对了,有空的话去府衙里瞧瞧,说不定可以看见那个什么‘大圣帮’在牢里开大会呢。”
  沈天赐脸又黑了三分,知道再不肯老实招供,只怕就真的要到牢里去探望自己那帮生死相交的弟兄了。“姐,算我怕了你还不行吗?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沈帼眉敛起笑容,冷冷地哼了一声,“凭你那点血气方刚的花拳绣腿还想在这江湖上闯名立万除暴安良?若没有雄厚的财力势力支持,保证你不到三天就横尸街头,连带你那帮兄弟一起完蛋!三年来我对你在外面的胡闹一直不闻不问,想不到你们竟然越来越大胆,居然敢在太守头上动土,能全身而退算你们运气好!”
  沈天赐原本老老实实低头认错,听到后面猛地抬起头抗议道:“那狗官仗着势力派人抢了胡老儿的媳妇,逼得人家跳井,我若不管,还有谁肯为他出头……”忽然,他恍然大悟地道:“姐,原来是你派人救了胡老儿的媳妇,还设计扳倒了那狗官!”
  沈帼眉淡淡道:“这就是财与势的好处,在这世上,光凭理与力是办不成大事的,天赐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是。”沈天赐心悦诚服地朗声答应。
   “为了将功补过,我把击垮朱家的任务交给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  ※  ※  ※  ※  ※  ※  ※
  自从将与朱家争锋的事交给沈天赐以后,沈帼眉陡然轻松了很多,虽然每天仍有一些杂乱无绪的事务待她处理,但比起原来总是简单多了,因此,沈帼眉闲暇的时间增加了一大截。
   干脆利落地处理完日常事务,沈帼眉信步走到绿竹林,这里一向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清幽雅致,让人俗念顿消。
   从书房出来时她顺手拿了一管玉箫,因为表妹的缘故,小时候她也曾学过吹箫,只是接掌家业后忙得分身乏术,不免将箫艺荒疏了。今日却不知为何,令她提起了尘封已久的兴致。将萧放在口边试了几个音,想起小时候同春衣箫琴合奏的情景,不由有往事如烟之感。
   以箫就唇,她吹起当年最喜欢的一曲《水龙吟》,低沉的箫声在林中回荡,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她讶异于这么久不练,居然毫无生涩之感,可能是今日的心境正恰合这首曲子罢,令她吹起来得心应手,不久,全副心神就都投入到这箫声中去,对身边的事视而不见了。
   望着亭中纤丽的背影,梁至信禁不住心头一阵激动,好几年没听见她吹箫了。自从她十四岁那年他向她表露爱慕之意后,她就以种种借口避免与他相见,实在避不开,也决不单独跟他在一起,令他空有满腹相思,却难以倾吐,更不要说再像从前那样听她吹箫了。
   她彻底地将他摒弃在生命之外,不允许有一丝交集的机会。他却永远割舍不断对她的牵挂,也许是他上辈子欠她的,所以今生注定要来还这笔无底的相思债。
   箫声已停,余音尚袅,悠悠然在林间回荡,梁至信轻拍手掌,向她走去,口中赞道:“眉妹,许久不见你吹箫,想不到仍是这么动听,让愚兄大饱耳福了。”
  沈帼眉回过头,见是梁至信,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承蒙缪赞,愧不敢当。”她客气得近乎冷漠。
   梁至信忍耐地叹了口气,要想赢得她的芳心,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六年的苦苦追求,非但没有收到成效,反而将彼此的距离拉得更远了。“眉妹,咱们总算是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即使你不肯对我垂青,也不必这般拒我于千里之外吧,咱们仍像小时候那样不好吗?”
  沈帼眉率直地道;“不是我要拒你于于里之外,而是你逼我太紧了。只要你肯发誓从此绝口不提感情之事,我们仍是儿时好友,怎么样。你肯答应吗?”
  凝望她雪藏冰封的双眸,梁至信缓缓摇头,“我不能,要我待你如友我做不到,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视你为朋友。知道吗?在我十岁时就已确定,我此生的新娘只能是——你!”
  “可是昨天你说过……”
  “我收回那句气话,那只是一时冲动。不管你是否爱我,只要你尚未心有所属,不,只要你尚未出阁,我就决不放弃!”梁至信斩钉截铁地道,“别劝我死心,你知道我的心永远不会死的。”
  无奈地叹了口气,沈帼眉道:“梁至信,你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是的,在你面前,我甘心做一个傻瓜,如果这样能够感动你的话。”
  “随你的便。”沈帼眉口气很冷,她真没想到梁至信对自己的爱意竟如此之深,可惜这除了给她带来烦恼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随便我追求你吗?”
  “随便你去碰钉子。”
  风若尘远远望着绿竹亭里的两个身影,心头忽然异常烦躁。从下人口中知道,那个梁至信是京城首富梁毅的三儿子,沈梁两家世代相交,他与沈帼眉也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虽说那晚在梅花庵无意间听到沈帼眉毫不留情的拒绝,但又焉知她不会为梁至信的痴心所感动?
  见鬼!她喜欢谁关他什么事,他只要查清兄长暴毙的真相就行了,此外,他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
   “梁大哥!”一个尖细且兴奋的女音自身后传来,他愕然回头,却见沈清扭着丰满的娇躯一步三摇地向他走来,待发现他不是梁至信时,脸上显出失望之色,接着又换上一副鄙夷的面孔,“原来是你……哼。”
  “二小姐。”风若尘客气地对她一拱手。他平时并不怎么注意沈清,今天却很高兴见到她。
   沈清眼尖地看到绿竹亭里的梁至信和沈帼眉,不再理睬风若尘,彩蝶儿一样向梁至信飞扑而去。
   风若尘不由心中一阵好笑,想必梁至信马上就要大大头疼了。
   果然,一见沈清,梁至信的眉毛立即皱得几乎拧在一起。
   “粱大哥,原来你在这儿呀,我找得你好辛苦哦!”沈清娇声腻语,挽住梁至信的左臂,娇躯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靠。
   沈帼眉聪明地抽身而退,“清,你陪至信到新建的廖花紫溆去看看,我还有事要办,不奉陪了。”说完便翩然离去。
   “眉妹,你……”梁至信还想要说什么,沈帼眉却没听见,或者说,装作没听见。
   回到自己的居处白衣阁,琥珀捧上一盅香茶,笑嘻嘻地道:“小姐今天很空闲嘛。”
  沈帼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来啜了一口。
   “小姐好久没吹箫了。”琥珀又说,这回沈帼眉连“嗯”也懒得答。“小姐怎么不和梁少爷多说一会话?”琥珀边说边眨眼,一副“我早看出来了”的表情。
   沈帼眉端茶的手停在了空中,“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呀,梁少爷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大好机会,小姐怎么忍心这么快就回来。”
  “你这个满脑子歪念头的小丫头,乱讲什么!”沈帼眉不由失笑,想不到连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误会了。
   听小姐这么说,琥珀急忙道:“我才没乱讲,梁少爷对小姐的心意谁不知道,除非是瞎子,人人都看得出来梁少爷对小姐是一往情深。他是梁家的三公子,人又英俊潇洒,和小姐正是天生佳偶,小姐若要择婿,他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啦!”
  沈帼眉淡淡一笑,不去反驳,却问道:“哦,府里的人都这么看吗?”
  “当然啦,像我、彩芸、彩香、荷叶、厨房的张妈、柳嫂、管马车的林柱子,还有守门的陈伯……还有珍珠姐,反正好多人都觉得小姐最好嫁给梁少爷。”
  “别把我算在内,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门帷一挑,珍珠抱着一瓶刚剪下来的菊花进来了。无巧不巧,她就正好听见最后一句,所以急忙撇清。
   琥珀跳起来,“珍珠姐,你不赞成小姐嫁给梁少爷吗?”
  珍珠一边将花瓶摆上矮几,整理花枝,一边沉稳地道,“我只是什么也没说而已。”
  “珍珠,你的看法又如何?”沈帼眉向来很重视这个几乎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贴身侍女,“今天不拘主仆,大家放开顾忌随便说。”
  插好花,珍珠走过来,抬眼看了看沈帼眉道:“我觉得梁少爷不配小姐。”
  “什么……”琥珀马上嚷嚷。
   却被沈帼眉挥手制止了:“你说下去。”
  “小姐的个性太强,梁少爷则太软弱,将来成婚后,必然是小姐凌驾于梁少爷之上。小姐需要的是一个能放心倚赖,可以为小姐抵挡所有风雨的男人,而不是一个事事听命的小丈夫。再说梁少爷虽软弱,终究是个男人,有自尊、要面子,必然不甘于雌伏,恐怕到最后会与小姐反目成仇也说不定。”珍珠细细分析,娓娓道来,不禁让沈帼眉惊异于她的聪慧与机敏。
   “你觉得若是妻子比丈夫强,夫妻之间便难以和顺,是吗?”沈帼眉若有所思地问。
   “也不尽然如此,只是大多数男人都有想当绝对权威的通病,不能忍受女子胜过男子。小姐若是嫁给梁少爷,就得收敛锋芒、委屈自己,所以小姐绝不会快乐。”
  “谁说的,梁少爷对小姐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让她受委屈,你别危言耸听好不好?”琥珀急急忙忙地插进来反驳,小脸气鼓鼓的。梁少爷可是她心目中的偶像,才不允许别人来破坏。
   珍珠不理会她的抗议,眨眨慧黠的眼睛,“不管怎么说,事情还得由小姐拿主意,不是吗?”
  沈帼眉对这个话题已经意兴阑珊,转过头去看窗外飘落的黄叶,珍珠轻盈地拉着琥珀退开了,留下她的小姐独自思量。
   也许珍珠的话是对的。望着窗外叹息的落叶,沈帼眉惆怅地想。她的个性是太强了,这完全遗传自她那美丽又能干的母亲。然而在现实中。男人所看重的只是女子外貌的美艳和所谓的“贤淑温存”,而非她的聪明才智。想必梁至信就恨不得她只懂裁衣绣花,弹琴吹箫,好让她成为他专属的金丝雀,甚至连她的父亲,也是在万般无奈下才选择由她继承家业。
   很残酷,很不公平,却是无可回避的事实。
   风若尘呢?他能不能欣赏她的聪慧,她的精明,愿意包容而不横加干涉?
  而她呢?又肯不肯为了风若尘而变得柔媚软弱?
  沈帼眉惊觉自己想离了题,天。她怎么会不由自主想到风若尘,他可是个怀有异谋的侵入者呀!摇摇头,沈帼眉强迫自己将这些念头赶出脑子,她拿起那枝玉箫,把它自窗中扔了出去。
   清晨起来梳妆时,沈帼眉自妆台旁发现一张折拢的玉溪笺,打开来,梁至信那熟悉的字迹赫然在目,写的是一首绝句:去年芳草秋千路,烟笼寒水人空驻。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长亭树。
   沈帼眉淡淡一笑,把笺丢在妆台上,正好此时琥珀端着水盆进来,沈帼眉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咦?我不知道呀,”琥珀一脸“无知”的假笑,“可能是‘某个’对小姐心存爱慕的人写来的情书吧?”她走过来,利索地为沈帼眉梳理长发,挽成时下流行的单髻宫妆,簪上两支玳瑁雕成的对钗,恰到好处地展示沈帼眉欺霜赛雪的颈项,衬托出她令人不可仰视的风华和凄清的楚楚风韵。
   待她把一切都收拾好,沈帼眉拈起那张玉溪笺,轻描淡写地道:“一会儿去把这个送还给梁公子,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了。”
  “对不起呀,小姐,我今天整天都非常非常忙,还是请小姐勉为其难亲自去还吧。”琥珀边说边逃也似的跑出去,还不忘回头向沈帼眉扮个鬼脸。
   沈帼眉忍不住轻笑出声,梁至信还真有本事,居然连她身边的人都收买得动,看琥珀的样子,恐怕已经是彻底“倒戈”,迫不及待地要“出卖”她这个小姐了。
   门帷一挑,珍珠进来了,一手揉着左肩,一边喃喃道:“琥珀那个疯丫头不知搞什么鬼,撞得我好疼。”她先向沈帼眉行了个礼,才从容道:“今天的事情不多。江宁分号送了本月例账来,利亨商号的施掌柜打发人来报告筹建牧场的事,现在在红锦堂等着,小姐什么时候见他?”
  “辰时吧,你先去准备。”
  望着珍珠的背影,沈帼眉不由联想起自己。珍珠的精明冷静颇似自己的风格,然而琥珀的活泼娇憨却更令她羡慕,曾几何时,她也是一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女孩,可惜这种个性早已被她亲手扼杀了。看着琥珀,就像看见另一个死去的自己,若不是这份心理,她又焉能容琥珀如此放肆?回过头来,青铜镜清晰地映出她的容颜,眸中盛满的,竟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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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竹林里,风若尘已经先到了,一向自命沉稳的他却颇心浮气躁。昨天在竹林,不知梁至信对沈帼眉说了些什么,虽然没有听见谈话的内容,但梁至信脸上的志在必得却让他十分不舒服。
   沈帼眉没有让他久等,两人客气了几句,风若尘便开始教她最基本的调适呼吸和一些扎根基的内功,又指点了她一套少林散花拳。少林拳法向走刚猛一路,这套散花拳却是轻灵飘逸,招式也不繁复,正适合沈帼眉这样初入门的女子。
   练了几遍之后,沈帼眉的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苍白的两颊也染满了红晕,眼前的她几乎可以算得是健康的了,风若尘心念一动,问道:“你知不知道你体内有三种以上的毒素在潜伏着?”
  沈帼眉一点不惊讶地答道:“我自然清楚,而且我还能说出各是什么毒素,份量有多少,因为是我自己喝下去的。”
  “怎么?你……”
  “不想活了是不是?正是因为我还不想少年天亡,才这么做的。”沈帼眉打断他未出口的疑问,却也没有解释,她知道风若尘一定会懂得的。
   果然,风若尘目光一闪,了悟地点点头,这就是所谓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风若尘心中不由起了深深的怜惜,别人只看到她外表的风光,又有谁知道她内里所承受的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冲动之下,风若尘脱口而出:“我请你喝茶怎么样?”
  沈帼眉一愕,“你要烹茶!”
  “不,我是说,到茶馆去喝茶。”话一出口风若尘就后悔了,以沈帼眉的身份怎么能和他单独到那种龙蛇混杂的茶馆去,可是在沈家的沈帼眉总是散发出一种难以亲近的气质,眉宇间逼人的灵气与智慧让人在她面前自惭形秽,却又不由自主对她信任,受她领导,他虽然欣赏她的聪明与不怒自威,却总觉得不大舒服。
   沈帼眉眯起眼睛打量着风若尘,这个人有着一种狂野之气,尽管他掩饰得很好。沈帼眉相信,在他温文儒雅的外表之下必然是充满侵略与攫取的本质。他是属于风、属于天空的,就像一只冷冷高飞的孤鹰,傲睨众生,不为任何人所控制,而此刻这只孤鹰不过暂时收起他的翅膀而已。如果因此对他掉以轻心,必遭惨败!鹰不仅有翅膀,还有利爪、尖喙!
  奇妙的是,这一切不是她“看”出来的,而是她“感觉”出来的。
   他毫不回避她的凝视,明睸一片澄澈,此人若非心地坦然,就必为大奸大恶之徒,居然能掩饰得令她毫无觉察。与这样的人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无疑是十分危险与刺激的,因为不知道谁会是猫,谁会是耗子。目前她占上风,她看穿了他化身的秘密,而他却还没有找到她的弱点。
   她淡淡一笑,平静地道:“好,我接受你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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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街上,人群中,出现了一对引人侧目的男女。
   男子一身藏青儒衫,青布方巾,平凡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是那种你随时可以遇见而不会留下任何印象的人,而他身边的女子,美如高山之雪、雪上映梅,却又清冷如冰。这种巨大的反差自然惹得众人纷纷注目。
   风若尘看了沈帼眉一眼,他仍讶异她会答应和他一起到茶馆去喝茶,以她的高高在上与身份尊贵,怎能涉足于这等低贱之地,而更令他惊讶的是,对于路人的注目她竟丝毫不以为忤,怡然自得。据他所知,她是从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她究竟有怎样复杂的性格与想法?他看不透她。
   看着街上熙来攘往的芸芸众生,沈帼眉心中有真正的愉悦。说出去谁也会相信,堂堂江南沈家掌门人,手握重权、身怀巨财的她最大的渴望,只不过是化为一个平凡的女子,享受平凡的生活,自由自在,不受家业、责任的束缚,更不需要因为身份的特殊而压抑自己的喜怒哀乐。她早已厌倦了任何时候都要以防范的心理对待别人,如果能像这些普通百姓,无忧无虑地过自己的生活,那么她—定会幸福得多。
   走到城里最繁华最热闹的正德街,风若尘很自然地走在她前面为她开路,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一不小心,沈帼眉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个踉跄,风若尘敏捷地回身,适时扶住了她。
   她给了他一个感谢的微笑,然后他又继续在前面领路。
   沈帼眉望着风若尘的背影,心神一阵恍忽。芸芸众生里,她就只能看见他挺拔如松、孤高如鹰的身影,像一尊守护天神般为她踏出道路,让她安安稳稳地走。他似乎对身后的她不闻不问,但她知道,当她要跌倒时,他会最及时地用他那双坚实的双手扶住她。
   长久以来,她都独自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无论康庄坦途还是荆棘密布,她都得一个人去闯,虽然名重位尊,却也寂寞如雪,高处不胜寒。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放心地让一个男人保护,然而今天她才知道,原来有人陪伴,受人保护的滋味竟如此甜蜜,让人一试就不愿放弃。
   能否有一天,她就这样抛下一切跟着风若尘走遍天涯海角。走尽四季轮回,疲倦时他会自然地回身扶她一把,同时相对微笑,她不求更多的关爱,只这般平淡如水便足够。
   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可惜讽刺的是,他偏偏是她的敌人。
   沈帼眉的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无声的叹息在心底回荡。
   跟着风若尘拐进一些连名目也叫不上来的小巷,沈帼眉的好奇心被提了起来,他们已经走过了城中最大最负盛名的茶楼,难道风若尘还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找到更好的茶坊吗?
  风若尘突然站住,回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问:“你放心跟我到这种偏僻小巷,不怕我心怀不轨吗?”
  沈帼眉静静地望着他,轻声反问了一句,“你会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既未答“会”,也不答“不会”,却让风若尘所有的话都胎死腹中,他再次领教了她超人的聪慧和临乱不慌的镇定。
   风若尘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没,他偏偏头,“到了,这就是茶坊。”沈帼眉顺着他的方向抬眼望去,真的,她已经站在涤尘茶坊的门口子。这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店,门窗斑驳的红漆表明它经受了多年的侵蚀,低矮的石阶旁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秋草,一株凡人合抱的古槐像柄巨伞般荫覆着屋顶,虽然在城中,可这间茶坊却像处在空山幽谷,清静得不沾一点凡间尘土。
   风若尘径直领头走进小院,沈帼眉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小店里迎出一位白须皓首的老者,很亲热地招呼风若尘,并把他们让进了最里面的一间茶室。沈帼眉聪明地保持沉默,不去打听这老人与风若尘的关系,要说他自然会说。不愿说的话问也白问,她向来不做多余的事。
   送上了红泥坯成的火炉和茶叶茶具后,老人识趣地出去了,临走时特意多看了沈帼眉一眼,眼眸中颇有笑意。沈帼眉隐约觉得这老人久历世俗的眼光已瞧破了她的什么秘密似的,脸上便突然发起烧来,她用手帕捂住嘴,掩饰性地低咳了两声,待脸上的红晕减退后,才抬起头来。
   风若尘已经熟练地用急火煮沸了水,在紫红的砂壶内加了一小撮茶叶,冲兑了小半壶水后,又将壶放在炉上用文火细烹。沈帼眉不太懂得烹茶的程序,却也看得饶有兴味,更令她注意的是风若尘脸上的专注与虔诚,平凡得近乎黯淡的面孔在此刻忽然焕发出美丽的光彩,令她无由地为之感动。细看那眉、那眼,那鼻梁与唇,她可以肯定这不是他的真面目,虽然她不会武功,但却有一些专吃江湖饭的朋友,所以对易容术多多少少也懂得一点。或许面具下的他比眼前这张脸英俊百倍,可沈帼眉发现,她对这张脸的的兴趣竟远大过他真实的容貌。
   因为是这张脸,她可以轻易忘记他的敌对身份,不再以防范的心理对待他。
   “你的箫声很美,可惜过于忧郁了,不适合你这个年纪。”风若尘似乎漫不经心地说。
   沈帼眉微微一愕,随即敏锐地想到那天在竹林里的情景。他听见自己的箫声,那么也必定见到了那一幕,他……不会误会她和梁至信吧?沈帼眉顷刻间涌起要向他解释的冲动,但马上被她压了下来,她为什么要向他解释?即使他真的误会了又如何?见鬼,他几乎还是个陌生人!
  沈帼眉不知道自己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她从不曾轻率地答应一个男子的邀请,不曾尝试过与男子单独相处,更不曾想过要向一个陌生男人解释自己的感情,短短几天中,她做了几乎一生中加起来还要多的蠢事,却还并不清原因。
   甩开心中的懊恼,她淡淡答道:“承蒙谬赞,我只不过闲暇时自娱罢了,怎比得上先生以烹茶清心,奕棋脱尘。”
  果然,她不愿向自己解释,那么是不是代表姓梁的在她心中还牢固地存在着?风若尘突然有想揍谁一顿的冲动,但他理智地命令自己要沉住气,正好此时茶也出色了,他提起紫砂壶的陶柄。以高山流水的姿态将茶笔直冲进四个晶莹剔透的玉杯,却一滴未溅出茶盅。“尝尝看。”
  沈帼眉双手端起一只翠绿的玉杯,待茶稍稍冷却,才小心地啜了一口,一股透心的清爽立即浸入五脏六腑,一时间整个人都空灵起来,她讶然道:“好奇特的茶,叫什么名字?”
  “这是南海普陀的云雾茶。整个普陀山只有一株,开店的范伯年青时曾到普陀礼佛,足足为清凉寺当了三年帮佣才换得了半斤茶叶,当宝贝似的收着。前年我路过这儿,偶然救了顽疾缠身的范伯,他感激不过,破例请我喝过一次。你今天也是沾了我的光,但只此一次,下回再来就只有龙井、茅尖、六门旗枪这些茶来招待你了。”风若尘细述着茶叶的来历,娓娓而述的闲谈,氤氲的茶烟,令沈帼眉的心再度丧失警惕。
   “云雾茶不但香醇,而且还是清心润肺化攒理气的良药,更特异的是,茶叶一入水便翠绿如新,片片直立,杯口还腾起一片白气,颇似云雾,这云雾茶便是如此得名的。”
  沈帼眉好奇地端杯细看,果然那茶叶在水中片片竖起,青翠得仿佛是刚离枝头一般,杯口上方凝结着一片薄烟,丝丝流动却不散去,如云似雾。她不禁惊喜地道:“真的呢,这茶好可爱,唉,可惜机会只此一次。”惋惜之情现于言表,浑不知自己一派小女儿娇态。
   风若尘第一次见到像孩子一样天真的沈帼眉,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似的,一股浓浓的怜惜涌了出来。纵使她再冷、再强,终究是个双十年华荏弱无比的女子,只是她过于冷傲,总是令人有强悍难驯的错误印象,其实在她心底深处,依然温婉可人,只不过她很难得将喜怒哀乐表露出来而已。
   突然他的心中猛地大敲警钟,他这是怎么了?忘记来沈家的目的了吗?在没有查清真相前,他怎能以这种心态来对待可能是自己杀兄仇人的女子?
  望着愉快品茗的沈帼眉,秋日温馨的阳光自横窗照在她纯净如玉的脸上,直似透明一般,她的头与双肩沐浴着金光,将她清秀的面容映衬得更加脱俗,平日里的刚强与冷傲现在全变成了淡淡的慵倦与柔媚。他从没有见过环境可以把一个人改变得这样大,在沈家,她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惯于发号施令的掌门人,而在这里,她只是一个醉心于品茶的普通女子。如果这儿是他与她的小屋,他每天烹好一壶茶与她共坐,春赏落花、夏听蝉吟、秋闻夜雨、冬聆瑞雪,虽非云里世界,也是石室丹丘。
   他只想静静地坐看她微笑品茶,而她会在不经意间递给他一个温柔的眼波……这可会是奢望?
  风若尘心中生起百般况味,沈帼眉呀沈帼眉,为什么偏偏是你?

    第四章  
  注视着暮色中渐渐走近的一对男女,梁至信感觉仿佛有一条毒蛇在寸寸啮咬他的心,嫉妒的火焰以燎原之势席卷他整个头脑。苦苦等候了一天,却原来她竟是和那貌不惊人的郎中单独出门,而,且居然留连在外整整一天。她吝于给他一个微笑,却因那小子的一句话而嫣然;她对他不假辞色百般躲避,却与那小子形迹亲密……
  天,这叫他如何不嫉恨欲狂?
  “你回去吧,我还要到梅花庵为母亲上香。”沈帼眉停下脚步,和婉却语气坚决地对风若尘说。
   “那好,明早仍在绿竹林见。”风若尘点点头,回身走向客馆。
   “等一等!”沈帼眉出声喊住他,她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驱使她这么做的,“谢谢你今天的招待,我过得很开心。”语气是她未曾察觉的温柔,在风若尘面前,她总会不自觉地表现出女子柔媚的天性。
   风若尘对她露齿一笑,潇洒地走出她的视线。
   慢慢走上通往梅花庵的小径,沈帼眉理不清自己心中没来由的喜悦。今天从涤尘茶坊出来,他们又到市中四处游荡。沈帼眉惊奇地发现,自己印象中的集市竟如此苍白,随着国势的强盛,市中的繁华已远非昔日可比。身为一家之长,她虽经常出门,却从不曾如此接近平民的生活,大多数时候只是在马车里观望一下,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世上还有这许多平凡的新奇,杂耍班的吞火,卖唱女的花鼓,鱼市的各种锦鲤……花鸟市的无数鸟语花香都令她恋恋不舍,以至于忘了归去的时间。
   生平第一次,她毫无戒备与顾忌地与一个男人谈笑,展现自己天真柔美的一面,仿佛那个早被扼杀于心灵深处的“自己”又复活了,而且蠢蠢欲动地要突破禁制。叹口气,她今天的确是太放纵自己了,但仅此一天,明天她又将成为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的沈家掌门人,这一段回忆,终将被封锁在心底,任岁月蒙尘。
   低头走过绿竹亭,沈帼眉意外地发现前方站着一个人。她抬起头,梁至信笔挺地站在那儿,左手捏着一竿细竹,已经被他紧攥的手折断了。他的脸上带着狂暴与阴沉,正气势汹汹地盯着她,眼神是灼热而危险的。沈帼眉警觉地站住了,今天的梁至信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表情令她心生不安。
   梁至信放开断竹,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手抑制不住地痉挛着。在狂妒之火的烧灼下,他的理智丝毫不能控制他的行动。“你到哪里去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口吻一派霸道。 
   “和朋友出去喝茶了……这好像与你无关吧?”沈帼眉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这是她的地盘,他凭什么来过问她的私事?沈家掌门人的第一课,就是不能为强势所动,更何况,她不以为梁至信能对她做出什么事。
   “朋友?你会称一个陌生男人为朋友,会跟他外出玩乐一整天,那么我算什么?枉我这十六年来等你的痴心,甘愿受你冷淡,被你嘲笑。你丝毫不理会我的柔情,却与一个才认识不过一个月的男人单独出游,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梁至信怒吼着冲上前捏住沈帼眉的双肩,拼命摇撼着她,似乎要将她摇断。
   沈帼眉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却根本脱不出梁至信铁钳一般的双手,他的手指深陷进她柔嫩的肩头,几乎要将她的肩骨捏碎,她的脸色因疼痛而苍白起来,却咬牙不出一声。她可以大声招呼守卫,但一来顾忌梁至信的颜面,二来也怕有损自己的威严,因此便选择了沉默,让他发一顿火算了,她但求息事宁人。
   猛地,梁至信以鹫鹰扑食的姿式攫获了她的唇,她的大脑空白了一刹那,随即剧烈挣扎起来。他怎么可以吻她!他没权利这样污辱她!沈帼眉此时不是感到恐惧,而是无比的愤怒,从头到脚都被怒气燃着。她拼命地捶打梁至信的胸膛,用力掐他的胳膊,想迫使他松手,但她的挣扎丝毫不起作用,梁至信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反而更加深入。
   她的唇像柔软的花瓣,而他则像狂蜂浪蝶,恣意采撷她樱唇的芬芳甘美。梁至信忘情地狂吻怀中他苦恋了十六年的佳人,心醉神迷得浑忘了一切。
   暗暗的竹林里,正有一双含泪的眼睛紧紧盯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蓦地,她用手帕捂住嘴,发出一声受伤的饮泣,便跌跌撞撞从来路冲了回去。
   沈帼眉愤怒得快要窒息了,她恨不能手上有把刀,好让她亲手结果了梁至信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一阵反胃的感觉自心底升起。他霸道的长吻非但没有让她销魂,反而叫她作呕。她紧咬牙关,不肯让他的舌尖侵入,同时手脚也没闲着,拼命地掐他踢他。好不容易梁至信的唇离开了,让沈帼眉喘过一口气来,而另一串鸷猛的吻又自她的下颁沿颈项向胸口延伸。他在她洁白如玉的脖颈上烙下吻痕,口齿不清地喃喃道:“你是我的,谁也不许抢走……”
  痛楚传来的同时,一阵巨大的恐惧也自心底似洪水般席卷沈帼眉的全部意识,自童年时起就潜伏下的阴影此刻如乌云盖顶,令她手脚冰冷,皮肤起栗,神智昏乱。她想叫,喉咙却无法出声,想挣扎,手却颤抖得难以举起,此时她不再是威严庄重的掌门人,而恢复为四岁时怕黑暗怕雷雨的小女孩,比一根芦苇还要软弱,比一只小鸟还要无助……
  在坠入绝望的深渊时,她沙哑的喉咙终于冲出一阵破碎的喊叫:“放开我……若尘!”
  人影一闪,一记重拳打得梁至信踉跄而退,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轮快拳又如暴风骤雨般向他袭来。他勉强挡过这一波无情攻击后,身上已经挨了五记铁拳,额角青紫一片。为求自保,他向竹林深处退却,同时也展开拳脚开始反击,这时他总算看清这个突施偷袭的侵入者了——风若尘,令他妒火中烧的罪魁祸首。
   风若尘简直要气疯了,当他心生异觉而赶来时,却看见眼前这个恶棍竟紧拥着沈帼眉的身躯,并用他肮脏的嘴吻她……
  老天作证,风若尘从没有像这一刻那么强烈地想杀人,大奸大恶他见过无数,在他眼里却从无一个比梁至信更卑鄙无耻肮脏下流!他的面容扭曲,双眼冒火,一双拳头如猛虎般招招不离梁至信的要害。
   以沈帼眉的尊贵,连多看她一眼也是亵渎,他居然敢如此“欺负”她,若他再晚来一步,他岂非就……
  风若尘不敢想下去,同时怒火更炽,运拳如风,不断突破梁至信的防卫,在他脸上身上痛殴,渐渐地,他们已退人了竹林深处。梁至信越打越无力,只练过粗浅武功的他怎敌得过风若尘自幼苦练的铁拳,打到后来,他只能曲肘护住头脸,连防护之力也没有了。
   一把揪起梁至信的衣领,风若尘高举着拳头,就要一拳打断他的鼻梁,但当他看到他的眼睛时,这一拳却打不下去了。
   那是一双虽因痛楚而微缩却坦然无惧的眼睛,那是一双闪耀着狂猛爱火的眼睛。
   他们就这样互相瞪着,彼此都从对方眼瞳中读出了爱意。
   良久,风若尘冷哼了一声,松开梁至信,让他重重摔倒在地,然后扭头就走。
   “站住!”鼻青脸肿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梁至信突然喝上了风若尘的脚步,“那一拳为什么不打下来?”
  风若尘回过身,眼中依然有火,却不似刚才那般凶猛了,他不屑地道:“我怕脏了手。”
  梁至信先是一怔,继而狂笑起来,笑得籁籁发抖,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风若尘刚平息一点的怒火又因他嚣张的举动而重炽,他怒喝一声,“你笑什么?”
  “我笑你拳头虽硬,却只是个胆小鬼!你凭什么权力打我?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郎中,无名无利,无权无势,在沈家又只是名客卿,是沈家豢养的一条狗!”
  风若尘的拳再度紧握,以地狱般森寒的语声一字一句地道:“你敢再说出一个辱人的字,我保证你死后没有人能认得出你来。”
  梁至信又是一阵狂笑,像丝毫没有把风若尘的警告放在心上,额上嘴角的血如涓滴细流般淌下,他却毫不在意,“你打啊,你打死我,眉妹也不会嫁给你的,她父亲早已将她许配给我了,哈哈哈哈,我爱她,从她四岁起就一直等着娶她入门,亲近她也是天经地义,你凭什么来横加干涉?英雄救美?……除非、你爱上她了?”他的目光突然凌厉地直刺风若尘,似乎要将他看穿。
   风若尘心中一阵抽痛,不禁后退了一步,她……原来已经订亲了!
  “你爱她,是不是?”梁至信毫不放松地逼问。
   “胡说!”他想断然反驳,声音却软弱无力,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你是个胆小鬼,果不其然!男子汉大丈夫,敢爱敢恨,像你这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根本不配去爱眉妹!”梁至信以鄙夷的口吻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这一次,风若尘没有被梁至信的嘲笑激怒,相反,他的话如一盆冰水倾泼下来,让风若尘纷乱复杂的头脑霍然清醒。自从与沈帼眉相识,他就一直陷入矛盾的感情漩涡不能自拔。他理智地知道沈帼眉可能是杀兄的幕后指使,更清楚地明白以沈帼眉的身份地位不可能与他有什么结果。但另一方面,他又不由自主地为她的美丽、智慧、冷傲、柔弱所吸引。他只能苦苦压抑自己日益强烈的感情,忍得好艰难。如今梁至信的话像一柄匕首正戳中了他心中的症结所在,他的确畏首畏尾,不敢爱不敢恨。
   深吸一口气,风若尘在心中打定了主意。不论沈帼眉是否是杀兄仇人,在报了兄长血仇后,他也必相从她于地下,以命还命,只盼来世能结此生难续的情缘。 
   一刹那间,他有脱胎换骨般无限轻松的感觉,抛开心结之后,他才发现沈帼眉在他心中竟如此重要。
   风若尘坚定地望着梁至信,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不管她是否已和你订了亲,也不管你有什么来路背景,总之一句话,假若你再敢碰她一根手指,我必定要你的狗命,决不会像今天这么便宜,你最好给我记住!”
  梁至信哂道:“你能护她一辈子吗?”
  “不错,她这辈子都受我保护!”风若尘斩钉截铁地喝道。
   梁至信神情冷然地盯着他,一时间竹林里寂静若死。良久,梁至信吐出一口气,“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这下轮到风若尘大惑不解,“什么?”
  梁至信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这样我就放心把眉妹交给你了。”他苦涩地扯动嘴角,“眉妹并未与我定亲,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我在她心目中,恐怕连个兄长都算不上,而你才与她相识一个月,便得她如此青睐,你知道吗?认识眉妹十六年了,她却从来没有对我笑过。”长长叹了口气,“今晚的失态,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妒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对这么多年的感情做一个了结。”
  梁至信摸出布巾,试试唇边的血,低声道:“眉妹身世可怜,自小就少得人怜爱,因此从不假男子以辞色,她对你已经是出奇地好了。”简单说了沈帼眉幼时的故事,梁至信语声忽转凌厉,眼眸如电,直盯着风若尘的双眼,一字一字地道:“我把眉妹交给你了,你要保证她一生平安幸福,若是教她受一丝一毫委屈,我决不会放过你!虽然我武功不好,却不见得杀不了你!”
  风若尘眸中闪过一丝敬意,梁至信为了沈帼眉,的确是付出一切了。他没有答话,只是向他伸出右手。梁至信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扶着风若尘站起来,梁至信道:“你去安慰眉妹吧,方才她想必受惊了。”
  风若尘看了他一眼:“你……”
  “我没事”,粱至信笑了笑,傲然道:“这点伤我还捱得起。”
  “好,那我去了。”风若尘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竹林。望着风若尘的背影,梁至信苦笑一声,张口吐出浓浓的鲜血,感觉到喉咙中丝丝甜意。方才他因逞强而不将痛楚流露出来,现在再也压抑不了内腑翻涌的血气了。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那份苦恋十六年的感情,谁又敢说,这血不是来自他那颗破碎的心?
  此时此刻,他真个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了。
   快步走出竹林,风若尘迅速捕捉到夜色中沈帼眉单薄的身影。
   她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式,倚着一根粗大的毛竹,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凌乱的秀发披散下来,掩住了她的额。待风若尘走近,才发现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仿佛不胜寒苦似的。风若尘心中怜念大盛,一时间又恨不得把梁至信一拳打死,看他让沈帼眉受了多么大的惊吓!
  他温柔地要安慰尚在惊恐中的沈帼眉,谁知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她竟放声尖叫了起来,拼命躲开他,“别碰我!”她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吓得风若尘迅速收回手。看着她一直退出七八步,双眸盛满混乱与戒惧,他的心像被一只巨掌紧捏,痛得难以言喻。
   沈帼眉不能自控地颤抖,方才那一幕仿佛烙在她的脑海里;抹不掉,挥不去,胸口闷得像要炸开来,她弯下腰,一阵干呕,突然她似是想到什么,掏出手帕开始拼命擦拭自己的嘴唇,一下又一下,似乎这样就能擦去方才的一切。她是那样用力,以至于很快就擦破了她那柔嫩单薄的唇,鲜血触目惊心地沾染在帕上,但她像是根本不觉疼痛,仍然拼命用力擦着。
   不能让她再这么伤害自己了!风若尘几步迈到她面前,牢牢抓住她的右手,沉声喝道:“住手,你弄伤你自己了!”
  沈帼眉恍如未觉,一径用左手来擦,她像把深仇大恨全发泄在自己的身上,丝毫不感痛楚。
   风若尘又捉住她的左手,“帼眉,你冷静下来。”
  沈帼眉挣了几下,没能挣脱,抬起眸子茫然地望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终于那被她强自压抑下的情感像火山般喷发出来,“滚开,别来惹我!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来多管闲事……你滚!滚得远远的,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她声嘶力竭地大吼,也不管会不会把守卫们惊动,久久潜伏的自我厌恶全面冲破束缚,现在她简直想毁灭世界,什么高贵风度,什么族长威严,统统让它们见鬼去吧!她对捉住她的风若尘又踢又咬,双手死命挣扎,像一只发了威的小野猫。
   风若尘把她抓得更紧了,生怕一松手,她又会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疯狂举动,“帼眉,你镇静一下,我只是想帮你!”他焦灼地道,回答他的是一阵更猛烈的踢咬。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风若尘快被她逼疯了,也不顾一切地大吼出声,她难道这么在乎方才的一吻?
  “我想你去死!”沈帼眉的头脑已快达到崩溃的境地。“为什么你们都要强迫我做不愿做的事?先是娘,后是爹,还有梁至信,现在又加上你,我受够了,放开我!”她不能自己地哽咽起来,两粒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开出两朵绝美的水花。 
   倒吸一口气,沈帼眉哭了,这样冷傲如雪坚强如冰的女子竟然流泪了!她受过多大的伤害呀,童年时的家庭剧变竟让她这么排斥男人。风若尘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他不要看到她伤心,不要见到她泪眼隙陇,不加思索地,他托起沈帼眉的下颌,温柔地为她吻干泪痕,接着,他的唇便带着热情与怜惜毫不迟疑地印在了她那血痕斑斑冰冷颤抖的唇上。
   震惊、慌乱、晕眩……
  天与地刹那间一片黑暗,她本能地闭上眼睛,逃避眼前的一切。她觉得全身轻飘飘地如在云端,一分力气也使不出来,膝盖不听使唤地发软,如果不是风若尘扶着她,她就要瘫倒在地了。这是一种她从来未经受过的感觉,与梁至信的吻截然不同,专注而不狂猛,深情却不霸道,辗转缠绵。她不能思考,不能呼吸,全身血液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冷与热交替在她体内流窜…
  天哪,谁来救救她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结束了这个震颤人心的长吻,两人都在急促地喘息着。沈帼眉无力地倚在他肩头,星眸半睁,酡颜若醉,头脑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方,只觉心不受控制地狂跳。鼻端嗅到他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竟有颠狂迷醉和依恋之感。她温驯地任风若尘拥入怀中,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暖,天知道她多渴望有个人能让她如此倚靠,不必管世间风雨……
  若是梦,但愿这梦永不要醒。
   风若尘拥着沈帼眉柔弱单薄的身子,下巴轻轻磨蹭着她的青丝,语音不稳地在她耳边喃喃道:“你知道吗,我早就想这么吻你抱你了……也许我还得感激梁至信……”
  这句话粉碎了沈帼眉所有自欺欺人的梦幻,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淋下,心中的柔情瞬息凝结。她在做什么?!她怎能让这个敌人吻她,怎能不加反抗地偎于他的怀中!这个男人简直可恶,不但想探知沈家的秘密,甚至还想俘获她的心,而他差点就成功了!
  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迅速充盈了沈帼眉的身体,她用力挣脱出他的怀抱,条件反射地举手狠狠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你卑鄙!”她口齿不稳地怒吼一声,便转身狂奔而去。
   风若尘被她突如其来的掌掴击得愣住了,他怔怔望着沈帼眉远去的背影,心中像倒翻了五味瓶,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时间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 ==== ==== ====
  夜已深,风若尘却还没有入睡。独守孤灯,傍晚那一幕仍在他脑中走马灯般盘旋。
   他吻了她,而她回给他一记耳光,这便是答案。他怎么能妄想她会爱上他,看来梁至信是瞎了眼才会想到要把沈帼眉让给他,现在她想必已恨他人骨了。
   其实他只是一时情不自禁,决非存心要冒渎她,可惜她绝不会相信他的解释的。以沈帼眉的固执,若是她所认定的事,任凭旁人说干了嘴巴,她也不会为之所动。虽然他与她相识不久,却已十分清楚她的个性,她若肯听人解释,也就不是沈帼眉了。她的信念中绝没有“宽大”这一条。
   这样倔强高傲的性情,的确是不容易让人喜欢。他可以了解沈德宏当年为什么坚持娶连湘湘,面对一个比男人还要强的妻子,是对丈夫自尊心的严重考验。任何男人都会希望妻子温驯柔弱,全心依赖自己,而连湘湘正是这样的“好”妻子,沈德宏会娶她,恐怕大半是基于这种心理,倒不见得是为年少轻狂的偶然留情。
   他自己呢?又是为什么爱上沈帼眉那种清傲的女子?
  也许是因为对寅夜相见时她临危不惧的欣赏,也许是因为对竹林交锋时她机智聪慧的敬佩,也许是因为对她悲惨童年的怜惜,也许……
  他也不知道这种混杂着各种心情的感情是不是爱,也许只因为她是沈帼眉,再不用其他理由。
   正当他情思如潮时,廊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得出来人十分慌张。他警觉地戒备,来人急奔到他门口,举手急促地拍门,“风先生,风先生!”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满脸焦急的琥珀,一看见风若尘,便抓住他的袖子问道:“我家小姐呢?”
  风若尘吃了一惊,“她还没有回去吗?我送她到绿竹林,她应该早就回去了才对呀。”
  琥珀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和珍珠姐等到二更,都不见小姐回来,珍珠姐要我来找你,她到老爷、少爷那儿和梅花庵去找,也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正说着,珍珠已经来了,她额上微微见汗,脸色也苍白,却还很镇定,“小姐不在府里,门房的守卫说看见小姐刚回来又独自出去了。”她直直地盯着风若尘,“先生请恕小婢无礼,不知今天回来后小姐与先生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呢?”
  风若尘一凛,这名小丫鬟绝不简单,想不到连沈帼眉的贴身侍女都如此厉害。可是他现在没有功夫多作解释,夜已三更,一个柔弱女子单独在外,万一遇到歹人岂不危险,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她回来。他深吸一口气,避开珍珠的责问,沉声道:“我出去找她,你们放心,我肯定会把沈小姐平安带回来的。”
  ※  ※  ※  ※  ※  ※  ※  ※
  街道上空无一人,深秋的夜风冷露把行人全扫荡回温暖的家中,除了更夫的梆锣,一切都静默若死。
   沿着四城团团找了一遍,依然没有沈帼眉的影子。风若尘额上的汗涔涔而下,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心底的恐惧,她——会不会出事了?
  整条街的店铺全关了门,只有长街那端的一家小酒铺还隐隐有灯光透出。风若尘心念一动,几步掠至,推开虚掩的店门。只见屋里空荡荡地,只有最角落的一桌坐着一个窈窕的背影,酒铺主人倚着柜台假寐,酒保无聊地收拾桌子,一面频频打哈欠。
   他径直走到那倩影旁,按住她持杯欲饮的手,“沈小姐,回去吧,珍珠琥珀担心得很。”
  酒保过来嘟囔絮叨:“这位姑娘来了大半夜,硬是不肯走,眼看小店都打烊了还关不了门,她又喝了这么多酒,账还不知谁付……”
  风若尘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成功地塞住了酒保的嘴。
   沈帼眉慢慢仰起头,眼神凄迷茫然,“又是你,为什么你总要在我最狼狈最沮丧的时候出现?让我想掩饰都不可以……”
  他暗暗叹息一声,伸手拉她起来,“回去吧,别再喝酒了。”
  她突然爆发似的甩开他的手,“滚开,少管我的闲事!拿酒来……”她又抓向桌上的锡酒壶。风若尘不再费神劝说,醉酒的人有什么理智可言?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抱起沈帼眉,大步走出店外,也不管酒保以什么异样眼光看他。
   “放开我!”沈帼眉在他怀里死命挣扎,瞧不出荏弱的她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风若尘一手横抱着她,一手抓住她乱挥的双手,迅速地向沈府方向逸去,幸亏夜深无人,否则可就糗大了。
   “再不放手我要喊人了!”沈帼眉醉后什么都不知顾忌,只是一味要挣脱风若尘的控制,“救命……唔……唔……”
  为了不引来麻烦,他迅速俯首吻住了她的唇。她的唇温暖柔软,舌尖残存着竹叶青的芬芳,给人以慵倦的醉意,挑起他所有的热情,不断深入地索求……
  良久,他意犹未尽地离开她的樱唇,却倏然发现沈帼眉睁得大大的明眸亮如天上的星光,清如明澈的湖水,哪有一丝醉意。
   “你无赖……轻薄我。”她的反应不像第一次那么激烈,只是无辜地指责他,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带着柔媚。
   令他一时大窘,“我……”
  “嘘,别吵,让我睡一会儿,一会就好……”她将臻首埋向他怀中,纤手紧抓住他的衣襟,闭起眼睛,像一只纯洁的小羊一般沉人梦乡。
   风若尘松了口气,看来竹叶青的酒劲已经开始发作了。他抱起沈帼眉娇小柔软的身子,展开绝顶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闪过沈府的警卫,回到白衣阁。
   珍珠琥珀正等得心急如焚,见他抱着沈帼眉回来,喜不自禁。琥珀心急问道:“小姐怎么了?”
  风若尘低声道:“她喝了很多酒,已经醉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会没事的。”珍珠已经收拾好床铺,风若尘把沈帼眉放在榻上,却发现她的手还死死抓住自己的衣服不肯松。
   他想掰开她的手,刚一动,沈帼眉似被惊醒了,口齿不清地喃喃道:“别走……陪我……”
  他窘迫地看了一眼愕然的珍珠琥珀,心头不由发急。珍珠乖巧地拉了琥珀,向风若尘一福道:“有劳先生照顾小姐,婢子们就在隔壁,先生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婢子告退。”
  琥珀还要说什么,却被珍珠一把拉走了。
   在床边坐下,风若尘细心地为沈帼眉盖好棉被,端详她因酒意而晕红的脸颊,不由低声而叹,“沈帼眉呀沈帼眉,我该拿你怎么办?”
  ※  ※  ※  ※  ※  ※  ※  ※
  头疼欲裂。
   沈帼眉醒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头疼,好像有几十把大锤同时在脑子里狂敲,太阳穴阵阵抽痛,一时间什么也不能思考。她呻吟着举手覆额,撑开沉重的眼盖,景物都在眼前乱晃,同时有个人向她俯下身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凑到她唇边。她带着说不出的饥渴喝下它,昨夜的片断又闪回脑中。
   纵酒的后果。她自嘲地想,如果再多醉几次,她的酒量大概就会突飞猛进了。
   端茶的是珍珠,由于整夜未睡,脸色有些疲倦,“小姐,以后就算要出门也该先跟我们说一声,否则叫我们多担心,再说也不该喝成这样……”
  沈帼眉烦乱地一挥手,“好了好了,别对我说教,我现在头好疼。”她捧着脑袋坐起来,禁不住又开始呻吟。
   门帘一挑,琥珀端着洗脸水进来了,她将铜盆向架上一放,拧了一条热手巾,递给珍珠,却对沈帼眉眼角都不扫一下。珍珠抖开手巾为沈帼眉净面,热气扑面而来,令沈帼眉神智为之一爽。
   琥珀将水端走,旋即捧了一个红漆托盘上来,盛着热腾腾的碧梗粥和几样开胃的小菜,她将东西一样一样重重放在床头矮几上,好像带着很大的气,这回沈帼眉注意到她的反常举动,随口问道:“你怎么了?今天和谁呕气吗?”
  “小姐,梁少爷早上回京了,你知不知道!”琥珀倏然抬头,眼中竟蓄着泪,语气激烈地道:“梁少爷对小姐痴心一片,你不喜欢他就算了,干吗还叫那个姓风的把他打得惨兮兮,梁少爷今天走时连马都不能骑,只好坐马车走……小姐,你的心也太狠了!”
  “梁至信”三个字刚传人耳,昨晚那难堪的回忆猛然涌上心头,“这点惩罚还算便宜了他!从今以后不准在我面前提那个登徒子,听见没有?!” 
   琥珀胸口起伏,忍不住道:“梁少爷有什么不好?真不懂小姐怎么会去喜欢姓风的那种丑八怪,他根本配不上……”
  “住口!你敢再说一句!”沈帼眉重重一拍矮几,茶杯“砰”地被震倒,滚落地上,琥珀吓得一愕,随即哭着冲了出去。
   沈帼眉烦恼地叹了口气,她从来不轻易发怒,想不到今天却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心头乱糟糟的,此时的她已不再像不可融化的冰山,反倒似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梁至信,她恨恨地想,都是这个无赖害得她如此生气!
  珍珠轻快利落地收拾好打翻的茶杯,柔声道:“琥珀是孩子脾气,小姐不要放在心上。粥要凉了,小姐先喝一点吧。”
  沈帼眉扶住头,低声道:“我吃不下……珍珠,我心好乱。”她一向不在旁人面前吐露自己的想法,然而此刻,她已无心也无力掩饰。
   “多少要吃一点,宿醉之后又不吃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昨天风先生带您回来,又几乎照看了您一晚,您又哭又吐,闹得不知多么凶。”
  “他照顾我整夜?”沈帼眉倏地抬起头,惊疑、不信、羞窘全闪现在眸中,昨夜的吻仍记忆鲜明,红潮不可遏抑地爬满她的双颊。该死,她怎么可以放纵自己到这个地步,她急急地问,“我没说什么失仪的话吧?”
  “风先生一会儿会来看您,您可以亲自问他。”珍珠若无其事地道。
   “不,我不要见他!……不,我是说……我现在不能见他!”沈帼眉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叫出来,经过了昨晚,她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风若尘,突如其来的变化把她的一切部署全打乱了,她必须有时间整理好思绪与心情。
   “为什么不能见我?”门开了,风若尘的身影站在门边,很明显,他听到了方才沈帼眉的那句话。
   “你……”沈帼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该叫他出去,她该痛斥他的趁人之危,她该……可是她却什么也没做,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珍珠识趣地溜了出去,留下两人单独相处。
   风若尘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抓住她的肩头,直直地盯住她的双眸,“为什么不能见我?”他的语声低沉,他的眸光热烈,直似要穿透她的心底,令她无从逃遁。
   这样太亲密了,她不可以任由他这么做!沈帼眉略挣了挣,那双手却坚如磐石,“回答我,否则……我就吻你。”
  这分明是无赖,但他说得出做得到!沈帼眉可怜兮兮地别开脸,“我不知道……你造成了我的困扰。”
  “是吗?”风若尘很高兴听见她这样说,从一开始他便一直处于下风,现在终于被他扳回来了。
   既然说了,不如索性说个明白,沈帼眉倏地回过脸,指责地瞪着他,“你扰乱了我的生活,破坏了琥珀对我的感情,你还敢强吻我,你真……可恶!”
  “你……为我心动了。”他笑意盈盈,毫不顾忌地宣称。
   “胡说!”沈帼眉激烈地反驳,却不知道反驳得毫无力量,简直像一句叹息。
   风若尘挑起眉,“何必再欺骗自己,为我心动有这么可怕吗?”他掠夺的本性不再掩饰,霸气表露无遗,毫不放松地步步紧逼,他爱看她卸下冰山面具后在他的进攻下惊慌失措节节败退的娇羞,这令他有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满足。
   “你这个人真是,非要人家亲口承认你才高兴吗?”羞窘之下,沈帼眉不再伪装,娇嗔地白他一眼。
   “那么你是承认了?”风若尘笑得很可恶,脸近得迫在她眼前,气息可闻,让她无处可躲。
   沈帼眉半垂下头,“我不知道。”她的眼神幽深,“但你让我心乱……你知道,我不可能给你什么承诺,家业、亲人是我放不下的担子,为我倾心,值得吗!”
  风若尘温柔地将她揽人怀中,“我已不再为这个问题烦恼了,不管将来如何,把握住现在最重要,唉,我多希望你不是沈家的掌门人,没有这么多无奈的负累……”他感到沈帼眉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放软身子,全心依偎着他,仿佛要躲避使她怯弱不胜的寒苦。
   他闭上眼睛,暗暗在心中狂喊,“凶手不要是你,千万不要是你!老天助我吧!”
  片刻温柔之后,沈帼眉推开他,坐直了身子。脸上虽然还有未褪尽的红晕,但眼眸中已清澈一片,她淡淡地道:“你回去吧,我现在心很乱,什么也不能理智思考,请让我冷静一下。”
  叹息一声,风若尘凝视她庄重的脸:“不要理智好吗?只有在你心乱时,才会听任感情牵引,一旦理智恢复,你就不肯放松自己听从心意主张了。”他苦笑一声,“我真怕你的理智。”
  沈帼眉忍不住一笑:“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吗?”随即板起脸,“十天后我会给你答复,这十天里你不许来找我,路上碰见也不许来跟我说话。”
  风若尘睁大眼睛,“十天!要这么长时间?”
  沈帼眉冷道:“那我现在就答复。”风若尘慌忙道:“不,我还是等十天吧。”
  他无奈地道:“你真是个爱折磨人的小妖精!”他突然托起沈帼眉的下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住了她的唇,尽情攫取她樱唇的芬芳甘美。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满意地看着她两颊再度涨满红晕。
   沈帼眉捧住发烫的脸娇嗔,“你这登徒子!”
  风若尘心情大好,笑道:“我要有十天见不到你呢,这就算是预付我相思债的利息吧。”说着便在沈帼眉的娇叱声中洒然去了。
   目送风若尘的背影消失,沈帼眉脸上再无一丝笑意,眸中有复杂的神色,似忧虑、似疑惧、似叹息、似无奈。对于风若尘,她是绝对的不信任,却又不由自主受他吸引并且不容否认地为他动了心,把谨守二十年的感情投注在一个随时可能是敌人的男人身上,无异于玩火,她可输得起这场战争?然而她已泥足深陷,抽身太晚,即使证明他没有企图,现实也不容她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身为沈家掌门,在未有接班人的情况下,是绝不能出嫁的。
   长长地叹息一声,她的心更乱了。

    第五章  
  怀湘幽居的古树下,沈德宏眯起眼睛,盯着风若尘,突然道:“若尘,你为眉儿动心了,是不是?”
  风若尘一愕,随即爽快地点点头,“是的。我知道不应该,但请您原谅我的情不自禁。” 
   沈德宏微笑了,他赞许地拍拍风若尘的肩,“眉儿这孩子是该把担子放下,好好歇歇了,你能得她青睐,我很高兴。至信都跟我说了,我原先还担心她会因为娘亲而排斥男子,现在我就放心了。”他上下打量了风若尘几眼,“你要好好待眉儿,她是值得珍惜的好孩子。”又掀须笑道:“也许过不了两三年,我就有外孙可抱了呢,哈哈哈……”
  ※  ※  ※  ※  ※  ※  ※  ※
  坐在璇玑阁内,沈帼眉审核着账目,在沈天赐这初出商界的小高手的全力冲刺下,朱家简直不堪一击,溃不成军,各处生意纷纷转归沈家,只剩两三家酒楼还在苟延残喘,但已是日薄西山,再也无力与沈家抗衡了,至此,沈家一统江南商界!
  沈帼眉唇边浮现一个赞许的笑容,这个十三岁的小弟,的确继承了沈家无与伦比的精明头脑,可以想见他日后必定又是一代商业霸才。沈家后继有人,是不是也意味着她终于可以交卸重担,恢复自由?她蓦然打了个寒战,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作为沈家掌门人的生活,只有在这里,她才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一旦离开这个位置,她是否还是沈帼眉?她是否还能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不由自主想起风若尘,能把自己全部的幸福依托在他身上吗?应该相信他的爱情吗?
  没有答案。
   沈帼眉是以一个典型的生意人的思想来看待这个问题的,她信奉未知即危险的至理名言,爱情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的未知领域,因而是危险的。也许是她本能地不相信爱情,或者说,不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这些对一个需要理智与冷静的头脑是绝对有害的,就像现在。
   门开了,沈天赐拎着一本账册跳进来,“姐,朱家的总账都在这儿了,要把他们是宰是割,是清蒸是红烧,全等你一句话。”
  “很好,”沈帼眉拍拍身旁的椅子,示意沈天赐坐下,“你做得很成功,不过,现在是我们收手的时候了。”
  “什么?”沈天赐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他那一本正经的姐姐,“你在开玩笑吗?眼看我们就能让朱家输得一十二净了,在这个时候放弃?”
  “我们与朱家决战的目的是什么?”沈帼眉淡淡地问。
   “争夺江南的霸业呀。”沈天赐不假思索地回答,突然他的眼眸一亮,“我明白了!”
  “说下去。”沈帼眉鼓励弟弟说出想法,若是沈天赐在一言提醒下便能想到错误所在,便可证明他的确是有能力的。 
   “我们的目标是建立江南的霸业,朱家不过是挡路的石头,要前进只要把石头踢开就行了,用不着花力气把它打碎。任何不必要的行动和无意义的浪费都是愚蠢的,既然朱家已无力与我们争霸,就不需要为他们浪费精力了。”沈天赐周到地分析他的领悟。
   “说得对,孺子可教。”沈帼眉奖励地拍拍沈天赐的肩,“不过你还是未考虑周全:朱家虽不似我们沈家在江南根深蒂固,到底也有数十年苦心经营,在商界的影响力很大,若我们一味赶尽杀绝的话,恐怕会损害我们的声誉与形象,予人以强横霸道的恶感。若是引起江南其他商家的不满与恐慌,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岂非适得其反。”她顿了一下,淡淡道:“何况以朱家现任当家朱旭辉的愚蠢与刚愎自用,不需我们动手,两年之内他也必将使朱家走上败亡之路,再说其他见风使舵,专打落水狗的大有人在,尽够让他去头疼了,现在收手,既达到我们的既定目的,又能落得宽仁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一席话说得沈天赐钦佩不已,到底姜是老的辣,他总算见识到自己这个纵横江南商界百战不殆的姐姐的厉害之处了,所谓“谈笑用兵”也不过如此。
   “天赐,快些长大吧,待你满十五岁,我就将家业传给你。”沈帼眉低声却充满感情地道。
   仿佛被烫到了一样,沈天赐倏地跳起来,“姐,你不会当真吧?我怎么能继承……”
  沈帼眉挥手打断他未说完的话,“少拿长幼有序、孔融让梨什么的借口来搪塞我,我不需要你在这方面发扬手足之情,何况你的能力足可担当,即使欠缺经验。有两年的磨练也足可弥补,只说你有没有兴趣吧。”沈帼眉一口气堵死了他所有可以推托的理由,令沈天赐愣在当场。
   老实说,开始时他不愿接掌家业,一方面是不想与大姐冲突,另一方面则是怕家业的枯燥无味,束缚了他爱玩乐冒险的天性,自从帮姐姐处理朱家后,才知道原来做生意也需智勇双全,其中的惊险刺激绝不输于在江湖上闯荡,他的心思也曾因此而跃跃欲试,但……他真的可以吗?
  “不说话就表示默认,那么就这样说定了。”沈帼眉抓住时机、板上钉钉,不容他迟疑。然后她放缓了语气,“你一直以为我会因你母亲而不喜欢你,是不是?你怕别人会认为你在跟我争家业,是不是?”她叹息了一声,“其实我从来没有介意过这件事,更没有留恋过这份家业。我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只要能力够,即使不是嫡亲手足我也一样爱护,何况你又是这么好的孩子。我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怎么会以为我不喜欢你呢?”
  沈天赐眼圈一红,低声道:“我明白了。”他虽天姿聪颖,但到底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见小弟解开了久郁的心结,沈帼眉宽慰地笑了,“明白就好,这份家业,就要靠你挑起来了。”
  沈天赐也放松地笑了,他恢复本相,吊儿啷当,半真半假地嬉笑:“姐,你这么信任我,不怕我三下两下把家业给败光吗?”
  沈帼眉“狡狯”地睨着他,不疾不徐地道:“你以为我放任你去组织‘大圣帮’是为了什么?若非有相当的头脑与能力岂可将一帮不人流的小混混变成一个颇具规模的帮派?你的表现足以说明问题,何况第一次实战就旗开得胜,这样我还担心什么。”她脸色一整,冷道:“掌门之位,有德能者居之,你若不够资格,即使是我弟弟,也休想坐上这个位子。家族兴衰,系于掌门人一身,岂可以个人喜好与手足之情来胡乱选择。”
  沈天赐目中异彩连闪,显然这番话教他悟出了什么。
   良久,他眨眨眼。“姐,你要让位,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吧?譬如说……为了某位救命恩人……”这几天府里的传言如火如荼,都说沈帼眉对那个江湖郎中另眼相待,亲密得什么似的,他忙于朱家的事,一直没空来掺和,今日不问,更待何时?
  沈帼眉没有回答,眼眸中笑意冻结如冰,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秋意已深,楼外枫叶如火,燃烧着天地,而绵绵秋雨如纱如幕,笼罩着一切。久久,她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地道:“这个风若尘是戴着假面具而来,企图不明,恐怕他会是我们最可怕最难对付的敌人。”
  沈天赐惊异莫名,张口结舌地望着她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  ※  ※  ※  ※  ※  ※
  倚着寥花紫淑的纱窗,沈帼眉可以清楚地看到窗外的情景。
   她看见珍珠“恰巧”遇到风若尘,很“自然”地停下来打招呼,她甚至能看清风若尘脸上关怀的表情,那平凡却让她为之心动的脸极近,感觉上却又那么遥远。闭上眼睛,她拒看、拒听、拒想,多希望时间能就此凝固……
  再次睁开双眸,眼前人影已渺,惟有黄菊凋零、红枫纷坠。
   轻轻地,门外传来脚步与叩门声,“进来。”她头也不回地淡淡道。 
   珍珠推门而人,平静地报告:“婢子已照小姐吩咐,‘无意中’将往来密函收藏于璇玑阁的情报‘透露’给他了。”
  “你做得很好,他没有起疑心吧?”
  “据婢子观察。他并未有所怀疑。”
  沈帼眉挥了挥手,珍珠会意地退走了。
   望着萧杀的秋色,她在心胸中无声地喊着:“风若尘,风若尘,不要让我失望!”
  走在秋意深重的林中,一种沉重的茫然涌塞心底,如果风若尘真是有所图谋的话,是绝不会放过这个重要情报的,但是证实了又怎么样呢?她有的是办法将风若尘置于死地不留一丝痕迹,然而她真的狠得下心吗?她能吗?
  血红的枫叶飘飞风中,美得教人心碎,也仿佛是她的情怀,炽热又无奈……
  缓步踏入怀湘幽居的客厅,意外地发现何碧丽也在座。沈帼眉先向沈德宏行礼,然后随便地对何碧丽点点头,“三姨。”
  何碧丽心中闪过一丝怒意与嫉妒,她知道在沈帼眉眼中,她这个“三姨”压根轻如鸿毛,小如草芥,如果不是碍于沈德宏,沈帼眉根本不会正眼看她。但谁教沈帼眉有这个特权呢?身为掌门人,她可以不受任何人的管束,甚至包括沈德宏,更不用说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了。心中想归心中想,何碧丽脸上可没有露出半点不高兴的样子,她摆出一个最慈蔼的笑容,柔声道:“眉儿,好久没见到你,近来事情很忙吗?”
  沈帼眉冷淡地看她一眼,“是很忙,所以没有来向父亲请安。三姨不是也很‘忙’吗?”
  何碧丽笑容一僵,她自然听得出沈帼眉话中的讥讽,近来她正四处游说各宗族长辈支持沈天赐继任掌门,想不到沈帼眉竟知道了。
   沈德宏看出两人间潜流汹涌,也知道两人一向不和。打断话题道:“眉儿,事情忙就不要专门来看我了,多抽点时间休息。你看你近来又瘦了,刚生过重病还要好好调养才是。”
  何碧丽打蛇随棍上地道:“是啊,大小姐身负重担,太劳累了。老爷,不若叫天赐去帮帮忙吧,这孩子也大了,该懂点事儿了,让他跟着大小姐学学正经本事吧。”
  沈帼眉如何不知道何碧丽的用心,冷冷道:“三姨,记住你的本份。”
  沈家家规中有外姓不得干预家族事务这一条,以何碧丽的身份,是不应多言的。沈帼眉出语是如此不留情面,饶是何碧丽演技再好,也不由变了颜色。
   沈德宏皱了皱眉:“碧丽你先回去吧,我跟眉儿有事要谈。”
  何碧丽得了个台阶,不敢再停留,起身道:“老爷多注意身体,明天我再来服侍。”说完,狠狠瞪了沈帼眉一眼,转身出去,当脚踏出怀湘幽居时,何碧丽粉面骤然笼罩上一层严霜。
   望着没什么表情的女儿,沈德宏突然问道:“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帼眉虽一向不轻易假人以辞色,却以风度绝佳而著称,在一定距离内礼貌得无懈可击,从不会当面给人以难堪,今天的反常,说明她内心一定颇不平静。
   沈帼眉冷冷地摇摇头,“我没什么,爹爹不必担心。”
  沈德宏一声长叹,“眉儿不要瞒着爹了,你是否为风若尘而动了心呢?”
  沈帼眉一怔,随即垂下头,低声道:“我不知道。”她这么说,无异于承认了对风若尘有不寻常的情愫。
   沈德宏拍了拍她的肩膀,叹道:“是爹不好,不该让你一个女孩家来挑这份重担,可是……”
  “爹,你放心,女儿会记住自己的责任,不会让私情影响了公事的。”沈帼眉决然打断沈德宏的话,语气冷漠而坚定。
   “那就好,爹不多提醒你了。”沈德宏松了口气,旋即道:“唉,若非是家业的负累,以你的年纪早该出嫁了,现在却还累你独守空闺……我真对不起你早逝的娘。”
  沈帼眉淡淡一笑,若非自己成为沈家掌门,只怕早在父亲安排下嫁个金龟婿,去做豪门中的金丝雀了,只要一想到要去过那种索然无味的婚姻生活,她便冷汗直冒,虽说因此不能像普通女子一般嫁人,但至少不必再担心成为婚姻的牺牲品,沦为男人的附属物,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当初会答应继承家业,这也是原因之一。
   “爹休息吧,女儿告退了。”沈帼眉不想再谈下去,行礼后翩然告退。
   望着女儿的背影,沈德宏嘴角掠过一丝古怪的笑。
   ※  ※  ※  ※  ※  ※  ※  ※
  惜抱轩里。
   何碧丽眼中冒火,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掼到地上,“铛啷”一声碎成片片,吓得端茶的小丫环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沈天赐一皱眉头,过去揽住何碧丽的腰,撒赖似的道:“我年轻美丽的娘,又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不怕额头多长皱纹吗?”
  何碧丽重重地怒哼一声,“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孽障!”
  沈天赐挥手让小丫环退下,搂着何碧丽的肩柔声道:“娘真冤枉你的乖儿子,今天我可什么也没干哪。”
  何碧丽甩开他的手,咬牙道:“不成器的东西,娘为了你在各房长辈面前说了多少好话,想了多少计策,为得就是让你能坐上沈家掌门的宝座,你却成天斗鸡走狗不务正业,照这样下去怎么指望你继承家业!”
  沈天赐耸耸肩,不在意地道:“娘,家业是姐姐的,你就别再操那份无用的闲心了。再说,现在你不是也过得挺好吗?”
  何碧丽怒瞪他一眼,“很好?家里什么事都轮不到我说话,天天要看人脸色过日子,好个屁!若是你争气一点,早成了一家之主,到那时教沈帼眉那小贱蹄子跪到我跟前讨饶才叫很好呢!”
  沈天赐脸色冷了下来,“娘,请你以后不要这么说姐姐。”
  何碧丽一怔,没想到亲生儿子竟会为沈帼眉而和自己顶嘴,还没等她说话,沈天赐已推门而去,望着沈天赐离去的那扇门,何碧丽喃喃道:“沈帼眉,你已经抢走了一切,我决不允许你连我惟一的儿子也要抢走!”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走出惜抱轩,向玉含花舍而去。
   沈清无精打采地呆坐在椅子上,沈玉则倚在窗前,以十分不耐烦的口气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虽然梁至信走了,你也不必郁卒成这样吧?既然喜欢他就去求爹把你许配给他呀,再不然追到京城去赖住他也行,最好想办法把生米做成熟饭,叫他乖乖娶你……哈,要是梁至信真娶你,我才要为他一掬同情之泪呢。”沈玉话里充满冷嘲热讽。
   “他……他不会娶我的,他根本看不上我,在他心里只有大姐一个人!”沈清掩住脸开始痛哭。
   又是沈帼眉!沈玉脸上闪过一丝至深的怨毒之色,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梁至信喜欢大姐?”
  沈清从掌中逸出破碎的字句:“那天我看见……他在竹林……他……他亲了大姐……”
  沈玉冷笑道:“就是嘛,梁至信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只有大姐才配得上他,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也不看看自己长得什么样,麻雀还想变凤凰……”
  “够了!”沈清倏地抬起脸尖叫一声,“你不用来挖苦我,其实你比我更嫉妒大姐!”
  “胡说!我又没有心上人被她抢,嫉妒她什么!”沈玉矢口否认。
   “不!你恨大姐比你长得美,比你聪明、比你能干,你恨爹娘都那么疼爱她,你恨她成为掌门人,其实你恨自己不是大娘的孩子而是小妾生的!……”
  “住口!”沈玉怒喝一声,把沈清未尽之言堵了回去,她的眼中闪着凶光,仿佛是要择人而噬的狼。良久,她阴冷地道:“不错,我是恨她,恨不得能亲手杀了她……从小到大,她都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所有人都去讨好她,都受她管,甚至连我们亲生的娘都疼她多过疼我们……我不甘心,为什么她能大权独揽。而我却只能乖乖听命……”她越说声音越低,但脸上的怨毒之色却越深,让人不敢相信她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你恨有什么用,斗得过大姐吗?”沈清难得说出句聪明的话,这次却正问到了要害。
   沈玉烦躁地一甩头,“我早晚会想出办法来的,你等着看好了。”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何必再费脑筋,现在就有个千金难买的好主意,就看你肯不肯干了。”
  沈清沈玉猛吃一惊,门被推开了,何碧丽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好整似暇地道:“放心,除了我,没有别人听到三小姐的雄心抱负。”
  沈玉的脸沉了下来,“三姨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何碧丽看了看沈清惊惶发白的脸和沈玉若无其事的表情,不由“扑嗤”笑出来,“三小姐,你那点小把戏还想瞒过我?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现在有个能对付沈帼眉的绝好办法,想找你入伙,怎么样?”
  沈玉眼中光芒一闪,“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毕竟她是我姐姐,还有手足之情在。”
  何碧丽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道:“除非你愿意被她安排远嫁他乡,再也休想染指家产。”
  “什么?”饶是沈玉再深沉也不由惊呼出声,她最怕被迫出嫁,丧失分家产的权利。
   “你还不知道吗?沈帼眉已向你爹提出要让你们姐妹出阁了。”何碧丽撒谎时脸不红心不跳,其实怂恿沈德宏将沈清沈玉嫁出去的正是她自己。
   沈玉的脸色刷地变白了,良久,她才道:“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碧丽道:“老爷子身边有我安排的人。”
  沈玉点点头,思索道:“你的计划所冒风险如何?万一事情不成……”
  “你担心什么?怕沈帼眉会对付你吗?”何碧丽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二夫人临终前曾求沈帼眉一生照顾你姐妹,她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沈玉盯着她,冷道:“那你呢?又凭什么有恃无恐?”
  何碧丽一笑:“你不会不知道天赐是谁的孩子吧?不管怎么说,我是天赐的娘,沈帼眉绝对不忍让天赐没了娘的。”
  “好,我同意!”沈玉不再犹豫,眼瞳中燃起狂猛的火焰。
   坐在椅上的沈清望着何碧丽与沈玉,她不清楚这两个人要干什么,但她直觉地感到将会有一场灭顶之灾降临。她惊恐地站起来,摇着头道:“我……我不干……你们……你们别拉我下水!”
  何碧丽一怔,望向沈玉。沈玉眼中阴沉一片,慢慢走向沈清,一步一步将她逼人死角,突然,她伸手猛地卡住了沈清的脖子,恶狠狠地道:“你给我听好,要是今天的事,你敢泄露出一个字,我就杀了你!”她的声音低而沙哑,带着说不出的邪恶与威胁,仿佛地狱中的恶魔。沈清吓得两腿筛糠一般脸色白得如同纸一样,脸肌不受控制地抖动,只会一个劲地点头。
   紧盯了她好一会儿,沈玉才慢慢收回手,沈清立即逃也似的冲出门,连头也不敢回。
   “你不怕……”
  “放心,她绝不会说出去的。现在,谈谈你的计划吧。”
  ※  ※  ※  ※  ※  ※  ※  ※
  仰头喝尽杯中酒,他重重放下酒壶,布满血丝的眼中射出狠一般的凶光。烈酒冲下喉头,在腹中燃起熊熊之火,化作一股恨意与不甘。
   一个月以前,他还是江南第二大豪门朱家的掌门人,还拥有数不尽的各种店铺和百万资财,可是仅仅一个月,他就沦落到只剩两三座酒楼的小生意,而且清淡得门可罗雀。那些曾经挖空心思巴结逢迎的朋友和想方设法引诱他的红粉们哄然作鸟兽散,还纷纷报以冷嘲热讽,更不要说那些趁机来落井下石的小人了。
   这一切,都是拜沈帼眉那个贱人所赐,让他一夜之间从天堂坠人地狱。
   又喝下一杯酒,他紧捏酒杯,仿佛要把它当成沈帼眉脆弱的脖颈而扭断。那个心狠手辣的贱人,夺走了他的财富,尊严以及一切,却还假惺惺地放他一马以收买慈悲好名声,哼!那些有眼无珠的蠢材们居然都真的相信她的鬼话!
  总有一天,他要把一切都夺回来,要让那高高在上的贱人跪着来哀求他,要让那些白痴们知道他朱旭辉才是最后的赢家。他一定会重振雄风,把沈家踩在脚底的!
  这样想着,他又不知喝了几杯,成功地让自己陶醉在胜利的美梦中。
   门开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怯生生地进来,走到他身后,可怜兮兮地道:“哥,别再喝了,你去看看嫂子吧,产婆说过一会儿就该生了。”
  朱旭辉不耐烦地挥挥手,“别来烦我,生孩子又不是要死,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女孩咬咬下唇,自从家业被沈家夺走之后,哥哥就整日喝酒,什么也不管,再这样下去,家就要垮了。她鼓起勇气伸手按住朱旭辉的酒杯,“哥,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咱们家还要靠你撑着……”
  朱旭辉睁着满是红丝的眼瞪她:“朱曦彤,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滚远点!”
  朱曦彤痛心地望着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哥哥,摇着头,却坚定地不肯放开按住酒杯的手。
   朱旭辉暴怒起来,抬手给了曦彤一个重重的耳光,将她小小的身子挥到了墙角。“我叫你滚!”
  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她的心也随着这一耳光碎成片片,慢慢地爬起来,她蹒跚地走出去,同时在心中立下一个复仇的誓言,“江南沈家,总有一天,我也要让你们尝尝这种痛苦的滋味!”
  看着妹妹瘦弱的背影,朱旭辉不由一阵沮丧与懊悔,他也不想这样,可为什么总是管不住自己暴躁的脾气。“扑噜噜……”,一阵鸟儿扑翅的声音传来,一只灰白的鸽子落到了窗台上。朱旭辉神情一变,急步过去抓住鸽子,从鸽腿上解下一个小竹筒,抽出一张纸条,紧张地读了起来。
   他的脸色忽而紧张,忽而深思,忽而狂喜,终于他仰天长笑,“沈帼眉呀沈帼眉,你恐怕做梦都料不到吧!”他的神情兴奋得仿佛即将饱饮鲜血的狼,正要将手上的纸条撕掉,转念一想,又收了回来,脸上闪现一抹诡异的笑。“天赐良机,岂能就这么白白错过……”
  ※  ※  ※  ※  ※  ※  ※  ※
  怀湘幽居。
   沈德宏来回地踱着步子,忽然站住,问那恭恭敬敬垂手侍立一旁的婢女,“三夫人真的已经准备放手一搏了?”婢女肯定地点了点头。
   沈德宏又接着踱了起来,婢女一动不敢动地等着,对于这看来已退隐多年的老爷,她心里有说不出的畏惧。四年前在他的安排下她成了三夫人的侍女,也是安插在三夫人身边的暗桩,知道内幕越多,就越发感觉到他的恐怖。
   “你回去吧,一有消息就尽快来报告,记住,千万不要露出破绽。”
  婢女松了一口气,急忙告退。
   沈德宏抬起头,嘴角绽出一丝笑意,一切都如他的预料,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十多年的明争暗斗,终于要以他的胜利而告终了。
   他想要的,没人能阻拦得了,即使是他的妻子儿女也不能,他——才是沈家的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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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浓重,天上没有月,只剩几颗星星在闪烁着寒光,这是一个夜行人活动的绝佳时机。
   沈帼眉伏在冷烟小筑的阁楼上,居高临下地望着竹里馆黯淡的灯火。入冬了,夜风冷如刀,瓦愣上已经结起了一层白霜,她紧了紧披风以抵挡寒气,却怎么也觉不出一丝暖意。
   自从派珍珠将机密有意泄漏给风若尘之后,她就每夜来这里守望。如果风若尘真是有所企图的话,是绝不会放过这样一条好消息的。
   她在做守株待兔的工作。
   原本她可以随便派一个人来监视,但她却不愿假手他人,宁可自己来受这种辛苦,只为了在知道结果以后,彻底斩断心中不该有的软弱与眷恋。
   童年得到的所有教训让她深知把自己一生命运系在一个男人身上是极端愚蠢的,世上没有永恒,爱情是场赌博,往往输多赢少,她不想做一个赌徒,不愿像母亲一样心碎而死,所以她为自己营造了冰的保护壳。但是现在这冰壳已面临崩溃,如果再不让沸腾的情思冷却,她会暴露出心底最最柔软的那一处领地。
   她没有勇气向风若尘敞开心扉,没有勇气让他占据她的领地,因为她没有勇气承受失败的痛苦。
   那么,请给她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她毫不犹豫地除掉风若尘的理由,一个让她永不会因此而后悔的理由。
   灯熄灭了,竹里馆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睡去?沈帼眉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有着一个好猎手所必需的绝好耐心。
   当报时的更夫敲响三更的钟鼓时。竹里馆的一扇窗子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沈帼眉紧抓住身边的窗棂,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抹从窗中逸出的淡如轻烟的黑影,虽然在黑夜中难以细看,但那熟悉背影是她绝不会错认的。黑影极小心地观望片刻,便腾身向璇玑阁方向而去。
   一切都清楚了,猜想化成真实,如一条巨大的裂缝隔开了风若尘。沈帼眉的心仿佛沉人无边的水底,冷得毫无感觉。她得到了她所想要的结果,却发现那结果是如此令人痛苦;她有了对付他的理由,才知道其实她一直在盼望着找不到理由。
   慢慢站起来,她如幽灵一般飘回白衣阁,任初冬的寒风寸寸侵蚀她单薄的身躯……
  迟疑地仰望着璇玑楼威严的外貌,沈帼眉竟有一种莫名的惧怕。一直以来,她都当这里是最佳的避难所与保护壳,想不到有一天她竟会害怕进自己一手营建的堡垒。
   因为她害怕再有什么能让她痛苦的消息。
   不行,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收起鸵鸟心态,事实不会因为害怕而改变,减少痛苦的最好方式是——坦然接受,这道理她早在六岁时就明白了。
   璇玑阁一切如旧,什么也没有被移动过。
   检查一番后,证实风若尘没能突破春衣所布置下的防卫机关。这早在她预料之中,春衣的天才头脑是何等厉害,再高明的身手,没有一两天功夫也休想轻松过关。
   但他不会再有机会前来探查了,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能允许他这般任意来去。
   必须把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作一个了断!挥慧剑斩情丝,想必要无上的大智慧吧?她不是静坐于莲花之上笑看红尘万丈如镜中幻像的佛陀,又如何逃脱痴男怨女的情结?
  甩甩头,她放弃再去想,拿过案头的金漆火笺。这是沈家行之有效的信息传递方式之一,金漆火笺代表沈家内部的情报,银漆火笺则代表商场各家族的动态,红漆火笺表示江湖上的各种消息,黄漆火笺意示朝廷的重大举措。一个成功的商人,决不能只局限于商业,而必须注意八方动向,综合分析,选择最有利的时机与投资热点。
   在沈家所有往来机密中,加三道漆的火笺是最高秘函,只有掌门人才能开拆阅览,而她手边的这一封,正有三道金黄的封漆。将秘函放人一个特殊的匣中,轻轻按下匣盖上的机关,秘函自动被打开了。这也是出自萨春衣之手的专用以检验信上是否有毒的装置。
   鼓起全身勇气,沈帼眉打开了信笺,眼光扫过之后,她的脸瞬间消失了血色。笺内的报告叙述得很详细,连何碧丽写给朱旭辉的那封密函也被无孔不入的沈家暗桩以“乾坤大挪移”搬到了她手上。
   阴谋无可辩白地呈现在眼前,却令她不知所措。若不是她们,若换了另外什么人,沈帼眉绝对能用雷霆般的手段将阴谋者击为尘粉,可是……父亲和天赐要怎么办呢?她能够冷酷到不顾亲情不顾伦常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演变成如此不堪的结局?
  当年父亲是如何处置这种事的?沈帼眉不相信父亲会不知道连湘湘死亡的真相,那种蹩脚的杀人方法连年仅七岁的她都看得出破绽,更何况身为一家之主的沈德宏!父亲之所以沉默至今,也是为了天赐和家族声誉吧?
  那么,她也必须忍,用最和平的方式解决这桩处心积虑的阴谋。
   蓦地,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刹那间闪过心头:这一切难道都如表面上那么简单吗?不知为何,她心头总种模模糊糊的疑虑,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却是她不该也不敢追究的。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吧,注定要在阴谋中扮演悲剧角色。一种深沉的悲哀洪水般自心底泛滥,她再也无法忍受地扑倒在地,自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失声痛哭,剧烈颤抖的双肩和勉强压抑的啜泣暴露了她的软弱,毕竟——她还是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少女。

     第六章  
  遣走身边的侍女,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卧房。烛光摇曳,平日里温馨的香闺此刻看来竟有一丝诡异的气氛。时间还早,她们不会蠢到选择初更时下手,所以沈帼眉放心地坐到床沿。
   望着飘忽的烛火,沈帼眉的心突地绞紧又猛地放开,混和着恐惧与期待的古怪感觉令她微微发颤。伸手人怀,她握紧了冰冷的瓷瓶,仿佛握住一点凭藉。她探身吹熄了烛火,解衣就寝,只是没有睡倒,而是抱胨倚在枕上。她在等待那罪恶的一刻。
   没有星光的夜晚,黑暗中静默若死。
   时间的消逝变得异常缓慢,沙漏的点滴声听来如此清晰,三更的钟鼓响了,突然间从床帷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嘶嘶”声,仿佛是尖锐的鞭梢响击。一瞬间冷汗从沈帼眉鬓边额角渗出,强烈的恐怖令她的太阳穴突跳,尖叫几乎突破紧缩的喉管,她从没有经验过这种紧迫的危险——
  在黑暗中独自面对一条剧毒之蛇“漆里星”的危险。
   手臂僵硬得难以抬起,此刻她像被拖了咒语一样,明知危险在即,明知那条可以致她死命的蛇近在咫尺,却一动也不动。
   蓦地,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擦过了她的足踝,与此同时,像针刺般的痛感自小腿传来。随即麻木便沿着腿蔓延开去。就是这个时候!她摸出瓷瓶,将里面微苦的汁液一口喝干,从喉到腹烧起熊熊烈焰,然后一手推倒了床帷旁的铜质高脚灯架,“轰隆!”灯架倒地的巨响在静夜里分外沉重清晰。
   “来……人……”声音只到了舌尖便凝固住了,头脑“嗡”地胀大,耳中轰鸣,胸口像要被窒息的抽紧,冷汗如浆,霎时湿透了缎质寝衣。沈帼眉看不见腿上的伤口在迅速肿胀变黑,也不知道自己的双唇变紫,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快死了,如果“他”不能及时赶到的话……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赌的是她的爱情与亲情,赌注则是她的性命。
   痛苦,从未经验过的痛苦。两种截然不同的毒素在她体内冲突、撕杀、克制。从而引起肉体难以忍受的剧痛。她觉得有无数条带电的小蛇在全身流窜,每一次流动都给她电击般的刺麻感,她觉得血液从脚底直冲上头顶,再迅速回落到脚底,心脏像是承受不了这样激烈的运动,简直要爆裂开来;她觉得头脑晕眩,思维混乱,眼前五彩缤纷如同一个绮丽的梦、痛苦的梦;她觉得口中苦涩,舌头僵直,她说不出话来,她无法发声。在晕厥的最后一刹那,她听到门被撞开和珍珠琥珀焦急的呼唤:“小姐!”……
  人声鼎沸,整个白衣阁灯火通明。
   风若尘衣衫未整,匆忙赶到白衣阁。他是被琥珀激烈的拍门声惊动,又被她不由分说地拖来的。尽管不清楚出了什么事,但从琥珀紧张的神色上可以猜到一定是发生了十分可怕的灾祸,而且与沈帼眉有关,所以他一刻也不敢耽搁,旋风般赶到沈帼眉的寝闺。
   屋里屋外挤满了侍婢,“小姐!”“醒醒呀,小姐!”的呼唤此起彼伏,夹杂着低低的抽泣。风若尘心急如焚,粗鲁地推开挡路的人,直冲到床边。
   珍珠和另两个侍女围在床旁,正惶急得手足无措,见风若尘赶到,直如天上掉下的救星,连忙起身让位,“风先生,快看看小姐吧,刚才小姐房里的灯架倒地惊动了我们,待过来查看,却发现小姐怎么叫都叫不醒……”  
   人影散开,高烧的红烛将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到静静躺着的沈帼眉身上,她的眉不安地蹙着,使她的面容显得十分痛苦,紧闭的双眸下阴影是如此浓重,而她的唇——原本虽苍白却不失甜美的漂亮薄唇,现在却完全变成了蓝紫色,如果不是她的鼻翼还在微微颤动,她的胸口还在缓缓起伏,眼前的沈帼眉简直便是一具死尸,毫无生气的死尸。
   毒!
  这是反映到风若尘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沈帼眉一定是中了某种奇毒!
  什么毒?是吞服还是从创口进入血液?是阳刚的还是阴寒的?他伸手抓起沈帼眉瘦弱的手腕,脉博的跳动十分古怪,时快时慢,还伴有原因不明的波动。而令他几乎血液凝固心胆俱裂的是——那毒气正迅速地向沈帼眉的心房逼近。
   毒气攻心,神仙也难救,现在惟一能做的,只有用金针刺穴的绝技阻止毒气蔓延以争取时间辩明毒性求得解药。
   毫不迟疑地,风若尘转身命令珍珠:“叫所有的人都出去,你到我的住处把床头放的黑木匣取来,还有,通知侍女准备大木桶及热水,越快越好!”
  珍珠应声奔出,所有的侍女都退出寝闺。片刻后木匣取到,风若尘将门关好上闩,回到床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眼前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清丽人儿,他的心情充满了矛盾,救她?救这个可能是杀兄仇敌的女子?不救她?他怎能忍心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打开黑木匣,拈出十三枚闪亮的金针,他向她俯下身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得时间都要静止似的。
   沈老爷、何碧丽、沈清、沈玉、沈天赐,以及宗族长老、各房亲眷都赶到了白衣阁,焦急地等在紧闭的寝闺外。沈天赐清俊的脸明显洋溢着忧虑和担心,而在另几位至亲的脸上,或多或少流露出某种古怪的神情,当然,除了他们自己以外,谁也不会猜到他们内心的隐秘。
   气氛是如此沉重,阴霾般笼罩在每个人身上。
   “吱呀——”久闭的门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大汗淋漓神情委顿的风若尘,他环视一下围绕着他的那些紧张的脸,吐出几句沉重的话:“她暂没有性命危险,但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救她。”
  ※  ※  ※  ※  ※  ※  ※  ※
  沈帼眉仍静静地躺着,唇依旧发紫,只是原本痛楚的脸容变得平静了。沈德宏坐在床边老泪纵横,“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突然出这种事……”沈天赐紧握住姐姐的手,唇紧抿着,眉心皱成了“川”字型,看得出他正在思考、在怀疑。
   “风先生,眉儿到底得了什么病?”沈德宏抬头问向一直坐在窗边沉默不语的风若尘。
   慢慢抬起头,他的眼中有着忧虑、愤怒和不容错疑的悲痛,令冷眼旁观的何碧丽和沈玉一阵窃喜。“沈小姐……是中了一种世上少见的剧毒……是一种产自西域的异蛇‘漆里星’,这种蛇自来中原不出,不知为何竟会出现在江南。被咬中的人一炷香后就会毙命,若不是沈小姐平素已有这方面的防备,恐怕早已……在下虽然以金针刺穴之技阻止了毒气蔓延,但也只能保住她三日性命,如果三日后还找不到解药,她就……”风若尘说不下去了,但话中之意却谁都明白,何碧丽与沈玉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光。
   “要怎样才能救姐姐。你快说,阿!”沈天赐哑声追问,“无论什么代价我们都付得起的!”
  “漆里星的天然克星是‘九焰兰’,但这种兰花只生在西域绝地赤沙峰上,而且只在盛夏结实,我也只闻其名而未见其实。江南距西域何止万里,三天无论如何来不及,况且现今已是深秋,即使赶得到也没用。”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沈天赐冲到风若尘面前,揪住他的肩头,哭也似的喊道。
   “另一种能救她的药就是‘天香豆蔻’,这种药产于极北冰峰之上,七年一开花,一次只结七粒果,可解世间万毒,向为疗伤圣药,是进贡大内的贡品……”
  “我立即通知京城方面,去向沈贵妃求‘天香豆蔻’!”
  沈天赐毫不迟疑地转身要走,旁边的沈玉闲闲地道:“只有三天哦,不知来得及来不及。”
  “闭嘴!”沈天赐冲沈玉大吼一声,“一定来得及的,你少幸灾乐祸!”然后便旋风般冲了出去。
   “真的来得及吗?但愿如此。”何碧丽悲天悯人似的低语了一句,半垂的脸上蓦地掠过一丝狡狯的微笑,但瞬即就被愁容代替了。
   “风先生,你方才说‘漆里星’之蛇产自西域,中原所无,这次眉儿突然中毒,其中是否有蹊跷?”沈德宏斑白的眉毛扬起,若有所思地问风若尘。
   ‘不错,‘漆里星’向来只生于炽热的沙地,它会出现在江南,并且咬伤沈小姐,绝非偶然!”
  “哼!究竟是谁胆敢暗算我们沈家的人?他简直是自掘死路!倘若眉儿有什么不测,我必让他碎尸万段,九族陪葬!”沈德宏不愧曾身为沈家掌门,震怒之下威不可攫其锋,而同时,他似有意若无意地瞟了其他人一眼。
   何碧丽面不改色,沈玉状如冷笑,只有沈清神情大变,好像马上就要昏倒一样,风若尘对周围发生的事根本没有注意,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沈帼眉快要死了,而他却没有办法救她。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灼着他,令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木然坐在椅上。
   长夜难明……
  轻轻拨开沈帼眉额上的散发,她的睡容看上去是那么安祥宁静,却令风若尘不禁害怕她永远不会醒来。
   金针刺穴的后果,便是使中毒者血行减慢,但毒素沉淀在血液内,即使能挨到取回解药,恐怕也要全身瘫痪。以沈帼眉的性格,她是宁可死,也不愿成为废人。
   怎样才是最好的安排?要解除她的痛苦,只消轻轻一掌,但他又怎能在还有一线希望时剥夺她生之权利?他又怎忍亲手杀死这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人儿?
  生难,死亦难。
   突然,风若尘发现沈帼眉闭着的双眼微微一颤,慢慢地紧合的睫毛分开了,一丝曙色跳进她黝深的眼瞳。他惊喜交集地俯下身,心头却猛地一沉:沈帼眉的眸子幽暗如夜幕下的大海,晦涩无光,暮色沉沉,连光线照进去都反射不出来,他知道,这是死亡的眼神。这个发现令他喉头紧缩,连一句“你醒来了”都说不出口。
   沈帼眉缓缓睁开双眸,当眼中映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平凡带着深深焦虑的脸时,唇边便漾起了一个甜美飘忽的微笑。
   “又让你见到我这个样子真糟糕,为什么你总是要在我最无力、最难看、最倒霉的时候出现呢?”她低弱的语声含着少有的温柔,半是玩笑半是宽慰。
   风若尘面对着这样的笑容,心里一阵剧烈的酸楚,却不得不挤出愉快的神情,“因为我是命中注定要被老天派来救你的呀,你如果一切顺心如意,那里还能显现出我的作用呢!”
  沈帼眉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小时候我最喜欢生病,这样就可以不用读书,别人也把我当病人对我加倍的好;后来长大就害怕生病,因为担心家族生意会出问题。现在么,我倒是希望一直病下去了。”
  “为什么呢?”
  “那样你就可以永远守着我,哪儿也去不了呀。”
  “傻瓜!”风若尘一把拥紧了她,“我怎么会离开你呢。等你病好了以后,我还要带你去游山逛水,尝遍天下名茶,还有好多有趣的地方你都没过去呢。”
  “游山逛水,尝遍天下名茶……”沈帼眉微仰起脸,眼眸望向遥而不知名的地方,怀着无限憧憬低声重复着,“如果是梦,希望这梦千万不要醒来……唉,终究是梦罢了。”她停了一会儿,突然轻轻道:“我快要死了,是么?”
  风若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了一跳,他虽然心里清楚沈帼眉来日无多,却总也不肯往那方面去想,更何况是由沈帼眉亲口说出,于是便急忙道:“你怎么有这样的傻念头呢……”
  “别骗我,我的身体告诉我它已经不行了。你不用安慰我,那不是我要听的。说真话吧,若尘。”她的声音平静而不容质疑,正如她一贯的语气。中毒剥夺了她的力量,却并未削弱她的气势。
   “我要告诉你的就是你很快会好起来,你不要乱猜……”
  “我的全身都僵硬得像木头一样,手臂、腿、脖子……除了脑子和舌头之外一切都不能动了,事实上连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好像许多把刀一齐在里面乱戳。现在我只是一具半死的躯壳而已,这是根本不用猜的。若尘,对我说实话——我还能活多久?”
  风若尘凝视怀中苍白而清秀的俏脸,那双曾令他为之疯狂的星眸宁静而黯淡,带着说不出的疲倦。“如果找不到解药的话——三天,还有三天时间。”他觉得仿佛有人掐住他的喉咙,逼他不得不使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这几句。
   “很好,比我想象中长多了。”沈帼眉轻浅一笑,浑没把生死当回事。
   “听着,帼眉,只要我们能找到九焰兰或天香豆蔻,你就一定有救!沈家势力遍及天下,绝对找得到的,你必须有信心活下去,为了你,为了沈家,也为了我!”风若尘急切地道,沈帼眉那种谈笑生死的口气令他心头一阵窒息。
   “若尘,我是很愿意活下去的,但如果上天注定要我死,我也没什么留恋。其实我早就想放开重担,彻底休息了,只是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若尘,生命对于我并无厚馈。”
  “那么我呢?我也不值得你留恋吗!”
  “哦,是的,幸亏有你,”沈帼眉平静的声音里突然有了种热烈的情绪,“在我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日里给了我几乎不敢梦想的欢乐。记得你带我去集市的那天吗?回来时我真的希望就此死去,因为有了这些记忆,我是虽死无憾了。”
  风若尘想不到沈帼眉会对那偶然的一次出游印象如此深刻,也想不到她对爱只有这微薄的要求,她一生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啊!于是种种怜惜、酸楚、爱恋、痛苦齐齐涌到胸口。他猛地低下头堵住了沈帼眉的唇。原来爱到极处,也能衍生出近乎痛楚的情愫。
   他恨不能倾尽自己的生命将活力注入沈帼眉的身体,他要她活下去,她必须活下去!现在他再不管什么仇,什么恨,只有怀中的人儿才是他的一切,在爱面前,仇恨、愤怒都如此苍白无力。
   直到两人都快要窒息,风若尘才结束这个深吻。沈帼眉急促地喘息着,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笼着一层梦幻般的喜悦。红晕布满她的面颊,代替了原来的苍白,使她看上去突然有了健康的生气。
   “等你一好起来,我们就成亲,不管你答不答应!”风若尘在她耳旁霸道地宣布。
   “成亲……”沈帼眉叹息般地重复着,眼里流露出热切的目光。突然,她全身痉挛地抖动了一下,红晕霎时转为苍白,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她猛地咬紧了嘴唇,喉咙中几乎破口而出的呻吟被生生压住了。
   风若尘知道这是蛇毒在体内发作了,金针刺穴虽然可以暂保住她的性命,却不能抑制这种毒素侵蚀的痛苦,事实上沈帼眉被咬伤后没有当场丧命已经是奇迹了,他至今仍不免有些疑问。风若尘揽紧沈帼眉的身躯,想要增强她的力量,除此之外,他也毫无办法。
   “帼眉,你要挺住!”
  沈帼眉勉强向风若尘笑了笑,但随即就闭上了眼睛。她全身剧烈地颤抖,额头上淡蓝的血管微凸,风若尘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她肌肉的紧绷。痛苦是如此来势汹汹,好像雷雨前的乌云,迅速布满了她的全身。沈帼眉拼尽全力咬紧颤抖的嘴唇,以阻止源源不断从喉咙中进出的尖叫和呻吟,即使在此刻,她仍骄傲的不肯向痛苦妥胁。
   “麻沸散!快!快!”风若尘无法看她这般煎熬,冲着侍候的婢女大吼,要她们赶快取止痛的药来。
   “不……要……”沈帼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僵硬的右手突然紧抓了风若尘的衣袖,手指几乎透过衣袖掐人手心,以阻止风若尘的帮助。
   “为什么?这样可以使你减轻痛楚啊!”
  “这……这是……代……价……”她吃力地挤出几个宇,但还未等风若尘明白过来,她就失去了意识。
   ※  ※  ※  ※  ※  ※  ※  ※
  昏迷,半昏迷,片刻的清醒,然后又是昏迷……毒素在一寸寸侵蚀沈帼眉的肌体,而时间也同样残酷地流逝。
   沈家所有的情报系统全部启动,各处人马如流星般往来不绝,向京城求药的十只信鸽早巳放飞,可是直到此刻,仍无一丝好消息。
   沈帼眉又进入了下一个昏迷状态,风若尘小心地为她盖好棉被,轻步走出白衣阁。
   从沈帼眉中毒到已经十八个时辰了,每隔三个时辰蛇毒就会发作一次,风若尘实在不能再忍受看着她与剧痛对抗的样子,趁她短暂的间歇,他必须出去透一透气,否则他只怕会先发疯的。
   白衣阁紧靠着南园,此时已是初冬,园里花残枝凋,一副萧条气像。风若尘刚踏进园门,就见沈天赐靠着一棵树,神色茫然,待看到他时,马上挺直身形,嘴唇微动,似乎欲言又止。
   “她又昏迷过去了,但暂没有性命危险。”风若尘明白他想问什么,主动说了出来。“你……有九焰兰或天香豆蔻的消息吗?”  
   沈天赐缓慢地摇了摇头,脸部肌肉抽动,突然转身抱住树干,再也压抑不住地啜泣起来。风若尘望着他耸动的肩头,心中不由一动:沈天赐的伤心他并不意外,何碧丽与沈清沈玉的漠不关心,他也不以为异,但平素疼爱沈帼眉的沈德宏居然既不来探望,也不派人来问安,却着实有些奇怪。他一直为沈帼眉拒老父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而遗憾,如今看来,问题不止在沈帼眉一人身上而已。但这种念头在他心里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此时他的悲伤与忧虑都太沉重了,重得让他根本无心再去理会这些小枝节。
   风若尘走过去,把手放在沈天赐肩上,“天赐少爷,你应当坚强起来,现在沈家的担子全压在你的肩头了,你不能这么软弱。为了你姐姐,为了沈家,擦干眼泪,要像个男子汉的样子!”
  沈天赐转过身,那张酷似沈帼眉的漂亮脸上爬满泪痕,“我不要她死!我不要她死!你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救她的,是不是?”
  风若尘沉默不语,此刻他真希望能回答一声“是”,但,他不能对沈天赐和自己说谎。
   沈天赐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道:“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哭了。”
  风若尘看着他,那原来仍有几分青涩、调皮、天真的脸突然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成熟、冷酷,越来越像他的姐姐了。他用平静却令狮子也要发抖的语气说:“我一定会找到那些下毒手害她的人,那时,他们要为今天的事而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 ==== ==== ====
  烛光摇曳,一切都那么静谧。
   自从知道自己药石罔效后,沈帼眉就拒绝再劳师劳力地让人守护,她要求沈家所有的人都一切如常,连四处求药的属下都各归本职。她的命令是如此不容质疑,人们也只好顺从。
   她似乎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希望。
   风若尘并没有阻止她,但再不肯离开她一步。他似乎也不再焦虑,反而常常挂着笑容。此刻,他正坐在沈帼眉床头,静静凝视着她。
   床上的人儿低低地呻吟一声,意识再度复苏了。
   当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最先跃人眼帘的是一张微笑的脸,还有一双深遂的眼睛,于是她也还报以一个微笑,尽管那微笑挂在她苍白的嘴角是如此楚楚可怜。
   “你醒了,要喝点水吗?”
  “不。”她轻柔地拒绝。“今天是十五吧?”
  “也许。我记不得日子了。”他有些讶异她的问题。
   “那今晚有月亮吗?”
  风若尘起身走到东窗前,推开窗棂,一轮明月跳跃地闪过来,恰好悬在床头。“不但有,还是满月呢。”他吹熄红烛,回到她身边,轻柔地扶起她,让她舒适地靠在宽阔有力的肩头,又用锦被妥贴地裹住她。“今夕何夕,共此婵娟。”
  “想不想听听我讲故事?”沈帼眉突然转开话题,有些孩子气地问。
   “好啊。”风若尘实在并没有听故事的心情,却不忍拂沈帼眉之兴,今晚她异乎寻常的清醒,他心里清楚这是回光返照——临死前的奇迹,就像花朵凋零前的艳丽。
   “从前,有个小女孩,她有疼她的爹爹,爱她的姆妈,还有许多宠她的家人。她整天快乐得什么烦恼也没有。
   “在她三岁那年,突然有一天,爹爹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说这是她的二娘。小女孩很高兴,因为多了疼她的人,但是她姆妈却非常愤怒。
   “一个下大雷雨的夜晚,小女孩被雷声吓醒了——她原是十分惧怕打雷的,她的姆妈却不像往常那样陪在她身边。于是小女孩就跑到母亲的寝房去,在那里她意外地听到父母在激烈的争吵,妈妈的声音又高又尖,像天上的闪电一样可怕,她说:‘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你的心全给了那个狐狸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她的那些丑事,可是我都忍了,是指望你能回心转意。有了女儿,还有这个家,你哪点儿不知足?可你竟然还把那个贱人从青楼里赎出来,还要收她为二房,让她来玷污沈家的门楣!公爹要还在世,也非让你气死不可!’
  “爹爹的声音比较低,但一点也不让步,他说:‘不错,我自始至终都爱着湘湘!当年若不是爹使诡计,我绝不会和湘湘分开!现在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了,我是一定要娶她的,何况她肚子里还有我的骨肉。’
  ‘骨肉?哼,谁知道是哪个客人的野种……’
  “爹爹非常愤怒,大吼道:‘不许你污辱她!’可妈妈像疯了一样,仍然不住口地辱骂二娘,小女孩从来没想到大家闺秀的姆妈会骂出那么多难听话,这时屋里很响的‘啪’的一声,然后是桌子翻倒声……小女孩怕极了,就大哭起来。爹爹在屋里吼了一句:‘谁在外面?’
  “门开了,妈妈披头散发地站在那儿,脸颊上有一个明显的掌印,血丝从嘴角挂了下来。她瞪着眼睛,神色是如此恐怖,以至于小女孩一看到她就吓得哭不出来了。爹爹见是自己的女儿,很吃惊地道:‘你在这儿干什么?’然后就要来抱她。可是姆妈动作比爹爹快,抢先抱起她,恶狠狠地说:‘她不是你女儿!你既然要娶那个狐狸精进门,从今以后就别想再见我们娘儿俩!反正她怀着你的骨肉,不怕没人接续香火,女儿也没你这个爹……你给我记住,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说完,妈妈就抱着她冲回她的寝房,把门紧紧闩上。小女孩吓得哭个不停,可妈妈竟然根本不管她,只顾自己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女孩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却发现自己到了另一所房子里。
   “从此她就和妈妈在那儿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妈妈不许爹爹来看她,也不许她走出屋子一步。每天妈妈对着她讲爹爹是如何忘恩负义、喜新厌旧,讲她是如何痛苦、如何不甘,最后就瞪着血红的眼睛逼她发誓,永远不原谅那个坏女人……一天天、一月月过去了,小女孩听说爹爹娶了二娘,二娘生了一对双胞胎妹妹,而姆妈却越来越昏乱,终于在她四岁的那个冬天,当小女孩走进妈妈的卧室时,发现她已经悬梁自缢了。”
  沈帼眉停住讲述,风若尘将她搂得更紧。两人都沉默着,惟有桌上的滴漏频响。月华如水,将枝桠的瘦影画在窗上,斑驳参差。
   “故事并不好听,是不是?”沈帼眉勉强微笑了一下。  
   “是不是怎么好听,可是我希望能听完。”风若尘凝视她的眼睛,里面藏着无言的痛苦。
   “后来二娘把小女孩接到自己身边去住。二娘其实是个温柔娴淑的女子,待她非常好,但小女孩总觉得不能背叛妈妈,她不肯同二娘说话,也不肯吃她做的饭、穿她做的衣服,可是在内心里,她并不真的恨二娘。
   “又过了两年,因为二娘没有生儿子,爹爹又娶了三娘,一年后三娘生了个弟弟。而二娘突然得了重病,临死前她托小女孩照顾两个妹妹……她答应了。
   “也许因为看到妈妈和二娘的前车之鉴,所以小女孩从此不相信爱情。她排斥男人,一心只想建立自己的事业,她害怕依附别人却遭到遗弃,而事业是不会背叛她的。她用冰壳把自己封闭起来,不给任何人留一丝空隙,甚至也不给自己。只有这样她才觉得安全。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可恶的男人,他用微笑进攻她的堡垒,拆掉她苦心营造的高墙,他挖掘那些深埋的感情,赶走理智,搅得她心慌意乱,霸道地逼她投向他的怀抱……她无法抗拒,尽管她知道这是错误……”
  “这不是错误,帼眉,你会知道那个男人是值得信任并托付终身的。”风若尘温柔地掩住她的唇。
   “你猜到我讲的是自己了?这么多年来,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是个冷血动物,再怎么痛也活得下去,而且直到今天还没有发疯……但是我始终忘不了爹爹背叛姆妈的事,忘不了姆妈自缢的样子……我拼命想忘掉可就是忘不掉,它们都刻在我脑子里了……”
  沈帼眉颤抖的声调泄露出内心的痛苦,只有在此刻,她是脆弱的,像一片重压下的琉璃瓦,随时有破碎的可能。
   “我会带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成群的牛羊,玉带般的河流环绕着我们的房子。春天草原上开满五颜六色的鲜花,我们在那里嬉戏、骑马、爬山……除了我你什么也不记得,除了爱我什么也不想……那里是我们的净土……”
  风若尘用热烈而欢悦的语气在她耳边低语,渐渐地,两颗心都飞向那悠悠塞外,离离草原,飞向那永世无人打扰的极乐之国……
  良久,风若尘低首看着沈帼眉,她仍痴痴地凝望天边那轮圆月。此时丑时已将过,月渐向西斜。沈帼眉的脸沐浴在清辉中,白得仿佛透明一般,使她看上去有如一尊玉琢的观音,不沾染丝毫尘世之气,令风若尘几疑她本为天上仙子,即将随明月回归云里世界。
   “若尘,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肯对我说实话吗?”沈帼眉冷不防地开口了。
   风若尘一愕,“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你究竟是谁?”
  风若尘一时像被仙人的魔棒点中般呆住了。他想不出沈帼眉是怎么发现他的伪装的,要知道他的易容术出自“医圣”方苦斋亲传,连号称天下易容第一家的慕容世家都望尘莫及,又岂会被丝毫不懂武功的沈帼眉识破,而且他自认为并未在言谈举止上露出破绽。
   “‘风若尘’想必不是你的真姓名,这张脸……想必也不是你的真面目,对吗?”
  沈帼眉的双眸清明如水,在这样,一双幽幽深深的眼眸凝视下,风若尘不由一阵心悸,他不能再掩饰,不能再说谎欺骗她。因为她随时都可能香消玉殒。
   “是的,我并不是‘风若尘’,这只是我行走江湖时的一个化名。”
  他转过脸去,右手在脸上摸索了一会儿,便揭下一层极薄的皮膜来。出现在沈帼眉眼前的是一张英气逼人的脸:两道浓眉如半月弯于鬓边,削薄而坚毅的双唇略显冷峭,鼻梁挺直,额头饱满,总的来说,他相当俊逸,且别有一种粗犷豪迈的气概,即使他身着敝衣,即使他落魄不群,依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教人不由自主地要注意他。
   “比我想象中好看多了,但我还是比较喜欢‘风若尘’的容貌。”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在我要你教我武功的时候。”
  那是他们正式相识十天之后。仅仅十天,他自认天衣无缝的伪装就被看破了。他不禁更加心折于她敏锐的观察力。
   “你为什么当时不揭穿我呢?”
  “因为我还不清楚你所为何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如何启齿,然后他抬起头,慢慢地道:“这也是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对兄弟,哥哥名叫傅昆仑,弟弟叫傅沧浪。父母去世很早,是哥哥辛辛苦苦抚养弟弟长大成人,又送他去明师那里学武。然而当弟弟功成名就时,却突然接到兄长暴死的消息。
   “哥哥死得很奇怪,既无致命的病症,也无一切外伤,于是弟弟就不能不怀疑是谋杀,而不久前,曾有一个势力大的家族为占有哥哥的产业而威胁过他,或许是他们收买不成转下毒手,因此那个弟弟就决心乔装潜入查明真相。”
  讲述的时候,他仔细地盯着沈帼眉的脸,但她只是全神贯注地聆听,在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没有一丝自认有罪的慌张与羞愧,她的眼神始终坦然明澈。
   “傅沧浪……傅昆仑……关东烈日马场的傅氏兄弟,我听说过,也的确曾有收购烈日牧场的打算。照此说来,那天潜入我房间的蒙面人就是你了?”
  “是的。”
  “你说要问我几个问题,指的是杀害你兄长的事?”
  “对,可是我并没有成功,你的聪敏与机警比我想象中还厉害。”
  沈帼眉的神情松懈下来,似乎解开了什么疑难之事,她用温和几乎是欢悦的口吻问道:“那么在你成功地潜入沈家后,据你观察,我是否有谋害你哥哥的嫌疑呢?”
  “我承认我产生了迷惑。我曾暗中窥视过你处理各种生意,也曾偷看过沈家生意往来的各种指令书信,你有很高明的生意手腕,但从没有使用过任何恶毒卑劣的方式来达到目的,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你并不冷酷无情,而我,也在最不应该最不可能的情形下爱上了你,这份爱令我痛苦却无法逃避,我害怕去求证我的猜想,又不能不去求证……每日矛盾重重,又必须在你面前强作欢颜……”
  “这么说你还是没有证实心中的猜疑了?”
  风若尘,不,应该说是傅沧浪,点了点头。
   “你现在还想知道吗?”
  傅沧浪迟疑地望着没什么表情的沈帼眉,此刻再来寻求事实真相已毫无意义。不管她是不是幕后主使人,他的爱都是收不回来的了。
   沈帼眉苍白的脸凝结着严肃,眼中神色坚定,“我以我死去的母亲发誓,我绝对没有暗中派人去谋害你的兄长,也可以保证我属下的人不会做这种事,但我不敢保证与我们沈氏合作丝路商运的北方利亨商号施存贵会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虽然以我观察,施存贵绝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傅沧浪相信。他知道沈帼眉生性倨傲,绝不屑于撒谎隐瞒,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气只能出自清白无暇的良心。
   “谢谢你。”
  猜疑解除了,但心头的千斤重负并没有减轻,如果她有罪,那么他可以把她的遭遇当作罪有应得,可是她是如此无辜,难道他能把这一切归咎于天妒红颜吗?看着她了无生气地倚在他怀里,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只觉得心如刀割。
   “活下去,帼眉!”他拥紧了她瘦弱的身躯,不断地轻吻她的颊、她那小小的耳垂,她冰冷的唇,在她耳边喃喃低语,“活下去!我要你活下去,你听到没有?我不准你就这么死掉!我不准!”他的声音仿佛濒死的野兽的哀号。
   “好的。”
  沈帼眉用温柔的语气说出这两个简单的字,却令傅沧浪如中雷击,他猛地抬头盯着沈帼眉笑意盈盈的脸,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她伤心过度精神错乱。“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活下去的。”
  看他一副做梦的表情,沈帼眉决定还是不要浪费唇舌解释,“请你把对面檀木架上的一个羊脂玉瓶拿来。”
  傅沧浪顺从地放开她,起身走到架子前,在各种铜、陶的古董间果然有一个约摸三寸、用整块羊脂玉雕成的小瓶。他伸手拿下来,瓶中轻响,好像装着某种流质。
   他走回床前,“你要的是这个?”
  “对。请把里面的药给我喝下去。”
  傅沧浪拔开软木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顿时溢了满室,非兰非麝,也不是任何一种花木草药之气,却叫人心神为之一醒。傅沧浪脑中灵光一现:“天香豆蔻!”刹时大喜欲狂,急忙将瓶口凑近沈帼眉的唇,小心地将里面艳红的汁液喂她喝下。
   天香豆蔻果然是海内无双的疗伤圣药,沈帼眉刚喝下由陈年女儿红调制的药粉,就感觉一股暖洋洋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渐渐地那暖气越来越热,又开始在四肢百骸中乱窜,倒像体内烧开了一锅滚水,汗如小溪般淌下来了。郁闷霍塞胸腔,几乎令她喘不过气,她极想扯开领口解放这郁闷,她真的这样做了——猛回神,她不是瘫痪了吗?怎么能够动了?在狂喜的一刹那,热流涌人她的脑部,她晕晕沉沉,痴痴迷迷,不知身在何方……
  当热气流化作一股清凉的甘霖,熄灭所有火焰后,沈帼眉缓缓睁开眼睛。
   嘴唇间流转着微笑,现在再也没有什么阻隔她与傅沧浪了,但当她借着月光看清楚傅沧浪的脸时,微笑便冻结在唇边。
   傅沧浪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而他的眼神,本应满溢欢欣、爱恋、温柔的情感,现在却只有愤怒、怀疑、轻蔑以及一种……说不出的冷漠。他盯着沈帼眉,像是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沧浪……为什么这样看我?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沈帼眉压住心头莫名的恐惧,柔声问。
   “中了剧毒,只有三天好活?”傅沧浪冷冷地道。
   “沧浪,你听我解释,我……”
  “除了根本不产于江南的九焰兰和天香豆蔻无药可解?”
  “那……”
  “难怪你中了剧毒却没有当场毙命,想必是早已事先服下某种相克的药物了吧,你真有胆量。”话语中满含讥讽。 
   “我不是安心要骗你,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生活太无聊需要寻一下开心?只是你喜欢看到别人为你痛苦焦虑疯狂?只是你想借此机会挖掘出我的秘密?只是你高高在上所以有权拿别人的感情作儿戏?沈帼眉,你早已过了懵懂无知的年纪,这是恶意的欺骗!”
  “不!”沈帼眉忘形地叫了出来,不对,不是的,他不能这样曲解她的意图!
  “当你看到我的痛苦挣扎,看到一颗为你而流血的心时有什么感觉?快意?嘲弄?有趣?不,你根本没有感觉,你的血早就结了冰!”
  沈帼眉拼命摇头,或许她骗了他,但她的感情是真的,绝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为什么他一定要把这两桩事情混为一谈呢?
  “为了得到你想知道的秘密,不惜放下自尊向我示爱,不惜以身试毒骗取同情,沈帼眉,你的确太可怕了——可怕得根本不像个女人!而我是头瞎眼的蠢驴,才会被你娇弱的外表欺骗,你知道吗?我本已打算要随你共赴黄泉……可事实呢?”
  这声声控诉都像沾了剧毒的火箭,一齐刺进沈帼眉软弱的心,而她没有办法抵挡,冰盾不知所踪,防线早已崩溃。
   她绝望地抓住傅沧浪的衣袖,“你难道一点都不信任我吗?”
  傅沧浪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手,不祥的意念终于在心中化为真实的魔鬼。
   “但愿我从来不曾见过你,但愿我此生再也不要见到你。”
  她想要辩解,她想要留住他的脚步,她愿意以任何代价换取他的原谅,她……可是不行,她不能失去自尊,如果他已经痛恨她,至少他不能再鄙视她!
  天边飘来一朵乌云,迅速遮住了皎洁的月光,沈帼眉看见原本清晰的容颜瞬间隐入了黑暗,只有那双眼睛——冰冷的、憎恶的、受伤的眼睛,仍清楚地闪在眼前,甚至亮在她心里。她听见他愤怒的脚步走出房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头。她拼命咬紧牙根,阻止自己开口哀求,而当脚步声消失的那一刻,她听到从自己的胸膛传来的一阵破碎声。
   那是心碎的声音,仿佛丧钟在她耳旁敲响:“你失去他了!你失去他了!”
  窗外,风轻敲着窗,黎明前的寒雨飘落下来,如同她哭泣的心……

     第七章  
  这是沈家掌门人生命的最后一天了。
   仆役婢女、家丁守卫们大多偷偷地抹着眼睛,各房亲族、各处管事,不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也都一脸沉重。
   令人意外的是,前任掌门人突然发出命令,所有宗族与主管,马上到沈氏祠堂集合,有要事宣布。
   按理说,此时大家应守在掌门人身边,听取遗命的,但现在沈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巴不得有人出来控制局面,何况出头的又是现任掌门之父,前任掌门,所以大家准时齐集松鹤堂。
   人头攒动,窃窃私语,所有与会者都不清楚今天召集的原因,但都猜测与下任掌门继承人有关,有野心的自然磨拳擦掌。虽然族规规定长房承继,父死子承,但身为长房的沈德宏独子尚在年幼,现任掌门人沈帼眉又是女子,下任掌门势必要从宗族中另选合适子弟继任。执掌号称江南第一豪门的沈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毕生渴望的目标,自然惹得众人瞩目。
   “都到齐了?”一身素袍的沈德宏端坐在居中的太师椅上,威严地扫视了一下两旁的人。
   私语声停住了,所有人的视线齐集于沈德宏身上,静待地发话。
   沈德宏站起身来,神色严肃,鹰隼般的眼中有着平常难见的精芒,“各位宗族亲友,今日我召集大家,是有一件重大的事要决定。相信大家都知道,掌门人身中剧毒危在旦夕。眉儿是沈家掌门,更是我的女儿,无论谁意图谋害她,我都决不能放过他,所以,今天当着祖先灵位和各位的面,我要亲自处置凶手,给眉儿报仇!”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没有想到沈德宏会说出这番话,轰地议论如潮涌,人人脸变色,而最惊异的还是坐在沈德宏身边的沈天赐,这两天来他四处寻找灵药,竟不知父亲暗中已查清了凶手。
   “去将夫人及二小姐三小姐叫来。”
  多奇怪的一道命令,这关她们什么事?
  不多时,何碧丽与沈清沈玉来到松鹤堂。一进门,沈清的脸色就变白了,一双细眼充满不安地逡巡四周。何碧丽则面带愁容,仿佛在为沈帼眉的伤势担忧。只有沈玉,仍是惯常的那副冷笑,只是今天嘴角更多了一抹得意。
   “老爷派人叫我们娘仨来,有什么事吗?我们正要去看大小姐。”何碧丽以帕拭了拭眼角,“可怜她年纪轻轻……”
  沈德宏眼睛眯了起来,一丝可怕的笑意掠过唇边,“你们不是早就盼着她死吗?今天总算称了你的心,应该高兴才对,伤什么心呢?”
  仿佛被一把尖刀刺中般,沈清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沈玉眼中闪出噬人的凶光,何碧丽是一脸震惊与茫然,“老爷你说什么?请恕妾身不懂。”
  “不,你懂的。”沈德宏单刀直人地问,“你用来谋害我女儿帼眉的那条毒蛇,藏在什么地方?”
  “爹,您疯了吗?”沈天赐猛地站起,不敢置信地吼道,全场人都目瞪口呆了。
   “天赐你闭嘴!”沈德宏严厉地喝斥住儿子,“现在我在审问她!”
  何碧丽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既不像喊叫又不像叹息的嘶哑破碎的声音,她的脸色变得极其惨白,但还是强打精神,竭力使自己保持镇定,“老爷,我……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
  “我知道像你这样老于计谋的女人不到最后是绝不肯当面认罪的!那么……沈清,你呢?你又打算如何解释你的同谋罪?”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沈清的神经简直快要支持不住,一种可怕的无法控制的恐怖布满在她那纸一般的脸上。
   沈德宏充满寒冰的目光转向无动于衷的沈玉,她仅简单地答道:“不知道。”
  “缜密地计划,小心地下手,侥幸地成功,就以为不会被发现,不会受惩罚?可是,没有罪恶能够被永久掩盖!要证据?好吧,就让我们按官府的规矩,人赃并举。秋兰,告诉大家你都听到过什么?”
  一个二十上下的婢女战战惊惊地走进来,“扑通”跪倒,“十天前……婢子听到……夫人和二小姐、三小姐在商量……要除掉大小姐……”
  “你听见她们打算用什么方法谋害大小姐吗?”
  “没……夫人她们说话声音很低,婢子……又很害怕,所以……”
  “好,你下去吧。传车夫沈良!”
  家丁带进来一个五十余岁的瘦高个儿,一进门他就腿软地趴下了,“老爷这不关小人的事啊!是三小姐叫人到朱家偷偷拿一样东西回来的,三小姐还给了小人一百两银子,小人真的不知道……”
  “你看见拿回来的是什么吗?”
  “小人只知道是一个蒙着黑布的竹笼,没敢偷看里面装的东西。”
  “嗯,带他下去,传家丁沈诚!”
  —个高大的壮汉被捆绑着推了进来,脸色死灰,带着自知有罪的惊恐和羞愧。
   “沈诚,你知罪吗?”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不该贪图夫人那一万两银子去谋害大小姐,求老爷超生。”
  “夫人怎么派你下此毒手的?”
  “夫人让我趁值夜时,把一条毒蛇放进大小姐卧房里。那蛇是养驯的,只要吹吹口哨就会自己爬回篓里……”
  “带他下去!”
  在这段时间里,何碧丽始终僵直地站在堂中,随着一个个人证的揭发,就仿佛是一重重霹雳落在眼前,但她的勇气实在令人赞叹,事已至此,她还不想承认失败。“这不是真的!这是无耻的谎言!”
  “如果他们的证词是谎言,那么这个——你亲笔写下的供状又怎么解释?”沈德宏一扬手中的信笺,嘲讽地问。
   那张信笺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何碧丽全身起了一阵不可抑制的颤抖,沈清早被恐怖吓得昏倒在地,只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何碧丽身上,而沈玉,则冷淡又轻蔑地瞟了她一眼,又继续傲立如初。
   “这是她写给朱家掌门朱旭辉的秘信,九叔,您看看,可是我冤枉了她?”
  九叔公是长辈中地位最尊的老者,他接过信,眯起老花的眼仔细看了一遍,“不错。”
  这两个字抽去了何碧丽全身的力气,她再也支持不住地跪了下来,“饶了我吧,老爷!留我一条命吧!”
  “不!”沈德宏用世界上最冷酷的声调回答。
   “爹!”原本昏昏沉沉倒在椅子里沈天赐像被火烧似的跳起来,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脚,“饶了娘吧,求求您,把她关起来,或者流放到边疆,只是千万不要处死她!”
  “不!我必须为眉儿报仇!”
  “她是我的母亲!”
  “她是一个谋杀犯!”
  “她是您的妻子!”
  “眉儿是我的女儿,你的姐姐!”
  “看上天的面上,您要怎样才肯放过她?拿我的命去吧,让我担她的罪……爹,开开恩吧……”沈天赐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母子连心,他也无法再理智地思考。
   “除非眉儿平安无事。”
  这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条件。沈天赐绝望地向其他人伸出手,“说话呀,难道你们就一直这样看着吗?九爷爷,你向来最疼我,你帮帮我娘,救救她呀!”
  没有人敢接触沈天赐那双惊惧的眼睛,他们纷纷偏开头去,也没有人出声。九叔公重重地叹了口气,于公,沈帼眉是掌门人,此仇不能不报;于私,沈帼眉毕竟是沈家嫡亲长女,而何碧丽只是外姓媳妇,当然沈帼眉更为重要,因此他也不便为何碧丽求情。
   两个家丁抬着一个竹笼进来,“老爷,这是从夫人房里搜出来的。”
  “很好,现在你可以选择,要么,你可以用谋害我女儿的办法结束性命,要么,我可以亲自送你到衙门,死在牢里或是处以极刑由知府大人决定。”
  何碧丽似乎没听懂,迷惑地抬起头来,那眼光是连老虎看了都会心软的,却不能感动她的丈夫。她把脸转向儿子,向他伸出手,沈天赐扑进她怀里,哽咽使他的喉咙沙哑,“为什么!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哈哈喝喝……为什么!因为我要我的儿子成为继承人,成为沈家掌门!因为你不争气不上进!所以必须由我来安排一切!我为你犯的罪你居然还要问我为什么!”她疯狂地抓住沈天赐的双臂拼命摇晃他,眼中简直要喷出火来。
   “把少爷拉过来!”沈德宏厉声吩咐。一名家丁拉住何碧丽的手,另一名家丁则从后面拖出沈天赐。何碧丽像狂野的猫般拼命挣扎,迫使家丁不得不松手,而她却因为用力过猛扑倒在地,碰翻了放在一旁的竹笼。下一秒便响起了世界上最可怕最尖锐的叫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何碧丽在地上嘶叫翻滚,片刻之后,她全身一阵痉挛,便寂然不动了。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那蜷缩僵硬的躯体,而在她的手臂下,正缓缓游出一条儿臂粗细的毒蛇来,扁平的头部,邪恶的三角形的眼睛,信信伸缩的红舌和那布满全身的灰黑色的鳞片,都令人联想到死亡。这家伙施施然盘踞在死者的脖子上,警惕地盯着周围。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熟悉的语声自门口响起,
   “眉儿!”“姐姐!”“掌门人!”众人同时叫出不同的称呼。
   沈帼眉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地扶着门站在那儿。刚刚承受了一场意外的打击,就接到珍珠琥珀的报告,拖着虚弱的身子赶到松鹤堂,却没料到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景像。
   “你……你不是中了毒吗?”沈德宏率先叫出来,脸上的神色古怪得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惊讶,或者两者兼有。
   “是的,但我有贵妃娘娘赐的天香豆蔻。”沈帼眉一句话交待完。她实在无力再解释中毒事件只是她用来试探“风若尘”的手段,所幸她是掌门人,任何决定或举措都无需得到许可,即使是她的父亲。“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呃,眉儿,是这样的……你这次会中毒完全是三娘的阴谋,所以……我们要为你报仇……结果你看到了,三娘她已经自我了断,你就不要再追究……”
  “可我根本没打算追究!是谁决定这样做的?”沈帼眉直觉地意识到其中必定有不为她所知的阴谋,她冷冷地扫视在场的人。
   “怎么,这都是按照你的意思办的,你忘了吗?”沈德宏莫名其妙地道。
   “什么?!”
  “我明白了!”原本像木头一样呆立的沈天赐突然怒吼出声,“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对吧,我万分聪明的姐姐!你早就知道我娘的意图,你早就想除掉她,所以就故意让蛇咬中,等到爹爹出面逼她自杀后,再现身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假像!计划周密啊,姐姐!”
  “不!你误会了……”沈帼眉实在没想到连自己最疼爱的小弟也如此误解她,难道在人们眼中,她竟成了一个毫不顾亲情伦理的冷血毒妇吗?
  “误会?难道你能否认事先知道一切吗?难道你能否认中毒在你预料之中吗?我娘当然当然斗不过你,害人者人亦害之,挖陷阱却不知早有陷阱等着她,姐姐,真是高明呀!”沈天赐从胸膛深处发出一阵可怕的惨笑,那种笑声最后变成了一种嘶哑的啜泣,“如果你真的不想惩罚她,为什么不早一刻出现?”他抓住自己的领口,仿佛要窒息似的踉踉跄跄地奔了出去。
   一种彻骨的冰冷霎时贯穿了沈帼眉的全身,她知道这一幕已经毁掉了姐弟之间的所有情谊。她清晰地感觉到一把尖刀刺人心脏的痛楚,然后是麻木——像许多人在痛苦中那样,受伤的心本能地蜷缩来止痛。然而当麻木过去,接踵而至的将会是无法抵挡的剧痛。
   “沈清、沈玉,你们有什么话说?”沈德宏继续方才的审判,对一直傲立的沈玉和刚苏醒的沈清道,“是不是也遵从三娘的榜样自我了断?”
  “不!”沈帼眉失声而呼,她不要再有人因为她的过错受罚,“我既然平安无事,就不要再追究了!”
  沈德宏锐利的眼光迅速扫视了她一眼,“虽然眉儿你侥幸脱险,但她们以下犯上,谋害掌门,犯了门规,不能轻易放过!”他放缓了口气,“眉儿,我知道湘湘临终前曾托你好生照顾她们姐妹,你也已做到仁至义尽。无须再有顾忌。哼!早就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枉费我沈家养你们十七年,竟丝毫感化不了你们的蛇蝎心肠!”
  “什么?”沈帼眉不由愕然,还有什么隐秘是她不知道的?
  “唉,这件事我本想隐瞒一辈子的,可现在我不得不说出来:沈清沈玉根本不是沈家的孩子!”
  这句话一出口,满堂宗族首脑都轰然议论起来,当年沈德宏匆忙迎娶连湘湘进门,未及六个月沈清沈玉便即出世,本就引起家人诸多猜疑,不料今日得以证实,沈清和沈玉更是惊骇莫名。
   “当年我离开湘湘不久,她就由兄嫂作主嫁给了当地的一个财主为妾。后来那财主病死,正室就把她赶了出来,她无可奈何沦落青楼,我再遇到她时,她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将沈清沈玉姐妹俩当作亲生女儿对待,谁知她们竟包藏祸心,与何碧丽狼狈为奸,可见生性如此,再怎么教养也没有用!”沈德宏沉痛至极地道。“即使掌门人开恩饶了这两个孽障的性命,我也无颜再让她们留在沈家,我看就将她们逐出门庭,让她们自生自灭去吧。”
  听到这句话,方才苏醒过来的沈清尖叫一声,又再度昏倒。沈玉喘息地听着,那一对眼睛里射出烧毁她本身的可怕的火焰,她从喉咙中发出一阵奇怪的“格格”的笑声,“逐出门庭?……叫我们降低身份去乞讨?像那些乞丐婆子们一样追逐富人的车轿?只要能有馊馒头裹腹就认为是万分幸福?必须放弃现在的一切——豪华房舍、美丽珠宝和丫环仆婢?……哈哈哈哈,除非你们疯了!”她突然转过脸恶狠狠地盯住沈帼眉,“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留下来接受你的施舍!我恨你!恨你!恨你!”
  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之时,沈玉÷个箭步冲到何碧丽尸身旁,抓起了那条剧毒无比的“漆里星”。全场惊呼声中,沈玉也像何碧丽一样,狂嘶片刻,便即毒发身死。
   看着这一切,沈帼眉已经无法忍受,她觉得头晕目眩,有血涌上了脑子,从眼睛里看出去世界是一片火海,她的脸色不只是苍白,简直是惨白,仿佛幽冥中的鬼。她的手抓不住门扉,她知道自己落进了一个陷阱,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无底深渊,她倚着门滑倒在地,她失去了知觉。
   跟在她身旁的珍珠琥珀惊叫一声,急忙去扶她,满堂来人都目定口呆,如在梦中,他们就像是目睹了一场可怕的戏,令人震惊的人伦惨变,而沈德宏,冷眼向天,嘴角露出一个比发怒时更令人可怖的微笑……  
   ※  ※  ※  ※  ※  ※  ※  ※
  眼前有雾,在这漆黑的屋顶游动,渐渐地雾扩散开,化为一张浸满愤怒的脸、一双掩不住伤心的眼睛……沈帼眉在暗夜里醒来,梦中那种悲伤的感觉依旧紧紧地攫住她,整个人好像沉没在一个冰冷而又透明的世界里。那是怎样萧索的世界啊!在千般迟疑之后,却发现自己已一无所有!
  自嘲地笑了,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当一个合格的掌门人、一个孝顺的女儿、一个慈爱的长姐,却惟独没有学会怎样当一个自己,而她所有的努力,都只不过塑造了一个完美的木偶。结果便是如此。
   注定的孤独!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她无法再忍受留在这里。家?不,她没有家,有的只是冷酷无情的离弃,勾心斗角的猜疑,尔虞我诈的陷阱,这号称江南第一豪门的沈府,竟丝毫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再投有什么怀疑了,一切都明明白白写在眼前,她充当了一个自觉自愿的牺牲者,现在,她该把这个角色扮演到底,戏由她开场,也应由她结束。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守在床边的珍珠和琥珀见小姐醒来,却又哭又笑,不由着急地询问,生怕她受到刺激过深而精神失常。沈帼眉对她们淡淡一笑,眼光掠过珍珠机警沉毅的脸和琥珀单纯忠直的脸,“我要走了。”
  “走?走到哪里去?小姐你必须好好调养才成,要拿什么琥珀去拿……”
  “不,我要离开这里,出远门去。”沈帼眉耐心地道。
   “您去哪儿?让我们陪您去吧。”琥珀关切地道,她不可放心小姐一个人出远门。
   “我一个人去,我想独自旅行。”
  琥珀到嘴边的惊叫被沈帼眉的眼神阻止了,那种疲惫、空茫、悲伤与决绝的眼神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小姐要去多久呢?”她呐呐地问。
   “我不知道,也许三年五载,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小姐!”琥珀再也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才出了被蛇咬伤的事,小姐怎么又要离开呢?“小姐你不要我们,不要沈家了吗?还有老爷和少爷怎么办呢?”
  “傻孩子,哭什么呢?我又不是去死,只不过去旅行而已。”说到“去死”两个字时,沈帼眉脸上流露出的笑容令一言不发的珍珠不由打了个冷战,作为一个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的贴身婢女,她对这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小姐的远游并不出她的意料之外,但却没想到小姐竟会有这般深重的痛苦。
   “珍珠,琥珀,我把少爷托付给你们了,琥珀当心着少爷的饮食起居,珍珠像辅助我一样去辅助少爷,明白吗?”看到她们郑重答应之后,沈帼眉像放下了一副枷锁般松了口气,“珍珠,明早通知所有宗族首脑,亲朋好友,在松鹤堂齐集,我有事宣布。”
  ※  ※  ※  ※  ※  ※  ※  ※
  松鹤堂  
   何碧丽与沈玉的尸首早巳抬走,所有狼藉也早已清理,松鹤堂又恢复成一尘不染,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像昨天一样,所有在沈家有头有脸的主脑都聚齐了,这是沈帼眉自决定开辟丝路商运以来首次召集家族会议,又刚刚出了昨天的惨变,大家不由都心存惴惴,互相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很准时地,沈帼眉走进松鹤堂,她的神情与往常一样淡漠,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白裘衣裙包裹的娇躯也更纤弱得教人心疼,但她的背脊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挺直。
   “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一件事决定要向大家宣布:从今日起,我正式将沈家掌门之职传予我弟沈天赐,以后府中大小事宜,皆由天赐作主。”
  “什么?”“这怎么可以!”“掌门人您要三思啊!”
  听到这一重大决定,立时群情大哗,疑惑、不满、忧虑、惊惧全都进发出来。
   “掌门人突然作此任命,不嫌太仓促了吗?”负责沈氏绸业的沈简小心翼翼地问。
   沈帼眉微微一笑,“三年前我即有此打算,当然不仓促。”
  “掌门人您年纪还轻,又将沈家拓展得好生兴旺,为何突然要卸任呢?”九叔公站了起来,一双睿智的眼望向沈帼眉,“是否因为昨天之事而有人胆敢怀疑……”
  “九叔公您多心了。帼眉本是一介女流,当年接任掌门亦是一时权宜之计,这几年虽勉力承担,亦常觉力不从心。古人云:有德能者居高位,帼眉无德无能,又岂敢再窃居掌门。”
  “掌门之职,关系沈家存亡,即使要卸任,也该选择适当人选,沈天赐只不过是个十三岁的毛孩子,岂能继承沈家。”一旁的沈承晚忍不住发话了,他是沈帼眉的堂兄。当年本是最有希望继位的近亲子侄,若非沈德宏执意传予沈帼眉,他很可能己居掌门之位。这些年他亦雄心勃勃,只是沈帼眉成绩卓著,令他无话可说,而眼看今日美梦又将落空,他岂能不急。
   沈帼眉冷冽如冰的眼光逼退了他的气势汹汹,“天赐是长房惟一承嗣子弟,若论资格,他一出生便具备,何况天赐才略卓然,年纪虽小,却已头角峥嵘,此次与朱家争夺江南霸权,并非由我策划,而是由天赐全权指挥。结果如何,你们也看到了。”
  众人都不知此事,自然又一阵哄嚷,大家都纷纷赞叹,年仅十三即有此能力,堪称天才。沈承晚目瞪口呆,无话可说。
   沈帼眉环视所有人,缓缓道:“天赐毕竟年幼,许多事难免不老道,思虑不周,所以还请诸位多多扶持,我代他母亲谢过各位宗族亲友。”说罢深施一礼。
   众人一时肃然,这语气中怎么竟隐有托孤之意?
  “但是天赐少爷此刻行踪不明,万一他不肯……”
  “放心,他会回来的。”沈帼眉苦涩地一笑。
   ※  ※  ※  ※  ※  ※  ※  ※
  怀湘幽居。
   静室里,沈德宏满意地看着桌上的一局残棋,黑子重重围困,白子已到山穷水尽的境地。他拈须微笑,这就像他的计划,完美的杰作。这长达二十多年的明争暗斗,终于以他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门轻轻被推开了,沈帼眉站在门口,冷冷地打量着她叫了二十年爹爹的这个老人。
   “哦,眉儿,你大病初愈,该好生休息才是,何必又来向我请安。快进来!”沈德宏慈爱地招呼女儿,但眼底的一丝慌张没有逃过沈帼眉锐利的眼光。 
   沈帼眉走了进来,眼眸是冷的,如同深海。“女儿此来是向爹爹辞行的。”
  “辞行?”沈德宏一脸愕然,“到哪儿去?”
  “此刻还没有确定的目标,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可是你病体未复,不宜远行,何不等康复再走?”口吻中是一片拳拳慈心。
   沈帼眉注意到他始终不敢问她为什么要远行,一丝轻蔑漠然的冷笑浮上她的嘴角,“爹爹真的希望女儿留下来吗?”
  “当……然……”沈德宏不大自然地道。
   沈帼眉笑了,唇边冷意更深,“临走以前,女儿给爹爹讲个故事吧,故事很长,爹爹可要耐心些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前,有一个十分庞大的的家族,这家可能姓王,可能姓李,也可能姓沈。这家的公子年轻时在外结识了一位姑娘,但是为了继承家业,他和兵部尚书的千金成亲了。
   “成亲之后,老爷把家业传给了公子,却让媳妇主持大局,因为媳妇对家业兴盛更有帮助。作为一个大权旁落的掌门,公子只能隐忍,因为老爷子还在。而老爷子去世后,他发现妻子羽翼已丰,剪除不易,便想起那位被他抛弃的姑娘来。
   “他派人找到她,很不幸地她此时已沦为娼女了,而且还有着两个月身孕,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他的棋子,可能效果还更好。于是他执意娶她为妾,这令自尊心极强的妻子难以忍受,最终疯颠自缢而死。公子成功地夺回了权力,现在他的小妾成为另一个眼中钉了,但他没有理由休掉她,而这位小妾又是极温驯的,绝不会因为他移情别恋而有所嫉妒,他只好以未有子嗣为名娶了第三房小妾,得了一个儿子。也许是出于偶然,他发现这新娶的侍妾原来竟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这当然令他大喜过望。
   “第三房小妾没有让他失望,她成功地谋害了二夫人。公子,不,现在已经成为老爷了,老爷没有揭露这次罪行,反而扶她为妻,因为他必须考虑自己的儿子。
   “九年后,老爷遇到了新的困难,这种困难来自他的身体,久病与衰弱令他不得不交出权力,他选中了元配所生的长女,这样一来,夫人的目标就转到她身上去了,再加上被害死的小妾所留下的两个女儿也意图染指家业,不妨让她们斗个四败俱伤,掌门之位便顺利地落入自己的儿子手中,而老爷,也可以借机除掉心头的几块隐患。
   “总之,借刀杀人之计完全成功了,老爷是大义灭亲的好父亲,长女则被视为不择手段铲除异己的毒妇,那几个隐患也一一消失,也许他还有遗憾,为何那长女没有一同死掉,或者,在心灰意冷之下,听从父亲的安排嫁人豪门,成为商业联姻的最佳棋子。
   “现在,如您所愿,把掌门之位传给天赐,我则永远离开。我想,这个木偶已演完了她的戏,再没有用处了,您是否还不满意?需要我学母亲的榜样自觉毁灭吗?”
  这番话是用最恭敬最和婉的态度说出来的,沈德宏直勾勾地盯着笑容可掬的女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抖个不住,惊恐、狼狈、羞愧、愤怒全写在了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上。
   “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女儿告退了。”沈帼眉深施一礼,退出静室。
   沈德宏低下头,残棋中的每一粒白子都像一柄匕首刺人眼帘,他举手抹了抹前额,才发现已冷汗涔涔,诺大的静室,此刻如同深冷的冰窖。他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门边,一拉开门,凛冽的北风便卷着嘲笑的枯叶迎面扑来,突然之间,又仿佛化作铁如贞、连湘湘、何碧丽、沈玉四张冷笑的惨白的脸。他惊叫一声,砰地关起了门……
  ※  ※  ※  ※  ※  ※  ※  ※
  凌风阁。
   这是整个沈府最高的一座楼,平日用来放置各种杂物,几乎算作一个库房。
   沈帼眉拾阶而上,推开顶楼的门,便看见窗前一个熟悉的背影,她知道那是沈天赐。这里曾是他最爱玩最隐蔽的一个角落,除了沈帼眉。连他的母亲何碧丽也不知道。
   “我并不想打扰你,但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今天我已经宣布将掌门之位正式交卸,今后,你就是沈家第六代,也是最年轻的一位掌门人了。”
  沈天赐的背影没有改变,依然僵直地立在窗前,仿佛没有听见。
   “要正式承任,还必须大开宗祠,这一套礼仪不能少,你该做好准备,不过我大概见不着了。天赐,我知道你恨我,也可能因此不愿继位,但这是你母亲最大的心愿,你不能辜负她。此外,我会永远离开沈家,你不用担心日后见面的尴尬。”
  “开辟丝路商运的事,珍珠会将详细情况报告你,我已交待各首脑,辅助你经营其它生意。”
  “即使你不相信,我还是要说,我从没有想要设陷阱害你母亲。”
  “自己多保重。”
  语声消失了,良久,沈天赐缓缓转身,脸上泪痕纵横。身后已无人。
   ※  ※  ※  ※  ※  ※  ※  ※
  沈帼眉的行囊十分简单,她并不是个很讲究的人,再说,她现在最好就是不要和过去有太多牵连,所以,她只拿了几件衣服和一些银两,随手打了个包袱就解决了。
   叹了口气,沈帼眉拎着行囊站在门口再次检视这栋有着她的童年、她的梦幻的房子,甩甩头,毅然向前走。
   她的过去就这样轻易地被她扔在那栋房子里,关上门的那一刻,似乎就真的成过去了……
  眼底没有泪光,因为她知道回不了头了,早在傅沧浪找上她的那一刻起。而从那刻起,好运似乎就不再眷顾她了。
   ※  ※  ※  ※  ※  ※  ※  ※
  今夜晴空万里,傅沧浪抬起头来,恣情地仰看那满天的星斗——还记得她的那一双眼眸,也是这么的发着光,耀眼得有如这天上的星辰。视线再往旁移,傅沧浪又发觉,今晚的夜幕似乎特别的黑,就好像是她一头黑得几乎发亮的秀发。今晚的月亮更是美得特别传神,犹如她那举手投足间,丝毫不作假的动人神韵。
   前天夜里一怒之下愤而离开沈府,他就回到范伯开的涤尘茶坊。范伯是个久历风尘的老人,自然聪明地不去询问原因。而这几天来他总是翻腾着被骗的耻辱和愤怒,根本不曾静下心来仔细想过,直到今晚才真正心平气和地回忆沈帼眉的容颜——不是经过刻意伪装的的冷淡矜持,而是含情的娇羞,薄怒的轻嗔,悲伤的哀婉……是那个真实的温热的沈帼眉,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沈帼眉。
   也许她骗过他,但他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家族需要,无关乎感情。她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即使她必须为家族而牺牲他,她也不会以虚情假意来与他周旋——在感情上,她生涩幼稚得像个小女孩,而以她的高傲尊贵,亦绝不会舍弃自尊出卖爱情。
   甚至,她还用拒绝止痛来惩罚自己的欺骗,只求对他公平!
  是的,这些他都明白,然而受伤的面子和受损的自尊心不容许他原谅,男人的骄傲驱使他说出那番残酷的话,驱使他不告而别,驱使他挖出心底的不忍不舍和冒出幼芽的后悔。
   他不能原谅她,即使不舍,即使心痛——自欺欺人的天性啊!
  就这样忘了她吧,还要去追查杀兄仇敌,他已经耽搁了四个月,责任不容他再迟疑。
   长叹一口气,傅沧浪返身进屋,他没有注意到长街尽头那缓缓行来的窈窕的倩影。
   如果他再晚一步,事情可能就会不同。傅沧浪当然也不会知道,这次错过会带给他什么样的麻烦。生命中有些事是不容错过的,因为再回首,已是千山路……
  在母亲灵前上了最后一炷香,沈帼眉牵着一匹黑马,从角门悄然离开沈府,除了贴身侍女和几个守卫,谁也没有惊动。
   缓步走在空旷黑暗的长街,沈帼眉不禁悲从中来,先是被母亲抛弃,然后是父亲、弟弟、爱情。最后,连自己也抛弃了自己。
   父母的遗弃是午夜梦回的悲哀,弟弟的误解是手足俱断的无奈,而傅沧浪,则是心底一缕若断若连的情愫,稍一牵扯便痛入骨髓。
   多年来,她一直小心控制自己,告诉自己不能有感情,它会影响她的判断力,阻碍她的理智,如今,感情如泄洪般地付出,她控制不了,也阻止不了,若非太在意傅沧浪,她又怎会对父亲的阴谋毫无察觉?
  走着走着,沈帼眉猛然发现,她不知不觉地沿着当日傅沧浪带她走过的街市又走了一遍,前面,就是他们曾共品香茗的涤尘茶坊了。她在寻找什么?寻找那已流失的点滴幸福吗?
  小院依旧,只是古槐已落叶满阶,夜霜四布了。纸窗透出晕黄的灯光,老人可是还在灯下煮茶?傅沧浪呢?现在人在何方?是否也还怀念那段时光?
  本欲推开篱门的手又停住了。心已碎,情已逝,再去重温旧梦,只能使自己沉溺于伤痛中无法复原。愚者多言,仁者不语,智者不记,她,是该学着遗忘的。
   忍住心底撕裂般的痛,沈帼眉掉头而去。而独坐灯下沉思的傅沧浪,也终于没有注意门外猝然而去的身影。
   可怜霜冷肠断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  ※  ※  ※  ※  ※  ※  ※
  两天后,从沈家传出轰动整个江南的消息:一是前任掌门夫人及二小姐暴病身亡;二是现任掌门,沈氏女财神沈帼眉突然宣布卸任,而下任掌门竟是年仅十三岁的四少爷沈天赐。
   稍敏感的人都看出其中必有蹊跷,但任旁人如何猜测,如何打听,也无法探知丝毫真相,而在流言充斥江南时,沈家却保持沉默,既不反驳,也不予以证实,就像一座千年的磐石,无言却坚韧地对抗所有风浪,并且毫不动摇。
   一切流言的焦点都集中在沈帼眉身上,这位只手掌控江南商业动向,在商界呼风唤雨所向披靡,声名如日中天的奇女子,究竟出于何种目的,竟放弃旁人梦寐以求的地位权势,急流勇退呢?自从宣布卸任之后,她就像消失了一般,连幼弟沈天赐的继任典礼也未出席,由此种种,更令人觉得神秘好奇,进而纷纷臆测了。
   鼓打三更,庞大的沈府如一头巨兽雄踞在黑暗里,一抹凄迷的残月冷冷地悬于中天。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却偏有一道若有若无的人影自沈府上空闪过,那种速度简直似一阵风,吹过便不留痕迹。这道人影丝毫不停地直奔沈天赐所居的寄萍榭,看来来人对沈府相当熟悉。身手高绝,又知门知路,难怪沈府守卫毫无察觉。
   人影毫不迟疑地自后窗翻入沈天赐的寝居。如果他意图不轨,恐怕要打错算盘,因为一支小巧而犀利的弩弓正精准地指向的咽喉。
   衣履整齐的沈天赐坐在对窗的宽椅内,眸光如冰,静静地盯着半夜而来的不速之客,执弩的手不起一丝颤抖,这江南沈家最年轻的掌门人,果然有高手风范。
   来人的利眸与他对视良久,轻吐一口气,“是我,天赐少爷。”
  “我知道是你,傅沧浪傅少侠。”沈天赐纹风不动地道,弩弓却仍未放下。
   来人揭去蒙面巾,露出英挺的容颜,浓眉微挑,“你知道?是你姐姐告诉你的吗?她现在在哪?”他正眼也不扫那弩弓,仿佛当它不存在。
   沈天赐缓缓放下弩弓,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什么也没说,但不代表我无法知道。傅沧浪,你没资格来问我她的下落,我也没有义务要告诉你。”他终于体会身为沈家掌门的便利与沉重了,好的不好的,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所有情报一视同仁地列于眼前,哪怕会令人痛心疾首也不得不看。掌门人绝不能因个人好恶而影响判断,想必当沈帼眉看到针对她的一切阴谋计划时便是这般感觉吧?
  “我有资格,因为我爱她!而她也爱我。”
  “是吗?她不是骗了你吗?傅少侠,或是风先生?”沈天赐以十足嘲讽的口气道。
   傅沧浪沉默了,初时他的确因这一点而愤怒,然而当听说她突然卸任的消息后,愤怒便转化为不可遏抑的关怀与担心,终于促使他深夜来访。
   “真的爱她为什么要弃她而去?真的爱她为什么不体谅她的处境与心情?亲人背叛她的时候你在哪里?如果喜时则近怒时则去是你爱的方式,那么我代她敬谢不敏!”沈天赐激动起来,不平与不屑闪现在与沈帼眉酷似的眸中。
   “亲人背叛她?什么意思?”傅沧浪踏前一步,惊疑地问。
   沈天赐静了片刻。自案上拿起一个厚厚卷宗扔给他,“你自己看吧。”
  傅沧浪点燃明烛,大略地翻阅了一遍,一股冰流通过他的心头,令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当时的局势竟如此复杂,更没想到沈帼眉的处境竟如此险恶,而自己当时又企图不明,难怪她要处处提防,自己真是全天下最自以为是的混蛋!
  “她现在在哪儿?我要见她!”一想到她心碎的悲哀之声,他就无法原谅自己的偏执与狭隘,更急于弥补自己带给她的伤害。
   沈天赐环臂当胸,冷冷地看着眼前这英挺的男人,而傅沧浪亦不躲避地与之对视,眸中有内疚,却更诉说着毫不妥协的坚持。嗯,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得起姐姐!自姐姐走后,珍珠就将前因后果详细地禀报了沈天赐——她的新主人,否则他也不会在此守株待兔地等他找来。
   他的姐姐是生意上的天才,爱情上的白痴!连他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出来傅沧浪只是一时意气,她居然会把他的气话当真,以至黯然远走,可见情这个东西会使人头脑发昏。当然家庭剧变也是促使姐姐出走的原因,但他相信,假如当时傅沧浪在她身边的话,她绝不会以这种方式来结束一切。
   一想到这个,沈天赐就忍不住一腔怒气。再狠瞪傅沧浪一眼,他才不怎么甘愿地道:“她已经离开沈家了,我现在也不知道她的下落。”轻叹一口气,“可以说,是我、你和沈家所有人联手逼走她的。”
  “什么?!”她居然离家出走了!以虚弱的病体去承受江湖风霜,手无缚鸡之力却选择应付诡谲武林,这女人究竟以为自己有几条命?他真想捏住她纤细的脖子吼一顿,“沈家情报网遍及天下,难道还查不出她的行踪吗?”
  “哼,别忘了,她可是沈家上任掌门,对沈氏情报网的运作了如指掌。如果她存心不让我们找到,即使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出她的半根毫毛。”
  “没有别的办法吗?”傅沧浪深深地蹙起浓眉。
   “现在,只能求老天爷保佑她不要出意外了,我会加派人手去找,但……”沈天赐甩了甩头,“你有什么打算?”
  傅沧浪压下心头的酸楚,“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她的,哪怕要穷此一生。”
  沈天赐缓缓走到窗边,仰视昏暗的月色,身影有说不出的孤单萧索,傅沧浪不由觉得,在经此剧变后,他越来越像他的姐姐沈帼眉了,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你可以走了。”他的声音不含丝毫温度,有明显的逐客意味。
   傅沧浪暗中叹了口气,返身正欲离开,沈天赐突然又道:“我虽不知她现在的行踪,但她有可能往京城去,当朝尚书是我姑丈,萨小姐不仅是我表姐,也是姐姐最知心的闺中密友,或许会有她的消息……另外你若找到她,请转告,不管过去如何,这里永远是她的家……”

    第八章  
  经过大半个月的苦心潜行,沈帼眉不知不觉地来到南海普陀,她绝非有什么游山玩水的心情,只是想要远远离开那使她心碎神伤的地方,也希望能藉漫无目的的游荡来平复所有创痛,然而此时却猛然发觉,这只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南海普陀的云雾茶,整个普陀山只有一株……”
  “你今天也是沾了我的光,但只此一次……”
  伊人言犹在耳,却已是相隔万里,今生再难有共品佳茗之时。说不悔,那是言不由衷,然而走到今天这一步,即使千悔万悔,亦于事无补,这一路云游,便是要将那注定无缘的身影抛在脑后,重新蜕化成不会融解的沈帼眉。爱到极处便是恨,而她宁可选择遗忘,可是……忘不了啊,那心动的感觉,那心碎的痛楚……
  怀着难以名状的心绪,沈帼眉叩开了慈航静庵的山门。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与慈贤师太共坐禅室,沈帼眉遥望窗外明月,心中无限感慨,踏遍红尘路,来去不过一场春梦,千帆过尽,水云悠悠,一朝醒来,梦碎无痕。
   若能绝情,若能忘情,是否便可解脱,不再如此黯然神伤?
  转头看向慈贤师太,她一身青衣青帽,纤尘不染,仿佛一位参透有情世界水月镜花的得道高僧,脸上显现一份无喜无爱,恬淡满足的平静与庄严。眼角眉梢虽已有细密的皱纹,却仍可看出她年轻时必是颠倒众生的绝色美人。这般佳丽,为何竟会落发出家,断绝红尘?难道也是为情饬心,心如古井不再暗生波澜?如果此生终老于这青灯古佛之下,是否便能绝俗忘欲,如慈贤师太一般心静若定?一念及此,她不由向慈贤师太祈求道:“师太……”
  “阿弥陀佛,沈施主不必说了,你尘缘难了,并非我佛门中人。”慈贤师太不待她说出便明了于胸,虽温和但坚决地婉拒。
   沈帼眉咬了咬下唇,“师太,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师太却为何拒我于佛门之外?沈帼眉此身己无牵挂,只愿长住灵山,望师太成全。”
  慈贤师太闭起风目,良久方道:“佛门虽大,不渡无缘之人,若施主一心向佛,何必执着于世俗虚礼。何况非忘情无以修法,却非借法以忘情,其中深意,施主聪明智慧,当能了悟。”
  沈帼眉细思慈贤师太话中真意,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真的累了、倦了,却不知何处才是可以停泊的港湾。
   冬去春来,当渭河两岸的灞桥杨柳刚抽出新芽来,沈帼眉单人独骑悄然入京。
   男装打扮的她多了一抹江湖风尘,却依然清丽,这种美无论男女都必是人们注目的焦点,因此她用一袭带黑纱的竹笠遮住容颜。四个多月的流浪,虽然不曾使她的创伤痊愈,却也起了止血的作用,至少,她已不再终夜流泪。
   熙熙攘攘的城门口,沈帼眉正待进城,一声熟悉的呼喝却令她僵在原地无法举步——那是“他”的声音!
  “请让让!我有急事!”低沉的嗓音中有焦灼和不耐,大不同于往日的稳重温柔,但不论怎样改变,她都绝不会听错!沈帼眉的心头被巨锤重重一击,继而绞痛得无以复加,原以为自己已足够坚强,不料却难克制到几乎昏倒——不行!她不能见他,绝对不要见他!一旦相见,她会很没有尊严地再次哀求他的原谅——那样她就彻底被毁了,毁在自己手里!
  他为什么会来京城?这个疑问如升上水面的气泡,瞬间泯灭,她不会自恋地以为他是为她而来,“但愿我从来不曾见过你!但愿我此生再也不要见到你!”他那充满愤怒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透过黑纱望出去,眼前已一片模糊,而他纵马长街的俊逸身影也在迅速远去。
   他没有注意到她,在他眼中,她不过是街边的陌生人——她应该庆幸,可为什么心头的伤痛依然深刻?难道自己竟下意识地盼着他的回顾?
  不!不可能!沈帼眉咬一咬牙,牵马走进芸芸人群中……
  快!再快!傅沧浪恨不得插翅而飞,他要立刻找到沈帼眉,向她祈求宽恕。他怎会如此愚蠢地伤害她?如果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而酿成无可弥补的错误,那他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
  傅沧浪会来京城并非偶然。
   在江南各地苦苦寻觅了两个多月后,傅沧浪不得不承认,沈帼眉是真的要就此消失,不再出现于任何人面前。且不说她故意隐匿行迹,只看她将各种事务交卸得如此彻底就该有此认知。
   无奈之下,他只得暂时放弃寻找沈帼眉,返回烈日牧场彻查兄长的真实死因。机缘巧合,竟让他发觉了嫂嫂徐雅柔的罪行——一直痴恋着他的大嫂为了达到名正言顺地嫁给他的目的,竞不惜杀亲夫!而罪行败露后,徐雅柔也因受不了良心的煎熬而发狂。
   结束了烈日牧场的恶梦,他迫不及待地重赴江南找寻沈帼眉。此时的追寻究竟是出于刻骨铭心的相思,亦或是出于逃避现实的渴望,他已分辨不清,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在那个冷做绝世的女子身旁,他可以忘记一切!
  而当他刚人关,便接到沈天赐的飞鸽传书,信很短:“不必回江南,最好马上上京城找萨表姐,姐姐不去北方则罢,去北方就一定会去见她,若她肯帮忙,便有十成把握找到姐姐。”
  因为这句话,傅沧浪飞马兼程进京。
   他当然也不会想到,竟和沈帼眉同时抵京,更与她错身而过。当他的马转入街角时,忽然心中一动,方才在人群中,似乎有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但他回头望去,却已无从寻觅那一抹背影。甩甩头,或许是他太思念沈帼眉,以至于神思恍惚了……
  长吸一口气,傅沧浪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他必须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她逃不掉的!
  ※  ※  ※  ※  ※  ※  ※  ※
  长安·尚书府·波光潋滟居。
   见到久违的闺中密友,萨春衣不满地指责她,“去年初冬传来消息说你中毒,后来又说是开玩笑,又不来信解释清楚,害我担心得要命……你这人好没意思!”
  沈帼眉承认自己不是个有意思的人。要做个有意思的人还真不容易。
   而令她感动的是,虽然朋友抱怨连连,却并不追问什么,忍住好奇避而不提。沈帼眉知道这是朋友的体贴,于是微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要杀要剐随便你。”
  “好!今天我做东道,非跟你赌一赌酒量不可!快拿杯子来!”萨春衣跳起来大呼小叫,明眸熠熠发亮,一点也不像当朝尚书的小姐。
   沈帼眉觉得喉中像堵住什么似的,朋友要逗她开心的善意令她自离家后首次感受到心灵的温暖,她深吸一口气,用些微沙哑的声音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好,春衣,今天我们就拼个高低!拿酒来!”
  看起来大而化之的萨春衣望着沈帼眉,眸中有难以察觉的忧色。
   早在沈帼眉人京前,她就接到沈天赐的飞鸽传书,约略叙述了沈家发生的剧变,并请她留意沈帼眉的行踪,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他,因此她对沈帼眉的突然来访并不意外,而她之所以忧心的原因是:透过沈天赐语焉不详的话,她隐隐察觉到其中还牵涉到一个男人。待见到表姐,更证实了她的猜测——若非感情上的创伤,沈帼眉岂会轻易自我放逐?
  细看沈帼眉的眼睛,微红又隐带血丝,她一定哭过!
  萨春衣当即决定,不管那个臭男人是谁,或是有什么对错纠缠,她都要好好修理他一顿!没有人能惹表姐伤心后还逍遥自在的,萨大小姐春衣姑娘向来帮亲不帮理,要怨就怨他不走运,谁教他惹上她这个女煞星呢?
  明眸一转,萨春衣举杯道,“来,为眉姐的来京干一杯!”
  原本寂静的波光潋滟居洋溢了阵阵暖风,涤荡着残冬未褪的料峭春寒……
  ※  ※  ※  ※  ※  ※  ※  ※
  傅沧浪的希望一开始就碰到了一堵厚墙。
   先去见了结义三弟骠骑将军毕涵虚,不想那位萨小姐竟是三弟的未婚妻,傅沧浪自然大喜过望,请他出马去打探沈帼眉的消息最是合适不过。然而当萨春衣得知毕涵虚的来意后,清灵俏丽的脸上浮现一抹嘲弄的冷笑,“如果真的爱惜眉姐,怎会让她独自浪迹天涯;若不爱惜她,何必紧迫不舍,可见这种人反复无常,别说我不知道眉姐的下落,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他,难道让他再去伤眉姐的心吗?”
  毕涵虚倒是想帮大哥说几句好话的,但是被春衣的夺命桃花眼一瞪,立刻很没骨气地落荒而逃了,毕竟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此路不通,傅沧浪只得硬着头皮去找梁至信,被臭骂海扁一顿后,梁家却也无沈帼眉的半丝消息。
   最终还是毕涵虚出的主意——人宫见沈贵妃,请她出面劝萨小姐说出沈帼眉的下落。沈贵妃到底是萨春衣的姨母,她应该不至于忤逆尊长的。
   果真是条“狠辣兼备”的绝后计啊!毕涵虚偷笑不已。虽说有点对不住春衣……嘿,他好歹也是堂堂骠骑将军,岂可总被那小丫头压住不能翻身!呵呵,也该他摆她一道了!
  然而这条妙计却因东征高丽的结义二弟伍安澜得胜还朝以及随后的皇帝赐婚而未能实现。此次伍安澜居功甚伟,当今圣上亲封其为一等威武候兼镇殿将军,并将淑慧公主下嫁于他,可见恩宠之盛。傅沧浪、毕涵虚身为他的异性手足,自然要替这个兄弟打点婚礼,让他轻松做新郎。
   时光悄悄地流逝,原本红杏枝头春意闹已为绿叶成荫子满枝所代替,虽是盛夏时节,然而在长安近郊的终南山,春天却暂停了脚步。桃花仍自盛开,装点着这一片幽静的庄园。呢哝的双燕穿梭于檐下,柔媚的杨柳时时轻拂镜子般的池塘,粉白浅紫的早莲半睁着腥松睡眼,懒懒地摇曳着。
   这是萨尚书建在终南山的消暑别馆一一未名山庄。进京以来沈帼眉便隐居于此,她把自己封闭得非常彻底,除了见过表妹,连宫中的大姑母沈贵妃和二姑母萨夫人也未去请安。
   她真的没办法再去向那些关心她的亲人们叙述一遍过去一年的经历,那是她只求终此一生能够遗忘的梦魇。
   她更害怕再遇到傅沧浪,自城门偶遇后,她对自己遗忘的信心已碎裂为粉尘——忘记,原来竟是这么难!
  此刻,他……会在哪里呢?应该已经将她忘了吧?在他游戏风尘的生涯里,她不过是朵乍放即谢的昙花。短短四个月的相处,能有怎样的深情?尤其,男人是种健忘的动物,尤其,在他恨她入骨之后。
   她不知该愤怒还是该悲哀,怒自己的软弱,哀自己的心痛。梦中到处是他的影子,而醒来的理智竟也不能斩断无望眷恋。
   傻啊,早知道爱情是她沾不得的毒药,却还是一饮而尽,只为品尝那一瞬的甘美。原来自己也和全天下的女子一样,逃不过痴情的拨弄。
   她苦涩一笑,目光投向浓浓的山雾,傻啊……女人!
  萨春衣一进房,就看见沈帼眉伫立在窗口的身影。她愈见消瘦了,乌黑的长发可怜兮兮地散在单薄的肩头,现在除了那一贯倔强的表情,真的很难再把眼前的人与过去那个谈笑用兵冷傲绝世的表姐联系在一起。
   暗地里叹了口气,“眉姐!”
  沈帼眉回过头来,眸中哀痛一闪而没,“春衣,你来得这么早?有要紧事吗?”
  “最要紧的事就是赶来看我亲爱的表姐啊。”萨春衣笑靥如花地走上前去,“山里寒气重,怎么一大早就站在窗口吹风?”
  “我不冷。未名山庄真是个世外桃源,住久了,恐怕连我这个一身铜臭味的商人都要沾点仙气呢?”沈帼眉神色如常地笑语回应。
   萨春衣走到她面前,阳光般的笑容陡然黯了下来。
   “怎么!”沈帼眉敏锐地感觉到春衣心绪不佳。
   “没事。”她在心底里补了一句,“我是在担心表姐你啊!”
  她这个看似坚强冷酷的表姐,坚硬如岩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柔软脆弱的心,聪慧敏感又爱钻牛角尖,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
   她的双眼又是红肿的,昨夜肯定曾黯然流泪。
   也许是该想办法为他们牵线搭桥了,看表姐的情形,分明还是极深地爱着傅沧浪,再说,那姓傅的这几个月八成也不好过,总算已经出过一口气了。
   甜甜一笑,萨春衣拉着沈帼眉的手,“眉姐,咱们去瞧瞧刚开的睡莲!”
  ※  ※  ※  ※  ※  ※  ※  ※
  流光如电,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了。大婚之期已到,正是忙得焦头烂额时,萨春衣却突然将毕涵虚揪了去,傅沧浪并未在意,只是这喜气洋洋的景像让他微觉孤寂,两个兄弟都有佳偶,而他……
  长安秋色渐浓,他的心,似乎也随着秋意而日渐萧瑟……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瑟瑟晨风中,沈帼眉如来时一样悄然离京,没有惊动任何人,连亲如姐妹的春衣也未曾告知。天色仍昏蒙蒙的,此时春衣应还高卧未起。她不是心狠,而是不愿增加分别的愁绪,现在的她,最害怕“感情”二字。情之伤人,犹甚于刀!
  一拍马臀,她飘然出京,轻盈如一片不羁的白云。
   他日江湖重逢,再当把酒言欢。
   毕涵虚抬脚闯进松园吹剑亭,就见傅沧浪面无表情地一坛一坛猛灌烈酒,桌边已堆了五六个空坛。“大哥,你可真不够意思,独自在这里喝酒,外面的烂摊子都丢给我一个人收拾。”毕涵虚不客气地捞起傅沧浪桌上的一罐烈性高梁,却被傅沧浪夹手抢过,”这些酒是我的,要喝自己去拿!”
  “喷喷喷”毕涵虚忍不住摇头,唉,真是歹命啊,刚刚救了惊喜过度的二哥,又得赶来搭救为情伤风感冒的大哥,居然他还这么不客气,“我说老大啊,你就算有什么难言之隐,难诉之情,也用不着这个样子吧!”
  “少哕嗦!”傅沧浪仰头灌下一坛烈酒,他现在只求醉成不省人事,好忘记那个令他心痛神伤的倩影。大半年来他苦苦追寻却总不见伊人芳踪,长久的思念令他身心俱疲,若能长醉,是不是就可以绝情忘情?
  何况今夜是结义二弟的大喜之日,纵使滥饮也有绝好的理由。
   再度饮下一坛烈酒,坚韧的神经终于屈服在酒意之下,他推金山倒玉柱地扑在桌上,犹自喃喃唤着:“眉……你……在哪……里……”
  毕涵虚咂咂嘴,那位沈姑娘真是高竿,不费吹灰之力就整得大哥如此凄惨,看看,胡子拉荏,头发凌乱,衣衫落拓,神形憔悴,狂醉滥饮,七分不像人,十分倒像鬼!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都不敢相信这就是往日那个英朗潇洒,俊逸超脱的大哥。
   看来情之一道,果真害人不浅,三兄弟已经“阵亡”了两个,但愿他会比两位兄长幸运一些。想起萨家那磨人小妖精,毕涵虚不禁苦笑,幸运吗?……真是天知道!
  “喂,醒一醒!”毕涵虚大力去推醉如烂泥的傅沧浪。春衣千交待万交待要掐准时间,再晚就没戏了。
   “唔……眉……”傅沧浪咿唔一声,又接着会周公,根本不甩他。
   这样可不行,若完不成春衣交待的任务,不等她来砍,自己干脆先切下脑袋双手奉上算了。“起——来——”毕涵虚卯足力气冲着傅沧浪的耳朵大吼。
   “唔……走开……”傅沧浪铁掌一挥,拍苍蝇一样把他挥向墙角。
   “睡睡睡,老婆都要没了还睡!”毕涵虚火大地出去拎了一桶冰冷的井水,照准傅沧浪劈头盖脸地浇下去,叫你还睡!
  被这深秋的凉水一泼,傅沧浪就算醉得再厉害也得清醒了,“你干什么!”他看着浑身上下湿答答的衣服,眼中冒火,大有“说不出理由我宰了你”的架势。
   丢开木桶,毕涵虚慢条斯理地道,“我刚接到消息,东城外有一伙强盗正在打劫一位孤身女子……”
  “这关我什么事!”傅沧浪脸板得发青了。醉梦中他终于找到了沈帼眉,正是两情缱绻时却被毕涵虚那混蛋搅醒,原因不过是发生了一桩鸡毛蒜皮的小案子,看来这小子是皮痒欠揍!
  老大要发标了!为保命起见,还是不要再调侃他为妙,毕涵虚脸色一整,“最近京城附近有一伙强盗,经常劫掠往来行人,刚刚镇京总兵告诉我,这伙强人在城外打劫了一位出京的姑娘,据说这位姑娘还是国戚沈家的上任掌门,名叫……”他故作苦思冥想状,而听在傅沧浪耳中却有如九天惊雷。
   “是不是叫沈帼眉?!”傅沧浪一把抓住毕涵虚的胳膊吼道,手劲大得差点捏断他的骨头。
   “对呀,你怎么会知道的?”毕涵虚一脸“惊讶”地问,“莫非你认识她?唉,可惜好端端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竟然落得身首异处。惨哪!”
  “不!”傅沧浪狂吼一声,甩开毕涵虚冲出去。情急之下,他根本忘了毕涵虚早知道沈帼眉与自己间的事,自然也没看出毕涵虚方才全是在做戏。
   “喂喂,要认尸去镇京总兵衙门!”毕涵虚追出去冲着他的背影补上一句,然后奸笑两声,标准的诡计得逞的小人嘴脸,“可怜的大哥,不是小弟不顾结拜之情,实在是有人看不过眼要修理你,算账可不要算在小弟头上哦!”
  坐在镇京总兵衙门里,沈帼眉不禁有些心烦意乱。原本打算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谁知刚出京没几里就被一伙不开眼的小毛贼打劫,然后京城巡捕队仿佛从天而降,把他们统统“请”回镇京总兵衙门,乱七八糟一番盘问后,她成了重要人证,被羁留于此,非得等到审完此案才能放行。唉,哪有人这么衰嘛,失恋跷家还得吃官司,当真是老天没眼?
  为什么心跳得这般厉害,还会有什么糟糕的事要发生吗?
  自嘲地一笑,最坏的都已经捱过了,现在她还怕什么?只是……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傅沧浪……关外烈日牧场的主人,江湖著名的游侠,认为她是杀兄仇人而潜人家门的“郎中”,也是让她陷身情网无法自拔的可恶男子“风若尘”。
   本希望经过长久的刻意遗忘,她能成功地将他的身影驱出脑海,然而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
   为情伤心为情绝,万一无情活不成。
   “喂喂喂,你不能乱闯啊!”
  “什么人敢擅闯总兵衙门!”
  “拦住他!”
  外面乱糟糟的大呼小叫打断了沈帼眉的思绪,出了什么事?她打开门想一探究竟,却被一条突如其来的人影撞得七荦八素。
   这家伙是铁做的吗?沈帼眉捂着差点被撞扁的鼻子险些掉泪。
   “失礼……眉,你没有死?!”来人条件反射地揽住沈帼眉几欲摔倒的娇躯,待看清怀中佳人的容颜时,却不由惊呼出声。
   傅沧浪!是他!
  声音甫一入耳,沈帼眉便直觉地感到来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这儿?疑问在脑中一闪而过,但随即便严厉地打破那丝幻想,以为他是专程来寻找她吗?别自恋了!冷淡而坚决地推开他,她强迫自己面对那曾令她心动,而后令她心碎的英俊面孔。
   此刻她全力压抑激动,是因为隔了这么久,在她伤得那么深以后,再次见到他,她的心仍然为之怦然不能自己。
   “对不起,这位公子大概是认错人了。”她用客气、疏远的音调说。
   “眉,是我,傅沧浪!我找了你好久了!”他激动地看着眼前的人儿,她比以前清减许多,惟一没变的是那双雪藏冰封的明眸。
   “傅……沧浪?……我不认识。”她眸中星光一闪而没,神色依旧冷淡。
   傅沧浪真得快被她气疯了,这女人的想法为何总教他摸不着头脑,先是以死试探他,接着就一走了之,现在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她居然说不认识他,轻描淡写地抹去一切。
   他压下怒气,“我知道你怨我,可是你不能就这样否定我们之间曾有的……”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她用一种空茫大于冷漠的语气截断他,“又何从怨起?”
  “什么也没有?”傅沧浪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那么在我怀中哭泣,与我拥吻缠绵的女人又是谁?别告诉我你把一切都忘了,那种玩笑不好笑!”
  “那又如何?”她耐心地解释,仿佛在说着一个与己毫不相关的事实。“人生飘浮不定,生命聚散难全,感情更是瞬息万变犹如烟云,你怎能要求我曾经付出就必须永远付出?”
  傅沧浪强忍住冲到口边的怒吼,这女人又回到初见时的模样——冷漠、高傲、无法接近,而他该死的最不愿看到这样的她。
   “你到底要怎么样?”他忍气吞声地追问,只要她说得出,他必然毫不犹豫地去做。
   “我只想一个人好好地活,不再为任何人或事负累,如果你我能就此如陌路……”
  “休想!”他不假思索地低吼,同时揽她人怀。视如陌路?她以为感情是什么,可以说断就断的吗?沈帼眉没有推开他。环在他怀中的身子如记忆中一般单薄,并且冷如寒冰,但不管怎么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她了,哪怕要用一生时间去融化她严封的心也在所不惜!
  “你——一定会重新接受我!”他极为自信地宣称。
   “是吗?”她付之淡然一笑。她不是个感情丰富的女人,尤其在这般伤过之后,更如何还有残余的热情可以给人?
  然而,是他呀……那个首度令她心动沉沦的男人。她能骗过朋友亲人,甚至骗过他,却惟独骗不过自己,天知道她方才用了多大的毅力才使自己保持冷漠,而当傅沧浪揽住她的时候,她觉得腿几乎要站不住了。尽管头脑拼命警告自己别再踏人陷阱,然而身体却要不由自主地背叛。
   他的怀抱温暖依旧,这里曾是她此生的依恋,却已成为再也回不去的天堂……
  不行,她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湎于旧梦之中,挣脱了他的双手,她匆匆丢下一句“别再来纠缠我!”便奔出镇京总兵衙门,碰到拦阻时,她祭出直可冻死人的冷冽眼光和尊贵傲气,将守兵一一吓得狼狈而退。
   打马狂奔,她不再顾忌行踪,只求能远远逃开。
   直到离京十数里后,她才缓住坐骑。胸口剧烈地痛,几乎喘不过气,同样翻涌的是酸楚与悲哀。她是个懦夫,每到无法解决时便一逃了之,可是她要逃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平静?她捂住脸,无力与挫败感使她的眼眶瞬间充满了泪。
   “你打算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一个熟悉而危险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吃惊地抬起头——前方不远的林边,傅沧浪正倚着马鞍,带笑望着她。
   片刻怔忡后,沈帼眉胸中突然升起一股混和着狼狈、愤怒、无助的烈焰,又从眸中喷射出来,以至于眼泪尚未涌出便被灼干。她纵马冲到他面前,用她自己也想不到的激烈语气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之间不可能了,不可能了你懂不懂?我不想再跟你玩描捉耗子的游戏,算我怕了你,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行不行?”她冀求地盯住他的眼睛。
   傅沧浪同样凝注着她,漂亮的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掷地有声的字,“不行!”
  沈帼眉无力地垂下眼,一瞬的怒火已被疲惫感代替,她轻踢马腹,黑马顺从地沿着小路前行。身后有马蹄声跟上来,她懒得回头,只是任马儿自己觅路。要怎样才能甩开他?她苦思冥想,却连半条计策也想不出来。
   就这样无意识地赶路,当沈帼眉惊觉天黑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两片幽深的山林间了,而同时前面也涌出了十几个身强力壮骑马挎刀的蒙面大汉。为首的一扬手中刀,喝道:“喂,相好的!把你们身上的值钱玩艺留下来,否则别怪大爷们的刀不长眼!”
  强盗?沈帼眉有仰天狂笑的冲动。真是好运气,在她最倒霉最狼狈最困窘的时候,居然还有强盗来打劫她?
  “喂,看你这小娘子长得这般细皮嫩肉,不如跟了本大王,包管你吃香喝辣,怎么样?”匪首见色起意,不知死活地调戏起沈帼眉来。这辈子几曾见过这般美貌的佳人?合是老天开恩,送上门的肥肉岂可放过?
  “我倒是很想答应,只是他……”沈帼眉欲言又止,却瞟了傅沧浪一眼。
   “喂,你这家伙识相点快滚,要不然,大爷的刀可就开荤了!”匪首得意忘形地吆五喝六,不知死期在眼前。这女人一看就是个闺阁弱质,她身后那男人倒有几分像练家子,不过自己这边有十几个弟兄,怎么也能收拾了他!到时候……嘿!还不由大爷快活!
  “答应答应,大王见爱,在下怎敢藏私。”傅沧浪故意装出一副惶恐模样。好,你要玩,就陪你玩!
  “你……”沈帼眉真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不由睁大了眼睛。
   群匪中响起一片不屑地讥讽。那匪首不耐烦地鬼叫道:“小娘子,还磨蹭什么,你男人都答应了,就爽快点跟老于走吧!”
  沈帼眉暗地里一咬牙,一股自暴自弃的恼怒推着她纵马走向群匪,既然他不在乎,她又何必怜惜这付躯壳。
   一个喽罗在匪首耳边说了几句,匪首点点头,沉声道:“兀那小白脸,把你背上那把剑交出来,你就可以滚了!”
  傅沧浪微微一笑,他的剑名为青珩,是上古神器之一,出师时师门所赐,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原来这群乌合之众也有识货之人。“这把剑吗,倒也不是不能给你们看看,只是……”
  “只是什么?”匪首有点警惕地问,他已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小子该不会像表面看上去这般脓包吧?
  “只是这把剑出鞘必见血,”他不疾不徐地道,“我怕列位的脑袋不那么牢靠,万一不小心给削掉了,岂非在下的罪过。”
  “你小子敢情是耍大爷!”土匪们不由大怒,立即有三骑冲过去要教训那吃了豹子胆的小白脸,但还未等真正交手,便已捂着咽喉自马上栽了下去。
   “混蛋!大夥儿一块上!”匪首怒吼一声,领着剩下的手下们冲上前去,看来他们还没有认识到方才的教训,还迷信群殴的威力。
   眼看着他们厮杀的沈帼眉,本该趁着这大好机会逃走的,她却犹豫了。明知以傅沧浪的武功,对付这伙土匪易如反掌,一颗心就是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一双脚也仿佛被绑住了似的。
   傅沧浪玩也似的逗弄着那匪首,既不杀他也不放他。眼看着身边的同伙一个个倒下,只剩孤家寡人时,他的腿再也撑不住了,刀从手上落下来,膝盖也扑嗵软倒,“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松下一口气,沈帼眉猛下决心,马上走,就趁现在!
  当她拔马悄然走出十数丈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痛哼。她乍惊回头,只见傅沧浪左手捂胸,右手以剑支地,分明受了重伤,而那匪首正没命地往山林里飞奔而去。
   “傅……”她刷地惨白了脸,咬住下唇掉转马头,狠命一鞭奔回他身边,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地扑到他半跪的身上,“你怎么样……”她颤抖的双唇简直吐不出完整的话,一对写满惶恐的眸子定定地盯住他无表情的脸,他不能死,绝不能死!
  傅沧浪望进她没有半点防御的眼眸,一丝微笑缓缓爬上他的嘴角,他慢吞吞地道:“没什么,只是看到你要离开,一时心痛而已。”
  她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拉下他捂住胸口的手——不见血迹、伤口,连条皱折也没有!
  “你曾捉弄过我一回,这次就算扯平了。”
  该哭?该笑?该怒斥?该……
  一时之间千万种情绪涌起,她却一样也没法表达,只能转头就走。
   可是她走不了,一双铁臂自身后死死抱住她,将她拉回温暖坚实的怀里。“别走,别离开我。”他的耳语中有着她所不知道的痛楚。
   走?还走得了吗?她已经没有一丝气力,只想在这温暖的怀中躲藏一辈子,再不理世间风雨。别再倔强下去了,硬要违逆渴望只会带来永世的遗憾,何不敞开心扉,释放他,也释放自己呢?
  温柔的吻自发至额,在颊边停留片刻,小心翼翼地移上了她的唇。她闭上双眼,全心去迎接那份失而复得的爱,熟悉的热流在全身洋溢、沸腾……
  半晌,他拨开她额上的散发,气息不稳而声音暗哑地道:“我爱你,帼眉。”
  他的眼眸深邃,带着一种期待的神情,沈帼眉“唔”了一声,望他一眼便将灼热的脸颊藏进他的胸口。
   傅沧浪宽容地一笑,抱住怀中的佳人旋身上马。现在不说没关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等,等到那个害羞的小女人肯真正承认自己的感情那天。
   昏黄的天边挑起了第一颗星,美丽的秋夜正要开始,而他们,也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最真最美的深情……

    尾声  
  一年后·江南
   此时正是江南最美的季节,遍山红叶如火,有如天边的红霞,而聆音小筑里,也是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今夜,正是沈帼眉与傅沧浪成亲的良辰佳时,拜过天地后,新人送人洞房,伍安澜和淑慧公主,还有至今仍孤家寡人的毕涵虚及小姑独处的萨春衣,很够朋友地为他们挡住了宾客,使得新郎得以轻松脱身。
   新月小楼里,红烛高烧,帘幕低垂,傅沧浪一身吉服,轻轻推门而人。新娘子正端正地坐在床沿,大红喜帕遮住了秀美的容颜。傅沧浪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揭盖头,他的手有些颤抖,因为直到现在,他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娶到了沈帼眉。
   随着喜帕的掀起,沈帼眉长长的睫毛也微微地颤动,烛光下,她两颊晕红,含羞含笑,薄施脂粉的娇靥令傅沧浪为之惊艳,瞬间傻住了。
   沈帼眉抬起黝黑的眼眸瞟了他一眼,自己动手摘下沉重的凤冠,如瀑的柔发“刷”地披散下来。傅沧浪回过神,急忙接过凤冠放在桌上,体贴地问:“累不累?折腾了一天,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帼眉含笑摇头,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山庄四处彩灯高挂,如明星点点。傅沧浪自身后拥住她,”在看什么?”
  她微微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肩头,明眸望向天边的圆月。今夜月色澄静似水,柔辉毫不吝惜地遍洒在山林丘野间,也洒在两人身上。“我在想……那一夜,也是这般的月,而今夜一切都不同了,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忘了它!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让它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难道一年的考验,你还是对我这般没有信心么?我以明月起誓,今生绝不负你!我……”
  沈帼眉举手掩住他的唇,“用不着发誓,若不信任你,我岂会答应嫁给你。事实上,从我亲口许婚的那一刻起,便已将一生赌在你手中,即使日后有什么变故,也只能怨我自己运气坏,你不须内疚。”她的眼眸不再冰冷,而闪耀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何况,我也不会给你机会对不起我。傅沧浪,我爱你。”
  这句话仿若一个咒语,令傅沧浪如置身云端,他觉得血在全身呼呼地流着,从头到脚都在发热。
   他猛地抱住她纤柔的娇躯,用激动得发颤的嗓音道:“我也爱你。”
  美丽的夜静谧而又神秘,而此刻,是属于这一对有情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