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03

蓝白色:原来爱很殇 57 - 67

 【57】谁的原罪


  谁是谁的原罪

  

  允圣熙见她这样,话卡在喉咙,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看看她的那盘意面,顿了顿,说:“好像很好吃。”

  话音刚落下,他就瞧见她的肩膀颤了一下,抬眸瞅着他,她状况外的眼神,看来很是有点迷蒙的意味。允圣熙迅速挪了位置,坐到她旁边。

  圣熙食量不大,她还记得他刚刚才吃完一客牛排,应该是饱了才对,可他现在拿着她的餐叉吃面,吃得这么香,又像是很饿。

  “要不再点一份吧?”

  她提议。

  允圣熙没回答,只对着她微微一笑,尔后用叉子卷了意面,送到她嘴边。

  她的视线在他和他手里的餐叉之间逡巡又逡巡,最后还是张了口,任他把意面喂进自己嘴里。

  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第三口,他一边喂她,一边不忘自己不时地偷吃几口,很快,一整盘意面就被两人瓜分光了。

  “你看,这样的吃饭效率快多了。”他将她铺在腿上的餐巾拿起来擦嘴,煞有介事地说。

  允洛失笑。

  允圣熙虽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眼睛里却隐藏着明知故问的促狭:“你笑什么?”她摇摇头。

  刚才盘旋在她脑海里的阴霾情绪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嘴角的笑容让整张脸瞬间多云转晴,这般明媚动人,却不自知。

  允圣熙也笑出来。

  她敛去笑,问:“吃饱了?”

  他没回话,于是她扬一扬手,召服务生来结账。

  他拉下她扬在半空中的手,同时放下餐巾,勾起手指,去擦去她嘴角那一点番茄酱,说:“我还没吃饱。”

  她点点头,“那就再点一点什么……”

  说着,又要召服务生过来。

  “不用了,”他打断她,提腕看看表,8点,时间正好,“走,我们去九门吃小吃。”

  “这么远?”她讶异地扬着声音问。

  他但笑不语,付了帐,拉起她就走,丝毫不给她犹豫的时间。

  他对后海那一带比较熟悉,很久之前,应该是很久之前吧,他还在后海一带酒吧驻唱的时候,偶尔一次在九门买了宵夜带回家。

  她说好吃。他记得的。

  

  九门的小吃街人满为患,夏天晴朗的夜晚,白天的一条普通的窄巷子立刻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人挤人的美食天堂。

  车子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巷口,允洛被圣熙拉着下了车,很快就成了人流中的一族。

  糖葫芦、臭豆腐,爆羊肚、羊肉串,她一直摆手说吃不下了,他还是一直买,不时又消失在人群中,再回到她身边时,手里又多了一样吃食。

  他个子高,在人群里也抢眼非常,她在一旁看着戴着黑框镜和货车帽的圣熙,明明是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却还要这么高调地和店家喊话,问这个好不好吃,问那个多少钱,甚是滑稽。

  她觉得好笑,已经很饱了,可他一样接一样买回来的东西,还是得象征性地吃一口,实在吃不下了也得吃,要不然他就立刻板起脸,眼神严肃。

  她开始怀疑自己原来一直这么惯着他,是不是错了。孩子没教好,自己有责任,如今的恶果也要自己尝。

  她苦笑一下,低着头揉揉肚子,再抬头的时候,却已经没再看到允圣熙的身影了。

  她心里一紧,赶忙四处寻看,仍不见那滑稽又高人一等的身影。

  一瞬间,就这么一秒,她手足无措起来,到处都是人,唯独不见了他。就在这时,身后一股力量搭在了她肩上,她匆忙回头,允圣熙就在她眼前,额上是汗,眉角眼梢是飞扬的笑意:“那里有一家卖……”

  他的笑此刻在她看来实在刺眼,挣开他的手,不可抑止地锐声喝道:“你别到处跑好不好?这里人这么多,走散了怎么办?!”

  周围人因她这么一喝,全都停下脚步,瞥眼看她,茫然而好奇,窥看者的心态。

  允圣熙也是一愣,仔细看她的眼,里面除了愤怒,还有紧张,因为一时找不到他而乱了思绪。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轻声呢喃:“别生气啦。那里有一家卖白切羊头肉的,我们去吃吧。”

  围观的路人看了这两人一眼,看够了,也就继续前行了。他们眼里,这两个人,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女人,和一个容忍女友任性的男人,如此而已,哪有接下来的一路上会遇到的美食更吸引?

  她没动,他索性拉起她的手,拉着她,逆着人流往回走。

  允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低着头,任他牵着,却不愿理他。

  允圣熙找到的小店在别巷的另一条岔路的弄堂里,人少很多,快到店门口的时候,周围的人更少了,他突然停下,转身看她。

  她本来就是被他拉着被动的挪步的,这会儿自然是跟着他停下了。

  他抬起她的脸,郑重其事,宣誓一般,对她说:“就算走散了,我也会一定找到你的。”

  

  两个人进到店铺的最里面。

  白水羊头肉很快上来。允洛又是被逼着吃了第一口。

  肉片薄的肉口就化,没有任何油腻的感觉.清新,淡雅.佐料与肉混合后的味道,入口,齿颊留香。店家自制的奶酪,又香又浓,奶味十足,吃完之后,醇香的味道,同样久久地留在口腔里不能散去。

  她品尝美味,他趴在桌上看她:“还在生气?”

  她夹一片羊肉塞进他嘴里,“我没生气,”顿了顿,她放下筷子,“而且是你说的,就算走散了,你也会一定找到我。”

  “……”

  “我也是,我也会找到你的。”

  “……”

  “而且我也没生气。没什么好气的。”

  他反应过来,狠狠点头。仰着脸,吊起眼睛,看她。

  她也回视他。眼前这个男人,纤秀的完美的五官线条,眼里的情绪隐藏在玄黑色的瞳里,诱惑压抑,宛如霓虹闪烁中的建筑物,明明稳固无比,却总给人摇摇欲坠的错觉。这样的男人令人惊艳,却也危险。除了他,从没有人在一瞬间就波动她的神经。

  在她身边,他总比平时要更加任性、张扬。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得像他一样,这么任性的?

  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

  她知道,也一直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总要有一个人要一直清醒着。以爱为名,贪恋一个人阳光般的温暖,迷惑于他腻人的温柔,愧疚于他纯净的真诚,惶惑于他脆弱的内心……沉溺太快的后果很可怕。

  有一种人,做任何事都可以果断,但就是注定败在爱情上。她不能成为这样的人,因为她得保护他,他脆弱,他依赖她,而她,似乎,越来越不值得依赖了。

  “怎么不吃了?”他盯着她紧紧胶着在自己身上的眼睛,问。

  她愣怔住,收回视线,“我吃饱了,走吧,我想回家了。”

  “可后头还有半条街的……”

  “我累了。”

  他悻悻然,看看她,点了点头。

  结账离开,回临时停车场取车。

  他眼睛盯着后视镜里的她。她应该是真的累了,闭着的眼,迟迟不舒展的眉心。

  直到车子开进小区,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子开到公寓楼下,熄了火。

  允圣熙低声说:“到了。”

  允洛闻言,睁开眼,看看挡风玻璃前被车灯照亮的楼栋,正欲开门下车,听得允圣熙叹惋的声音:“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她回身看他。

  “我想要你开心。”他看前方,不看她。

  “我知道。”她咬了咬牙,道。

  “可你不开心。”

  很久她都没有动静,他几乎要被这诡异的静止折磨疯了,她才倾身过去,吻一吻他侧脸。

  她的手,捧着他的下巴,手心的弧度与他的下颌温柔地契合。

  她的唇覆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他立刻回过头,控制不住力道地制住她双肩,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真的?”

  她肩膀痛,可还是弯出一个了妩媚的笑,点头,算作对他的回应。

  他立刻跳下车,绕到她那边,开车门,把她拉下来。

  十指相扣地牵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

  “是你说的哦,到时候不能说不要的哦!”



【58】新的一天


  如果可以随时忘记过去,那么每一天都是新的。

  这是真的。

  

  允圣熙十指相扣地牵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寓楼。

  “是你说的哦,到时候不能说不要的哦!”

  过道里只有一盏昏暗不明的顶灯,他拉着允洛,在楼梯上越走越快,脚步的声音,在周身都是寂静的走道上,听来异常清晰明了,一声一声,直入允洛的心底。

  她无来由地害怕起来。

  恍惚间,她竟然害怕起了这栋有着她所有美好生活和记忆的房子。

  到了门口,允圣熙急切地取钥匙开门。

  清冷的,钥匙相互碰撞发出的金属的声响。

  进了屋里,允洛还没来得及开灯,就被他环住腰抱起,他将她打个旋,将她的背抵在了门上。他攀住她双肩,确定了她已完完全全在他的怀里了,这才从她肩上收回一只手,用这只手,抬起她的脸,随即低头,准确地寻找到她的唇。

  他,光是在她耳边无意识地轻声呢喃,就已令她无力招架,如痴如醉,沉溺其中。

  他正在用他的眼睛对她说:不许反抗,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的,过来,抱住我。

  他的眼睛,像水一样流入她的眼,扰乱她的心。

  他给予她的甜蜜,几乎到了令人心痛的地步。

  于是,她只能柔顺如水,任他予取予求。她的嘴唇温软无力,被他用力含住。

  然后他的唇瓣,带着夜间微凉的气息,缓缓移到她的肩上。

  她的肩上,隐约可见他昨晚留下的痕迹,他此刻就贴着那枚小小的吻痕,温柔而不失力道地吮吻,然后,唇瓣换成了牙齿,他用齿贝厮磨她的皮肤,下一秒,竟然张口咬住了她。她硬生生受下他这一口,抬起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终于,他缓缓地松开牙齿。

  然后,偎进她的肩窝,用鼻尖蹭了蹭被他咬出了齿印的地方。

  她听到他在自己肩窝里轻哼了一声,俄而,他轻声说:“今天过得不好,我们忘了它。”

  她认真地想了一想,点点头。

  如果可以随时忘记过去,那么每一天都是新的。可是,说忘就能忘么?

  她不想、也不能去思考这个问题。否则,她目前所能找到的逃避问题的唯一方式都会失去效用。

  “继续吗?”他已经离开她的肩膀,正低眸看着她,问着她,不再是之前那一副依赖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片刻中,她见识了他的喜怒无常。他亲吻她,同时也啃噬她。在他的眼前,她是一个平常的女人,一个可以属于他的女人。既然这样,她就不想再看到一个必须征询她意见的允圣熙。

  “你刚才说了,就在楼下。是不是?”

  她点头。

  “是不是?”

  她低下了头,然后抬起,说:“是……”

  “再说一遍。”

  她仰着脸,有些为难地看他。

  他微躬身,贴在她耳边极近的地方,“再说一遍,我要听。”

  她的脸在黑暗中通红,咬了咬牙,说:“我要你,现在。”

  他迅速地脱下彼此的衣物,她衣服上的扣子因为他的用力撕扯而在地板上四散崩落。她听见他裤子拉链拉开的声音,她有些紧张,紧绷了身体。于是,他再一次亲吻她,这一次的吻舒缓,稳定,不急不躁,她心脏不规则的跳动渐渐平静下来,她的呼吸也没有了方才的紊乱,他抱起她,将她的腿环在自己腰上,嘴唇紧贴,一刻不离。

  她沉醉于他温柔的亲吻,却在他进入的那一刻,因为突如其来的胀痛而离开他的嘴唇,难耐地呻吟了一声。

  她的身体在他的律动中摇摇欲坠,拧着眉,双手紧紧环在他的背上,指甲嵌入他的皮肤。

  他下巴磕在她的肩膀上,吊起眼角看她,下一刻抽离自己,打横抱起她,朝卧室走。

  他不甚温柔地撒手将她丢在床上,她陷进柔软的床铺里,作用力让身体鱼一样轻轻弹起,却被他突然倾身压下。

  他双膝跪在她身体两侧,一手牢牢制住她肩膀,一手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慢慢滑落,眼睛也顺着手移动的方向,仔细观察她的身体,俯视的目光里尽是放肆。

  即使是黑夜,他的眼睛依旧灼人,她下意识侧转身体,抱住自己,并拢双腿,双手交叉环在胸前。

  “别遮。”

  他将她扳正来,拉开她的手,语气中有不容质疑的威严。此刻,他是世界上最纯粹、最真实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属于她。

  他看够了,轻轻将她的腰身揽起,他滚烫的身体贴在她冰凉的肌肤上,他执起她的手,要引导着他进入她自己。

  她的额角紧紧贴在他的肩上,声音嘤咛不清。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听清她在喊些什么。原来,她在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咏叹一般的虔诚。

  “圣熙……圣熙……”

  她用身体和心灵,来膜拜面前这个男人。

  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汗水的味道,耳边是他自己的名字,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身体的一个地方流溢,快 感抵达巅峰的时候,他粗喘的呼吸和她身体的震颤融为一体。

  他在最后时刻猛地抽离,迸射在她腿上。

  男人,女人,在这没有光亮的玄关,借由身体,完成互相慰藉的使命。

  之后,允圣熙倾身躺在她身上,额头抵住额头,他哑声道:“谢谢你……谢谢。”

  等她累极睡去,他进浴室洗澡。

  放一缸冷水,没有加浴盐也没有加精油,他泡在浴缸里,热的身体,冷的水,两厢中和,他动乱不安的思绪,也终于在午夜过后的这个时候得到了舒解。

  敞开的浴室门正对着对面墙上的挂钟。

  12点过去了,今天,又终于将是新的一天了。

  

  第二天照常工作,继续昨日广告画册的拍摄。因为要赶在日出时在圆明园遗址取景,清晨就要从家里出发。

  允圣熙算得上是一夜未睡,4点多,他的手机响了,他人还在浴室,听到铃声便起身,也没擦身体,只随便扯了浴巾围在腰间,便走出浴室,到客厅接电话。

  可还是晚了一步,他回到客厅的时候,允洛已经接起了电话。

  是允圣熙另一个助理打来的,说保姆车已经等在公寓楼下了,要他们尽快下楼。

  允圣熙回卧室换衣服,见允洛也正要拿她自己的衣服,便按住她伸到衣柜里的手:“你还是继续睡吧。就别去了。”

  她的手被他按住,也不挣,心平气和地说:“这也是我的工作不是吗?”

  最后两个人换了衣服,一起下楼,司机开了车门等他们。

  上了车,车子就直接开往圆明园。

  车上除了司机,都在抓紧时间补眠。允洛也很快就睡着了,也不靠在他肩上,就斜靠着车窗窗棂,脑袋一点一点的。

  允圣熙看她睡颜,好气又好笑,要是有人在他要去工作的时候对他说:“你还是继续睡吧。就别去了。”他一定是感恩戴德的答应,然后立刻爬回被窝里,睡个安稳觉。

  归结到底,她比他要成熟。

  他无声地笑一笑,伸臂将她揽过来,将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肩上。

  曙光刚在在天际的东方露出了头,缓缓升起的时候,车子到了圆明园。

  圆明园的场地租赁费用很高,颓败,厚重的场景,历史角度的黑白,废墟上,这个年轻的中国男人,一点不羸弱的身躯,不修边幅狂野粗糙却充满了诱惑力。这时候的允圣熙,他的吸引力,不在美,而在力量,不在外表,而在灵气。他站在废墟前,明明空洞的眼,却又仿佛满目哀伤。一袭白衣的他,忧伤目光,最深的情和最沉的痛,血蝶般的外表,阴暗独嗜的魅惑,让人不由得跟着心疼起来。

  这是怎样一个强大的无以复加却又脆弱的不堪一击的男人——

  允洛是旁观者,她在一旁看着,突然觉得,即使承认他英俊,也是一种犯罪。

  也许,在这个外国摄影师的眼中,这就是属于男人的、极致的美了吧。



【59】痛的方式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知道痛的方式。

   

  看着看着,允洛不自觉地走神。

  “……洛姐,洛姐。允洛!”

  允洛被这么一唤,慌忙收回视线,转回头。

  助理小张满脸急色,焦躁地几乎要跺脚,满眼求救地瞅着允洛:“下一个场景马上就要换行头了,摄影师指定的那件GUCCI在哪里,我找不到。”

  允洛愣怔了一下,“哦,没事儿,应该在车上,我去找。”说完,头也不回地朝保姆车快步走去。

  允圣熙应摄影师要求换了pose,视线无意扫过那匆忙奔走的背影。

  一瞬间,他愣住。

  这时,摄影师按下了快门,捕捉到了这一秒。

  “Qu'est-ce qu'il se passe?”摄影师对他的走神不甚满意,放下照相机,皱着眉头问。

  允圣熙回过神来,略带尴尬地收回视线,可下一秒,他的实现便又不受控得追随那个人的背影而去,俄而,他抱歉地看一眼摄影师:“Je suis désolé, je voudrais au repos pendant 10 minutes.Pouvons-nous faire?”

  说完,没等摄影师回答,允圣熙已自行走下废墟,径直朝前方走去。

  允洛打开后车厢,搬出那几个厚重的箱子,箱子里堆满了衣服,她一一翻找,终于找到了那件GUCCI,她也顾不及把箱子收好,拿了衣服,转身就要赶回拍摄现场。

  允洛只迈出一步,便停下了——

  圣熙斜靠在车子的侧身上,双手抱胸,没看她,却对她说:“不用这么赶。”

  她拿着衣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捏皱了这华贵的布料,却不自知。

  他轻轻把她拉过来,将她圈在自己和车子之间。

  他低头瞧瞧她,伸手理一理她乱了的发丝。如此亲昵,她似乎被吓着了,连忙推开他,焦急地环顾四周。

  幸好周围没有人。

  她重重舒了一口气,揪紧的肩膀放松下来,视线转回到圣熙身上的时候,却被他眼里的寒光

  冻得一僵。

  他一字不说,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寒意四溅的眼眸中,倒映出的是越发局促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允圣熙终于笑了笑。

  淡淡的微笑。在晨起的阳光中,清清浅浅的反射光芒。

  允洛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看到他开怀的笑容,不再也看不到他撅着嘴巴生闷气,不再看到他孩子气地依赖着她的样子,不再看到他偷偷亲吻她却理直气壮的样子,不再看到他靠在她肩上,眼角眉梢都是甜蜜的笑容的样子?

  有一种爱,爆发的时候仿佛全世界都对它低下了头。然而当激情过后,又不得的向全世界低下头。

  那种爱,是被诅咒的。

  深陷其中的人,注定得不到幸福。

  血缘,其实是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而他,一向独立自主到固执硬朗的地步,是她,一直摇摆不定,害他也一直徘徊在忧伤、欣喜、痛苦之中。

  是谁说的,哀莫大于心死,伤莫大于无情?那么,他和她的哀伤呢?又是为了什么?

  于她,最刺眼的,便是他竟用这么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那么落寞的她。嘴角的笑,虚伪如此,他也对她竖起了心防是么?

  她心念一动,拉了拉他的手。

  他躲开。

  她索性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车尾,开启的后车厢为他俩创造出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捏他的脸。

  他别扭地别过脸去。

  她轻轻一笑,“是我不对行了吧?笑一个,好不好?”

  “……”

  “板着一张脸,拍照也拍不帅了。”

  她娇媚地瞟一眼他。

  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却转换的这样自然,真切。他用力抿了抿双唇,可唇部线条绷得再紧,

  也禁不住她这么一眼。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她拉着他坐在了车尾保险杠上:“对了,下午没事,我们去看房吧!”

  “嗯?”

  她不知道如何解释。她想过了,不如卖掉现在的公寓。那所公寓,像是时刻提醒着什么,如果可以,她希望把一切能够提醒他们“血缘”这个字眼的东西,在彼此的生命中,统统抹去。

  如果要逃避,何不逃避的更彻底一点?

  歪头思考了一会儿,她只能说:“我想要换一套房子住。”

  虽仍旧不明所以,但她这样赖在他怀里,那感觉,很好,不一般的好。

  他想了想,问:“好。买什么样的公寓好呢?”

  “大的。”

  “大的?”

  “嗯,别墅最好。”

  他想都没想,拿下巴在她太阳穴摩挲又摩挲:“好。”

  他下巴上不明显的胡渣刺得她太阳穴那一块薄透的肌肤一些痛一些麻,可她没动,靠着他,感受着他给予她的那隐约却真实的感觉。

  他本想再这么安静地多待一会儿,却不料她突然“啊!”地惊呼一声,即刻,“蹭”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怎么了?”

  他抬头看她。

  她恍然地看表:“10分钟到了,我们得赶紧过去!”

  真扫兴,他想,可还是站了起来,懒洋洋地由着她拉着朝拍摄现场走。

  他不看路,由她半拖半拽,只一味看着他和她的侧脸,在他这个角度,也只看得到她的侧脸。他突然间就升起了好奇。此时此刻,她在想些什么呢,想什么,才能这么可爱?

  毫无预兆地,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允圣熙疑惑地看看她。接着,顺着她的视线,这才看到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助理小张。

  小张惶恐地看看允洛,又看看允圣熙,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这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允洛慌张地松开圣熙的手。

  “那……那个摄影,他,他叫我来催下你……”

  小张一句话说的七零八落,脸上羞得通红。

  允圣熙正一正脸色:“我马上就过去。”

  说完,他率先向前走去,走过小张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停,却只停了一秒,便恢复脚上的速度,急着脚步离开。

  允圣熙走出不远,见后头的允洛没有跟上来,虽无奈,却还是再度顿住了脚步。

  他走了回去,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快步离开。

  留下小张一人,迟迟忘了追上去。

  

  第一幕场景拍完,允圣熙换了衣服之后,工作人员马不停蹄的换景,紧接着开拍第二幕。

  允洛忙着张罗拍照需要的衣服和饰物。这些东西都是赞助得来的名品,她小心翼翼地收折好,叠放进衣物箱。

  就在这时,允洛身后响起了有些迟疑有些尴尬的声音:“这个……这个给你。”

  允洛回头。

  允洛因为是蹲着的,小张并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她大部分光线。

  允洛疑惑地站起来。

  小张咬了咬牙,递给她一个盒子。

  允洛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款遮瑕膏。

  允洛有些不知所措,不久前她和圣熙才和小张那样尴尬的打了照面,这时,她真的不知如何面对。

  小张是负责收拾化妆箱的,可他为何要把这遮瑕膏给自己?

  “那个……你的脖子。”

  小张的脸又是一霎那间涨的通红,咬着牙,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允洛用遮瑕膏盖子上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脖子——

  白皙的脖颈上,清晰的吻痕。

  她讶异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小张的局促落入她的眼里,倒是让她先一步冷静了下来。

  小张在面前这个女人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的波澜,心脏扑通乱跳,面上更加尴尬的晕红:“那个,他们刚才都在说你脖子上的,那些……那些伤。还是用这个遮一下吧!”

  允洛脑子里恍然无措地,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捂住了脖子,尽量掩饰几乎要跳脱出心脏的不安。

  “谢谢。”

  说完,她转身,背对小张,打开一点遮瑕膏盖,取一点膏体,点在了那几点艳丽的痕迹上。


  Qu'est-ce qu'il se passe?怎么回事?

  Je suis désolé, je voudrais au repos pendant 10 minutes.Pouvons-nous faire?对不起,我想休息10分钟,可不可以?



【60】收集笑容


  我要替你收集笑容。

  怕未来,快乐变得贵重。

   

  本来下午的时间是空出来的,中午12点多,眼看就要收工了,允圣熙助理都在盘算着要去哪吃中午饭。扫兴的是,就在这么个大家伙都等待下班的时刻,席末打电话来,说允圣熙临时加了场通告,要他们这边收工了之后立刻赶过去。

  结果,原本想要吃顿好的来犒劳自己的胃的各位,只能再次在保姆车上吃着盒饭打发一餐。

  允圣熙午餐虽然也是盒饭,却比他们的要精致很多,菜色也高档很多。

  允洛低头扒着盒里的饭,突然一双筷子出现在她面前。

  她抬头,允圣熙挑起她饭盒里的青菜,慢条斯理地送进他自己的嘴里。

  允洛瞥一眼他的饭盒,里面绿油油的青菜码放地很整齐,却是一点都没动。

  “好像你的比较好吃。”

  闻言,她不明所以地抬眼瞅他,他无谓地耸耸肩,二话不说就把两人的饭盒对调了。

  允洛没说什么,端起他的饭盒,继续埋头吃着。这时,车子突然猛地颠簸了一下,她又吃得急,一下子就被呛着了,不自禁地猛烈咳嗽起来。

  车里所有人都投来关注的目光。

  允圣熙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别吃这么急。”

  说完,他便四处找水。

  坐在前排的助理小张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允圣熙拧开瓶盖,把水瓶送到她嘴边。

  她喝了水,感觉没那么呛了,正要把矿泉水还给前排那人,抬头却见坐在前头的正是那助理小张。

  她滞了滞,把水瓶塞到允圣熙手里,之后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允圣熙将车帘拉严实了,之后便靠着允洛假寐。

  允洛看着枕在自己肩上的圣熙。她知道,他几乎一夜未睡,昨晚他进了浴室后便没再出来。那时的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直到天微亮。

  她其实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因为虽然他这样靠着她,却是小心翼翼地不压疼她的肩膀,且不说他个子高,要这么睡,就必须弓着背缩着身体,应该是并不舒服的。

  可是,如果他没睡着,又为什么脸上会这么宁静,他脸上的一切都是这么谧旎,只有长而密的睫毛,随着车子的震动微微颤。

  她侧过头,拿纸巾仔细擦了擦他的嘴角,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正撞见小张从后照镜里投来的视线。

  在这些人眼里,酷得一塌糊涂的允圣熙十足是个依赖姐姐的大孩子。即使偶尔有人不禁会腹议允圣熙会不会太黏他这个姐姐了,可也只是心里念叨念叨,并不至于将这些想法说出来。

  只是这回,不知道这小张,到底看到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

  她不知如何应对,也无心再去想什么。

  已经坠落悬崖底了,还要去在意崖上人的目光做什么?

  于是,她索性垂下眼,窝进靠背里找个舒服的姿势,阖眼小睡。

  她也是一夜未睡的,真的累。

  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她睡眠一向轻浅,这回路上这短短的时间,她倒是睡得沉了。

  允圣熙睁开眼,自她的肩上移开脑袋,动作尽量轻,不想闹醒她。

  他一直觉得她睡觉的时候要比平时漂亮,神情安静,左边嘴角有一点点扬起的弧度,像是连梦中都不满意的样子,轻轻弄一弄她的耳垂,她会像猫一样,皱皱鼻子,不安地在他脖颈上蹭一蹭。

  而她醒着的时候,绝对不会是这副模样。

  他扭过身体,轻轻将她揽过来,手指似无意地触及她柔软的耳朵,她果然立刻就皱起了鼻子,额头在他脖子上磨了磨,呼吸全喷薄在他的皮肤上,气息甚是香甜。

  一瞬间,他只觉脑中某条紧绷的线啪的一声断裂了,头轻轻靠在她的头顶,闭着眼休息。

  车子不知不觉已经驶进希尔顿,允圣熙拉开车帘,看了摆在广场外延马路旁的广告牌,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被派要来给这公司新签的小师妹捧场的。

  Fans已经把前方的路围得水泄不通,大部分人手里举着的竟是他允圣熙的牌子。见到保姆车,全都蜂拥而上,喊着他的名字。

  车子艰难地穿过人群,开进停车场,停稳。一行人鱼贯下车。

  允圣熙拍拍她的头:“到了。”

  睡梦中的她动了动脑袋。

  “洛洛,到了。”

  他再唤一遍。

  她终于渐渐转醒,眨眨眼,眼睛顺着他的衣领,往上看,直到看到他一张微微含笑的脸,才真正清醒过来,她直起身体,理了理自己头发,随着刚下车那人的脚步,钻出车门。

  有工作人员在电梯口等着他们,见到允圣熙,那人立刻迎上来,将活动流程和发言稿交到允圣熙手里。

  允圣熙进了电梯,粗略看了一下发言稿,脸色依旧平静,可延伸已经变了,冷冷地盯着那人:“什么意思?”

  发言稿里第一项就是要他澄清和这公司新人的绯闻。

  绯闻?他除了知道这女的叫Mandy,在前几日的饭局上见过一面之外,根本无交集。他甚至连她的中文名是什么都不清楚。

  那些狗仔也是厉害,偷拍了他们当日的饭局,截了他们两人的图,就说是允圣熙密会新女友。这按图说故事的本事倒真是不小。

  “是……席哥的意思是,Mandy是公司重点……”

  允圣熙比手势制止他说话,摸出手机打席末电话。

  席末只说了一句:“是我的意思。”

  允圣熙倏地挂了电话,抬头瞄了眼电子版上的楼层,11。

  他猛地敲下12楼的按键。

  转眼电梯就停在了12楼,他看也不看其他人,扯着允洛的手就要走出电梯。

  允洛顿住脚步。

  “这件事席末他跟我说过的。”

  她说。

  “这是公司的安排。”

  他疑惑地看她,似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我替你答应他了。”

  

  允圣熙如期抵达Mandy的EP发布会的现场。

  一切都按照流程走。女孩在台上演唱单曲,他上台,把工作人员准备好的花送给她。

  记者问题一个接一个,轰炸一样问出来。发布会一点也没有冷场,光是久没绯闻传出过的允圣熙这一回再度与美女惹上关系这一点,就足以炒热整个现场气氛。

  允圣熙最近是亲情至上,温馨是温馨,也这一对姐弟也够养眼,可众媒体拍那些其乐融融的照片真的是拍腻了。终于等到了今天,有重口味的八卦新闻可以挖了。

  一个刚出道的歌手出EP,就能请到天王站台,确实是够厉害,也足够噱头引得多方关注了。

  面对暧昧问题,允圣熙也圆滑地跟众位记者打着太极,不承认也不否认,不明朗的态度,更是吊足旁人胃口。

  允圣熙也尽职尽责,尽量把话题往专辑方向引导,无奈收效并不明显,所有话题还是围绕那几张照片,这一个女孩儿和这一段绯闻。

  这新人的助理在台下,心里矛盾着,一方面气馁于这整个现场被这天王喧了宾夺了主,一方面又安慰于自己带的艺人一出道就可以和允圣熙扯上这么个关系。

  允圣熙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势,那是达到心中有物而眼中无物的坦坦荡荡的一种空灵样,通常具有这样气势的人,他的眼神都是这样闲定自在的,眼光没有焦点目空一切的。他无需刻意抢镜,甚至对镜头显得毫不在意,但越是这样,镜头却偏爱瞄准他。

  发布会中途,盖过主人风头不止一点的允圣熙终于抽身退场,这才把舞台还给了这位新人师妹,工作人员领着天王离开。

  宣传效果达到了,主场到底还是要还给主角的。

  

  一天的工作完成,一回到家,允洛便翻找名片,打电话给之前接触过的那个房屋中介公司的经纪。

  允圣熙自己一人,在厨房做晚餐。

  厨房里一直不停地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允洛尽量快的把对房子的要求与地段说完,和那经纪约了时间后便挂了电话,快步走进厨房。

  她接过他手里的菜刀。圣熙的手拿麦克风还可以,菜切?还是她来就好。

  她看看散落在砧板四处的萝卜块,心想,他应该是想要切萝卜丝来着的吧!

  见手头的活被抢了,允圣熙转身,开冰箱,拿青菜出来,放进池子里洗。

  水花四溅,允洛离那水池已经够远了,可惜,还是被打湿了半身衣服。

  “我来就好。”

  她连忙过去,关了水龙头,说道。

  他虽是好心,可实际上是越帮越忙。但圣熙似乎并不明白这点,杵在空间并不大的厨房,冷着脸,直勾勾地瞅着她。

  她见他还是不肯出厨房,又是这样一副表情,最后只能妥协,从冰箱里拿根黄瓜出来,再把刨子找来,两样东西一齐递给他,说:“你来刨皮。”

  他没说什么,站到她一旁,刨皮。

  允洛愣愣地看着他拿刨子的手,想了想,问:“下午的事儿,不问我吗?”

  他动作停了停,然后恢复:“我不想知道。”

  “对不起,”她转过身,看他,咬了咬牙,“因为最近总是被拍到你和我……席末说这样下去,那些记者总有一天会写到我们两个头上,所以才……”

  他猛地将手上的东西甩出去:“我说了我不想知道!!!”

  黄瓜“砰”一声砸到放碗盘的地方,瓷器歪倒一片,噼里啪啦掉在地上,粉身碎骨,发出清脆的碰撞的响声。金属的刨子砸到允洛的手,她手里的刀子尖端一歪,刀锋正划过她的掌心。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死死咬住牙齿,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像是笑了笑,深邃的眼投向她,却在下一秒迅速调转视线,决然地走出厨房。

  允洛表情停滞住,勉强地笑了笑。混乱过后,真的,就只剩这样酸涩的平静了。他转身离开前那样若隐若现的自嘲的笑,他漠然的双眸,刺痛了无所遁形的她。

  她犯了不可原谅的错?她害他变得无助?

  愣愣地看着脚下一地的瓷器碎片,她缓缓地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捡起它们。

  突然,一股力量拉着她重新站了起来。

  站在面前的,是一手抱着医药箱的允圣熙。

  允圣熙仔细看她,抬手抹她的眼泪:“哭什么?”

  扳开她紧握成拳得为右手,看看她的眼睛,再看看她的手:“很痛?”

  她都哭了,那一定很痛。

  她看自己的手,抬头,看他。

  霎那间她撞进他的怀里。硬生生的力道撞得连她自己胸口都疼起来。

  他吃痛,皱眉,却不发出声音。

  “我以为你走了!”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以为……以为……”

  她忿恨地说,声音不颤抖,不带哭腔,像是在面对恨极了的人。可她的眼泪,却浸湿了他的衣服,浸润进他胸口最冷的地方。

  他轻拍她的头,“不会,我不会走,别哭了,别哭了。”


【61】女人,男人·上


  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

  你是我的全部。

  

  “我说了我不想知道!!!”

  允圣熙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然而说出口的话,要怎么收回?

  他看看料理台,满目狼藉。看她,她被他呼喝的愣怔住,失焦的眼,直直刺进他的视线。

  他竟这么凶她?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她,脑子乱得很,思来想去,最后只能逃兵一样离开。

  一踏出厨房,他再迈不动半步,小心翼翼地回头——

  她站在一地碗盘碎片中,低着头,这般孤零零的。

  他咬咬牙,加快脚步,几乎是奔跑着进了卧室。他明明记得医药箱是收在卧室壁柜里的,可衣服几乎全部都翻出来,怎么还是没找到?他越发觉得烦躁,直到柜子里的东西丢的一地都是,才终于在衣柜角落看到了这医药箱。

  他抱着医药箱回到厨房,就看见她蹲在地上,抽噎的声音隐约传进他耳里,明明是这么小声,却一声声敲进他心里。他走过去,无法克制力道地拉起她。

  她真的在哭,眼泪却倔强地不肯滑落眼眶。见到他,眼泪一下子就滑下来。白的脸,透明眼泪。

  他抬手抹她的眼泪:“哭什么?”

  她别过脸去,手紧握成拳,指尖刺进掌心的伤口,疼,可越是疼,她拳握得越紧。他连忙扳开她紧握成拳的右手,看看她的眼睛,再看看她的手:“很痛?”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他。她觉得自己恨他,也突然明白,原来看着一个人的背影,可以这么痛。

  霎那间她撞进他的怀里。硬生生的力道撞进他胸口。她痛,也想要他痛。

  “我以为你走了!”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以为……以为……”

  他轻拍她的头,“不会,我不会走,别哭了,别哭了。”

  她挣扎,用力推开他,他索性放下医药箱,双手紧紧箍住她肩头,就这么抱着她,哄着她,任她捶打他胸膛也不肯松手。

  “对不起,是我错,我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他从没见她这么生气,她总包容他,纵着他,惯着他的坏脾气,他甚至几乎要忘了,原来她也会觉得委屈,也会失控哭泣,也会像现在这样,在他怀里无理取闹,赖皮的孩子一样。

  她双手抓着他的衣服,掌心的血痕印在他白色的T恤上。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想想自己在他面前也算狠狠地失控了这么一回,自嘲地笑笑,她松开手,他却不肯放开一分一毫,她只能试着轻轻推开他。

  他以为她又要挣扎,抱得更紧,几乎要捏碎她肩头。

  她吸吸鼻子,在他的臂弯里艰难地抬起头来,看他,神色已恢复平静:“我没事了。”

  她坐在料理台上,他站在她身前,从医药箱里取了棉签,沾了碘酒,执起她的手,为她的伤口消毒。允圣熙低着头,似乎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她的手还要重要。从她的角度,只看得到圣熙黑亮的头发,她碰一碰他的头发。圣熙的发质有些硬,却不扎手,头发凌乱中也有层次。

  她伸手,拨一拨他头发。

  他这才抬起头来。料理台的高度令允洛正好可以同他平视,他看看她的眼睛,笑了笑,连带着连他的眼睛都微微弯了起来。

  她也知道这样发脾气不对,可临到自己身上时,依然会乱了方寸。

  他弄好了她的伤口,东西收好,她要跳下料理台,却被他按住,他的手扣在她腰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

  他说的郑重,眉头全都纠结在了一起,她习惯性地伸手抚平他眉心的刻痕。

  笑了笑,她问:“真的?”他真的想了想,垂着头,想了一会儿,最后却只能说:“尽量。”

  彼此都是给不起承诺的人,他说“尽量”,于她,就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安慰了。

  “我也是。尽量不惹你生气。”

  拉过钩,盖过章,他松手,她跳下料理台,正要继续料理晚饭,却被他拉着朝厨房外走。边走边说“好饿。”

  她直被他拉到玄关,她看着他蹲下身换鞋。

  “你要出去?”不是饿了么?

  “出去吃。”

  

  允洛和房产经纪约在周末看房。

  房子在北五环外,周边环境很好,公寓楼外立面在蓝天掩映下很是漂亮。

  允洛跟着房产经纪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甚是喜欢,允圣熙跟在身后,也不发表意见,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跟在房产经纪后头,兴奋地问着房间的面积,采光等等问题。

  这样多好!他赚的钱本来就是她用的,何必要像之前那样分的那么清楚?

  房产经纪在一旁介绍,说公寓不仅设施先进,而且配备有餐厅,酒吧,游泳池,健身房,美容院……房产经纪一张嘴说的允洛心动非常,她回身问允圣熙意见,“你觉得怎么样?”

  说话的时候,月牙儿一般晶亮的眼睛瞅着他。

  他也笑一笑,之后走到房产经纪面前,问了交房日期。

  “这房子是现期的,直接就可以交付。”闻言,允圣熙兀自点点头,直接就开支票付定金。

  房屋经纪从没见过这么急色买房、仓促掏腰包的客人,一时就懵了:“要不要看看下一套再决定?”

  允洛也应和着:“是啊,会不会太赶了?”

  “你不是喜欢吗?”

  允圣熙不解地看着允洛。

  “喜欢是喜欢,可说不定下一套房子会更喜欢呢。”刚才一听经纪的报价,她就已经没那么喜欢了。

  “不行,”他直接把支票塞经纪手里,看着允洛,语气认真,“喜不喜欢这种事怎么可以说变就变?”

  经纪业乐开了花,立马开发票,拿合同给允圣熙,签了字之后立刻就打电话回公司报备。

  经纪到外面打电话,允圣熙终于等到了两个人独处的时间,于是乎,拉着允洛,把公寓里又逛了一遍。

  这么仔细看了,他才发觉这房子确实是不错,也难怪她会喜欢。

  公寓的装修是soho格调,又是现房,家具都齐全,高层景致异常亮眼。

  多种石材拼成的地面、云石灯和铜制蚀刻电梯门,墙壁上贴着真丝壁布,马尾编制的床头,水晶灯具。

  大到衣柜、书柜、床、沙发,小到一幅画、一个雕塑、一只花瓶……虽然她不说,但他看得出,她喜欢这种细节处的精致。 

  “如果换了这张床,整个就完美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king size的大床,突觉可惜地说。

  允洛甚是不解,看看他,再看看那张床。

  很好啊!他哪里不满意?

  “我要把原来家里那张小床搬过来。”

  “……”

  “我还是习惯紧紧抱着你睡觉。这张床这么大,不好……”他煞有介事地兀自点点头,“嗯,很不好。”

  逛了一圈,那经纪电话还没打完。有些无所事事的允洛站到窗边看风景。她悠闲地俯视着窗外,柔和的日光映衬得她身材窈窕,面孔俏丽,他不由得心中一动,悄悄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拥住她,与她一起看窗外的车水马龙。她回头望了他一眼,柔顺地把头依在他的肩上,手覆在他交叠放在她小腹上的手上。

  一间舒适的房间,一面透光的落地窗,把不相干的人员屏闭在这方堆金砌玉的小天地之外。

  英俊的男人,和他怀里的女人。

  一切安好,无人打扰。阳光中,他脸上,是清清浅浅的笑容。

  突然——

  “我已经跟公司报备了,你们……”允圣熙火速放开手,下一秒转过身来。

  经纪站在卧房门口,一边看着他自己手里的文件,一边朝里走,口中继续道:“……你们哪位是房主,麻烦再签个字。”

  允圣熙缓过神来,答道:“哦,好。”

  允洛站在原地,空落落的手垂在腿侧,愣愣地看着允圣熙径直走到经纪面前。

  允圣熙低头看了会儿文件,接过签字笔:“签这里?”

  “对。”

  这时,窗外吹进一阵风,风来,吹醒了她,她肩膀一颤,转身关好窗户,之后也朝着门口、朝着那两个人走去。

  看完房,三人乘电梯下楼,安静的电梯间,允洛的手机响了。

  允圣熙见她接起了电话,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她简单答了句“好”,之后便收了线。

  她视线转到身旁的允圣熙身上。

  她看看允圣熙。允圣熙也在看她,眼里是不满。她已答应他今天一天手机都不准开机。

  好端端的假期被打扰,他脸上是不开心。

  “席末叫你立刻回公司一趟。”

  允圣熙“哦”地应了一声,却并不以为意,心里面想着阳奉阴违。

  行程表里,今天并没有通告,他不去,席末也不能拿他怎样。

  “他还说,要我也一起去。”

  允洛语带疑惑地说。



【62】女人,男人·中


  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

  你是我的全部。

  

  回到公司,席末办公室里,除了席末,还有一个人。

  允洛依稀记得这个人,他曾经在拍摄现场向她搭讪。

  席末告诉了允洛今天叫她来的目的。这位VOGUE的主编想邀请允圣熙和允洛一道拍摄封面。这些照片会作为VOGUE旗下包括美国版、法国版、中国版在内的各版本的年度封面集推出市场。不止如此,内页更是添加大板块介绍这位亚洲天王的音乐。

  而之所以要这一对组合,全是因这编辑不知从哪听来了什么,同时又对这中国女人很有些好奇,于是便联络到经纪公司,要允圣熙偕同他这位“女友”一道参与拍摄。

  席末同他解释允洛身份的同时也在尽力挽留这单生意,说是即使不是情侣也可以一同拍摄。报酬自不必说,光这号称“时尚圣经”的杂志那超强的宣传效力,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生意谈成了,自然要叫允圣熙和允洛回公司和着老外伯乐见个面。

  听了席末一席话,允洛如坠云里雾里,指指自己:“我吗?”

  “Bien sûr!"

  “当然!”席末这个临时翻译如是说。

  允洛坐在沙发上,这位杂志编辑也跟着走到沙发上坐下,席末就在一旁帮忙翻译,于是乎,那三人凑作一团,允圣熙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冷眼看着。

  想了想,他起身,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允洛面前,他微微俯下身,其他两人错愕的目光中,允圣熙将允洛拉离了沙发,拉离了那两个大男人的包围。

  允圣熙也没多谈,只说一切交给席末处理,和他们道别了之后,便拉着允洛离开了。

  这外国人,一双碧色的眼睛追随着那道织瘦的、消失在门后的身影而去,视线再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脸公式化的神色。

  他转向一边脸色同样不太好的席末:“Elle est vraiment sa soeur?”

  席末一怔,心里嘀咕这法国佬的眼睛怎么这么尖,表面上却要虚与委蛇,扯了扯皮肉,算是笑了笑:“Il est bien s?r.”

  “Il ressemblait à -” 尖眼睛的法国佬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Envie de tuer des gens proches de son.Et puis,Manger son. ”

  

  允圣熙下到车库取了车,等她系好安全带,他便发动车子,径直开回家。

  允洛坐在副驾驶位上。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不着痕迹地纯净着,车窗上折射出她的脸,白皙冷静的脸孔半隐在日头的光影中,看着同样反射在车窗上的他的脸,微微的出神。她的指尖划过玻璃,沿着窗上他的脸部轮廓,划出一排不规则的痕迹。

  他的嘴唇是薄薄的,不喜欢笑,可笑起来却那样好看,纯净如斯,可爱如彼。

  她的手,轻轻划过窗上那张唇。

  他的眼睛总是冷冷的,没有情绪。她原来一直想要他多交朋友,可是她也渐渐明白了,那些呼朋引伴、身边始终有大堆人围绕的社交动物们,内心深处怎么会没有寂寞?

  真实而深厚的感情并不会有一个热闹的表象。其实有她,他就足够了。

  她一直相信,有很多事情终究是可以被替代的,即使你贪恋。可是只有他,是不能被替代的。

  “如果你不想拍的话……”他突然开口。

  她回过神来,“嗯?”

  “我说,如果你不想和我拍封面照的话,我可以推掉。”

  “不用了,”她摇摇头,“席末说上VOGUE对你的事业很有帮助。”

  他一听,眉心又坏脾气地蹙了起来。

  又是席末?怎么席末说什么她都信?

  “生气了?”她看他。

  他不看她:“没有。”

  “你看你!再皱眉头都要成小老头了。乖,笑一个。”她凑过去,逗他的下巴。

  “席末怎么有你的电话号码?”

  “什么?”她不明所以,朝他倾着身体,手指悬在他下巴下边,动作僵住。

  “以后别随便接他电话。”

  “……”

  “成吗?”

  她知道他生什么气了。他真的有24岁了?自己眼前的,明明是张别扭的孩子的脸。

  “好,以后不接他电话就是了。”

  

  白色的墙壁和大灯,允洛站在白色的墙壁前,在感到明亮的同时,她觉得热。

  灯光师调节着灯光,双面的灯光直直打在她身上。

  摄影师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她是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摄影师把相机安回三脚架上。

  独自站在白墙色幕布前的允洛深深的不安着。摄影师忙着对镜,正无言地按着快门,感光菲林刺眼异常。她不得不把脸从镜头前转开,皱着一双眉头,四处寻找允圣熙的身影。

  终于,允圣熙换好了衣服,重新回到拍摄场地。他没有急着进场,就这么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光里的她。

  她的美,是如此的惊心动魄,兵不血刃。她身上的露背礼服很特别,妩媚的妆容,却是迷茫的眼神,慵懒又不失灵气,是另一种味道的娇俏可人。礼服是粉色的,这样显得她越发纤瘦,但是也有了一种温暖的柔和,她很少穿这个颜色,但这一穿上,竟也这样漂亮。

  摄影师对她说话,她没听懂,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眼睛是半个月亮的形状,微微露出牙齿。

  很少有女人可以让人觉得她们是那种天生的美丽。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却是一个美丽的让他无数次心动的漂亮女人。

  她流露出一种致命的魅力,而在场的所有人——他环顾周围——这些人,无不是痴迷惊艳的目光,注视着灯光下纤毫毕现的她。

  她的小动作也全部落入他的眼睛。她用手拨头发,轻咬嘴唇,无名指轻滑过眼睑,合掌到面前……这样地妩媚着的女人,竟也这么憨态可掬,太奇怪了。

  那是他的女人。

  他这样想着,带着笑,抬步朝她走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别紧张。”

  她点点头,却仍是放松不下来,不确定地看着他:“……就这样拍?”

  “这样很好。”说着,轻巧地将她身上的披肩取了下来,转身将披肩交给一旁的助理。

  这样,她的整个背都露了出来。

  他将她搂得近了点,手指有意无意划过她的背。

  她向后躲了躲,又被他搂进来。这时,摄影师发话了,他好笑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别乱动,开拍了。”

  允圣熙引导着她,摆出摄影师要求的pose,光下的她令他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悄悄他抚摸着她汗湿的肩,他手指下的她的皮肤好像半透明的白色,令人移不开目光。

  “Bien!Bien!De cette manière!Continuer!”摄影师大声道,同时一直按快门,手势乱飞,允洛却根本顾不得摄影师在说什么,手势又是什么意思,圣熙这么紧紧贴着她,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灯光异常亮,让她觉得不安,下意识地就想要拉开一些距离。

  他的手贴在她的背上,说话的气音呵在她的耳后,隐约像是带着促狭的笑意:“可摄影师说很好,还叫我继续呢!”

  

  拍摄结束,摄影师把他们叫到电脑前看照片。看着一张张照片码列在屏幕上,允洛瞬间心跳瞬间便加快,偷偷歪头看了眼圣熙,他在看照片,似乎很喜欢,在看到其中一张的时候,还叫摄影师点开大图来看一看。

  画面中的两张脸孔,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她站在前面,撕开半边的领口,露出冷冽的锁骨,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她腰间,倨傲的半边脸孔,低垂的脸,只露出自然的粗黑色眉毛,俯视的角度,越发显得他睫毛长,看不出什么颜色的眼珠。

  他抱住她。撕咬着她的肩头。她咬着红的像是要滴血的下唇,蹙着一双眉头,他咧开一边嘴角,笑容很淡,却邪肆异常。

  “这张很好,就这张吧!”

  允圣熙侧过脸,问她。她来不及收回目光,就这样直直看进他的眼。

  眼珠是黑色的,如墨的——她想。

  摄影师也觉得这张好,差不多要拍板了,允圣熙却又突然问允洛:“还是……再多拍几张?说不定有更好的。”

  他已经开始流连刚才拍照时的那种感觉了。明目张胆地亲昵,拥抱,明明周围都是人,却如入无人之境。

  “还要拍?”允洛冷汗都下来了。

  摄影师都说不用,这张已经够好了,他却置若罔闻,说:“嗯,想要看看能不能拍出更好的。”

  于是乎,对工作要求严格,对自己要求更苛刻的允圣熙,再度拉着允洛回到聚光灯下,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拍摄工作。

  

  1.“Bien s?r!”“当然!”

  2.“Elle est vraiment sa soeur?”她真的是他姐姐?

  3.Il est bien s?r.”那是当然

  4.“Il ressemblait à -” 尖眼睛的法国佬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Envie de tuer des gens proches de son.Et puis,Manger son. ”

  “他看上去像是——”尖眼睛的法国佬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像是要把所有接近她的人都挫骨扬灰,然后,再把她生吞入腹。”

  5.“Bien!Bien!De cette manière!Continuer!”很好!很好!就这样!继续!



【63】女人,男人·下


  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

  你是我的全部。

  

  第一组照片的拍摄终于完成,虽拍摄时间大大超出预期,照片效果却也比预期好上太多。拍第二组照片之前,工作人员忙着换布景,调灯,几个人合力将最重要的道具——钢琴,搬进摄影棚。

  允洛回休息室换下一场要用的衣服。

  服装师把礼服送进休息室给她。

  允洛自认并不爱华服,可第一眼见这礼服,就被吸引了。抹胸鱼尾裙,裙身通体白色,并以白色蕾丝和缎面丝绸作点缀,低调但华丽。礼服虽好看,却不易穿,必须一边顾及着不要弄脏长及曳地的裙摆,一边还要小心地不弄乱发型。

  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低头懊恼地看了看这华贵的礼服,咬着牙齿。

  服装师背对着她,坐在化装镜前。他原本是要帮她穿衣的,可当时他站在她身边,手伸过去的时候,就见这个女人下意识地躲开了,也露出微红的耳根,服装师这才明白过来,她并不是专业模特,要一个男人帮忙穿衣,定是会觉得尴尬,于是走到化妆台边坐下。

  透过镜子,她换衣的过程其实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服装师自认见识过不少女明星、顶级模特,对女人换衣这件事也没多大观赏的兴致,低着头翻杂志,可就是不经意的一抬头,接触到镜中映出的那女人的背影,倏地就移不开视线了。最纯粹,最直观的美。

  心里不是不讶异——

  就在这时,他突觉左肩一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回过头,仰起脸,就见允圣熙一张冷峻的脸孔。

  “出去。”

  允圣熙手还留在他的肩上,盯着他,语气冷凝地说。

  直到看着他走出休息室,直到看着门在眼前缓缓关上,允圣熙才收回视线,车松了领带,转身朝允洛走去。

  允洛早就听见动静,刚才就看着他们,此时,看着允圣熙朝自己走过来。

  浆洗过的白衬衫、领带、同色马甲、笔挺的白色长裤和锃亮的皮鞋,一丝不乱的头发,笔挺的身板,冷的眼神,冰的面孔。

  允洛只觉尴尬异常,礼服还没穿好,此时她的上身只有一件Nu bra,慌乱间她只能攥着礼服,双手挡在胸前。

  他走到近前,双手扶住她赤裸的肩头。

  “干嘛让他看你换衣服?”

  “他……他坐在没有看。”

  “他明明有透过镜子看你。”

  “我……没注意。”

  “是吗?”他语带不屑,神色一凌“那你为什么脸红?不止脸红,还……”

  他进来的时候,就见她在换衣,动作很迟疑,脊背异常僵。她的每一个动作、没一个神态他都了若指掌,怎么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明明觉察到了那道窥伺的目光,明明尴尬愤然,却硬是忍住,一声不吭。

  “我……”

  他将她看得这么透彻,她已不知如何应对。

  她的确发现了自己正被人窥看。

  可忆起之前做圣熙助理的时候,自己也是多次见过服装师帮模特换衣,那些模特对此都是丝毫不在乎的态度,以彼及此,她觉得,自己忍一忍便没事的。

  “算了……”他叹口气,“下次他把衣服送进来以后你就直接叫他出去,知不知道?”

  他不喜欢那人看着她时,惊为天人的眼神。

  她点点头。

  看着她一副受教的孩子的模样,他头上飘顶的乌云才略微散开,笑一笑,伸手就要接过她的礼服。她因他突如其来的笑容而疑惑,抬头看他,手依旧紧紧攥着礼服。

  “我帮你换。”

  她也笑开,放心地把礼服交给他。他接过礼服,与此同时,她的身体毫无遮拦地进入他的视界。

  他一顿,随即愣了愣,眼瞳中有隽永的暗光闪过。

  她幼细的脖颈下,美好的线条渐渐展开至肩胛,白皙的肤色一直延伸到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向下至胸前,之前的消瘦与骨感顿时消失无踪,胸前只贴一件小巧nu bra,白腻柔惜的线条不明显地起伏着,愈发凸显那部份的丰满。

  少女的轻盈柔软与女人的成熟丰腴结合的很好,没有破绽。

  眼前这副身体,他看了不过一秒,竟觉得有些刺眼。

  他赶紧低头看向别的地方,以快速度为她穿好。

  最后步骤,他绕到她背后,拉上拉链。

  他心里大舒一口气。心中思量,如果设身处地为那服装师想一想,他也算情有可原。

  允洛自是不知他出神想着什么东西,转过身,抬手替他系领带。

  纤细的手腕子一下子就被他捉住。

  “怎么办?”他问,眼里,语气,都有了些可怜巴巴的意味。

  “嗯?”“我现在不想出去了。”说着,允圣熙略低下身子,在她鼻子下轻轻嗅一嗅。

  她的呼吸,香气馥郁。

  此时,他只想把刚才为她穿上的衣服,再由他为她剥落。

  他的意图这么明显,她幡然醒悟,向后躲了躲,却被他捞住腰身,他的手臂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顿时,两人间,距离全无。

  “来不及了。都等着呢。”她推他,真的用了力。

  他被推开,眼里却越发促狭。耍赖一样:“亲一下。”

  她不理他。

  “就亲一下,”语毕,凌了凌神色,“否则我就不出去,让他们等着。”

  她踟蹰了片刻,最后还是败在他的无理取闹下,重新回到他跟前,捧起他的脸时,说:“没有下一次哦。”

  说完踮起脚,啄一下他的唇角。

  他被她贴着的嘴唇似乎笑了一下,下一瞬,在她的唇要离开的时刻,他蓦地攫住她后脑勺,贴住她的唇瓣,耐心地辗转,加深这个吻。待她快喘不过气来时,他才放开她,满意一笑。

  果然香甜无比。

  重新获得空气,她弓着身体,深深呼吸,他低下身子,贴着她耳朵“嘿嘿”一笑:“好了,我们出去吧!”



【64】爱情是毒


  爱情是毒。

  无解,陪我沉沦。

  

  允圣熙携着允洛从休息室里出来,穿过光线微暗的走廊,走进拍摄场地。

  工作人员闻声看向他们,俱是一愣。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最快回过神来,神色古怪地看一眼面前两人紧握的手。

  允洛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

  那人迅速收回视线,领着他们来到了钢琴旁边。

  摄影师看看他们,眼里露出了和那些工作人员一般无二的惊艳的光。

  摄影师已经叫人把立体琴背上的支架和乐谱架收起,随后要球允圣熙和允洛躺在顶盖上。

  他之后还和允圣熙讲了讲其他的拍摄要求。允圣熙听完,静静地点点头。

  等摄影师回到架设相机的三脚架后,允圣熙先行踏上琴凳,然后俯下身,重新握住允洛的手,另一手抱起允洛,将她放置在了琴面上。

  钢琴烤漆衬的她的肌肤细腻动人,也衬得她一双眼睛灵动非常,水光熠熠。允圣熙看看她,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一手撑住琴面,身体一跃,也来到钢琴上。

  两人面对面侧躺。

  若允圣熙的嘴唇再近一些,便可吻上她的额头。可就是这么一厘米的分隔,拉开了彼此的呼吸。

  亲密,却也有距离。

  白色的三角钢琴,白色礼服的男女。

  发型师为他们整理头发。她的刘海梳起了,额上的伤疤虽用了遮瑕膏,还是隐隐可见。

  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轻轻地,打趣似的:“好像尸体。”她嗔他一眼:“别胡说。”

  待造型师将一条缎面的红绳两头分别缠上二人的手腕之后,便开始了拍摄工作。

  摄影师将照相机的机位移到了二人上方,采用俯拍的手法。

  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他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腰。

  纯白衣物的二人,躺在一起,俱是静谧的脸孔,俱是静静地阖着眼帘,像是沉浸在不醒的梦中。

  一样的、尖削的下颌线,一样的、白的皮肤,类似的、质地脆弱的生命。

  手腕上、相连的红绳,红的刺目,像是丝丝入扣的血液。

  之前的那组照片,走的是黑暗系,如果说那表现出了黑暗中的无助与仇恨的话,那这一组照片更像是天堂。

  纯白色的,无任何诟病的天堂。宛若一切美好。

  在华灯初上的晚间七点,拍摄工作终于结束。忙碌了一天的众人无不拖着疲累的身体收拾器材、道具。

  允圣熙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朝休息室走去。在休息室等了片刻,允洛也换好了衣服。

  “走吧。”

  他说着,上前要牵她。

  她顿住脚步,看了看他,把手从他掌力抽了出来。

  他手心一空,眸光一怔。

  可就在他不明所以之时,她轻轻抬起手,细心地为他理了理衣服的领子,“好了。”

  然后把手重新交到允圣熙手里:“走吧。”他点点头。于是,两个人,相携着朝安全门的出口走去。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叫住允圣熙。

  允圣熙回过头去。

  席末靠在安全出口的墙边,看看这两人:“我有话跟你说。”

  

  允洛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搅在一起。

  她不时抬起头,看看不远处那两个男人。

  席末一直在说话,脸色紧绷。圣熙不声不响,脸微微侧到一旁的脸孔没有多余表情。

  工作人员还在收拾器材,此时的忙碌场面,与拍照时的忙碌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地上随处可见交织在一起的电线,工具箱和收纳箱摊得各个角落都是。“对不起,能不能让一让?”其中一个道具工人不知何时走到允洛身前,指一指她坐着的沙发,说道。

  允洛只看到一双鞋走到了自己面前,也没在意他说了什么,神情微恸,抬眼正欲再度望向允圣熙。

  “麻烦你起来下,我们要收东西。”道具工人不得不重复一遍。

  允洛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看身前的人,同时赶紧站了起来。

  大家都在搬东西,她在这里碍着人家,还无意间挡了人家的路,她尴尬地笑了笑,挪到相对空旷的地方去。

  大家都在忙,就她闲着,可她一颗心全牵挂在允圣熙身上,除了呆呆站着,等着他,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几个搬运工人合力搬着钢琴,看见这女模特魂不守舍的样子,而且还正巧挡住了他们的路,于是说道:“小姐,对不起,让一让。”

  他们要从她身边走过,她闻言,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让出道来。

  这一退,她刚巧踩进了电线繁杂的线圈内。

  地上的电线缠住了她的鞋跟,她却并未发觉,转眼又朝后退了一步,这一回,她双脚一带,正将缠绕在一起的电线扯住了。

  她这才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想要看看是怎么回事,却在这时,看到了地上那正迅速变大的阴影。

  恐怖的,黑色的阴影,正快速地朝她压下来。

  她懵了一秒。

  “小心!!”

  有人朝她大吼。

  她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

  高架机正迅速坠落着,允洛根本来不及躲,手臂下意识地挡在了眼前。

  “允洛!!”

  焦急惶恐的声音,呼唤着她。

  “砰——!”

  一声闷窒的巨响。

  像是重物砸碎了骨骼,绽开了皮肉。在高架机砸到她身上的前一秒,一个身影急速冲过来扑倒她。

  一切发生太快,允洛被紧紧护在一双臂膀中。下一秒,身上那人的身体猛地下压数寸,允洛跌倒在地,背上顿时裂伤一般的疼,胸口也被撞得生疼。

  那种痛,侵入脆弱的神经线,像是周身百骸都受了猛烈一击,她连想要痛呼都已经发不出声音。

  温热的液体顺着允圣熙的下颚,滴在她脸上,她无意识地伸手一抹,手掌里便染上了鲜红刺目的颜色。

  她心突地一阵紧缩。

  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像是一块大石,狠狠砸在她心上,痛到麻木。

  在场所有人都拥了过来,允圣熙被人迅速抬到空地处。

  “快叫救护车,快啊!!”

  允洛被人从地上拉起来。

  “怎么样?没事吧?”

  她看那人一眼,似是没反应过来,眼神空洞无光,却像是受了召唤一般,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红色遍布的手掌。

  她的眼睛瞬时圆睁。

  压在心口的恐惧瞬间爆发,她抱住头,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



【65】不再放手


  时间停止的话,我们就可以紧紧拥抱,不再放手。

  

  “……对不起,现在的情况还不方便说明。”

  席末话音刚落,对方又是叽里呱啦地提问,席末咬了咬牙,忍住怒气不发,尽量和声和气的说:“关于他受伤的事,公司很快会出一份声明,到时候我们会把声明mail给你们总编。”

  终于了结了这通电话,席末合上手机,颓然地踱到长椅上,坐下。

  甚是疲累。

  可他刚闭了闭眼,手机又开始震。

  路过的护士侧过脸来看了看他:“对不起,医院不能打手机。”

  他低眸瞥了这护士一眼,也懒得搭理,快步走到另一边的角落,接电话。

  “对不起,无可奉告。”

  席末“啪”一声合上手机,想了想,又翻开,直接关机。

  回头,抬起脸,看看手术室上方亮着的血红色的急救灯,他咬咬牙,转身离去,穿过这道清冷的走廊,从偏门出去。

  他的身影一走出这道门,守在外头的娱记疯狂的潮水一样朝他涌过来。

  因为有医院的保安拦着,记者不得进入医院楼内,可席末一脚刚踏出这道门,便落入了记者的包围中。

  “允圣熙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能不能把出事时的状况跟我们说一下?”

  “听说是拍照的时候出的事,当时到底……”

  “听说是他姐姐……”

  长枪短炮全部直指席末,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迫不及待地扔向席末。

  除了记者,还有数不清的允圣熙的歌迷,也不知道他们哪得来的消息,出事才多久,就追到了医院?这些人将路围得水泄不通,席末进退不得,可他越是缄口不语,这些人越是心急火燎。

  好不容易甩开了这些人,他迫不及待地朝住院部奔去。

  

  迅疾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

  席末快步来到病房门口,手握住门把正要往里推,门却在这时从里头打开。

  是医生。

  “她怎么样了?”

  席末边问边朝病房里头张望。

  医生轻轻带上门,“她吃了药,情绪稳了很多。”

  席末这才缓了口气,平复跳动在心口尖上的急躁。

  脑中不期然浮现出门里那个女人在摄影棚时歇斯底里的样子,心中刚弥散了一些的担忧又泛滥起来,席末随着医生走到离病房门稍远一些的地方,问:“她还好吧?”

  医生摇摇头,脸上一片焦虑之色,隐隐的怜悯:

  “刚开始她紧张到连针头都打不进去,后来还是我们的护士硬把她的嘴扳开来,才喂她吃了口服镇静剂。”

  席末瞅一瞅面前这张焦虑异常的脸,心里纳闷了一下,这医生,未免也过于悲天悯人了一点吧?他也没在意,点了点头,之后便闭上眼,身体后倾,靠在墙上小憩。

  “她是因为他弟弟受伤才这样的?”医生突然开口问。

  席末闻言一怔,倏地抬起头来,明显的惊疑。

  半天,席末敛去脸上表情,问:“你怎么知道?”

  医生笑一笑,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速度快,席末没看清,“恐怕全院都知道了。”他似乎又笑了一下,不明显,“外面那么多记者,护士里面那些个小姑娘又都是允圣熙粉丝,我知道,不奇怪。”

  席末也笑一笑,无奈地想,看不出来呀,这一表人才的医生也这么八卦。

  “允圣熙那边怎么样了?”

  席末瞥一眼他,他本就心生烦躁,躲过了记者,又要来和这医生说东扯西,于是冷下脸来,打算不予理会。

  这时,病房里的护士出来了,走到他们身边,说:“她已经睡下了,裴主任,你10分钟之后有台手术,再不进无菌室准备就来不及了。”

  都已经是主任级别的人了,怎么给病人打针这种小事儿都掺地上一脚?——席末在一旁听,不知该哭该笑——看来八卦的力量真是无穷。

  终于,医生和护士一道离开了,周围也终于重新归于平静。

  安静的地方适合思考。席末叹口气,垂下脑袋,这才看见自己手上的血迹。

  允圣熙的血。

  再看自己的衣服。

  上面也有血迹。

  怪不得刚才那些记者拼了命的拍他。

  想到自己偶尔上回报,却是以这副事故现场的糟糕样子见人,席末给自己笑了一个,满嘴苦涩。


【66】他是唯一


  他是唯一。

  请别夺走他。

  

  允洛醒来的时候,异常口干舌燥,只觉得全身的水分都被莫名的力量抽干,可吃力地抬手,摸一摸额头,却又是满额头的汗。

  抬眼,周围没有一点光。她“呃——”了一声,喉咙就疼起来。

  然后就听到墙角有动静,像是有人。可是一片黑暗中,她看不见。脚步声,水声。

  一个人走到她床边,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扶起她上半身,水杯送到她嘴边。

  她终于看清他的脸。

  裴劭说:“喝点水。”

  “圣……”

  镇静剂的药力还没散,她说话困难。

  “他头部受伤,很严重。手术还在进行。”

  她吃力地坐起来,下了床,他要搀她,她手一躲,穿上自己的鞋子就往外走。

  可出了病房,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茫然地左右看看。清冷的走廊,她不知要往哪边走。

  裴劭在她身后无声地叹息,走上前去,说:“我带你去。”

  住院部离手术室颇远,允洛走得吃力了,拐进一条走廊,才看到尽头的手术室。

  她想到了很久之前,也是在这样的手术室外,自己等了近10个小时,才等到被推出来的允圣熙。可现在呢,她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

  她想逼自己冷静,她不能让他在手术台上还要为她担心。

  裴劭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女人。

  她的脸很苍白,像没有生命的事物。她缩在墙根下,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黑影。

  他记忆里的那个允洛,从没这样过,慌乱,颤抖。

  是因为……爱情吗?似乎并不止这个。

  比爱情更易碎的,是什么?裴劭的眉心不自觉地纠结,因为不知如何解答心中的疑问。

  中途有护士进出,手术室大门开启的下一秒,允洛就踉跄地冲上去,拉住护士问:“他怎么样了?啊?”

  护士无法回答她。

  天黑,天亮……已经有两班护士做完交接了,手术还在进行。

  终于,又一个护士出来的时候,允洛再一次迎上前去的时候,得到了稍微令人安心的答案。

  此时已是15个小时之后。

  她终于不再瑟缩在那可怜的一隅,走到长椅边,肯坐下来。

  她头枕着墙壁,闭着眼。

  裴劭拿着杯咖啡到她面前:“允洛?”

  她眼皮跳动了一下。

  “喝杯咖啡提下神。”

  她没有动。

  “咖啡,给你的。”

  她缓缓抬起脸,看看他,慢慢接过纸杯。

  一口一口喝着,直到杯子见底。

  手术还未结束。

  旁边这个男人被她视若无物,她重新阖上眼。

  不久,她坐着睡着。

  裴劭在咖啡里加了苯巴比妥成分极高的镇静剂,她这样硬扛着不睡,里面那个救活了,她却要倒下了,到时候直接把她送进对面的手术室,倒是挺方便的。

  他朝向她,略微倾下身去,一手环到她腋下,一手绕到她膝后,打横抱起她。

  三拐两拐的出了医院楼。

  此时已是中午,艳阳天,空气干燥,天空一片蔚蓝,无风。

  穿过住院部前的草地时,碰到熟人。

  “你今天不是轮休吗?怎么人还来医院?”

  他笑笑,没搭话。他急着离开,因为实在不想怀里这人被人猎奇似的看。

  回到住院部,回到属于她的病房,他放下她,为她盖好被子。

  墙角有小沙发,他将就着睡下了。换作平时,缩在这长不过160的小地方,他定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可做完了一场精神需高度集中的手术,又一夜未睡,此时是一躺下,就可以入睡。

  他不是轮休时间还跑来医院,他是自昨晚起根本还没离开过医院,可这一切,全是为着这一个从头到尾视自己为无物的女人——睡意最甚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之后,便再无法入眠。

  

  允洛透过玻璃窗口,看着无菌病室里的那个身影。

  裴劭无声地走到她身边。

  “他什么时候可以醒?”

  他把咖啡递给她:“明天,或者后天,不一定。”

  她看看纸杯,抬头再看看他。

  他笑言:“放心,这次没往里头加东西。”

  她也扯了扯嘴角,笑得些勉强,但终究是有笑容了。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的?”她直视着无菌室里的圣熙,问他。

  “半年了吧。”他喝一口自己杯里的咖啡。看她的侧脸,两年不见,她没变。

  “那你未婚妻呢?”她知道他在看自己,抿了抿唇,“她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一愣,瞳光一跳,没有接话。

  “景阳告诉我的,听说是华人。”

  他笑笑:“嗯,她也在北京,哪时候有空,介绍你们……”

  就在这时,允洛见无菌室里的圣熙指尖似乎微微颤了颤,她还没来得及听完他的话,就已经匆匆地朝着值班护士间奔了去。

  医生第一时间赶来,仔细检查了还未醒来、却已经对光线有了反应的圣熙的状况之后,欣慰地点了点头,回头对允洛说:"他身体底子好,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允洛踱到圣熙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指尖,偶尔动一下。

  那似乎是他的生命,在她的手心跳动。

  允圣熙发出了声痛楚模糊的低低呻吟,从麻醉的药力中朦胧醒来,他的手被人紧紧握住,他缓缓的,顺着自己的手,找到了允洛。

  允洛急切地俯下身:"圣熙!圣熙!"

  他朦胧的视线渐渐聚焦,自喉咙深处发出"嗯嗯"的声音,允洛俯下身,贴到他唇边去听,才听清,他喃喃地说:"洛……洛……"

  她笑着流泪。双手撑在床沿,满目奕奕的光。

  他皱着眉头,嘴角却是在无奈地笑:"洛洛,别哭……”



【67】你并不懂


  其实你不懂,我想要的温柔。

  

  允洛用力点头,用胳膊擦去泪水。

  允圣熙艰难地笑了笑,很快又再度陷入持续的昏迷。

  她托裴劭买了张简易折叠床,在他的病房里安营扎寨。她晚上也睡不着,就一直站在窗口看着他。他犹自昏睡,盖着白的被单,穿着白的衣服,头上包着白色纱布,看不见血迹,很安详。

  他的胸腔因呼吸而缓缓起伏。

  她对自己说,他还活着,他会醒来,他不会离开她。

  第三天晚上,允圣熙醒了。她第一时间发现,跌跌撞撞地去叫护士。

  护士很快就把医生找了来。

  再度从深度昏迷中醒过来的允圣熙,对光和声音都有条件反射,但就是不能说话,看着床边的她,眼中一片虚空。

  她看着他瞳孔里无法聚焦的虚像,毫无头绪,无比惶恐,攥着医生的衣袖,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明明他前日刚醒的时候还能说话!明明……他还叫她洛洛……还叫她不要哭的!

  最后医生用磁共振对允圣熙的头部进行了复查,结果显示他的脑压正常,脑血管没有堵塞,神经也没有收到压迫。

  “没事,这是正常现象。”

  允洛无法放下心来,却无能为力,只能守着,等着。

  他的脸很苍白,身体似是没有温度,心电仪上的曲线岌岌可危地延续跳动着。

  术后第3天,允圣熙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意识开始恢复,醒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可他虽然醒了,但还无法自如活动,只能呆在重症病房里。

  和他独处的日子,总是淡淡的,轻轻的,幽静幽静的。

  没有了繁忙的工作,她过得累,但并不排斥。

  允洛请了陪护照顾他,自己给陪护打打下手。他疼的时候,她为他拭汗;为他清理呕吐物,照顾他的大小便;晚上搂着抱着他,让他听她的心跳声,这样比用药更容易让他入睡。

  等他睡着了,她窝回自己带来的折叠床里,也不敢睡,就怕他半夜会被疼醒,到时候又得到处去找她。

  他还不能接受访问,从重症室搬回普通病房的那天,录了段DV交给席末。DV播出后,自他入院之日起就等在医院外的记者和歌迷才陆续离去。

  歌迷送的礼物,大包小包,络绎不绝,渐渐堆得满病房都是。吃的,用的,公仔玩偶,鼓励信……允洛一封封的念,他安安静静的听。

  他现在还只能吃流质食物,歌迷送的巧克力几乎全入了允洛的腹。而其他的零食,大多送给了其他病房的病人和那些没事儿就来圣熙病房晃一晃的小护士们。

  允洛几乎寸步不离他。每天活动的范围就是他的视线所及之处。

  之前她偶尔出去了一趟,他那时一没看见她,就大发脾气。

  医生给允圣熙做了TC断层扫描后,发现因为脑压过高的缘故,导致他的脑前叶受创。

  允洛之前也学医,自然知道脑前叶是掌控情绪的重要部位。这大概就是他情绪变差,脾气乖戾的主要原因。

  降低脑压需要再做一个分流手术,通过“引流管”将脑脊液分流到体腔。可刚刚术后不久的允圣熙还不适合做这个手术。

  她有一次,趁他还在睡觉的时候,急匆匆买了食材,赶回家煲了汤,再回到医院的时候,他刚醒不过10分钟的时间,而整个病房里,能让他砸的,早就被砸了个精光。

  一次查房,小护士忽然说:"允小姐,你对你弟弟可真好。隔壁那个,住院那么久,女朋友也就偶尔来看一次,而且呀,那个女人就待了那么一小会儿就特不耐烦……"

  允洛不安地瞥一眼在床头看歌谱的圣熙。他虽然没有抬头,可她看见他的手,紧握成拳,歌谱一角早被捏皱。

  允洛一愣,赶紧打断她:"啊,对了,能不能帮我把洗好的那个苹果拿过去给圣熙?我的花还没插好。"

  等护士走了,允洛的花也插好了。她把花瓶摆放到床头,顺势在床边坐下,接过他握在手里的那只苹果。

  他突然甩手将歌谱扔得老远。

  “怎么了?”

  他不答。

  她无奈,蹲下身捡起歌谱。他教过她看五线谱,她看了看,哼了一句,“很好听啊,为什么不要?”

  他仍旧无话。

  她凑过去,身体贴着她,抬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是你说的,别去在意别人说什么的,记不记得?”

  他眉眼含着冷意,想了想,僵硬地点点头。

  她搬了条凳子,坐到病床边,削苹果。他吃东西太大口会牵扯到头上的伤,所以她把果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用牙签串好,送到他嘴边。

  他脸上的戾气缓和了些,苹果丁含进嘴里慢慢咀嚼。他连抬手都显得有些吃力,她坐到床沿上来,慢慢喂他。

  他很乖,全部都吃完,没有吐。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她倍感欣慰地想。

  这时,门边突然传来两声咳嗽声。

  循声望去,是一身笔挺西装、一手水果篮一手花篮的席末。这几乎是探病的人的标准配备了。

  允洛下床,接过花篮和水果篮,回身看了看允圣熙,转身出了病房。

  席末看着允洛走出门去,这才收回视线,瞅了瞅允圣熙。

  “还好吗?”

  允圣熙点点头,“公司怎么样了?”

  “最大的这棵摇钱树倒了,你说能怎么样?”

  席末见身旁的椅子上放着一叠乐谱,于是拿起来看。

  哼了一句就哼不下去了,席末撕下它,团一团,准确无误地投进垃圾篓里:“看来你真的是撞坏脑袋了。”

  允圣熙瞪了他一眼。

  席末由着他瞪,这小子真是病了,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撇撇嘴,席末懒洋洋地说道:“这半个月你和允洛也厮守够了,该松松她脖子上的项圈了。”

  允圣熙倏地蹙起眉,拧着眉心瞥他一眼:“什么意思?”

  “你会不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席末好整以暇地靠在病床尾端。

  两个男人中间,是夹带着火药味的气场。

  “她是人,又不是狗,哪来什么项圈?”

  他淡淡地说。

  “你也知道她是人,不是狗?那你每天都要她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又是怎么回事?”

  允圣熙斥道:“神经。”

  席末也不怒,笑着反问:“到底是谁神经?”

  允圣熙再无可辩驳。

  席末敛去笑,慢慢踱到允圣熙身侧,略微弯下身,拉进自己和允圣熙的距离。

  “你一向挺聪明的,可怎么对象换成她,你就可以变得这么蠢?”

  “……”

  “我话就说到这里,我不想以后再听到那些护士到处跟人家讨论说,你这个天王巨星,像个吃奶的狗崽子一样,时时刻刻赖着你姐。OK?”

  说完,席末转身,拿起那篮花就往外走。

  在过道上刚巧碰到洗完水果回来的允洛。

  “就走了?”

  允洛出言挽留。

  席末抓了抓头发,提了提手里的花篮,示意到:“哦,我还有一朋友在这医院里,我还得去看看她。”

  允洛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花篮的时候,她原本还以为这花是送给圣熙的。

  她很快收回视线,冲他笑一笑,“这样啊?那你忙,也不耽误你时间了。”

  “嗯,好。”

  语毕,允洛继续往前走,却又很快被席末叫住:“允洛!”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转头看他。

  “你知道,孩子不能太惯的。惯着他,由着他胡来,到头来烦心的还是你……”顿一顿,他希冀地看着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允洛习惯性地抿了抿唇,笑了一下,随后朝他点了点头。

  这个女人,那样略带苦涩的笑,多年后,席末想起,依旧清晰无比。

  席末看得有些走神,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兀自捏紧了拳头,朝反方向离开。

  允洛提着水果,走到了圣熙的病房门口,一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门而入。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脚像生了铅一样,再不能前行一步。

  终于,她转身,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装水果的塑料盘放在膝盖上。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每天例行给圣熙换药的护士推着放着一齐和药物的推车,到了病房外,见允洛坐在那一动不动,护士好奇地朝她走过去。

  “允姐,你怎么坐这啊?不进去吗?”

  

  住院期间,圣熙会时不时得小睡一会儿。

  此时,他睡得很好。允洛站在窗边,看着外边。此时虽是正午,天空也有阳光,但光线却并不耀眼,今日的天气也已经没有几天前那么好,太阳下悬着一点灰色,虽然她现在身处室内,但完全可以感受到冰凉的空气里,有冷淡的尘埃味道。

  不自不觉冬天已经来临。

  今年的冬天,没有她想象中的寒冷,虽然时不时大雾弥漫,风沙也挺会严重,但还是可以安抚人焦躁了一个夏天的心绪。尤其是现在,外头惨淡的天光和时而刮起事儿止歇的寒风,室内的暖气,这种极大的反差让人恍惚而迷恋。

  对面的草地上,零零散散的一些人,或坐或站,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皮肤。

  这就是北京,即使寒冷,却也能给人一整片没有阴霾的晴空。

  她想,冬天,不仅仅是一个季节,更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再看了看睡得安稳的圣熙,她轻着脚步朝病房门走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出了病房,她轻轻带上门。此时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她去给他买晚餐,等他醒来就可以吃了。

  穿过医院草坪的时候,她见到了熟人。

  距离远,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允洛不能确定是不是席末。

  男人正推着轮椅,朝医院大门走去。

  轮椅上端坐着一个女人,她并拢的膝盖上搁着个花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