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31

青枚:影入平羌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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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西元1926年除夕,荆楚交界的千年古镇浔江飘飘洒洒下起了大雪。镇上的首富纪家一家三代赏着雪热热闹闹吃完了年夜饭,纪老太爷便吩咐管家忠伯带着孩子们去放烟花,撒铜子儿。一时间纪园里欢声笑语,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纪家大宅是五进的院子,西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跨院,招待亲戚用的,平日里没有什么人去。 

  然而此刻,北屋里却传来阵阵动人心魂的呻吟。 

  屋中气息纠缠暧昧,声声销魂,婉转吟哦。男人粗厚的手掌在女人丰腴的肌肤上游走,所到之处,引发串串颤栗。男子的唇饥渴地吮吻着她的胸膛,急切而盲目的想将这诱人雪白的躯体据为己有。 

  女人迷茫的睁着眼,目光迷离,似乎穿过眼前的面孔,不知望向何方。男子在她身上剧烈的运动着,拍击出层层波浪,渐渐恍惚了她的意识。 

  “大哥,你在这里啊?怎么不和我们去玩?”清亮的女童嗓音在门外响起,交欢中的两个人同时一僵。 

  男人轻呼:“是二小姐……”他后面的话被身下的女人堵在了口中,四目相交,流露出说不出的惊惶。 

  屋外立着个英挺的少年。听着屋内隐约泄出的淫声,他面色阴沉。 

  女童走到他身边,拽拽他的衣角:“大哥,你为什么不理我?” 

  满面阴霾在转向她时化为灿烂阳光,“小渝?你怎么来了?”他抱起女孩,这个比他小了快十岁的妹妹,一直是他生命中的小火焰,无论何时,都会将阳光带给他。 

  “忠伯撒铜子儿,找不到你了。” 

  “是吗?”他笑,“我们快去吧。”让妹妹坐在他的手臂上,少年跨开长腿,带着小小的女童迅速离开这个淫靡的角落。 

  屋中的两个人静静听着他们离去,同时长长松了口气。 

  年轻的男人抬起头,“太太,是大少爷。” 

  女人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讲话,翻身下床,匆匆穿戴好,理着凌乱的头发,走出去。 

  “太太,那我……” 

  她回身,姿态曼妙优雅,神情高贵:“管好你的嘴,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看着妖娆少妇款款离去,年轻的花匠狠狠啐了口唾沫,“什么太太,呸,贱货。” 

  纪家的二太太叶紫苏与花工偷情,被儿子撞破了好事,满心懊恼,更有些忐忑不安,匆匆离去。 

  才出了跨院不远,转过垂花门,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见英挺少年牵着小女孩,站在墙角望着她。 

  “娘。”少年面色阴沉,却不失恭敬。 

  “是你们啊。”太太抚了抚胸口,“川儿,渝儿,在这干什么呢?” 

  小小的纪渝开口:“哥哥说要在这里等娘。” 

  “是吗?”叶紫苏一阵尴尬,勉强笑了一下,“川儿,你找我……” 

  “是。爷爷刚刚同意了,过完年,我就动身。” 

  “动身?你要去哪里?”叶紫苏听了这话,暗暗松了口气,神情也自然些,“看看你们两个,大雪地里站着,冻坏了怎么办?来,到屋里说去。”她抱起纪渝,又想拉纪川的手,却被少年触电般的躲过去。 

  “不用了,就说一声,我还要去准备。我要去法国留学。” 

  “什么?”叶紫苏一愣,法国,法兰西,她听说过,武汉来的姨太太给她送过一瓶法国香水,可是要把那遥远的国度和自家联系起来,对于叶紫苏来说,却是十分困难的。 

  少年十分不耐烦,“我要去法国留学。省师范的校长陈德均先生推荐,这一批共十三名学生一起去。过完年就走。” 

  叶紫苏深深吸口气,松开拉着纪渝的的手,“这么急?已经定了吗?这一去要多久啊?” 

  纪川避开她的眼神,“已经决定了,爷爷支持我。” 

  “是吗?”她盯着少年,很无奈的笑笑,“也好,你已经十六岁了,能照顾自己。我……我去给你准备准备。”来不及说完便匆匆转身,害怕涌上眼眶的泪水掉下来。 

  虽然这个儿子从来与自己生疏,他凌厉不屑的目光总是让她坐卧不宁,可到底是亲生的骨肉,突如其来的离别令她一时间无所适从。 

  纪川冷冷看这她离去,一回头,才发现纪渝嘟着小嘴眼泪汪汪瞧着他哭,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他没来由的心疼,“怎么了小渝?好好的怎么哭了?”边说着,边用手指头刮刮她粉嫩的脸蛋。 

  纪渝突然搂住哥哥的颈子:“大哥,你要走了?小渝不要哥哥走。” 

  “小傻瓜。”他楼紧妹妹小小的身子,那双因哭泣儿颤抖的小小肩膀令他心痛得说不出话来,“乖,好孩子不哭的。哥哥还是要回来的,不会丢下渝儿不管的。” 

  “哥哥要很久都不回来,我晓得,哥哥不会回来了。” 

  “渝儿渝儿,”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哥哥答应你,尽快回来。你想想,什么时候哥哥答应你的事情,没有办到过?你喜欢的描金蝈蝈笼子,哥哥是不是给你弄来了?三婶的侄子欺负你,哥哥不是也揍了他给你出气吗?乖,渝儿,哥哥答应你,会很快回来的。” 

  “真的?”纪渝抽噎着,伸出小拇指头,“拉勾,哥哥答应的,要拉勾保证。” 

  纪川宠溺的笑着,伸出指头拉住粉粉的小手指:“哥不会不管你,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第一章


  1936年 

  隶属浔江航运局的江轮呈晋号从汉口开出,朔江而上,经浔江,向上游宜昌而去。

  浔江航运局雄霸长江白帝以南航线多年,在长江一线最早拥有蒸汽江轮。呈晋号就是浔江航运局旗下最大的一艘蒸汽江轮。

  高高的甲板上,挤满了人。

  九一八之后,东三省沦陷,大批东北热血青年奔赴各地,宣扬抗日,其中很多便取道武汉,西入四川。

  当巨轮上冒着烟,吼叫着缓缓离岸的时候,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欢声雷动,大人小孩如潮水般涌动,而船上则传来年轻学生们响亮的歌声,”我们的家在松花江上……”

  随着船行,歌声渐渐不可闻。

  纪渝站在船舷边,嘴里跟着哼歌,一边看着船头乘风破浪。这里江面开阔,远处水天一色,两岸丘陵起伏,稻田青翠。江风扑面而来,空气里水汽充盈,夹着青草芳香,清新醒神,她不由得精神一阵。

  她三年前离家去北平上学,这是第一次回来。原以为自己在北平是乐不思蜀,想不到置身在了长江上,才发现原来心里边还是怀念这江波浩淼的熟悉景象的。

  “你的家乡也在松花江上吗?”身边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问道。

  纪渝回头,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身上一袭灰布长衫,衣摆被吹起,在风中颤抖飘扬。他背光而立,看不清脸,只隐约觉得一双眸子清亮有神。他凭风而立,举止儒雅,与船上其他青年学生的气质大不相同。

  “不,”纪渝微笑,”我家就在这长江上。”

  他也笑了,”我猜也是。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纪渝大为惊讶,”你认识我?”

  那双眸子闪着笑意,眸子的主人却不答话,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他微笑看着江水。

  没有了眩目的阳光,纪渝从旁边看清他脸上的轮廓,只见他神情中有一种温文的包容,突然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我见过你吗?”她问,心中自然而然的生出一种亲近。

  他含笑看着她,两人目光相交,一样的明灿。

  正想说什么,突然有人唤道:”小渝,小渝,你怎么在这里?让我好找。”

  两人同时回神,纪渝看清楚来人,满脸溢出笑来,”宁尘,你到哪里去了?没找到你,就躲到人少的地方来了。”

  “没想到这么多人,一转眼就不见你了。”宁尘满口京腔,人也长的俊秀清贵,一身学生装扮,他与纪渝是一对情侣。

  宁尘走过来揽住纪渝的肩,”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呢?”

  “正跟这位先生聊天呢。”纪渝回头,身后却是空空的栏杆,那人早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什么人啊?”

  “嗯,就是一个大高个,刚才你看见了吗?”纪渝还朝甲板上人多的地方张望,却哪里有他的人影。

  “算了,别找了。”宁尘掰过她的脸,“陌生人,不用费什么神。”

  “可是……”纪渝的脸被他捧着,眼睛却滴溜溜四下转个不停,“那个人感觉很眼熟啊。说不定是我家的亲戚朋友,你知道,我有几年没回来了。”

  “别想那么多了。要是真是熟人,你能认不出来吗?对了,从武汉到你们浔江,要多久?”

  “半天吧,很快的……”

  船上人多,江风忽起,将两个人的语声淹没。

  船泊浔江的时候,已近黄昏,一轮赤红的落日,低低贴着江面,将整条江水都染做了血红。

  纪渝看着那凄厉的颜色,不由怔住,也不知怎么,一股凉气从脚底透上来,心里头沉沉的,有种伤怀。

  后面急着下船的人向前拥,这样一分心,步子便有些滞,不知被谁推了一下,脚下一空,身子就向前跌去。

  纪渝心里喊着完了完了,闭上眼不敢看,只等着跌到水里去。

  突然身后一双有力的臂膀伸过来,拦腰一收,紧紧的抓住她,轻轻笑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纪渝睁开眼,正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忽悠一松,忍不出扯出一个笑容。

  那人搀扶着纪渝,分开人流,大步流星,几步便上了岸,这才仔细打量她。见她脸色苍白,目光闪烁,知道还是受了惊,笑着安慰:”没事了。以后走路可别再分心了。”

  “是。”纪渝老老实实的应承,这才道谢:”刚才要不是你,我就变作落汤鸡了。多谢,多谢。”

  “你那个同伴呢?怎么没和你一起下船来?”

  纪渝知道他指的是宁尘,说:”他要拿行李,在后面。我等不及要上岸,就说好了先下船。”

  她眯起眼,抬头看着对方,有些疑惑:“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这么熟悉呢?象是多年的好朋友,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他一听,忍不住笑:“是吗?我也这么觉得呢。觉得,你一定是我熟悉的人。”

  纪渝见他笑的蹊跷,皱起眉头,端正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摇头叹息,”小渝,你真的认不出我来吗?”他身材高大,比身边的人群要高出一个头来,远远看见一个老人家从对街一辆黑色汽车上下来,向自己这边过来,微微笑着对纪渝说:”你看看,忠伯来了。”

  忠伯是纪府的管家,从小看着纪渝长大的。她在人群里四处张望,远远看见忠伯,又叫又笑的大力挥手,隔着熙熙攘攘的往来人流,使劲喊:”忠伯,忠伯,我在这里。这里。”

  忠伯也招手,脚下紧跑了几步,到了近前,却朝着那个人微微鞠躬,”大少爷,你也一船回来的?这可真是巧了。”

  “大少爷?”纪渝愣了一下,立即回过神来,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盯着他看了半天,咬着嘴唇,也不说话。

  大少爷微笑着对忠伯说:”您看看,她到现在还认不出我来呢。”

  忠伯笑得合不拢口,说道:”二小姐,这是你哥哥啊。怎么,不认得了?也难怪,大少爷离开的时候,你还小呢。”

  纪渝仍不说话,死死盯着兄长,似乎忘记了要打招呼问好。

  从他离开,到现在,该有十年了。虽然两人间通信不断,此刻骤然相聚,仍然太过令人震动,一时间却不知该做如何反应好了。

  纪家大少爷纪川气定神闲的微笑着,回应她的注视,慢慢张开双臂,低声道:”小鱼儿,不欢迎我回来吗?”

  仿佛突然惊醒,纪渝回过神来,看着对方张开的臂膀,脸上慢慢溢出笑容,张了张口,小声叫了一声:”大哥。”忽然眼泪就涌出来,想也不想,一头扎进兄长的怀里。

  纪川紧紧拥抱住她,臂上加力,突然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团团转了两圈,爽朗大笑道:“总算没忘了你大哥。”

  码头上人多,两个人这样一闹,周围的人纷纷躲避。

  宁尘拎着两只大行李箱下来,远远就看见纪渝跟一个男人搂在一起,不有皱紧了眉头,沉下脸过去,道:”小渝!你这是干什么呢?”

  纪渝这时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被转的眼晕,靠在兄长肩上,看见宁尘过来,眼睛一亮,连忙招呼:”宁尘,宁尘,快过来,来见见我大哥。”

  宁尘扬起眉,朝纪川看过去,纪川也正含笑望向他。两人目光一对上,宁尘心头不由一震,只觉眼前这人眼中似蕴有精气,并不觉他眼神如何逼人,只觉莹润之处,可比月光,令人生出亲近的意思来。

  忠伯见两人相视而笑,却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就是二小姐提到过的宁少爷吧?我家老爷子专门嘱咐,让我来,不可慢待了宁少爷。” 他指指纪川:”这是我家大少爷,跟二小姐是亲兄妹,刚从法国回来。”

  宁尘眼中堆笑,毕恭毕敬朝纪川道:“大哥好。”

  纪川爽朗的一笑,伸出手来,大力与他握手,“常见小渝信中提到你,也算是久仰了。如今一见,果然是人中之杰啊。”

  宁尘谦笑:”大哥缪赞了,宁尘愧不敢当。”

  纪渝噗嗤一声笑出来,拉着纪川的袖子说:”大哥,宁尘说话就喜欢这么文邹邹的,我老笑话他。”

  纪川却很欣赏:“如今流行新学白话,很少有人有这样的教养了。宁尘想必是家学渊源,你也跟他好好学学。”

  纪渝颇不服气,一扬下巴,问道:“爱新觉罗.宁尘,我有什么不如你,需要跟你学?”

  宁尘微笑不语。

  纪川诧异的看向宁尘,半晌笑道:“原来宁尘是旗人。”

  “是。”宁尘态度恭瑾,眼睛却看着纪川:”我姓爱新觉罗,正黄旗。”

  “哎呀,”忠伯不由上上下下又重新打量他,忍不住插话:”那可是皇族啊。”

  纪渝一旁哧的一声笑了,”忠伯,都民国二十二年了,还提这老黄历干什么啊?对不对,爱新觉罗宁尘?” 

  宁尘笑笑,并不说话。 

  纪川眼尖,看见宁尘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豫,心中一动,晓得纪渝口无遮拦,得罪了人还不知道。于是笑着打岔:“别尽站在这里讲话了,大老远的来,先去见爷爷吧。”

  这倒提醒了纪渝,“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跟我一船回来?你也是刚从法国回来吗?怎么没有行李?”

  忠伯抢着替纪川回答:“大少爷月初就回来了,他是去上海看朋友了。”

  纪川失笑:“忠伯,到车上再说吧。”

  “噢,对对。”忠伯忙引着几个人,朝街对面纪家的黑色雪铁龙汽车走去。一边尚不忘向纪渝和宁尘介绍:“那东西,是大少爷从外国带回来的,听说很值钱呢。要专人伺候,开始只有大少爷会摆弄,后来从上海找了一个司机来。真的很方便,老太爷回乡下,只用半天功夫就到了。”

  宁尘不以为然得笑着,随口应道:“是吗?那可真快啊。”

  纪川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笑笑:“浔江是小地方,本没有汽车能走的路。这条马道勉强合适。我在考虑联合几个大家族,修一条专门的车道,以后通商也方便。”

  纪渝一听拍手叫好:“这个主意好,那以后去汉口上海,就方便多了。宁尘,到那时候你再要去寿县,也容易了。”

  纪川有些诧异:“去寿县?不在我们家玩吗?”

  “是。”宁沉矜持的点点头:“我的老师顾撷刚先生嘱我去寿县参加一项考古研究,只怕不能在府上久留。”

  “考古?”纪川微笑:“这可都是大学问家们干的事情,宁尘世家出身,做这样的工作,倒也得宜。”

  纪渝大大叹了口气:“其实我真想跟宁尘去看看。那多好玩啊,比在家好多了。”

  纪川腾出手揉揉她的头发:“小丫头,十年没见你了,也不说在家陪我说说话,尽想着往外跑。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哥你胡说什么啊。”纪渝红着脸捶他,过了一会,低声说:“如果不是家里写信催,我真不想回到这个家来……”

  “哦?”纪川倒没有多大惊讶,只是看着妹妹,目光中全是了然与怜惜。

  “先回家吧。”他沉思着说。

  纪家祖籍四川江油,祖上原是川中袍哥组织的一个堂主,清朝咸丰年间顺江而下来到浔江,创建漕帮,经过几代人的经营,颇有些规模。1911年四川保路运动爆发,当时纪家的家长纪天德虽已不属袍哥,却仍然全力支持川中的保路同志军,受到袍哥领袖龙鸣剑的赞赏。革命成功后,由于龙鸣剑的大力推荐,纪天德的漕帮更名为浔江航运局,掌控了三峡下游至武汉三镇的航运权。由此,纪家一跃成为浔江最有影响力的望族。 

  纪天德有一妻两妾,四个儿子。只有二子纪顺青是嫡出。纪天德对这个嫡子十分看重,细心培养,从小就送到镇上有名的私塾去的读书,长大后又娶了浔江名门叶家的小姐叶紫苏为妻。无奈纪顺青不知如何染上了大烟瘾,他先天身子就弱,虽然有纪家雄厚的家底撑着,也不过三五年,便一命呜呼了。身后只留下纪川纪渝兄妹俩个。 

  纪天德晚年丧子,悲痛之余把一腔心思都用在了纪川这个长子嫡孙的身上,送他去新学堂念书,又请了师傅调教拳脚功夫,亲手教养到十六岁,才送到法国去。纪川从小跟在祖父身边长大,祖孙两个虽然年龄相差五十余年,感情却极为亲厚,与生母叶紫苏倒是十分疏远。 

  从码头到纪家大宅有一条用青砖铺的私路,这是为了纪天德每日去码头验货装船方便专门修的马道,纪川回来后稍加改造,便可容汽车通行,倒也十分方便。 

  门口早有家人候着,远远见汽车来了,便急急进去通报,待到汽车在门口停稳,已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带着几个小丫头迎出来。 

  纪渝下了车,三两下就跳进那妇人的怀里:“姨奶奶,可想死我了。你老好不好?咳嗽好点没有?年前从北平捎回来的枇杷膏好不好用?” 

  “好好,都好。”姨奶奶是纪天德五十岁上纳的一房太太,原本是武昌一个小舞女,国民革命的时候救过纪天德的命,便嫁了他做姨太太。那时纪川刚五六岁,叶紫苏因为丈夫吸大烟闹过几次,一个不高兴扔下孩子回了娘家,新姨太太看着孩子可怜,就带到身边自己照顾。后来纪川出国,纪渝没了伴,姨太太怕她受堂兄妹的欺负,也养在自己的房里,因此兄妹俩个虽然称她做姨奶奶,实际上感情亲逾母子。 

  纪天德上两房太太都已去世,只剩下姨奶奶。她年轻时跟各色的人物都打过交道,精通人情世故,人又平和,又得纪老爷子的信任,在各房里都说得上话,俨然是纪宅的大总管。 

  一群人扰嚷了半天,又介绍了宁尘给姨奶奶认识。忠伯专门跟姨奶奶提及宁尘是姓的爱新觉罗,心中颇觉与有荣光,不料姨奶奶只哦了一声,淡淡的,也不十分热络,却也不失礼仪,引着他们去见老太爷。 

  宁尘心中有些不痛快,在北平的时候听见他的姓氏,人人都会露出一副羡慕的神情,虽说他自己心中也挺鄙夷那些不事生产的八旗子弟,可纪家主子人人都对他皇族身份不屑一顾,却也令他心里不是滋味。他却不知道,纪家本就是革命起家,尤其纪川留洋十年,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皆是满清如何误国,对于所谓的皇室后裔虽不至于深恶痛绝,却也殊无好感。 

  蜿蜒的游廊通向一处小花厅。一行人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里面有人声如洪钟的大笑道:“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字,哎,年纪大了,连那么两个字都记不得了。”

  纪川兄妹对视一眼,不由微笑。

  纪渝不等下人来,自己掀开门帘,人还没进去,已经先出声唤道:“爷爷,爷爷,我回来了。”

  屋里一个身材高大,满头银发的老人,站在宽大书案旁,看着一个少女写字。

  听见纪渝的声音,老人抬起头,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脸上瞬间放出光来:”哦?小妞回来了?快进来,让我看看。” 

  “爷爷,爷爷。”纪渝也顾不的其他人,一头扎进爷爷的怀里,”你身体好不好?怎么听说不是很好?这不是红光满面的吗?” 

  “呵呵,好,你爷爷身体好的很。小妞倒是孝顺,看看,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纪老太爷抚着她的头发,满眼都是笑意,目光瞟向门口,看见孙子身边玉树临风般立着一个青年人,眼睛一亮,”这位就是宁尘吧。” 

  宁尘到底是宗室出身,礼仪举止与众不同,上前一步,毕恭毕敬行礼,”爷爷好。宁尘去湖南考察,路过此地,想在府上暂借一晚。” 

  “呵呵,太客气了。”老爷子大步走到他面前,拍拍肩膀:”小伙子,不错。听说,你是学历史的?” 

  宁尘只觉着老爷子手下力道十足,又见他满面红光,双目炯炯,知道是行武出身,暗暗皱眉。 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道:“是考古。这次就是因为湖南发现了一座战国古墓,顾先生走不开,我替他去看看。”

  纪渝忍不住笑:“爷爷,他那是谦虚呢。顾先生鉴赏青铜器的本事,全都传给他了。”

  纪老爷子哈哈大笑:“顾撷刚先生的大名,我也是久仰。如今能见到他的高足,也是荣幸得很。年轻人,在这里就当做是自己家。小妞,你还没跟汪姐姐打招呼呢,教你的礼貌都忘了?”

  纪渝这才看见适才那个写字的少女,立在一旁,满脸含笑的看着她。一愣,有些意外,”这不是汪家姐姐吗?差一点没认出来。” 

  那少女名叫汪锦华,是浔江书香大户汪家的大小姐。汪锦华的太曾祖父是道光年间的状元,因此汪府也被叫做是状元府。纪汪两家平日往来密切,两个女孩子以前就常常见面,此时纪渝见了,自然熟不拘礼,上前拉住锦华的手,神态亲密。 

  纪老爷子笑眯眯看着她们说:”两个小妞俩要好好亲热亲热,就快成一家人了,要友爱,晓得吗?” 

  “一家人?”纪渝怔了一下,见锦华羞红了脸,悄悄的朝纪川瞧,立刻明白,笑吟吟望向纪川:”大哥,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说啊?留洋那么多年,还怕丑不成?” 

  纪川笑而不答,宁尘一旁却很是诧异,这位纪家大少爷虽然神色自然,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心思,从见到他到现在,始终一副旁观者清的态度,就连自己的婚姻大事,也似乎无动于衷。 

  纪渝还想在追问,纪老太爷挥挥手:”这些话以后再说,你们这大老远的回来,累了吧?让姨奶奶带你们先去休息,晚上吃饭再过来吧。对了,瑞馨,”他唤着姨奶奶的小名:”吩咐厨房给两个孩子弄点点心,可怜见的,这几天在路上只怕没什么好吃的。”待姨奶奶答应了,又冲纪川道:”老大你留下,陪陪锦华讲话,我是要去躺躺晌午了。” 

  锦华说:”不必了纪爷爷,原本就是等着见见小渝妹妹,这时候我也该回去了。让他们兄妹好好讲话吧,十年没见过了,小渝妹妹一直惦记着纪大哥呢。” 

  纪老太爷啧啧摇着头:”这个孩子,真是太懂事了。也就差了一岁,怎么渝儿就这么不一样?” 

  纪渝吐着舌头闪到一边,锦华笑:”纪爷爷看你把我夸的,小渝妹妹多可爱啊,真是招人疼。”说着便要告辞。 

  纪川说:”我送你回去吧。” 

  锦华冲他笑笑,也不拒绝,先出了门。 

  纪汪两家相隔不远,然而中间没有修好的车道,汽车反倒没有马车来的方便。纪川送了锦华回家,再回到家,已经个多小时过去。刚到门口,忠伯就迎上来:“大少爷,老太爷在书房等你呢。”

  “哦?”纪川一边将帽子摘下递给忠伯,一边诧异的笑着:“我当爷爷还在午睡呢。”

  “哎,人年纪大了,哪里能睡的着,不过医生吩咐了,每天略躺躺也是必要的。”忠伯将他送到书房门口,压低了声音禀报:“老爷子,大少爷来了。”说着向纪川做了个手势,让他进去。

  书房里面燃着檀香,纪川不习惯这样的味道,皱皱鼻子,环视四周。

  老爷子半躺在窗边,闭着眼睛,收音机里依依呀呀放着筱香桂的段子,两个小丫头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老爷子打风。看见纪川进来,穿翠绿衫子的便附在老爷子耳畔说了句什么。

  老爷子倏的睁开眼,目光灼灼望着孙子。

  不知为什么,纪川心头“突”的一跳,那样的眼神,在光线晦暗的书房中,显得特别突兀。

  “你们出去吧。”老爷子缓缓打发小丫头们离开,这才冲纪川招招手,“来,过来。”

  “是,爷爷。”纪川借着从窗户投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爷爷的面色,“爷爷这两天的气色好多了。我从上海的西药房买了些维他命,您以后每天睡前吃两颗,对身体有好处。”

  “你坐下。”老爷子摆摆手:“那些西洋玩艺,不是不好,可你爷爷是老式人,受用不起。”他看着孙子:“怎么样,这次去上海,除了那个什么什么他妈的命,还有别的收获没有?”

  “爷爷,是维他命。”纪川强忍着笑道:“收获很大。我的一个学长从法国回来后,在上海法租界开了间医院,这次我跟他见了面,他邀请我去他那里做事。”

  “你打算去?”

  “当然。”纪川一说到医院就两眼放光,“他们正缺一个外科医生,我去了就可以干回我的老本行了。”

  “你还要离开家?”老爷子盯着他问,语气中某种情绪让纪川愣了一下。

  “上海离浔江并不远,我会时常回来。况且在浔江,并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谁说没有?”老爷子坐起来,大手一挥,“川儿啊,我等你回来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原以为这次你回来能安定下来,没想到你居然还要去上海,川儿,”他看着孙子:“你要让爷爷等到什么时候啊?”

  纪川怔了怔,赶紧站起来:“爷爷,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川儿,纪家这份产业,从你太曾爷爷传到我手里,三代人,才有了如今的成就。当今这样的时局,我不指望能千秋万代的传下去,只希望不要败落的太过不堪就好。你是我子孙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以后这个担子,怕还是要你来挑。”

  “爷爷,”纪川手足无措:“我于生意一行一窍不通,这个实在为难。大伯跟三叔不是干的很好吗?还有表叔帮着,爷爷,我的本事还是在治病救人上。这担子,孙子挑不来。”

  老爷子对他的拒绝毫不意外,听了这话只是一笑,“这些都不过是借口。你爷爷我一辈子做事情,从不听人借口。不会可以学嘛,从明天起,你就去局里,跟着你伯父学吧。不要去什么上海了,日本人离那里太近,我们也不放心。何况,”他摆手阻止孙子表示不满:“你爷爷的日子也不多了,你要是孝顺,这件事情上,就不要再争了。”

  纪川大惊失色:“爷爷,你身体那么好,何苦这样咒自己?”

  “你以为我吓唬你?”老爷子嘿嘿一笑,“过来坐下,你也是医生,我来说给你听。”

  


  第二章

  

  纪川从爷爷房中出来时,已是将近黄昏,他脑中纷杂混乱,一片迷茫。带着江水潮气的风迎面扑过来,让他精神一振。他悠悠出了口气,望着晦暗的天色,陷入沉思。

  “出来了,可算出来了。”

  纪川回头,才看见姨奶奶,勉强笑了笑:“姨奶奶,爷爷正等着您呢。”

  姨奶奶象是完全明白祖孙两个之前的谈话内容,轻轻拍拍他的手,低声宽慰道:“老爷子身子不好,人年纪大了,你就多迁就迁就吧。”

  “您这是什么话。”纪川颇为苦恼:“这些年不在爷爷身边,也该是时候尽孝道了。”

  “难怪你爷爷对你夸个不停,到底是读过书,明白事理的人。”她眼中闪着赞赏,“你也去休息一下吧,打回来就没停过呢。”

  “是。”纪川也确实觉得疲惫,正要告退,却又被姨奶奶唤注:“川啊,别忘了到你娘那里问安。”

  纪川的神色一黯,他动动嘴唇,终于暗叹口气,应承下来。

  

  纪川母亲叶紫苏的住处在纪府花园的东北角上,因为种着几丛黄菊,两株桂树,秋意浓重些,便取名为秋园。这里本是老爷子以前的住处,顺青成亲时腾出来给新婚夫妇住。老爷子自己将书房周围扩建,以后就常年住在那里。

  顺青去世前极少回家,紫苏时常回娘家,两个孩子被姨奶奶带到身边照顾,这院子就已经冷清下来。待到顺青死后,紫苏倒是安分下来,守在家里,可是纪川出国,纪渝也离家去北平上学,偌大的院子,就只剩下她和几个下人,来的人也少,便愈发的荒芜了。

  纪川刚进了秋园的门,就听见里面似乎有人争吵,他一怔,不知道母亲又在跟哪个丫头寻不痛快。

  突然门帘一掀,一个月白色的人影从里面冲出来,边跑边喊:“我的事情,你少管。”却象是妹妹纪渝的声音。

  纪川忙伸手拦住那人一看,果然是纪渝,红肿着眼睛,目光凌乱。他连忙捧住她的脸问道:“小鱼?怎么回事?跟娘吵架了?”

  纪渝本能的挣扎,泪珠子滚滚落下,力气出奇的大。纪川怕伤到她,不敢用劲,被她一挣,只得松开手,眼见她捂着脸冲出去。

  叶紫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川儿吗?来了怎么不进屋?”

  纪川无奈,只得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暧昧的香气。叶紫苏坐在窗边,厚厚的窗帘挡住所有天光。红色的火星明灭闪亮,隐约看的出来她修长的指间夹着香烟卷。

  纪川从小就不喜欢母亲的房间,总觉得太过晦暗,缭绕不去的香气总让他感觉不舒服。他强忍着从心底涌上来的难受,恭敬的行礼:“娘。”

  叶紫苏缓缓转过头来看他,幽明的目光在暗淡的光线中越发显得心不在焉,“嗯,”她点点头,“从上海回来了?可还顺利?”

  “都还好。”纪川问道:“刚才小渝是怎么了?我看她哭着跑出去。”

  叶紫苏淡淡道:“这孩子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也不知哪句话没说对,就闹起来。”

  “她刚大老远回来,怕是累了呢。娘您别跟她生气,我回头说说她。”

  “嗯?”送往唇边的香烟在半途停顿下来,叶紫苏看着他,仿佛到这时才意识到面前站的是谁,“川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是今天啊,跟小渝一艘船呢。”纪川被她盯的不自在,心头突然有种要离开的冲动:“爷爷跟我还交待了些事情要处理,娘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他行了一礼,转身要离去。

  “等等。”紫苏的声音突然有些尖锐。纪川的外形遗传自老爷子颇多,身材高大修长,而紫苏却有着典型江南女子的娇小,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仰头仔细打量他,“这么急着走干什么?回来这么久,也不让娘好好看看。”

  纪川避开她探寻的目光,温和的说:“本来应该多来陪陪娘的,只是最近同学故友不断邀约,所以疏忽了。如今正好渝儿也回来了,还有与她同来的朋友,等到哪天天气好,咱们一家一起去清名山喝茶吧。”

  紫苏并不说话,悠然喷吐着烟圈,乳白色的烟雾扑上他的面孔,气味呛鼻。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油然而生。他向后退两步,有些许狼狈,低低喊了一声:“娘!”

  紫苏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却并不说话。

  “我真的要走了。”纪川不等母亲再做反应,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一出到外面,便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气,象是要把刚才在房中吸进的烟气香气统统倾泻出来。

  虽是黄昏,外面的爽朗天光与室内的晦暗如此不同,几乎立刻,就让他摆脱了那种暧昧颓靡的情绪。

  他走到院子门口,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被人在暗中窥伺。他回头,什么人也没有,只看见母亲房间的窗户上,厚重的窗帘轻轻晃动。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来见母亲,那个院子,那个房间。那个光线永远暗淡的房间,就像一个大张的怪兽之口,意欲将所有胆敢接近的人,毫不留情的吞噬进去。

  纪川没有多做停留。刚才妹妹凄惶的泪颜让他担心不已。他斜插过花园,绕过游廊,远远就看见纪渝穿着月白色半旧的旗袍,站在金鱼缸边上往里扔鱼食。 

  他放缓脚步,轻轻走到近前,看着她对着一缸子金鱼怔怔出神,不由微笑,也不出声,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过了好一阵,纪渝幽幽叹口气,突然察觉身边有人,一回头,看见纪川,也不觉意外,只是颤巍巍的冲他微笑,眼眶一热,眼泪就流下来。 

  纪川上前,温柔的替她拭去泪水,“怎么,在娘那里受了什么委屈了?”

  “也没什么。”纪渝转过身去,慌乱的擦擦脸,“打小我跟娘一见面就吵架,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纪川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斜照,江风吹起她的衣角,少女窈窕的身段衬着身上浅白的衣裙,暮色中似乎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他的心中微酸。仍然记的当年离家时,那个扒在自己身上不肯松手的小跟屁虫,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她已经长大成人了,有了自己的心事,开始对他敷衍起来。

  纪川绕到她面前,拽拽她黑油油的麻花辫子,温柔的看着妹妹:“小鱼,”他仍用少年是的戏称叫妹妹:“娘守寡这么多年,脾气古怪些也情有可原,要有什么责难,我们也该包容,毕竟,她只有我们两个亲人了,你说对吗?”

  “你根本不明白。娘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纪渝扭转身子,不与他对视。

  纪川扳过她的身体,“我怎么会不明白呢?你是我的小鱼啊。来,说给我听,看看我能不能明白。”

  纪渝望着兄长沉稳的笑容和鼓励的目光,似乎一道暖流流过心头。

  纪川继续道:“有心事,就应该说给信任的听,和别人分担,总好过一个人闷在心里。小鱼,哥想帮你,可是你不说,哥怎么帮你呢?不信任哥吗?”

  “不是不是。”纪渝急忙摇头,一抬头,望入他星空半明亮的双眸,有些不好意思:“哥……”

  “嗯,我在听。”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声音发着颤,“娘,娘她……”却始终无法继续,久已积聚在心头的种种难堪伤怀突然爆发,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一头扎入兄长怀中,抽咽半天,才爆出一句:“哥,为什么我们会有这样的娘啊。”

  纪川心中隐约有些恍然,却不敢细究,深知如果自己的猜测属实,对着女孩来说实在是一种深重的伤害。他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只能默默将她拥在怀中,一下一下拍抚着,“好了好了,你不愿意说,哥就不问了。以后哥保护你,不许任何人欺负你。好不好?”

  纪渝点头,眼泪仍然止不住的宣泄而出,几乎立刻就湿透了他襟前层层衣衫。令人心安的体温源源不绝的传过来,她静静趴在他胸前,聆听他稳定沉着的心跳。过了好一会,才勉强挣开。自己胡乱抹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他一眼。

  纪川负手而立,瞧着她微笑,突然长长叹了口气,感慨道:“没想到,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他拉着妹妹的胳膊,并肩在石凳上坐下,轻声问:“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纪渝一僵,垂下头,不肯说话。

  “不是说好了吗?保持通信,让我知道你的情况,为什么三年前突然停止了?”他闭上眼睛,想起当时突然断了音讯,整个人都快急疯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我多害怕你出了什么事情。结果你去北平上学还要别人告诉我。”

  纪渝顾左右而言他:“哥,你这次回来会待多久?”

  纪川苦笑了一下:“不走啦。大概会长留。”

  “为什么?”她这才抬眼看他,促狭的笑着,“要娶媳妇吧。”

  “你这小家伙。”纪川拍拍她的后脑勺,无奈苦笑,神色突然凝重起来,沉声道:“爷爷的身子撑不了太久了。”

  “什么?”她的表情僵住,“怎么会?爷爷不是很硬朗吗?” 

  “这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你知道姨奶奶曾经救过爷爷的命吧?革命的时候。” 

  “是的,姨奶奶说过,那时候爷爷受了伤,晕倒在她的门口。” 

  “爷爷受的是枪伤。”纪川静静的说,”弹片一直留在他的身体里,这么多年,因为身板壮,原没有太大的问题。只不过老人家渐渐年纪大了,有些老毛病就多了起来。年前爷爷中过一次风,当时舅舅来扎了三个月的针,慢慢就好了。大家也就多小心些,谁也没有想到问题会那么严重。” 

  纪渝紧张地拽住哥哥的袖子,”怎么了?” 

  “爷爷这几个月老有心口疼的毛病,后来专门去了武汉看西医,才知道是当年留下的弹片在身体里起了变化,毒素融入血脉……药石无救!”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竟有些哽咽。 

  纪渝心中一凉,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转,终于没有流下来。她闭着眼,只觉一片凄惶茫然,过了半晌,才小声问兄长:”哥,难道真的没有救了吗?你在法国不是学的医吗?” 

  “若是在法国,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是爷爷的年纪,要去法国,是不可能的啊。日本也可以,然而九一八以后,爷爷是断不肯与日本人有一丝牵扯的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爷爷那么好的人,难道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不再说什么,无力的将头靠在纪川的肩头。 

  兄妹二人静静在花园中看着天边晚霞越烧越炽,直至远处江涛呜咽,暮色中卷鸟归林。 

  宁尘休息了片刻出来,不见纪渝,一路跟下人打听,找到花园来。远远便看见两个人相互依偎着,低低私语,神态亲昵。走到近前发觉果然是纪渝跟她哥哥,心中也不知如何,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兄妹之间的亲密总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放轻脚步,走到两人身边。

  纪渝合目靠在兄长肩头,似是在休息,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纪川一双清亮的眸子却早已盯在他身上。

  宁尘与他对视,突觉狼狈,终于避开他的目光,不情愿的打了声招呼:“大哥。”

  纪川微笑:“休息好了?”

  “是。”宁尘看上去恭谨随和。

  纪渝这才睁开眼,含笑看着他,仍然懒洋洋靠在兄长身上,跟他开玩笑:“我们家的花园怎么样?不比你那王府差吧。”

  纪川拍拍她的脸,“这有什么好比的?”

  宁尘但笑不语。

  “哥你不知道。宁尘家的花园子,在北平是出了名的漂亮,据他说,比清华园的还要好得多。”

  “哦。”纪川瞧着宁尘:“这可让你见笑了。”

  “大哥你别听她瞎说,都民国了,哪里有什么王府,不过是略微比寻常的四合院多占了些地方罢了。”

  “我瞎说?”纪渝不服气,坐直身子,左右看看两个人,问纪川:“哥,你信我,还是信他。”

  宁尘目光一沉,面色微有些不豫,纪川看得明白,心中暗暗诧异,看两人情形,分明是情侣,却不知为什么,似乎总有些芥蒂。妹妹总是在斗气的样子,而宁尘则十分敏感。他心下暗暗担忧,这二人的脾气,只怕不是那么般配。

  他笑着打圆场:“什么信不信的,不过都是些玩笑话。宁尘你来了正好,我正想要小渝去找你呢。”

  宁尘目光转向他的时候,神色已经如常,恭谨中带着些许和气,“大哥找我有事?”

  纪川站起来,与他平视,仔细打量眼前的俊秀青年,忽的笑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想认识一下我未来的妹夫。”

  纪渝红了脸,小声道:“哥,你说什么啊。”

  纪川哈哈大笑,一手搭在妹妹肩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呢?小丫头……”

  “是啊,”宁尘突然道:“长兄如父,大哥关心是应该的。”

  纪家兄妹的脸色不自觉的变了变。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纪川的眸子在星光下闪闪发亮,“走吧,到晚饭的时候了,只怕大家都在等我们呢。”

  叶紫苏带着贴身的丫头翠翘走进饭厅的时候,从老爷子往下,三房子媳儿孙早已经坐满了大屋。下人们往来穿梭,奉上手巾茶水,人语喧沸,热闹非凡。她一眼就看见坐在老爷子身边的一对子女,以及女儿身边一个清贵俊秀的年轻人。纪川正在说着什么笑话,老爷子频频点头,忽然抬头大笑,一桌子的人便也都笑起来。

  那年轻人便在这时抬起眼来,看见了门口立着的明艳妇人,不觉一怔,想不到纪家这样的家族,居然也有这种优雅妩媚的女人。他立刻就明白这就是女友的母亲,她们有着极为相似的眉眼,只是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的多,裹在深紫色旗袍下面的身段仍然婀娜优美。那双跟纪渝几乎一样的杏眼里,淡淡流露出疏离的忧郁,越发令她看来美艳寂寞。

  屋里的人逐渐注意到她,纷纷安静下来。 

  正兴高采烈不知跟爷爷说什么笑话的纪渝,一看见母亲,笑容便不自在起来。姨奶奶那边刚招呼了几个年纪小的孙子孙女吃东西,一回头,看见这边窘状,噗嗤一声笑了:”紫苏你这里发什么呆啊,还不快进来,大伙都等你呢。”

  紫苏吸了口气,淡淡道:“这可真过意不去了,难为大伙等着我。”好好一句话,也不知怎么,从她口中说出,让人怎么听都别扭。姨奶奶听着心里不舒服,却也不跟她计较,扭头瞧着老爷子一笑。

  老爷子发话了:”既然人都齐了,就开饭吧。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这话一出,叶紫苏只得到西面的桌子坐下,由翠翘伺候着擦了手。早就侯在一边的下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的上菜,渐渐便又热闹起来。 

  纪府的规矩,吃饭的时候,分三桌。主桌上是姨奶奶陪着纪老爷子,还有几个在生意上管事的子侄,西桌是妯娌姑嫂们,东桌专门给孙子辈的孩子们坐,有些年轻的媳妇要照顾孩子,便也坐在这一桌。 

  纪川纪渝兄妹按理也该坐到东桌去的,老爷子特意招呼他们两个和宁尘陪着他坐在主桌上。同一桌除了姨奶奶,还有航运局里管帐务的纪家长子纪顺蓝,专跟官府打交道的三子纪顺白,以及老爷子的侄子纪顺风。顺风的母亲是老爷子最小的妹子,嫁给了宜昌一个米铺的老板,北伐的时候米铺被当地军阀砸了,双亲也不知怎么被他们害死了。老爷子从小就把他接过来,在祠堂里磕了头,改了姓纪。纪顺青死后,老爷子就把他叫来在航运局里帮忙。 

  宁尘冷眼旁观,心中暗暗称奇。他是贵户豪门里出来的人,大家族里的勾心斗角从小就看得多了,察言观色,便知冷暖。按说老人们疼孙子也是平常事,就算纪家兄妹破格坐到了主桌上来,也不过是老爷子的溺爱,都情有可原。怪就怪在兄妹俩如此受宠,生母叶紫苏却分明在这家中受了冷落。其实他自己家里母卑子贵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只是看这位二夫人的言谈举止分明是大户人家出身,身份当不是问题。关键是老爷子,似乎对她颇为冷淡,而纪家兄妹本身,与她也十分疏离,尤其是纪渝的态度,更令人困惑。他认识纪渝也不是一天两天,深知这女孩子性格热情爽朗,即使是陌生人也会与之谈笑自如,反倒是面对自己的母亲,别别扭扭,呐呐不成言。

  老爷子对孙子说:“我这些年精神不好,不管事了。家里的事情,你姨奶奶做主,生意上面,全靠你这几位叔伯,他们也都辛苦很久了,你给他们敬杯酒,替我谢谢他们。”

  “不敢当,不敢当。”顺蓝等人慌忙起身,连连推辞:“一家人,何言谢。老爷子怎么跟儿子们客气?”

  “还是要谢的。”老爷子摆摆手,“以后川儿还要你们好好教导呢。川,敬酒。”

  顺蓝几个人面面相觑,心中明镜般亮堂,看来老爷子是准备以后将家业交到纪川手中了。一时间几个人各怀心思,做着笑脸,从纪川手中接过酒杯。

  一时吃毕,下人们端上茶水瓜果,老爷子才对纪渝说:”你母亲还没见过宁尘,你带他去见见吧。” 

  纪渝又是高兴又是为难,爷爷让宁尘去见她母亲,就是承认了宁尘的身份。可是想到要去面对她,不由又十分踌躇。 

  纪川放下筷子,招呼丫头送上一条热手巾,擦擦了手,对妹妹道:”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叶紫苏远远看得清楚,涩涩一笑,看着三个年轻人过来,微挺了挺身,望着纪川,问道:”川儿,这小伙子是渝儿的朋友吗?”她晓得女儿面皮薄,专门问儿子。

  果然纪川淡淡笑着说:”是渝儿的男朋友。” 

  “哦?”紫苏含笑看着女儿:“这种事情还瞒着娘?”

  纪渝仰起头,戒备的盯着母亲,一言不发。

  紫苏于是含笑朝宁尘问道:”什么时候到的?累不累?要待多久?” 

  宁尘一一做答。

  距离近些,瞧的越发清楚,眼前这年长妇人眼中氤氲如烟,说话时目光虽看着他,心思却不知飘到了哪里,他突然有一种隐隐的冲动,想要把她的心思狠狠拉回来,让她的视线清晰定在自己身上。

  正说着,突然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过来,笑嘻嘻的说:”这后生生的煞是俊俏,一脸贵气,听说还是满洲人?” 

  宁尘见她一身粉红褂子,头发插着支金簪子,衣饰倒是贵重,举止口吻无不透出一个俗字来,不由皱着眉头朝后面让了让。 

  纪川给他介绍:”这是三婶。”又笑了一下:”三婶不大会说官话,你听得明白吗?” 

  “大概能明白。三婶,我不是满洲人,我是北平的旗人。” 

  三婶一摆手:”晤区别,晤区别,都是宣统皇帝爷的亲戚。你要是娶了咱家小渝,我们也都是皇帝爷的亲戚了。” 

  纪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牵涉到自己,她不好意思讲话,偏偏纪川向来尊重长辈,不肯开口,眼见着宁尘脸色渐渐阴沉,暗自着急。 

  叶紫苏抿了口茶,轻轻打趣:”三弟妹,如今是民国了,你认了皇帝做亲戚,只怕也见不到金銮殿了。” 

  三婶张开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那边突然乱起来,原来老爷子离了席要去休息。 

  叶紫苏冲几个年轻人点点头:”你们去吧,我这里不用拘礼。” 

  宁尘对她颇为感激,走到一半回过头看看,见她一个人倚在桌边,把玩着茶碗,神态间说不出的寥落,竟也别有种风情,与周围的人物格格不入。 

  纪川见爷爷要走,忙掏出一个大瓶子,递给姨奶奶,一边叮咛着:”睡前给爷爷吃三粒,以后每日饭后三粒,先吃着,只有好处。” 

  姨奶奶见瓶子上拐拐扭扭都是外国字,问道:”这是什么稀罕物啊?” 

  “是维他命C, 我这次从上海的西药房买的。总之吃了对爷爷的身体大有益处。” 

  “有什么益处?”老爷子仍旧声如洪钟:”还比的过人参鹿茸?” 

  姨奶奶轻轻拍拍他的手:”孩子孝顺你的,你就吃吧。亲孙子,还能害你吗?” 

  这话说到了老爷子的心里,便不再讲话,笑眯眯的由姨奶奶带着几个丫头送到内房去休息。一大家子人相互客套几句,也就散了。 

  顺蓝的妻子佩英临走前拉着宁尘喋喋不休,问长问短,对板着脸站在一边的纪渝假装不见。纪川看见,忙上前解围道:“婶子,宁尘大老远来,定然累了,您看,要不明天我带宁尘来给您问安?”

  佩英嘿嘿笑着:“我们小家小户,哪里担的起这样的客套。川啊,你可别拿你婶子开玩笑了。”

  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道:“连大嫂都有人敢当小家小户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可就真的没办法过了。”

  几个人一回头,正是紫苏,抱着胸噙着冷笑站在那里。

  纪川一阵尴尬,宁尘却几乎没笑出来,他突然觉得女友的母亲简直是个精彩至极的人,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两个句话便得罪了两个妯娌。纪渝轻声对他说:“我娘跟大婶一向不合,总是吵架,烦的很。”

  宁尘微笑不语。

  纪家兄妹陪着宁尘回到他下榻的西跨院,闲聊了几句,纪川见他似乎有些神情恍惚,当是累了,便留下妹妹陪他说话,自己先告辞出来。

  刚转出垂花门,正碰见大伯顺蓝朝这边过来,不由诧异。纪家的晚饭向来开的晚,饭后各房人等便差不多准备休息了。顺蓝主理着生意,白日里十分劳累,睡的通常很早。他自己的住处在纪家东南角上,这个时候却在北面的花园里,让人不由有些奇怪。

  顺蓝看见纪川也吃了一惊,愣了一下,才堆出笑来:“川儿?你怎么在这?”

  纪川也笑:“我饭后喜欢动动,对身体好。大伯还不休息?”

  “别提了。”顺蓝摆摆手,一副疲惫的样子:“事情太多,睡不着。”他看看纪川,忽然笑道:“以后川儿你要来帮我,我就轻松多了。唉,这一大家子指望着局里吃饭,担子重啊。你是咱们第三代里的长子,以后,咱们也可以指望你了。”

  “大伯客气了。”纪川不动声色,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语气一成不变的和缓疏淡:“我于生意上一窍不通,只望到时候不给您添乱就好。”

  “嗯。”顺蓝看着他,突然问道:“你学了这么多年医,我还以为你要跟你舅舅一样悬壶济世呢,还打算回法国干老本行吗?”

  纪川微笑:“还打算干老本行的,过些年吧,我打算在上海或者汉口开一间诊所……”

  “好!”顺蓝不等他说完,一拍双手,“如今这样的乱世,一技傍身,还能造福国民,好!川儿你放心,大伯到时候一定资助你。”他呵呵笑着,拍拍侄子的肩膀:“如今的年轻人,都有志气,好。”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朝自己住处的方向慢悠悠的过去。

  纪川看着他的背影隐没在夜色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厌倦。

  突然身后一个柔和清亮声音道:“这么说,你果真打算不走了?”

  笑容如春风般融化他眼中的淡淡的阴郁,纪川转身,果然看见妹妹就站在身后:“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不多陪陪宁尘?”

  “他?”纪渝撇撇嘴,“他无趣的很,忙着看他的那些资料,也不会跟我聊天,我就出来找你来了。哥!”她突然上前抱住兄长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哎呀,我好像到现在才回过劲来,哥,你真的回来了!”

  “人家那是沉静,什么无趣!”纪川笑斥,一边宠溺的替她抚顺头发,“真奇怪,你跟宁尘的性子天差地别,怎么会走到一起的?”

  纪渝脸上笑容隐去,她微微后退,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无比认真的问:“如果我说,我看上了他出身好,你信不信?”

  “当然不信。”纪川胸有成竹:“他是前朝遗民,家里纵然富贵些,想来我们家也不差。你有什么必要去攀他那高枝?我看,你是看上他的才华对不对?这小伙子的确有根底,且比同龄人老成,一点也不张扬,虽然傲了些,也是应当的。”

  纪渝嘻嘻的笑:“你看看,你全都知道,还要问。对啊,我就是看上他的才气了,顾先生最最器重他呢,还没毕业,就聘他做了自己的助手。我就喜欢他这样。”

  “丫头。”纪川捏住她的下巴,鼻子凑到她脸前:“女孩子说话要含蓄。你看看你说这些话,要是别的女孩子脸早就红头了。”

  纪渝垂下眼,突然沉默。过了一小会,用很轻的声音道:“哥,你要真的不走了,那我也留下,陪你。”

  “嗯?”纪川怔了一下,极温柔的笑了:“傻瓜,哥自己能对付……”

  “一同做伴也好。”纪渝不等他说完,便急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在这里,我的也不在。我们一同做伴,不然这样子的家,会把人给淹死的。”

  她这话说的奇怪,纪川却一下子明白了。他微微叹口气,目光逐渐深邃,过了半晌,才说:“好,我们彼此做伴。”

  扰嚷了一天,宁尘的确累了。看了一会资料,便准备上床睡觉。然而躺在床上了,却怎么也睡不着。纪家各样的人在他眼前轮流的转动,沉稳温和的纪川,豪迈威严的老爷子,老实的顺蓝,精明的顺白,还有说话不多,暗地里留心眼的顺风,晚上吃饭时,各怀着心思,面上却还要表现出一家人合乐美好,宁尘微笑,这些人的心思,老爷子定然都知道,难为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到底是块老姜。

  这些人渐渐退去,一个婀娜的身影浮上来,宁尘突然心头一震。看眉眼,他以为是女友纪渝,但立刻就发现,那是叶紫苏。幽怨缥缈的眼神,尖利的言语,风情无限的身姿,她与他以往见过的女人都不相同,充满了矛盾,又表现出极大的诱惑。

  宁尘猛地坐起来,使劲摇摇头,这是怎么了,那是纪渝的母亲啊。他下床,到脸盆边用冷掉的水狠狠的搓脸,仿佛要把一下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给洗掉。

  月夜,庭院中一片静谧。

  他重重的喘了口气,眼光无意瞟向窗外,只见角落里一个人影闪过,身形婀娜丰腴,宁尘小声“啊”了一下,立即惊觉,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走到窗边。

  紫藤花蔓在风中摇弋,一个人也没有。

  他松了口气,一定是眼花了。有一瞬间,他心中竟然升起些许失落。

  冷月繁星下,纪家大宅中几十座院落联成一片,仿佛一只吞人的怪兽,在阴影中耐心的等候着猎物。

  


  第三章

  

  第二天是阴历五月初三,一大早,姨奶奶就带着几个男仆大宅里里外外的忙着,在各个屋角房檐挂上白丝线裹的香包,又用浸了一整夜桔子皮的水擦洗门柱窗棱,宁尘梳洗整齐了,从西跨院出来,站在房檐下,远远的看了半天,不得要领。 

  “端午节快到了,我们这里的风俗,要挂香包撒桔水驱凶辟邪。” 

  宁尘一回头,看见叶紫苏穿着暗红色的旗袍,站在身后。她的头发松松的挽着一个髻,鬓边簪了朵海棠花,披着一条乳白色大披肩,长长的流苏垂到了腿弯,顾盼间风情无限,神态优雅中有一丝倦怠,晨风中倒真似一朵海棠花般艳丽。 

  宁尘心中一跳,连忙矜持的笑笑,”这风俗倒是有意思。在北平,也就是吃吃粽子。” 

  “最早是为了纪念屈原。”叶紫苏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姨奶奶她们忙上忙下,来自她身上的香气就在他鼻端缭绕。“我们这里古时候是楚国的地方,据说,屈原死后,楚国百姓为他带孝,风俗演下来,就变成了挂白色香包。” 

  “那桔皮水呢?”宁尘问,没等回到就先想到了:”因为《桔颂》?” 

  “对。浔江特产桂桔,也是老人们说的,屈原生前爱桔,死后作了桔仙,所以浔江的桔园都要洒桔皮水纪念他。渐渐就成了风俗,也不论是不是种桔树的,都纷纷效行。” 

  “这风俗倒是奇特,好像没见别的地方有过。” 

  叶紫苏笑笑:”别的地方我就不晓得了。从来也没离开过浔江,不像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可以满天下的闯。” 

  正说着话,远远看见纪川纪渝两个人从角门转出来,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叶紫苏神色一动,对宁尘道:”他们兄妹来了,你们年轻人讲话去吧。” 

  宁尘心中越发疑惑,目光不由追着她,直至那寂寞的身影没入花丛。正出神,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记,”嘿,看什么呢?” 

  宁尘微笑,顺势拉住纪渝的手,轻轻一拽,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纪渝踹他,”你发什么疯,这多人呢。” 

  “没关系,这么远,他们看不见。” 

  “还有大哥呢!”他揽的很紧,纪渝挣不开,满面羞红。 

  宁尘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不怕,他没看我们。” 

  “胡说,他跟我一起来的。”她回头看,果然看见纪川背对着他们,远远站着,倒象是替他们望风。 

  纪渝便不再挣扎,任宁尘搂着自己,把下巴放在自己的肩上,两个人静静依偎着,晨风中送来阵阵花香,些微有些凉气,她的发丝随着风,拂到他的脸上。远处两个小丫头过来,看见这阵势忙笑着躲开。 

  半晌,宁尘说:”我一会就动身。” 

  “嗯。”纪渝安静的靠在他怀中。

  宁尘的眼睛越过她的头顶,不自觉看向花荫深处,她轻软的呼吸拂在颈子上,他心中不由一荡,忙收敛心神,轻轻咳嗽一声,道:“小渝,我在想,等这次寿县的事情了了后,我们就回北平完婚,好不好?”

  纪渝一怔,想了想,终于什么也没说。

  宁尘笃自说下去:“我这就给家里写信。估计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虽然你们家不是旗人,还好如今时代不同了,家势配的上,我家里当不会有人反对。”

  这话在纪渝听来,怎么也不顺耳。她猛地推开他,冷冷道:“我们家是草莽土匪出身,到如今也不过是个暴发户,那里敢跟你们这些满洲亲贵相提并论。承蒙抬爱,高攀不起。”说毕不再理他,扭头就走。

  纪川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却见妹妹拂袖而去,只留下宁尘一个人面色阴沉站在那里。

  “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宁尘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扯出笑意,“怕是我说错了话,惹恼了她。唉……”

  纪川微笑:“渝儿这丫头,脾气好大啊。你放心,我去说她。”

  “大哥,”宁尘唤住他,“我们常拌嘴,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我这就要走了,等以后再说吧。”

  “也好。”纪川点了点头,将目光掉向花园的另一头。姨奶奶他们已经忙完这边,正收拾了东西往别处去,“我安排家里的司机开车送你去寿县吧, 

  宁尘看看表,”不早了,我该向爷爷告辞去了。” 

  “好,我安排好司机就过去。”

  “那就麻烦大哥了。”

  “宁尘,”他正要离去,纪川叫住他,想了想,却又什么也没说。

  宁尘明白,于是笑道:“大哥放心,我跟小渝常常吵架,不会放在心上的。”

  纪川看着他离去,无奈苦笑,他本是想劝说宁尘对妹妹多谢忍让,又觉这样的话不好由自己说出口,谁知这年轻人自负到了这样的地步。他有些不安,总绝纪渝与宁尘间相处的情形有些诡异。

  汪锦华从角门进来,便看见他站在花荫下,举头看着老槐树上晨风中轻摇的嫩枝,神情疏淡,竟无法从神情上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一愣,静悄悄走到纪川身边,抬头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瞧了瞧,噗嗤一声笑了:”我说怎么见不到纪大少爷,原来在看蚂蚁打架呢。”

  “嗯?”纪川回神,看见是她,不由笑了:“哪里来的蚂蚁打架?你就看到了?”

  锦华也笑:“是我的眼花了。都是这大太阳晃的。你说这才几月,怎么太阳就这么耀眼了?”

  “这样的天也好,宁尘路上好走些。听说武汉下大雨,不晓得这边的天气会怎么样。”他掏出怀表看了看,“不早了,我赶紧安排去。你见到小渝了吗?”

  “见到了。”锦华忍着笑:”小两口依依不舍呢。”

  “是吗?”纪川微笑,”到底年轻啊,才刚拌了嘴,这回又好了。倒是我瞎操心。”

  “你做哥哥的,心疼妹妹,也是应该的,不能叫做瞎操心呢。”

  纪川看着她微笑:“以后,希望能多一个人一起来心疼小渝。”

  锦华冰雪聪明,立即明白他话中意思,两颊顿时火烧似得通红。她垂下头去,一言不发,嘴角却掩不住的露出笑意。过了一小会,才转开话头:“听说你打算到局里去帮忙?不作医生了?”

  纪川温和的摇摇头:“暂时,还是让爷爷高兴吧。”他看着她,问道:“锦华,你希望我作医生呢,还是继承家业?”

  锦华越发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脚下,轻声道:“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纪川不露痕迹的叹了口气,脸上微笑不变:“多谢你,锦华。”他看了看天色,“我先去送宁尘走,你且到前庭等等我。”

  “川哥。”锦华叫住他,“我今天跟我爹一起来的。”

  “嗯?”纪川一愣,不明所以,锦华脸上愈加发烧,“爹是来见爷爷的。”

  纪川恍然大悟,已经明白锦华的父亲是来商谈两人婚事的。锦华面皮薄,自然不好意思留在那里,这才躲到花园来的。他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说:“那你这里稍等等,我去安排完,再来找你。”

  “你不用着急。我到小渝妹妹的房里坐坐,她刚答应了借黄侃先生的《日知录校记》给我看。让我去找房里的丫头要。”

  “也好。”纪川也笑,“这书我也想看呢,你先看,完了记得给我。”

  锦华答应着,慢慢向纪渝的住处去了。

  一座花园把纪宅分作了东西两个院子,西边五排大屋,姨奶奶占了最南角的小独院。纪渝去北平读书前,一直跟着姨奶奶住在这里。纪渝走后,姨奶奶为了照顾纪天德,就搬到了北屋里。腾出来的房子,一直空着。这次纪渝回来,姨奶奶原本安排她也住到北屋去,但纪渝恋旧,冲姨奶奶撒撒娇,就还住在这里。

  才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两个人讲话。锦华常在纪家走动,认出其中一个是纪顺蓝太太佩英的声音,“纪川,纪渝,哼,老爷子可真偏心。一样是纪家的孙子,怎么他们兄妹就那么受宠?连名字都比别人的好。”

  锦华到底也是大家族里长大的,一听这话,虽有些意外,也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

  “妈,您别乱说,名字有什么好比的?”这个声音锦华也认识,是纪府三小姐,佩英的女儿纪宁。

  “我乱说?”佩英冷笑,“谁不晓得纪家虽然是浔江大户,根本却是四川。你太爷爷就是从四川起的家。到如今,你爹也还总要跟四川政府的官员打交道。他们兄妹两个,一个川,一个渝,倒是把好处都占了。你看你,还有小四的名字,宁啊晋的,那都是外省了。这可不就是老爷子偏心吗?我看呀,这川中根本之地,只怕总有一天落在你大哥手里。”

  纪宁轻笑,“大哥是长孙,继承产业也是应该的。”

  “你这个傻丫头!你大哥继承产业,你们以后喝西北风去啊?何况,你别看他留过洋,到底不是做生意的料,你爹跟我说阿……”

  锦华不愿意继续听下去,转身出了院门,停一停,扬着声笑道:“小渝妹妹在不在啊?”

  纪宁忙撩开门帘,“锦华姐姐你也来了?我和妈说来看看二姐,她不在,我们也在等呢。”

  锦华看上去很意外,“大伯母也在啊?上次来爷爷说伯母身体不舒服,好些了吗?”

  一边说着话,一边进了屋。

  纪渝另有卧室,这一间大屋原本是姨奶奶平日里分派家事时用的,纪渝回来,就作了会客用。屋里靠窗是一张方桌,两张太师椅,对面却是一对簇新的沙发,这是纪川得知妹子要回来,专门给她预备的。

  佩英坐在桌旁,见锦华进来,似笑非笑的打了声招呼,见她穿着淡绿丝绣的掐腰褂子,底下一条同色的百褶裙,摇着头啧啧赞道:”你看看这姑娘,多会打扮。三月里我给你妹妹也做了这么一套,桃红色的,她怎么穿也看不出好来。我还以为是这衣服样子不好,可现在看看你穿得这么伏贴,才晓得,原来衣裳也认人。”

  “妈,汪姐姐这叫做腹有诗书气自华。”

  锦华微笑,“小宁妹妹的嘴是越来越甜了。等七月入了学堂,这话就真该用在你身上了。选定学校了吗?”

  “定了。武汉国立女子师范。”

  “哟。”锦华这回真笑了,“那我不就成你的师姐了?”

  “真的吗?汪姐姐也在省女师啊?”

  “你汪姐姐是咱们浔江出了名的才女,自然是要去那样的学校了。”

  锦华笑容不变,“伯母太客气了。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

  服侍纪渝的小丫头水晶送过一盏茶,两碟干果来。锦华道了谢,又问起书来,水晶笑道:“是了,二小姐今天早上提过有些礼物送给汪小姐的,不知在不在里边呢。我去看看。”

  纪宁好奇,忍不住问道:“什么书啊?姐姐家藏书阁都没有吗?”

  “这是上个月刚在北平出版的,我们这里还真找不到。昨天见到小渝,随口问起,她竟然有,今天一大早巴巴就跑来借了。”

  佩英挥挥手,“两个丫头,一大清早就书啊书的,我可听不下去了。下午要去你三婶屋里打牌,可不想沾了晦气。宁儿啊,你陪陪你汪姐姐吧,我先走了。”

  锦华赶紧站起来,目送着佩英出了院。纪宁在一旁轻笑,“汪姐姐你别见怪,我妈她最忌讳就是个输字了。”

  “噢,没事没事。”锦华满心疑惑,不明白佩英怎么说走,拔脚就走。一面应付着纪宁,一边不动声色走到桌边她刚才坐的地方,朝窗户外面瞟了一眼,正看见叶紫苏裹着长长的流速披肩,摇摇的从外面进来。

  纪宁也看见了,小声道:“哎呀,二伯母来了。锦华姐姐,我先走了。”

  “哎,”锦华拉住她,“你别走啊,伯母有什么好回避的?”

  纪宁急得跺脚,眼见紫苏已经上了台阶,只得无奈苦笑,干脆上前掀开门帘,扯着笑脸道:“二伯母来了,二姐不在呢。我正跟锦华姐姐等她呢。”

  “哦?”紫苏进屋,浓郁的香气立即扑鼻而来。她看着锦华微笑:“渝儿这里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啊。都来了,小宁,我刚才好像还看见你娘从这里出去,难得啊。”

  “啊,我娘说二姐刚回来,要来看看,我就陪她来了。谁知道二姐一大早就出去了。”

  “嗯。”紫苏应的心不在焉,一双美目仍旧盯在锦华的身上。锦华心中一凛,那目光清冷如冰,冷淡至极。

  “来看渝儿啊?”紫苏问,既不称呼名字,也不客套。

  锦华对她的冷淡视而不见,微笑着礼数周全的答道:“刚才在前面看见小渝妹妹了。我过来借本书。”

  “嗯。”紫苏冰冷的目光在两个女孩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再不发一言,突然转身就走。

  锦华与纪宁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正巧听见院子外面有人说笑。只见纪川手搭在纪渝的肩上,两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紫苏停下来,抱胸看着两个人。

  纪渝一路低着头,纪川不停在她耳边说些什么,神态间有一种少见的温柔。

  锦华心中一动,冲纪宁笑道:“你看看他们俩个,这么多年不见,感情倒真是好。”

  纪川看见母亲,神色一紧,停下步子。

  纪渝这才察觉,抬头看见站在面前的人,突然脸上变色,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小渝!”纪川低声呵斥妹妹,“怎么跟娘说话呢。”

  纪渝倔强的闭嘴,盯着母亲冷笑。

  叶紫苏却似乎对女儿的敌意毫无察觉,只冲着纪川淡淡点点头:“我来找你的。”

  “我?”

  “你找哥哥干什么?”纪渝抢着问,满脸戒备。纪川连忙扯住她的胳膊:“小渝!”

  紫苏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女儿的存在,目光淡淡扫过她,并不停留,眼睛看着纪川,忽的笑了:“他是我儿子。”

  纪渝怒目而视。

  就连纪川也觉得妹妹有些霸道,眼角余光看见屋里若隐若现的人影,叹了口气,对母亲道:“有事?要不我一会去秋园吧……”

  紫苏沉默了一下,点头离去。

  锦华在屋里将母子三人的情形看得清楚,联想起刚才紫苏对自己奇怪的态度,心中暗暗称奇。纪家兄妹平日里不在家,她来走动,总是稍坐就走,也常见到紫苏,不过是普通长辈的样子,今日的举止实在奇怪。

  直到紫苏的身影完全隐没在花树间,纪渝才沉着脸冷笑一声。

  纪川拉着她进屋,淡淡对锦华笑道:“真对不住,让你看笑话了。”

  纪渝看见锦华在屋里,脸上才显出笑容:“汪姐姐,找到要的书了吗?”

  “找到了。水晶刚拿给我。”刚才意外的冲突,让兄妹两个脸色都不是很好,锦华知趣,起身要走:“我来了也有一会了,大概爹在找我呢。川哥,我……”

  “你等一下。”纪川笑着将妹妹缠在自己手臂上的胳膊摘下来,“小渝,宁儿也来看你呢,你跟她说说话。我去送送锦华。”

  纪渝面色仍有些苍白,一言不发点点头,又歉意的朝锦华笑笑:“汪姐姐,真对不住。改天我到你家看你去。”

  纪川为锦华掀开门帘,仍不忘回头嘱咐:“宁儿,上次你给我说的笑话,也说给你二姐听听,真的好笑。”

  “知道了。”纪宁忍着笑答应着,看两个人出去,笑嘻嘻对纪渝说:“二姐,你这脾气可真是吓死人。怕是连大哥都吓了一跳呢。”

  纪渝勉强扯动嘴角,泪水却在眼眶里转,她倔强的抬着头,过了半晌,突然重重叹口气,“你们都不明白。”

  纪宁不敢多说话,悄悄招呼丫头水晶送上洗净的水果,递给纪渝,满是憧憬的说:“二姐,给我讲讲北平的事情吧。听说跟汉口上海都大不一样呢。”

  

  从纪渝住的地方到前庭正门,走西南的游廊最方便。纪川却领着锦华穿过花园,来到一处假山后面。

  锦华笑道:“大少爷,你是太久没回来,不认识路了吗?”

  纪川也笑,随即正容道:“我有话跟你说。”

  见他神色郑重,锦华点点头,“请说。”

  纪川却迟疑着,想了半天,才道:“渝儿喜欢你。我看你也挺喜欢她的。今天真实对不住,让你看见那样的情形,她平时不这样的。”纪川苦笑,“我也搞不明白她。女孩子大了,心思总是难捉摸。你不要介意。”

  “不会的。小渝妹妹天真烂漫,胸无城府,多可爱的女孩子。”

  “宁尘去了寿县,渝儿难免寂寞。你要有空,能不能多来陪陪她?这事本不该麻烦你,可是……”

  锦华忍不住笑,“这还用纪大少爷吩咐?小渝是你妹妹,那也是我……”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脸一红,没有说下去。她本来想说小渝既是纪川的妹妹,便也是她的妹妹。只是话到口边,突觉孟浪,不由羞红了脸,扭过头去不敢看看纪川。

  纪川却全然没有注意她的话,神色颇为凝重,“爷爷有意让我到局里去帮忙,只怕会有些人看不顺眼。小渝这丫头没什么心眼,她跟娘这个样子,这一家子里也没有个能依靠的,我要忙起来,还真有点放心不下。”

  锦华满心钦羡,“我哥哥要是有你一半好,我做梦都会笑醒的。我都有些妒忌小渝妹妹了。”

  纪川微笑,神色中大有怜惜之意,“渝儿只怕还要羡慕你呢。”他叹口气,“她是个可怜的孩子,还没出生,爹就死了。娘也不大管她,小时候总受堂兄弟的欺负,从来也不说,那么大一点点小人,就懂得不告状,只一味自己躲在角落里哭。”

  “啊!”锦华不由动容,“看她乐呵呵的,到从来不知道小时候受过苦。不过我看着家里的大人们也都是疼她的,你也不必太担心。”

  “都疼她?嘿,那是看着爷爷姨奶奶喜欢她,这才面子上勉强过得去。我们家的亲戚,都不是好相与的。”他看着她,“锦华,以后你要来了,就晓得了。”

  这是纪川第一次对她提起两人的婚事,锦华粉面飞霞,含羞不语。

  纪川望着天边越来越浓重的乌云,语气突然非常非常温柔,“那时候我也只有十三四岁,她才刚能说话,我喜欢叫她小鱼儿。那时我常跟堂兄弟们打架,我有师傅专门调教,他们打不过我,就偷偷欺负她。我看见她受欺负,就又去打架,他们人多,我常受些伤,她会很小心很小心的问我痛不痛……”他声音有些沉下去,“去法国,最放心不下就是小渝,每天必要收到她的信,说一切都很好,才能放心,日子久了,竟也成了习惯。”

  锦华从未料到这兄妹俩幼年还有这样的坎坷,不由眼眶发红,“你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吧?”

  “是啊。”他笑的宽慰,“才开始学写字,最初的信,只会写渝儿很好。渐渐的字也漂亮了,内容也多了,什么都说。”

  看着他的笑容,锦华发愣,那种极其温柔,无限宠溺,发自内心的笑,只有在说到纪渝的时候才能出现。一直就觉得纪川兄妹的感情好的出奇,她还奇怪分别十年,两个人居然一点不见生疏,到此刻才明白这份感情是兄妹俩人多年来相依相靠,相互扶助来的。想到此处,就不由感动,“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小渝的。”

  纪川看着她,晶亮的眸子饱含深意,重重的点头。

  一串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在头顶,纪川仰头看看,“这天说变就变。走吧,别淋到了。”

  才转过花丛,两人同时一怔,只见叶紫苏挽着大披巾站在枝叶后面,一手抱胸,指间夹着一支烟卷,仰面朝天,目光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雨水淋淋漓漓砸下来,鬓边的海棠落在地上,初雨中,自有一股泛着潮气的倦怠。

  纪川盯着她不语,眼神凌厉,隐隐有着不快:“娘?你怎么在这?”

  叶紫苏缓缓的喷出一口细长的白烟,不急不缓转向他们,目光从纪川身上扫过,停在锦华的脸上,“哟,小两口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大雨天,进屋去不好吗?”

  锦华脸上腾的升起红潮,笑着说:“没什么的伯母。川哥让我多陪陪小渝妹妹,怕她寂寞。”

  “是吗?”她微笑,“我们纪家姑表伯堂的姊妹也不少,川儿就单找你来。还没过门,就要用这些家务事来麻烦你,你们家的人知道,还不要担心日后我们纪家会欺负你了?”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说得锦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口气噎着,半天讲不出话来。

  纪川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默默支持她。看看站在那里冷眼看着锦华的母亲,压住满心疲惫,放柔声音对锦华道:“小渝她们找不到我们,只怕要急了,我们走。”

  锦华到底是名门大家的闺秀,从小就培养的好涵养,如此难堪,也只是勉强笑笑,对纪川道:“我爹跟爷爷也该说完了,只怕等我呢。我还是回去吧,一会雨下大了,路上也不好走。”

  纪川深深看着她,满心歉意,“也好,这个天也不好耽搁,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锦华微笑着深吸口气,“伯母怕是有话要讲,我就先走了。”言罢也不回头,冒着雨急匆匆走了。

  纪川看着她离去,目光渐渐清冷,他淡淡的看着叶紫苏,轻声道:“娘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到我去见您呢?”

  “没事。”她却仿佛察觉不到儿子的不快,轻轻笑着,将烟蒂扔到地上,用高跟鞋反复碾着,“不过赏雨,正巧碰见你们而已。”

  纪川盯着她,半晌才道:“我跟锦华的婚事,是爷爷安排的。您是不是有什么不乐意?” 

  叶紫苏扑哧一笑,“我不都说了吗?也没什么事情,赏雨。”她眼中风情无限,盯着儿子被雨水打湿的宽阔肩膀,“干什么这么大火气?不过说你媳妇几句,就沉不住气了?我还真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在乎她。”

  纪川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努力抑住不满,转过头去,“她是我的未婚妻子,你是我娘,我以为我们一家人,应该相处和睦。”

  “你这是在教训我喽?”雨水打湿她鬓边几绺散落的头发,她冷淡的轻笑:“好啊,如今儿女大了,翅膀都硬了,都开始给我脸色看了。”

  纪川收紧下颌,紧绷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雨越来越大,成串的水珠从他额前的发稍滴下来,顺着面颊滑动,汇聚在下巴尖,再坠到地上,聚成一滩。叶紫苏轻轻向前半步,高跟鞋踏碎那一小汪水,“你全身都湿了。”她的手抚上儿子的领口,指尖无意间触及他的喉结,“在法国还练武吗?看你的身子板倒是很壮。”

  纪川触电般避开她的手,转头掩饰眼中的厌恶,“你离我们远点。”

  她怔住,“你们?你们是谁?你?还有谁?你妹妹?”她笑得嘲讽,“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个见了,倒象是仇人似的。”

  “你自己明白。”纪川向后退两步,拉开两人距离,打量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眼中暗火一闪而过。

  “我不明白!”她的语气突然激烈起来,“我的女儿当我是仇人,我的儿子每天躲着我,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你,还有你妹妹,你们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娘!”

  “你真想知道为什么?”纪川逼近她,紧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那你先告诉我,我爹是怎么死的?”

  叶紫苏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失,圆睁双目,怔怔的看着他,眼中震惊更甚于惶恐,“你,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是抽大烟死的。人人都知道。”

  纪川长叹一声,突然觉得无限疲惫。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努力维持的表象,开始出现裂痕,他仿佛看见了一些碎块正脱落。他向后退,低声哀求:“你别逼我,别逼我。”

  “你什么意思?”

  纪川看她一眼,不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去,忽然身旁花木丛中一阵骚动,纪川不及细想,纵身过去探手一捞,从花丛后面拎出一个人来,定目一看,却是伺候纪渝的丫头水晶,怀里还抱着两把油纸伞。

  “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丫头浑身抖的像筛糠一样,“二小姐让我来送伞给大少爷和汪小姐。”

  纪川从小练习拳脚功夫,不光身体比别人强壮,耳目也比别人聪明些,若非的雨声噪噪,又兼他适才怒火攻心,断然不会到此时才发现有旁人在侧。此刻看水晶满脸惶恐,显然是已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心中不由懊恼,又颇为踌躇,想了想,淡淡问道:“你刚才都听到什么了?”

  水晶人如其名,果然玲珑剔透,一听这话,立即会意,勉强镇定下来,“水晶什么也没听见,水晶也是刚来,只远远看见大少爷跟二太太说话。下着雨,什么都听不见。”

  “记住你的话。如果外面传了任何风声,或者是二小姐听见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话,我就来找你。”他的语调平淡,清冷中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水晶不敢怠慢,赌咒发誓一定不会说出去。

  纪川这才转向母亲:“我尊重你是我的母亲,并不想令你太难看,你应该能明白。”看着母亲那张脸,张开口,还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终于跺跺脚,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乌云压城,天色暗重,雨越来越大,夹在渐烈的横风中,刮在脸上发痛。突然一道闪电划过,紧跟着一声响雷霹雳般在天边炸出一团火球。

  水晶忍不住尖叫一声,哆哆嗦嗦看着叶紫苏,见她仰面朝天,沐着雨水,丝毫不为雷电所动,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紫苏半晌回神,瞪她一眼:“看什么看?还不回去?”

  看着小丫头跌跌撞撞的离开,叶紫苏用力抚着自己的脸,就着泼天浇下的雨水,狠狠搓揉,仿佛要从脸上揭下一层皮来。

  纪川闯进来的时候,纪渝正跟纪宁说着闲话,看见兄长淋淋漓漓浑身湿透的进来,吓了一跳,忙招呼下人去纪川的院子取干净衣裳来,一边用毛巾替他擦脸,一边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让水晶送伞去了吗?怎么半天回来了,你倒成了落汤鸡?”忍不住笑起来,“真是狼狈。”

  纪宁在旁边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却见他面色铁青,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的捉住纪渝的手,冷冷盯着她看,不由一怔,立即识趣:“二姐,我去让他们熬点姜汤给大哥,别着了寒气。”

  “噢,好的。”纪渝应得心不在焉,纪川正深深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凝重,暗潮涌动,她一阵心慌,没来由的心跳就乱了几拍。

  “大哥?”她试探的唤了一声。

  纪川蓦然惊醒,掩饰的笑笑,避开她的目光。自己接过毛巾,见仆人送来干爽的衣物,便到邻屋去更换。

  纪渝正摸不着头脑,纪宁端着姜汤进来,“二姐,水晶那丫头怎么了?湿淋淋的回来,躲在自己屋里发呆。”

  “是吗?”纪渝皱皱眉头,“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都魂不守舍的?对了,哥,你不是答应了要去……要去娘那里吗?”

  “不用了。”纪川换好衣服出来,接过纪宁手中的姜汤,一口气喝下去,面上这才多了丝血色,也恢复了几分从容,“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他避开纪渝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写:“爷爷让我今天就去局里看看,哎,航运局的事情我是一窍不通,想想就头大。对了,你回来还没见过舅舅舅母吧,等晚上有空了,我跟你一块过去看看。”

  纪渝一听来了精神:“太好了,好几年没见到舅母了,你一说我还真怪想他们的。宁儿也一起来?”

  “不了不了。”纪宁连忙摆手,“你们的舅舅,又不是我的,我娘又该说我了。哎呀,我都在这里待了半天了,再不回去,又要听她唠叨了。”

  “嗯,好吧。”纪渝也不多留,送着她出了门口,想起一件事来,“宁儿,别忘了清名山的事情,带上你的朋友一起去吧。”

  纪宁答应着撑伞走了。

  纪川问,“你跟宁儿说定什么事了?”

  “噢,我说好几年没喝过清名山的泉水了,宁儿就说什么时候一起去清名山郊游,找那里的智清老和尚讨茶喝去。”

  清名山是浔江出名的胜地,不光山清景奇,最最出名的便是山中两眼泉水,甘洌芬芳,山里的和尚收集来,煮泡当地特产的白茶,异香扑鼻,饮之怡神,在荆楚一带都非常有名。当地的名门大户都喜欢在春夏时节进山品茶,也算是一项风俗。

  纪川听她这样说,不由笑了:“你这一说到提醒我了。我也十年没有喝过那泉水了。等哪天雨停了,叫上锦华,我们几个一起去。”

  “好啊,”纪渝高兴的直拍手,“宁儿说她也有个朋友,过两天从汉口来,不如跟爷爷姨奶奶说说,大家一起去,热闹。”

  纪川愣愣看着她的笑颜,突然伸出手抚上她的面颊,非常温柔的叹息:“小渝,你为什么要这样?”

  纪渝安静下来,一言不发的回视他。

  一种因隐约了解而泛起的无奈,被泼天浇下来的雨水缭绕住,浓浓的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