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31

青枚:影入平羌 4 - 6

   第四章

  

  然而郊游的计划不得不搁浅,大雨一连下了十多天,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江水暴涨了一丈多,浔江江段本来水面就不宽,如此一来,就更加水流湍急,江波浪险了。江上的航运也不得不停,纪家的航运局顿时冷清下来,家里几个管事的子侄也开始在家里呆着,顺白顺蓝都在家里处理公务,只有顺风纪川还每天到局里去坐镇。

  这大雨倒是给了纪川机会,趁着局里不忙,虚心向老伙计请教,不过十来天的功夫,便将局里大致的情况摸清楚。只是有些重要的账目文件被顺白顺蓝贴身带回家来,遇有不明,他便少不得两边跑着查询,越发觉得忙碌了。

  看着瓢泼一样越下越大的雨,姨奶奶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她的儿子,纪天德的幼子纪顺金,今年刚二十岁,在汉口的一家武馆学武,自从武汉三镇开始下雨,就没见他往家里捎过信。

  “这死孩子,作死吗?”姨奶奶冲锦华抱怨,“又不是泥捏的人,下下雨,怎么就不见了?平日里三天两日找家里要钱,现在倒想给他钱了,人却不见了。”

  “不知道住处吗?局里在汉口不是有分号吗?让人过去看看好了。”

  “看了,房东说好几天没回来了。你说说,这不是急死人吗?”

  “其实小叔叔也不小了,您也别太担心了。”

  “哎,锦华,你们是斯文人家,不知道。”姨奶奶拍拍她的手,“我们走水路的人,都知道一句话,叫做浔江一寸,汉阳一尺,浔江一尺,汉阳一丈啊。这是说呢,浔江水面涨一寸,下游武汉的水面就会升高一尺。浔江涨一尺呢,武汉就升高一丈。现在连浔江的江面,都升高了这么多,你想想下游会成什么样子?”

  “哎呀,那我们这里已经涨了怕有一丈了吧。”

  “是啊,不然我为什么着急呢?武汉大堤那个破烂样子,谁都知道。两岸的人,不过是靠天活命而已。雨再这么下下去,不知要出什么乱子。”

  “啊,那小叔叔还是快点回来的好,不怕一万,就怕有个万一……”

  “话是这么说,可是那孩子从小淘气。他跟川儿也差不了几岁,还是长辈,一点样子也没有,川儿可比他懂事多了。”

  忽听外面的丫头笑着说:“二小姐三小姐来了。”门帘掀起,纪渝纪宁姐妹两个进来。纪渝穿着一件鲜嫩浅黄高领褂子,下面是同色百褶长裙;纪宁却是一身学生打扮,青衣蓝裙,站在姐姐身边,显得特别的素净。

  姨奶奶招呼她们到身边来,嘴里责备着,“你汪姐姐过来,让你见,怎么也找不到人,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

  纪宁抢着说:“姨奶奶您别怪二姐,是我有朋友来浔江,二姐陪我去见。汪姐姐,你别见怪啊。”

  锦华微笑:“哪里会呢,太见外了。”

  “我还要说你呢。”姨奶奶转向纪宁:“年轻女孩子,穿的那么素,让你汪姐姐看了笑话。你学学你二姐。”

  “姨奶奶,”纪渝笑着打断她:“宁儿因为见朋友,才特地穿成这个样子的。”

  “这就更不像话了。”姨奶奶频频摇头,“那有穿成这个样子见客的……”话刚一出口,立即顿住,脸上不大自然起来。她是风月场所出身,纪家的人虽然不说什么,那段过去在她自己心中却是一块疙瘩,也因为如此,平日里格外用心,无论衣着打扮,还是行事说话分外留心,不让人有一点话柄。然而事情往往是越在意,越不受控制,这句话说的自然流利,别人还没觉得怎么样,自己就不自在起来。

  纪渝纪宁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只是奇怪姨奶奶怎么不说下去。倒是锦华,以前也听过几句流言,并不曾放在心上,此刻见了她这样的情形,立即便明白过来,当下从容笑道:“如今简朴是潮流。小宁儿的朋友怕是她在学校的同窗吧。”

  纪宁见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脸突然一红,点点头。

  纪渝笑着说:“其实啊……”

  “二姐!”纪宁阻止她说下去,脸红的更厉害,低低垂下头趣。

  纪渝窃笑:“小宁儿不让我说。”

  突然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不让你说什么?”

  “大哥!”纪渝连忙跑去掀开门帘,果然见纪川含笑负手进来。

  姨奶奶笑道:“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刚才还跟锦华说呢,你太忙,连我都不大能见的到你。”

  “姨奶奶这是在说我不孝顺呢。”纪川轻笑,看见锦华,冲她点点头,“锦华来了?”

  锦华淡淡一笑。

  自从那天被叶紫苏抢白了一顿后,这是她第一次来纪家,也是第一次见到纪川,此刻见面,难免有些尴尬。

  纪川从袋中掏出一封信来,“今天一大早,就有人送了封信来,我想姨奶奶定然着急,就专门跑一趟。”

  “我?”姨奶奶有些糊涂,“给我的信?”

  纪川眼中带着笑意:“小叔叔来的信。”

  “什么?”姨奶奶腾的一下站起来,从他手中抢过信,展开一看,果然是儿子龙飞凤舞肆意尽致的字迹,不期然心头一松,眼睛便有些模糊,随即省转,忙将信纸递给纪川:“川儿,快看看他都说什么了?”

  纪川接过去看了看,皱起眉头:“这……”

  “怎么了?”姨奶奶看见他的脸色,心头狂跳。几乎哭出来,左右看看锦华跟纪渝,催道:“渝儿,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事。”纪川连忙笑道,“小叔叔还是原来的性子,这信上什么也没交待,只说一切平安。”

  他念给姨奶奶听:“爹,娘,大家都好。上个月离开汉口,如今一切都好,勿挂念。”

  姨奶奶的心又提起来:“离开汉口了?去哪了?”

  纪川苦笑:“没有说。就这么一句话……还有一句话是写给舅舅的:托远志哥办的事情,是否成功?”他诧异的抬起头,“他请舅舅办什么事情了?”

  姨奶奶哼了一声,“谁知道!他们两个以前就常泡在一起,嘀咕些别人听不懂的东西。正好,叶先生在给你爷爷看病,去问问看吧。” 

  纪川这才问道:“爷爷身子不好吗?”

  浔江叶家世代行医,祖上曾做过同治皇帝的御医,同治驾崩,他们为了避祸,远远从京城迁到了浔江,仍以悬壶为生,因医术高明,又讲医德,很的当地人的爱戴,逐渐在浔江扎稳了根。

  从叶紫苏的爷爷辈起,纪家上下都是由叶家看病,到了这一代,纪天德的病便由紫苏的弟弟叶远志主诊。因此纪川听见姨奶奶说远志来了,心中不由一沉,不知爷爷的病是否有了什么变化。

  姨奶奶叹口气,“这几天天潮,你爷爷觉得四肢关节都受了凉气,今天一大早起来,又说背疼,所以找你舅舅来看看。”

  纪川点点头,忧形于色,“中医只怕效果有限。要不然,还是我带爷爷到上海的西洋医院里检查一下吧。”

  姨奶奶没了主意,问道:“洋人的东西可靠吗?”

  纪川颇有些自傲:“西医如今是最先进的,倒是中医,这几千年,也不见进步,已经古朽了。”

  “那……”姨奶奶心动:“回头跟你几位叔伯商量一下,趁着你爷爷身体还不算太差,去一趟上海吧。”

  正说着,看见游廊上有人匆匆忙忙过来,行动间颇为慌张,纪川远远认出来,是在航运局里坐镇的纪顺风,忙迎出去,“表叔,出什么事了?”

  纪顺风四十多岁的年纪,微微有些发福,因为一路小跑过来,有些上不来气。他在纪家子侄里是最干练稳重的一个人,平日里在码头监管装卸货物,手下上百人听令,颇有些威风架子。此刻却见他神色慌乱,额头上细细密密沁着汗珠,半天才喘过口气,问道:“老爷子呢?”

  “爷爷身子不大好,大夫正给他诊病呢。表叔,究竟出什么事了?”

  纪顺风不答他的话,又问:“姨奶奶在不在?”

  姨奶奶定了定神,出声道:“顺风啊,进来说话。”

  “是!”

  顺风绕过纪川,进屋走到姨奶奶身边,“汉口大堤垮了!”

  几个人同时一震,姨奶奶晃了晃,纪渝站在她身边,眼明手快,忙扶住她,“姨奶奶,您怎么了?”

  姨奶奶挣开她的手,一言不发,急步走到东偏屋外,轻轻敲敲窗棱。不一会,门从里面打开,闪出一个人,穿着蓝色缎子长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月白色的夹衬,看上去无比的修洁整齐。这人正是叶家当代名医叶远志。

  “叶先生,”浔江民风崇医,对医者都尊称为先生,即使按辈分,叶远志是姨奶奶的晚辈,这个规矩也还要遵守。“叶先生,老爷子他怎么样?”

  叶远志年纪虽然不大,但天资聪颖,从小好读医书,又自幼跟着家里的长辈四处诊病,三十来岁的年纪,倒有二十年的经验。一出来看见这许多人守在门口,便知道定有大事发生,见问,忙摇摇手,返身关上门,示意姨奶奶远远走开,那边听不见了,这才低声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姨奶奶心中一沉。

  浔江民间常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个先生摇脑瓜。”两个先生,是算命先生,和医病先生,这两种人摇摇头,通常不是命不好,就是病不好,所以他们轻易也不会摇头。

  姨奶奶见他摇头,就知道事情不好,眼前一晕,险些站立不住,咬咬牙,回身招呼纪川过来道:“你也是学医的,你来问。”

  纪川这才向舅舅见礼,苦笑道:“中医西医互不相通,舅舅说的,我怕还没有姨奶奶听得明白。只是我想带爷爷去上海的西医院作全面检查,不知道舅舅怎么看。”

  叶远志神情沉肃,仔细思量了一下,道:“从这里到上海,路途不远,如果天气好,老爷子精神也好,不妨一去。只是……如今世道不太平,兼之近来豪雨连绵,只怕水面上会出事啊。”

  姨奶奶这才省起,忙问道:“老爷子如今能操心吗?”

  叶远志面有忧色,看看众人的神色,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汉口决堤了。”

  远志一听,也是一惊,愣了愣,点点头:“难免难免。”

  他匆匆转身进屋,收拾了东西出来,递给姨奶奶一张方子,“老爷子里面睡着呢,我开个方子,先吃着。实在对不住,下游决了口,必定有难民过来,我要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流民最易生流疾。”

  姨奶奶忙点头,“是,先生你是菩萨心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川儿,渝儿,你们两个送舅舅出门吧。”

  远志匆匆向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了,叮嘱道:“这样的大事,还是要让老爷子知道的好。哎,老爷子经多见广,定然有对策。”

  纪川陪远志出了门,到了僻静处,才拿出那封信来交给远志:“舅舅,你看看这个。”

  “哦?”远志接过去浏览一边,一怔,迅速与纪川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尴尬。

  纪川道:“我没有跟姨奶奶详细说,小叔叔信上要的这些药品,都是怎么回事?”

  纪渝听了大奇,跑道远志身后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诧异道:“小叔叔请舅舅代购盘尼西林?”

  远志忙将信纸藏到身后:“小丫头,别那么大声音。”他想了想:“这个事情,就我们三个知道就好了,别再声张了。”

  “我晓得。”纪川点头,又问道:“这些药品到底有什么用途?六十箱,够开一间医院了。”

  远志看着他笑笑,半天不说话。

  纪川似有所悟,便不再问。这时叶府的车夫已来到大门外等着,纪川送远志上车,临走交待一句:“舅舅,我有好友在上海法租界开药房,如果需要帮忙……”

  远志眼睛一亮,点点头:“好,我会打发人找你的。”

  送走远志,纪渝才有机会抓住兄长问:“哥,舅舅跟小叔叔到底在干什么啊?”

  纪川看着天边的某处,思想不知飞去何方,半天没有回答。

  “哥!”

  “哦?”纪川微笑着拍拍妹子的手,让她稍安勿躁,“我在法国留学的时候,认识一群人,他们跟我们是完全不同的。”

  “外国人吗?”

  “不,中国人。”纪川又将目光掉向远方,“他们都是年轻人。都是才华横溢,心中有着远大的抱负,他们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很少顾忌别的什么。”

  纪渝也明白他说的是些什么人了,却有些担心:“哥,你的意思是,小叔叔也是……”

  “我什么也没说。”纪川飞快的否认,警惕的看看四周,“你可千万别乱说啊。”

  “知道。”纪渝不服气的点头,又问:“你怎么晓得的??”

  “我猜的。”纪川叹口气,“他跟他们很像,一样的热血激荡,满心叛逆。从来不顾忌什么,从来没有什么负担。”

  “哥,”纪渝看着他,目光奇特:“你好象很羡慕他们?”

  纪川回视她,目光突然黯淡,他低下头道:“是啊,我羡慕他们。我羡慕他们能做自己愿意做的。”

  她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问道:“你在局里做的不开心吗?是不是大伯三叔他们让你为难?”

  周围没有旁的人,雨水将他们与外界隔绝,这让他多少有些安全的感觉,可以安心将心里话说出来:“也难怪他们,辛苦了这么多年,操持着一片家业,突然有我这么个侄子插进来,眼看要继承家产,爬到他们头上去,他们能舒服才怪。只是,他们不明白啊。”说到这里,纪川突然重重的叹了口气,似是要将心中郁结种种,借着这声叹息抒发出来:“他们并不明白,我根本就不在乎那些生意财产,一切都是为了爷爷。老爷子在,我在,老爷子一旦去了,我立即就去上海医院。”

  他把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这双手,是用来拿手术刀的,我用来拨算盘,实在是……”

  他没有说下去,纪渝明白他心中烦躁不甘到了极点,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看着他紧蹙的眉,除了无声安慰,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

  回到上房,姨奶奶正跟顺风商量: “现在可怎么办?老爷子一时半会也不会醒,我们不能干坐着。”

  顺风擦擦汗,“我这就去联系下游几个镇的分号,让他们把货物船只都收起来,还有,” 他有些迟疑,”是不是打发几个码头上的伙计到府里来伺候,遭了难的人,只怕什么都干得出来。”

  “嗯。”姨奶奶点头,“有道理,你去安排吧,过府里来的伙计,一定要靠得住,知道吗?忠伯,你把顺蓝顺白都请过来,大家再商议。”她见纪川兄妹进来,便招招手:“川儿回来得正好,你也来商量,上游的大堤垮了,灾民来了我们怎么应付。渝儿啊,锦华还在隔壁房间,你去招待她吧。别冷落了客人。”

  “姨奶奶,”纪川叫了一声,颇有些迟疑,“难民如果真的来了,难免不挨饿受冻,我们是不是应该准备一下赈济灾民呢?”

  “对对对。大哥说的对。国家有难,我们不应该袖手旁观。”纪渝一听立即支持。“大哥你要赈济灾民,我跟你去。我们应该准备什么?棉被?粮食?”

  “这些自然是要的。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要明矾。”

  “明矾?那是干什么用的?”

  “好了好了。”姨奶奶心烦意乱,六神无主,训斥孙女:“渝儿,你一个女孩子家,别乱插嘴,还不快去照顾锦华去,尽在这说些无关重要的事情。”

  “啊?”纪渝着急,“姨奶奶,这都是很重要的事情,成千上万人的命啊。”

  “哪有那么严重?你别在这里添乱,陪你汪姐姐说话去吧,快去,不然姨奶奶生气了。”

  纪川安抚妹妹:“我那里有两本原版凡尔纳的小说,锦华以前提起过,你先带她去拿吧。我一会就去找你们。”

  纪渝只得听话。她被姨奶奶训斥,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难免有些伤心。见了锦华,虽扯着笑脸,也不肯多说话,锦华见她如此,半天才问出原由,从旁劝解,也不过是些大人为了你好的话。纪渝心中越发烦闷,但她向来尊重锦华,只能闷头听着,忍住不说话。

  雨越发下的大,竟象天漏了一样没个止境。花园里地势稍低的地方已经积了些水洼,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并不好行走,没几步裙脚就都湿了。锦华还好,穿的是阴士林的旗袍,不过湿了鞋而已。纪渝嫩黄色的裙摆就没那么幸运了,湿了的布料贴在腿上,说不出的难受。更难堪的是夏天的衣料轻薄,一经水染,变得透明,虽说只是小腿,到底不雅。

  所幸纪川的住处不远,两个人淋成落汤鸡之前毕竟赶到了。

  “大哥不像我们,他说人人平等,不要人服侍,屋里也没别人。我们只管进去就行了,不用客气的。”纪渝推开院门,让锦华先进去,一面说着:“我也正好从他这里找件衣服穿,你看我这个样子,要被人看见,才真丢人了。锦华姐姐,你的衣服也湿了,我给你也找一件吧。”

  锦华却有些犹疑,“这不大好吧,我怎么随便穿他的衣服?你换你的吧,我没关系的。”

  “放心,放心,大哥不在乎的。”不由分说,拉着锦华,两个女孩也顾不上雨大,一路紧跑穿过庭院,躲进纪川房间的雨檐下。

  两人嘻嘻哈哈,抖落一身水珠,纪渝一回身推开房门,“大哥没有人看家,也没个人敢进来,他屋里瓶瓶罐罐多,看着吓人。”

  这是锦华第一次来纪川的住所,进门才发现这位纪家嫡孙住得远没有纪渝豪华,只是小小里外间的套间,用多宝阁隔开,外面是一张特制的大果木桌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两排玻璃器皿,贴着标签,用法语标注了。锦华看了看,不明白,也不深究。另有一个深绿色的大方玻璃瓶子,金色的瓶盖,烫金的法文,靠着台灯立着。桌子旁是两张沙发,和纪渝屋里的那两张是一套。另一面墙根立着一个欧式大红木柜子,纪渝一进来,径直过去打开柜门,埋头翻找。

  锦华皱了皱眉,有些尴尬,仿佛是她私窥了纪川的隐私一般。

  “这个怎么样?”纪渝从柜子里拽出一件男式大衬衫,一条西裤,在身上比了比,“大了。”她又仔细看看,“是这个啊,上次大哥说过,这两件他穿着小,准备给小四的。”

  锦华打量了一下,“把裤口袖口挽起来,应付一下,回去再换吧。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再说吧,别着凉了。”停了停不禁又笑道,“真是奇怪,你爷爷大哥都身材高大,伯母个子也不矮,怎么就偏你生的这么娇小玲珑?连你舅舅也是北方人的身量啊。”

  纪渝听见这话,突然煞白了脸色,勉强一笑,“我到里面换衣服去。”

  锦华满心不解,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话,但她是个精细的人,一见不妥,立即顾左右而言他,“这桌上的瓶子都是什么东西啊?”

  过了半晌,没有回应

  锦华好奇,“小渝?”

  仍然没有回应,一时间屋里静的诡异。她绕过多宝阁,不由怔住。

  里屋不大,一张铜脚床,床上罩着蚊帐,隔着帐子隐隐看得见有人做在床沿。锦华吃了一惊,因为纪渝此刻正站在床前,看着帐子里面,面色古怪。那么那里面的人在他们进来时,就已经在里屋了,却始终不发一言,也难怪纪渝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小渝。”她走过去。

  纪渝眼睛盯着床中之人,一动不动。

  锦华看过去,突然一震,直觉一真眩晕,险些站立不稳。

  只见坐在纪川床沿,一边吸烟,一边冷冷看着她们的,竟然是叶紫苏。

  锦华强自镇静:“伯母好。”

  叶紫苏没有搭理她,只看着纪渝:“你看看你这么衣衫不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们兄妹就算感情好,人大了,也总要避嫌吧?”

  纪渝尖着声音问道:“你又在这里干什么?你坐在大哥的床上干什么?”

  纪渝平时虽然活泼,到底是有家教的孩子,从未如此拔高声音说过话。锦华虽觉叶紫苏举止怪异,却也料不到纪渝会如此失态,轻轻拉啦她的袖子,“小渝,快换衣服吧,受了寒不好。”

  叶紫苏见湿了的衣裳贴在女儿身上,她面色苍白,确实象是要受凉的样子,叹口气:“你快换了衣服走吧。”

  纪渝盯着她看,半天,转过身,一言不发换好,抱起换下来的衣服,拉着锦华就向外走。

  叶紫苏眼睛瞧着窗外,淡淡道:“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撞到,这个样子,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来呢。”

  这一天,纪渝格外敏感,这句话听在她耳里,不知触动了那根弦,脸上就变了色,冷冷一笑:“笑话还用等我来闹?”

  叶紫苏顿住,目光凌厉的看了女儿一眼,终于没有说什么,“快走吧。”

  “我不走!”纪渝把衣服往地上一摔,“为什么我走?你在这里干什么呢?等着再闹笑话吗?”

  叶紫苏“腾”的一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这家里倒是谁闹笑话给人看?还好意思说别人,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啪!”叶紫苏伸手一巴掌拍在纪渝脸上,打的她一个踉跄,歪倒在柜子上。

  锦华赶紧上去想扶住她,却被一把推开。纪渝捂着脸冷笑,“急了吧?哼,你那点子见不得人的糟物,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吗?”

  叶紫苏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什么?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气我?”

  纪渝一点也不让步,冷笑连连:“生我养我?怎么生的我,你自己明白。谁养的我?反正不是你!”

  叶紫苏怒极,冲上去还要再打,锦华慌了手脚,忙上前去拦着,被叶紫苏一把推开。

  正混乱间,听见门口一声断喝:“住手!”

  几个人同时回头,看见纪川面色铁青从外面进来,冷峻的目光扫过云鬓凌乱的叶紫苏,手足无措的锦华,定在捂着脸冷冷站在一旁的纪渝身上。

  她受伤的眼神直直迎向兄长,倔强嘴角渗出的血丝,和惨白的面色看在他的眼里,心痛得全身发抖。“小渝!”他唤,连声音也发着颤。

  纪渝看着他,不做答。

  他走到她身边,拉开她捂着脸的手,看见肿起的脸上鲜明的一个掌印,浑身一震,怒目望向叶紫苏,“你打的?她是你的女儿!你下这么狠的手?你怎么下的去手!”

  叶紫苏这时才缓过气,一边用手理着头发,一边冷笑:“做娘的教训女儿怎么了?好好一个女孩子,都让你们个纵坏了。”

  纪川拉着妹妹坐到沙发上,打开台灯,仔细观察她的面颊,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闪电一样的缩回来。从桌上一排的玻璃瓶子里挑出一个,用面前沾了里面的药水,轻轻涂在她被牙磕破的嘴唇上。那一巴掌打得确实狠,连半边嘴唇也肿起好大一块,看得锦华连连抽气。

  纪川压住满腔怒气,一抬头,看见叶紫苏还站在一边,问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叶紫苏一愣,尚未来得及回应。

  “出去。”他声音极轻。

  叶紫苏还想说什么,纪川一声怒喝:“你给我出去!”

  锦华见机明白,纪川向来温文尔雅,对长辈孝顺谦恭,此时方寸大乱,可见是动了真怒。生怕叶紫苏再闹下去有惹出什么风波,也顾不上什么前嫌,一把挽住紫苏的胳膊,“伯母,我送你回去吧。”不由分说,将她拉出屋外。

  外面雨下的仍大,一出门迎面凉风吹过来,叶紫苏一下子冷静下来。她苦笑一下,对锦华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锦华一笑,“家子大了,难免有点磕磕绊绊,伯母您别往心里去。”

  叶紫苏拍拍锦华的手,也不说什么,转身离去。锦华见她风雨中身影无比落寞,没来由的同情,来不及细想,追上去,“伯母,我送你回去吧。”

  屋里纪川用毛巾沾了冰水替妹子敷脸。纪渝始终一言不发,只怔怔的看着他,目光追随,不离不弃。

  纪川看着她变了形的脸,费好大劲才微笑得出来:“怎么了?干吗这么看我?脸上有花?”

  “哥……”她颤巍巍的唤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果然来了。”

  纪川心头一震。这句话没头没尾,他却明白是什么意思。捧起她的脸,他温和的笑着:“记得我以前说过的吗?我不会扔下你不管。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纪渝看着他,目光凄迷,“如果我………不是你的妹妹呢?”

  “胡说!”笑容不改,“你永远是我的宝贝妹子,永远。”

  她避开他的目光,“如果我说,我不该姓纪,你还会是我的哥哥吗?”

  “当然。我们是一个娘生的啊。”

  她猛地一震,抬起头看他。他笑容如春风般温柔,神情全是了然,注视着她的目光中流泻出浓浓的怜惜。

  “你都知道了?”她问,不敢置信。

  “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她愣愣看着他,先是疑惑,渐渐的,故作坚强紧抿的双唇开始颤抖,眼睛蒙上潮气,非常委屈的叫了一声:“哥”,眼泪就哗哗的流下来。

  纪川叹了一口气,轻轻一拉,将她揽入自己怀里,紧紧拥住,“小鱼啊小鱼,别想那么多,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妹妹。你放心,有我在,就决不会让你受人欺负。”

  怀中的人儿哭得浑身乱颤,胸口温热潮湿满是她的泪水,他抚上她的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就象很久之前,每次打完架那样,相互拥着,互相安慰。

  “那年我十二岁。”她说。

  纪川怔了一下,明白她要说什么,无声拥紧她。

  “也是过年。那天收到你的信,到处都是人,一奶奶那里忙得不可开交,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读信,就去了西跨院。”

  他心中一紧。

  “没想到那里也有人。”她顿了顿,“一直到那一天,我才想起来你走那年的除夕,你在西跨院里干什么。”

  “两个人,一个就是娘。他们在屋里吵架,很大声。娘听起来很生气,她说你放过我好不好?孩子都十二岁了,年年都要给你钱,我的私房钱都填了你这无底洞。”

  “那人很猥琐的笑着说,我好歹为他们纪家添了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要不给,我直接找纪老太爷要去。”

  “娘的口气软下来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小渝是你亲生的女儿,你好歹给她留条活路。”

  “然后……过了一会两个人出来,天很黑,我躲在墙脚下看不真切,只看见娘身后的那个男人,五短的身材,走起路来一步三晃,临去,还不忘在娘身上摸两下。”

  纪川无言,只能紧紧拥着妹妹,向籍由身体的接触,将自己的力量传给她,平复她的颤抖。

  “那天晚上真冷。我站在空空的院子里,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真的好冷。”

  他想起来,就是那一年,连着十几天都没有收到妹妹的信,正当他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第十五天,终于又一次看到了妹妹的字。他还记得,当他看见信封上略显稚气的娟秀字迹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秋天树上最后的那片叶子,终于忽悠悠的着了地。

  那封信的开头,没有如以往般开着玩笑叫他的法文名字皮埃尔,而是规规矩矩的写上大哥两个字。他尚且奇怪,回信问,也没有答复。从那以后,纪渝就再没有叫过她皮埃尔。信中还是像以前那样絮絮的说些琐事,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字里行间,隐隐透出些苍茫。他还觉得奇怪,小小的年纪,怎么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原来,这中间竟有如此的变故。

  “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他问,心痛她总是自苦。

  “怎么说?”她挣开她的怀抱,迎向他,“告诉你你的妹妹其实是个野种?其实是一个身份低贱的野男人生的?”

  “小渝!你这话从那里听来的?你听见谁说过?你自己想不出这种话的,有人这么说你,对不对?”

  纪渝摇摇头,起身走到镜子前,仔细看着自己红肿的半边脸,“我那个时候真的好害怕。怕你知道,再也不理我。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如果连你也不理我,我该怎么办?”不听话的眼泪又泛上来,她用力眨回去。

  “傻瓜,不管你姓不姓纪,你都是我唯一的手足,如果不理你,我不也成了孤单一个人?”

  “可是哥,我身上流着下贱的血。”

  “你听我说。”他握住她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这世上人人平等,没有所谓的高贵和下贱,你跟我,不过不是同一个父亲而已,你还是我的妹妹。还是我的小鱼儿,明白吗?我们身上,有一半的血是相同的。”

  纪渝忍不住又哭出声,“为什么我们会有那样一个娘?为什么啊?”

  他再次抱住她,将她紧紧的锁在自己的胸前,常常叹息:“我知道,我知道,可她毕竟是我们的娘啊,原谅她吧,小鱼,至少她让我有了你这样一个妹妹,我答应你,哥永远不离开你。”

  她伸出手,环住兄长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静静听着他心脏跳动的声音,眼泪不停的流下来,将他的长衫晕染出一大片湿意。

  他的唇贴近她的耳边,一遍遍重复:“听见没有?你还有我,我们不会分开,你永远是我妹妹。”

  她点头,再点头。

  阴雨天,天色暗的特别早,两个人在黑暗中相拥着,静静聆听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雨夜的潮意包围着他们,仿佛有什么东西经由这拥抱浅浅的交流着,渗入两个人的心中,化作血肉,融入心扉,再籍着体温蒸腾出来,弥漫进那氲氤潮意中,徘徊缭绕,久久不绝。

  


  第五章

  

  难民比预计来的要快。汉口大堤决口的第三天中午,就陆陆续续有人进了浔江城。

  纪家已有了准备,藏好船只货物,航运局大门紧锁,顺风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驻进了大宅,在前后两个门上守护,以防灾民趁乱闹事。

  当夜还算平静。不想隔夜清早,城门刚一开,只见城门外黑压压成千上万的人,扶老携幼,赶着车,背着包袱,带着全副身家,等在门下。见门开了,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便都潮水一样涌进来。

  浔江镇原本就不大,往来交通,以水路为主。此时水路断航,镇上居民本就颇有些不安,待见到这蝗虫一样席卷而来的难民,无不惊惶失措,纷纷停了生意,闭门不出,便连客栈茶楼也不例外。灾民们进了城,无处歇脚打尖,只得当街坐卧,就着屋角房檐,勉强遮雨。一时间城中只听见大人哭,孩子闹,倒也煞是热闹。

  大雨仍旧下着。本地的居民躲在家里,外来的灾民守在门外,如此僵持了两日,人心渐渐浮躁。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纪老太爷趁着精神好,请了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名绅,以及几位行会会长到家里想办法,最后各人达成协议,捐输了些钱财粮食衣物赈济灾民,同时号召当地百姓也要捐助些。这些财物汇集一起,也是不小的数目,总要有人打理分派才行。

  这些钱粮财物如何收集,如何整理,如何分派,都是水磨功夫,需要有人既有能力,又要有耐心,还要信誉好,大家信得过才行。办得好了,普通百姓才会乐意捐赠,因此倒是个十分重要的位置。

  几个老爷子想了一圈,也找不到合适的人。这样统筹全局的差事,当然要本地最有声望的纪家出面才行,然而纪府上几位管事的人,顺蓝忠厚木呐,没有魄力;顺白又过于精滑,几个捐赞的大户都不十分放心;顺风倒是能干,但是他还要处理航运局的杂务,分不开身。算来算去,有人提出来,纪家的大孙少爷纪川不是留洋回来了吗?

  其实纪老太爷一开始就想到了纪川。但是他不好自己提,几个人选一路否定下来,到这里,就只剩下纪川了。一听提名,立即就有人赞同,“大孙少爷好,名正言顺是纪家出面。既是叶家的外甥,又还是汪家未来的女婿,留过洋,见过世面,还会办事。看看门口那条路,就是大少爷回来修的。”

  众人都没有意见,事情就这么定下来。老太爷就让人去请大少爷,下人去了一会,回来说是大少爷跟二小姐出门了。去哪里了?却是不知道。老太爷脸上便有点不自在,恒升米行的赵老板笑着解围:“没关系,这是小事,等世兄回来再说不迟。”

  老太爷答应着,也不多说什么。一时散了,叫来姨奶奶,劈头就问:“川儿渝儿这两个孩子到哪里去了?这几天不到饭时都见不到。”

  姨奶奶一愣,连忙赔笑:“只怕是去汪府了吧,锦华也好几天没来了。”

  “嗯。”老太爷想了想,说:“等他们回来,嘱咐一句,就算是未婚夫妻,眼看着婚事近了,也该避点嫌。不要老没遮没拦的的粘在一处。”

  “哟,这是怎么了?”姨奶奶笑,“当初不还是老爷让川儿多陪陪锦华吗?怎么这会又嫌弃了。”

  老太爷轻轻的咳了几声,才说:“那不一样。那时候我看着他不怎么热心,锦华面皮薄,不说什么。我们不能冷落了人家。现在呢,一天到晚泡在一起,就不好了,连锦华这孩子,我也要说,好好的姑娘家,这样难免不庄重。”

  姨奶奶见牵扯到了锦华,不敢再说,含含糊糊应付过去,送老爷子进了内房休息,便找来忠伯悄悄问道:“大少爷跟二小姐究竟到哪去了?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忠伯摇头,“大清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了。不过应该去不远,大少爷没有开汽车,两个人撑着伞走的,不象出远门的样子。”

  姨奶奶稍放下心来,“再派人出去找。外面这么乱,别出了什么事才好。”

  忠伯答应着去了。姨奶奶叹口气,“这两个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纪川纪渝兄妹俩个,此刻正在名医叶府上做客。

  这些日子来,因为纪家忙着防范未然,航运局的生意完全停下来,局里的伙计,也都打发下去,暂停两个月。这样一来,纪川突然清闲下来,有了休息的时间。

  一大早他便要出门,却被纪渝抓个正着,一听说他要去拜访远志,她无论如何也要跟了去。自从那一日后,川渝两个人关系越发亲密,纪渝对于兄长尤其依赖,只因他忙于公务,无暇顾及妹妹,心中也颇有歉意,便带着她一同去拜访舅父。

  叶远志为了应付潮水般涌来的灾民,正忙得焦头烂额,听见家人通报说纪川纪渝兄妹来拜访,不由一愣。他们虽是舅甥关系,但因为叶紫苏的原因,两兄妹跟母亲的娘家人总是难免生疏,从来也没有主动上过门。因此叶远志听说他们来了,颇觉意外,忙命人请进来。自己则进去洗了手,换上常服出来,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会客厅里。

  上次在纪府虽然也见过面,但当时人多,且心中焦虑,叶远志匆忙告辞,并没有仔细见过两个外甥。此时正眼打量,只见纪川身形高大,气宇从容儒雅,纪渝娇小玲珑,面容精致,目光灵动,男的英俊,女的娇美,比肩而立,让人看着说不出的舒服。

  纪渝眼尖,看见叶远志迎出来,笑嘻嘻上前行了一礼:“舅舅好。”

  叶远志忙扶住她,“别客气别客气,到舅舅这来,就不用客气。你们兄妹两个,今天怎么有空来看舅舅了?”

  “我是陪大哥来的。”

  “哦?”叶远志望向纪川。

  “是。”纪川微倾了倾身子,“舅舅忙,我就直说吧。我是来看看这里有没有我可以帮上手的事情。”

  “哦?”远志上下打量他:“这太好了,我正想找个懂西医的人。第一个就想到你,可我还以为你忙着纪家航运局的事情,没功夫呢。”

  “眼下没有我要忙的事情。”纪川笑着说:“我到底是个医生,眼看着这么多的事情不做,在家里拨弄算盘珠子,实在不是我的本意。”

  远志看着他,突然叹气:“你的医术如何我还不知道,但这份医者之心,改行去做生意,实在是有些糟蹋。”

  纪川讪笑。纪渝冲舅舅眨眼,“舅舅,您可别信他的。他其实是来请你找爷爷化缘的。”

  这话说得连叶远志都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小家伙,脑子里面又打什么主意呢?连你爷爷这么厉害的人物都被你们算计进去了?”

  “这倒不是。”纪川也觉得好笑,“我看着城里一下涌进这么难民,都挤在一起,人多,地方小,吃喝拉撒都在一起,眼见这一天热过一天,卫生太差,难免不出点流行病来。我是想找些消毒的药水,每日早晚洒一遍,防患于未然。”

  “嗯,是个好办法。怎么?要我干什么?”

  “爷爷身体不大好,如今家里是姨奶奶管事,可她老人家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不肯松口……”

  “我明白了。”叶远志打断他,“你是想让我找你爷爷讨些消毒的药水对吧?”

  “是。大家都十分尊敬您,而且如果您开口,爷爷和姨奶奶定然无法拒绝。”

  叶远志摇摇手,“不用那么麻烦。我这里早有准备,用硫磺煮了水,也能消毒。你要愿意管,我给你硫磺,你来消毒,怎么样?”

  纪川目光一闪,忧虑尽去,“太好了!有舅舅你这句话,我一定办好这件事。”

  “还有我。我跟大哥一起干。”纪渝也忙表态。

  “好,好,你们两个孩子很好。真懂事。”远志越看两个人,越是高兴,眼光中尽是赞赏,“事不宜迟,我这就让人给你们把东西送过去,越快消毒越好。”

  “这个当然。舅舅,如果您还需要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虽说我学的是西医,这关头派不上用场,可还是比别人知道的多些。”

  “你这一说到提醒我了。”叶远志眸子一亮,“你们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能很快的测出体温?”

  “是啊。舅舅你是想让我去测体温?”

  “嗯。发洪水,除了饥荒,最容易出现的疫症就是疟疾,我一个一个把脉太慢,你要是能诊断,就太好了。”

  “我明白。”纪川点头,“下午,我就去。”

  “很好。”叶远志又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外甥,忽然叹口气,“你们都很好,这些年舅舅照顾不到,让你们受委屈了。”

  纪川纪渝料不到他突然说出这话,同时一怔,对望一眼,纪渝已经忍不住:“舅舅,我不明白……”

  远志挥挥手,“不明白最好,很多事情,明白了就不好了。”

  纪渝着急,“舅舅,你这不是吊我们胃口吗?”

  “小渝!”纪川扯扯她,冲叶远志道:“舅舅,您这里忙,我们先不打扰了,等过两天事情过去了,我和渝儿再来拜访。”

  “也好。以后再说吧。你们先回去,我一会就派人把硫磺送过去。”

  纪川拉着纪渝出了叶府,纪渝急得直跺脚,“哥,舅舅明明有话说,我们再问问就问出来了,你怎么就算了呢?”

  纪川忍不住笑,“你急什么?这是什么时候,那么多人,怎么说话?况且舅舅要说的话,自己会说,不说,我们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纪渝想想也对,只得作罢。两个人回到家,才发觉阖府上下都在找他们两个,不由吓了一跳,待老太爷把事情向纪川交待明白,已过了午饭时辰。他从老爷子的房中出来,见纪渝等在门外,忙问:“怎么样,舅舅的东西送来了吗?”

  “早就送来了。我不放心别人接手,都亲自收了送到厨房找大锅正煮着呢。”

  “那就好。”纪川一笑,“爷爷让我管给灾民的赈济,我本想推辞,可是想想,今后无论是防疫还是防寒,都少不了靠些财务捐赠,我来管,还实在些,所以就答应了。今天便要清点查苦,看来是抽不出空来了,别人我也不放心,你带着几个人去把硫磺水洒了,怎么样? 记住,第一遍一定要特别仔细,吩咐他们个个死角都要洒到。”

  纪渝笑:“知道了。我在北平就干过这事,你就放心吧。对了,小宁儿要跟我一起去,还有她的朋友,也很热心,我带他们一起去吧。”

  纪川沉吟了一下,“也好,不过你们女孩子,要小心,人多的地方身边一定要跟人,知道吗?”

  纪渝吐着舌头笑:“哥你真的不知道吗?小宁儿的朋友是个男的。”

  纪川一愣,笑道:“难怪你们这些天总是鬼鬼祟祟的往外跑,原来如此。”

  纪渝连忙摇手:“不是我往外跑,是小宁。我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纪川又好气又好笑:“我就不相信你这个幌子这么老实。快去吧,趁天黑前干完。别让我操心。”

  “灾民又不是土匪,怕什么?”纪渝毫不在乎,嘻嘻哈哈应承着就走了。

  纪川接了差事,一头扎进帐房,各府捐输的单子已经送到,纪川跟账房上几个先生忙了一下午,直到天黑透了,才大致理出眉目。

  他放下笔,揉揉微微发酸的手腕,见几个先生早已疲惫不堪,颇有些过意不去,知道自己不停,他们几个也不敢回去歇着,只得吩咐人把清单抄好,出了账房。

  屋外冷月清辉撒下,映着地上滩滩积水,出奇的安静。纪川一愣,不由笑了,“哟,雨停了,这可真是好消息。”

  账房外面早有姨奶奶房里的丫头候着,见纪川出来,忙迎上来,“大少爷可出来了。姨奶奶给您留了饭,已经热过好几回了。姨奶奶吩咐,让你出来先去吃饭。”

  “好。”纪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问道:“二小姐回来了吗?”

  “还没有。”看见大少爷突然站住,小丫头吓了一跳。

  “还没回来?”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这么晚了……,三小姐呢?跟着她们的人呢?”

  “也没回来。姨奶奶已经叫人去找了。哎,大少爷,你去哪啊?”

  他收住脚步,“你去跟姨奶奶说,我先去找二小姐,回来一起吃。”

  纪川刚出了大门口,就看见纪宁慌慌张张跑进来,远远看见他,忙喊道:“大哥,大哥,快去,有人在欺负二姐。”

  “什么!”纪川心中一沉,连忙问道:“哪里?几个人?”

  “就一个,在码头西边的仓库后面。”

  纪川不待她说完,拔脚飞奔。他从小习武,手脚灵便,此刻心中焦急万分,恨不得身上长了翅膀,直飞到码头去,迈开长腿,跑得飞快。

  纪府离码头虽然不远,平日里马车也要走上半个小时,纪川心急欲焚,根本顾不上理会路人诧异的目光,一路急奔,生怕去得太迟,纪渝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纪宁所说的那个仓库,平日里倒是热闹,可因为航运局关了门,这里便格外冷清。仓库后面是一片树林,树林外面,就是滔滔江水了。

  纪川赶到的时候,仓库旁边没有人,他吓得几乎无法呼吸,脑中有几秒是一片空白,过了一小会,听见树林里突然传出一声惨呼,这才回过神,不假思索,就冲过去。

  树林不密,只是疏疏落落几十株垂柳,此刻柳树早已成荫,明月初升,婀娜树影中只见一个人躺在地上打滚,另外一个人靠在树上喘息。纪川忙到跟前,看的分明,靠在树上的正是纪渝,地上的是个男人,正捂着下体惨嚎。

  纪渝听到脚步,转过头,看见是纪川,喘着气冲兄长一笑,“哥,你可来了!”。

  纪川沉着脸,也不理她,大步走到地上那男人身边,一把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右手紧握,对准那人的脸,就是一拳。

  那人又是一声哀号。

  纪川恍若未闻,憋着一口气,拳头如雨点般砸下去,他自幼习武,筋骨强健,此刻他满心怒火,手下用上了十分力气,哪里是寻常人受得了的。那人号了几声,便没了声息。

  纪渝开始还看着,渐渐察觉情形不对,走到近前一看,只见那人满头满脸都是血,两眼翻白,早已晕死过去。而纪川尤自未觉,仍一拳一拳的往他脸上身上招呼。

  纪渝忙拉住他的胳膊,“哥,哥,别打了,会出人命的。”

  纪川挣了几挣,纪渝紧紧抱住不放手,“哥,是我啊,你看看我,我没事,你别打了,你教我的防身术,我都用上了。我踹死他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仿佛回神,狠狠丢下手中早已昏迷的那个人,扭头看着纪渝,见她头发散乱,衣领半敞着,脸颊上还有两道血痕,不由怒火又起,本已放了手,忍不住又回身要打,纪渝紧紧抱着他,不让他伸手,到底趁乱又踢了那人两脚,这才罢休。

  他捧住纪渝的脸,“他有没有碰你?你有事吗?”

  “没事没事,我很好。”纪渝不停保证,用自己的手,握住他的大掌,象是要令他确信,“我没事,真的,你不是教过我怎么对付不规矩的人吗?我学得很好,真的。”

  纪川不放心,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看她四肢身体果然没有别的伤痕,这才放心。他之前拼了命飞奔,然后又使尽全力同揍那个人,到此时才觉得精疲力竭,松了一口气,脚下竟有些不稳,踉踉跄跄摔倒,连带着纪渝也摔在他身上。

  纪川怕她跌着,紧紧搂住她,将她保护在怀中。两个人滚落在潮湿泥泞的地上,纪川身下是冰冷的泥水,他把妹妹固定在双臂间,用自己的体温安抚她娑娑抖动的惊惶。两人都累的喘息不定,彼此望着,过了好一会,忍不住同时笑起来。

  纪渝原本就受了惊吓,到此时才放松下来,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流泪。她想起刚才的事情,不由后怕。

  纪川心痛至极,捧起她的脸,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没事了,小渝,没事了。哥在这呢。别怕。”冷月下,她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不停滚落的泪水,冲刷着强做镇静的眸子,坚强中透着些许脆弱,让人无限怜惜。

  “别怕?”纪渝一边流着泪,一边笑,“原本不怕的,你刚才才吓坏了我呢。从来没见过温文儒雅的大哥那么发狠打人过。以后我可不敢惹你了。”

  纪川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一边轻轻柔柔吻上她光洁的额头,一边喃喃的安慰:“别怕,别怕,哥会保护你的。”

  她仰起头,面颊迎向他,感觉到他的唇轻轻刷过脸上的伤痕,清凉的触感瞬间抚平了火辣的疼痛。“我会照顾自己,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没有人能欺负我。”她低声说,象是在保证,又象是在安慰兄长,“看看你这样子,真不知道是谁被吓到了。”

  他把妹妹拥到胸前,紧紧搂着,借着那温软的体温,来确定她的无恙,“我可是吓坏了。宁儿跟我说有人欺负你的时候,我的心脏都不跳了。”

  纪渝抬起头,“宁儿她没事吗?那就好,那就好。”

  “怎么会弄成这样?不是有人跟着吗?不是让你小心吗?”到此时,纪川才有心情追究。

  原来还是纪渝贪玩惹得祸。

  纪渝带着纪宁和几个家人抬着硫磺水来消毒。她记着纪川的话,对角角落落尤其注意。可是一来灾民太多,二来下着雨,尤其角落里面,到处潮气都很重,他们人手远远不够。纪渝是坐不住的性子,眼看着别人忙,她也不能闲着,就分派着纪宁和自己也提了桶去洒硫磺水。倒是把兄长嘱咐的,身边要跟着人的话抛到了脑后。

  灾民本就人多,又都拖家带口,挤在巴掌大的地方里,动动手都要打着人,他们洒硫磺水,就不免惊动一大批人,到处腾挪,给他们让路。如此一来,就颇有些混乱。没多久,纪渝就跟纪宁走散了。

  开始她也没在意,后来天色渐渐黑了,也不见同来的人,才有些慌张。但仗着自己从小在浔江长大,各处都熟悉,仍有些托大,一个人也不知怎么,就晃到了仓库这边。当时天已经黑了,她见这里荒凉,也不大敢往里走,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女子呼救,那声音还颇像纪宁,当下也不犹豫,就往里闯。

  果然看见纪宁被一个男人追着,绕着柳树乱跑。

  纪渝平时最见不得女孩子受欺负,一见这架势,也不多考虑,冲过去顺手一抡,还剩下的半桶硫磺水就全都浇在了那个人的头上。

  那人卒不及防,被淋了一身,纪渝不给他喘息机会,扑上去就用脚踹他。纪宁得了空刚喘了几口气,看见姐姐又跟那人缠斗上,吓得手足无措。

  纪渝冲她喊:“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人?”

  这才有了纪川在纪府门口碰见纪宁的那一出。

  纪川听到这里一愣,松开妹子,走到那人身边。

  离开了兄长的怀抱,突然间的空虚让纪渝一愣,强大的失落感一瞬间将她笼罩。她有些恍惚,心中笃自留恋他温暖的怀抱,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眼睛盯在他的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纪川翻翻那个人身上,也没有什么东西。他站起来,向纪渝伸出手,“走吧,只怕姨奶奶他们已经着急了。”

  “哥。”纪渝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却不说话。

  “怎么了?”

  “我冷……”

  纪川这才发现两个人都是一身泥水淋漓,此时虽然天晴了,湿气仍重,又是在夜里,的确很有凉意。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头,有些心疼,便伸手拉过她,将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纪渝绽出笑容,重回他的怀抱,那温暖让她安心。她偷偷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整个身子,密密贴合住兄长。

  纪川一愣,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拒绝,只静静用臂膀包容她,宠溺的任她予取予求。

  江风渐起,空气中潮气浓重起来,迷迷蒙蒙的雾气逐渐将两人包围。

  纪渝将头埋在兄长的胸口,聆听着他胸腔中血脉流动的声音。她喜欢闻他身上淡淡古龙水的味道。她知道那是法国的一种时尚,中国人却不大明白。这是个小秘密,她知道兄长涂古龙水,虽然极淡极淡,若非两人紧贴,根本不会察觉。她喜欢这样靠近他,嗅着这气味,仿佛分享着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鱼儿。”不知是将他们与外界隔开的雾气,还是她身上传来的馨香,令纪川的一时有些恍惚,一声呼唤脱口而出。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又叫了一声,“小鱼儿。”

  “嗯?”四目相对,她水汪汪的眼中泛起笑意,“怎么还叫我小鱼?我长大了。”

  “为什么不能叫呢?”纪川提她撩开额头上被水雾打潮的发丝,“小鱼儿是我心中的至宝啊。”

  她却不答,环在他腰后的双手紧紧揪住他的灰布长衫,两人紧贴,她饱满的胸脯与他健壮的胸膛密密契合。纪川一愣,尚未纪退开,她突然踮起脚尖,飞快的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小鱼!”他本能的揽紧她,脑中一片空白,一切理智都在那瞬间消失,只余下一丝惶恐的快乐,在她火热的注视下飞速孽生。

  “你在干什么?停下来,快停下来。”他的抗议软弱无力,仿佛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漩涡的中心是快乐,他却不得不极力逃避。

  他的小鱼并未停止。她的柔唇轻轻点点,在兄长一双薄唇上不断亲吻,留下了丁香般的气息,缭绕在两人鼻端。

  一股无比强烈的电流从她的唇下直通他的心房,激起他灵魂深处的震荡。他按捺不住,着了迷似的朝她俯下脸,颤抖着,在她面颊上的伤痕上,印下自己的唇。

  她揽住他的颈子,颤巍巍的在他耳边吐息,“哥……”

  纪川整个人突然一抖,猛地抬起头。迎向他的那双水眸中有着难以描述的情绪,是激情,绝然,欢乐,还是迷乱?月光下,那清泠的目光如两道寒冰刺痛他的眼,利刃般的在他心上划下一道血痕。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心底深处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她的气息拂上他的颈子,激起阵阵颤栗。他的呼吸逐渐沉重,热血在周身奔涌不息,全身感官变得无比敏感。怀中那具温软的女体突然玲珑有致起来。

  欲望卒不及防的降临。

  他忽然全身剧烈颤抖,无以名具的恐惧控制了他的身心。

  紧咬着牙关,他的双手变揽为推,用尽仅存的气力,猛地将纪渝推开。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纪渝一惊,她回过神来,连连后退,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上。冷月清辉,这才看清兄长倚着老柳树,全身抖的象风中的枯叶,连长衫的衣角也被掀起层层波纹。

  良久……

  夜晚带着湿意的寒气渐渐侵上全身,纪渝不由自主的颤抖,轻声呼唤:“哥……”

  她要上前扶助,却被他竖起的手掌挡开,“别过来!”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如同濒死的鱼儿,在垂死挣扎。他被自己吓坏了,究竟是怎么了,他竟然会对自己的妹妹产生欲望,那种男人只会对女人才会有的欲望。他绝望的看着妹妹,突然间仿佛天地不再,他的世界瞬间坍塌,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啊,为什么他会对她产生那种罪恶的感情?

  “哥?”纪渝盯着他逐渐惨白的脸,象是突然明白了,不期然,眼泪就涌上来,“哥!”她又唤了一声,上前一步,伸出手,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别碰我!”他如触电般躲闪开,避开她受伤的眼神,颓然跌坐在地上。

  过了很久很久,当他将所有激荡的心情逐渐掩藏,缓缓抬起眼,才发觉妹妹愣愣的跪在原地,竟丝毫没有挪动过,一双明眸凝视着他,目不转睛,目光中的悲哀,伤痛掩不住她心底的迷惑。

  他扭过头,“别这么看我。”

  她不答,依旧盯着他看。

  他跳起来,走到她的面前,怒气冲冲,“你看什么?你到底在看什么?你是我妹妹,我的亲生妹妹啊。我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我们这么做是逆伦!”

  纪渝浑身一震,眼泪落下来,她语不成声,“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的……”

  纪川象是被什么击中了,胸中痛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终于,他长叹一声,“走吧,家里的人都等急了。”他伸出手,想替她试去泪水,手到中途,又收回来,紧绷着,一言不发的转身而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见妹妹垂着头,跟在自己的身后,倔强的咬着唇,用手背擦着眼泪。

  他面无表情的回身,迈开步子。他感觉到象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头,每走动一步,心就剧烈的被绞一下,那疼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他要借着聆听身后细碎的脚步,才能勉强支撑。

  短短一程的路,象是要走天长地久。

  “大哥,二姐,你们在这里啊?太好了。”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见纪宁匆匆迎上来,“大家都急死了。爷爷打发了全家的人找你们,我担心你们只怕还在这里,就过来看……”突然发现两个人的脸色不对,她收住话,愣愣的站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纪川挤出一丝笑容,“我们……没事。你二姐受了惊,你陪陪她吧。”

  “二姐你还好吧?”纪宁绕过他,奔到纪渝身边,“哎呀,你身上怎么这么冰?全是湿的。大哥,二姐是不是病了?”

  纪川慌忙回头,正对上纪渝抬起的脸,那张精致倩巧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脸色白得吓人。他动了动手臂,终于抑住,淡淡说道:“只怕是着凉了,我们快回去吧。晚上风大。”

  纪宁扶着纪渝在前面走,纪川跟着,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一般的衣着,都是两条大麻花辫子,发丝在风中零散的飘着,渐渐的,两个身影合到一处,化作那个灵动活泼,巧笑倩兮的女孩。他觉得浑身凉飕飕的,寒意从心底泛上来,一寸寸,一丝丝,逐渐将他缠绕,包裹,他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他和他的小鱼儿,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经过了今夜,还让他怎么宠溺她,怎么关照她。他怎么能保证今夜的情形不会再发生。

  他究竟是怎么了,怎么就走火入魔一样对自己的妹妹做出那样的事情。纪川浑身发抖,看着身前自己的影子,一种污秽的异样笼罩心头。

  找不到纪川纪渝,姨奶奶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让老爷子知道,只用话搪塞着,悄悄打发人去找。纪老太爷什么样的人物,上下人等的脸色心思,一眼就能看穿,也不动声色,坐在花厅里等着。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不管姨奶奶怎么哄,就是不动,最后终于发了脾气,“你们以为我老糊涂了?什么都不明白?我的自己子孙我还算得清。人都找不到了,我怎么睡得着?你们要真孝顺,就快去把两个孩子给我找回来!”

  这下众人才不敢再说什么,纷纷去找人。

  正忙乱间,听见有人回报:“宁少爷来了。”

  姨奶奶正心思烦乱,没有反应过来,“哪个宁少爷?咱们家不认得姓宁的。”

  那门上的伙计有些尴尬,挠挠头,说:“姨奶奶,就是二小姐的那个朋友,跟二小姐一道从北平来的啊。”

  话还没说完,有又一个伙计飞跑着过来,“姨奶奶,姨奶奶,大少爷和二小姐回来了。”

  “啊!”姨奶奶坐不住了,“在哪里?”

  “在门外面。”

  纪渝远远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人,脚下一顿,本就白得吓人的脸色,越发透明起来,月光下,竟似连血管经脉都能看见。

  宁尘转过身,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你们这是打哪儿来?”一口脆蹦京片儿竟听得纪川格外心惊。

  宁尘又打量了以下几个人,“这是怎么了?这么狼狈?”他走到纪渝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将她揽在怀里,托起她的下巴,皱着眉头,“有人欺负你了?”

  纪渝垂着眼不去看他,头一偏,挣开他的手,一言不发。

  宁尘抬头看纪川,“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纪川负手而立,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藏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直至指节泛白。

  这时姨奶奶也已经带着一群人迎出来,匆匆奔到纪川跟前,“哎呀,你怎么一身的泥水?脸色这么难看?”

  纪川勉强扯出笑容,“没事,小渝她……摔了一交。受惊了。”

  纪宁倏的回头,看着兄长,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谎。纪川很有力的回视她,目光中绝望的悲哀让她心中一动,想了想,终于沉默,什么也没说。

  纪渝由始至终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玉人一般静静任宁尘把她搂在怀中。

  姨奶奶叹了口气,“快回去吧,身上都湿了,别都着凉了。宁尘啊,真不好意思,一来就让你赶上这乱局面。”

  话还没有说完,里面一个丫头飞跑出来,“姨奶奶,不好了不好了,老太爷晕过去了。”

  “哎呀。”姨奶奶再顾不得许多,转身就往里面奔,一边不忘吩咐,“快去请叶先生过来。”

  纪川不及多想,也飞快的往里面去,穿过人群,脚步突然一顿,看见叶紫苏静悄悄立在人群后面。

  “川儿,快来,你好歹是学医的。”姨奶奶在前面催促。

  叶紫苏看着儿子和众人一起慌慌张张向后院跑去。

  大门口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剩下宁尘怀里搂着纪渝,慢慢从外面进来。他抬起眼,对上叶紫苏的目光,点点头。

  叶紫苏轻轻道:“送到她屋里吧。一会也让大夫看看。”

  

  

  第六章
  
  叶远志赶过来的时候,纪川刚刚为老爷子注射完。
  屋里的人都让纪川给轰到外面去了。只有他自己守候在爷爷床边。远志一进来,就看见他脸色苍白的静静坐在那里,心中一沉,忙过去捉起老爷子的手腕,细细把脉。
  纪川一边看着,很平静的说:“爷爷是担心我和小渝,这才二次中风,脑血管栓塞。”
  叶远志看他一眼,继续把脉,过了良久,终于叹口气,站起来。他来回踱了几圈步,停下来问纪川:“你怎么看?”
  纪川说:“危险期还没有过,我给爷爷用了降压药,但还是要看后面的几个小时效果如何。”他声音低了底,“爷爷这次发作很厉害,尚幸不是脑溢血,但是这个样子,即使在法国,也是不可能痊愈的,如今主要的,还是要靠中医调养。”
  “嗯。”远志点点头,颇为赞同,坐下来拟了一个方子,说道:“固本培源,防风去邪,不可操劳,一切要小心,不能再受刺激了。”
  “是,我知道。”
  远志有些犹豫,想了想,终于开口,“川儿,依你看,你爷爷还有多少日子?”
  纪川苦笑,“长则三月,短则……”他没有说下去,意思两个人都明白。
  远志轻轻叹息,“老爷子一生壮阔,最后的日子,有什么心愿,你们就随了他吧。”
  “是。”
  远志看着神不守舍的外甥,心中诧异,白天见他的时候还是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到此刻只觉得他脸色灰败,整个人都没了精神。他不疑有他,以为外甥是为了爷爷的病伤神,于是劝道:“你也别太累了,去休息吧。这一天,够你忙的。”
  纪川摇摇头,“我再守一会吧,过了这两个小时,如果不出意外,就稳定了。”他看看远志,“舅舅,我知道你最近忙,这里我看着就好,应该不会有大问题的。”
  “也好。”远志点头,“这里我帮不上忙,你姨奶奶伯父们在外面守着,我去让他们散了吧。”他收拾了随身笔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似有话说,却又分外犹豫。
  纪川转头看着他,问道:“舅舅还有事情?”
  “是……”远志下定决心道:“还是上次你小叔叔的事情。你说过有朋友在上海……”
  “我明白了。”纪川不等他说完,便点头道:“我尽快跑一趟上海,应当没有太大问题。”
  “那就太好了。只是……千万要保密啊。”
  “我知道。”
  远志见再无话交待,只道他因爷爷的病情担忧,也不多打扰,静悄悄出来。等在外面的一群人立即围上来,又都不敢出声,只拿目光看着他。
  远志照例示意姨奶奶去了僻静处,把他跟纪川商量的话都交待了,又说:“这时候我是帮不上什么忙的,纪川这个孩子很好,有他在这里守着,我也放心。等老爷子醒了,照着方子吃药,先看看吧。只是,到了这个份上,我看,还是有些准备的好。”
  老爷子晕倒那会,姨奶奶就有了准备,此刻听远志说了,心中黯然,却也还平静,叹了口气,不做声。
  远志又劝了半天,一再保证纪川会好好看着老爷子,这才让几个人回去休息。
  待人都散去,已是月过中天,远志又向丫头仔细交待了药的煎法,正准备离去,看见叶紫苏的贴身丫头翠翘匆匆过来。
  跟着叶紫苏陪嫁过来的丫头早几年嫁了人,翠翘是纪府里长大的,跟远志并不熟稔,只是叶紫苏带着她回过几次娘家,倒也认得。远远见了远志就喊舅老爷慢走。
  远志原已十分疲倦,因着她是自己姐姐身边的人,只得打醒精神,微笑着问道:“怎么了?”
  “二小姐似乎病了。我家太太请你过去看看。”
  “哦?”远志一听,也不停留,立即随翠翘去了纪渝住的小独院。
  叶紫苏正和宁尘站在院子里说话,看见远志匆匆进来,便迎上去,说道:“那孩子不知怎么了,一身泥水的回来,浑身冰冷,问话也不答,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出声,刚才宁尘不放心,让水晶进去看看,结果发现她还是那一身湿衣服,坐在镜子前发呆,也不知坐了多久。我探了一下,额头烫手,只怕是着凉了。”
  “现在人呢?”
  “水晶正给她擦洗呢,你少等一会,大概就会好了。”
  远志点点头,只得与他们一道等在门外。
  叶紫苏向远志介绍宁尘,只说是纪渝的朋友。
  远志从小就四方行医,阅人无数,朋友的意思,当然不点自明。他见宁尘眉目如玉,气度高贵,便知是有些门第出身的。只是与人说话时,眼睛看着脚下,看起来象是恭瑾和顺,却不免给人闪烁的感觉,想想纪渝天真烂漫,直爽无邪,心中隐隐觉得两人并非佳配,不由暗暗替纪渝担心。但是这是纪家的事情,自己并没有置喙的余地,纪府中,除了平时诊病打交道,即使跟自己的姐姐,也不是很熟。想来,倒是纪川,这一日两次交谈,颇为投缘。
  几个人不着边际的寒暄了几句,门吱呀的一声开了,水晶端着水盆从里面出来,对叶紫苏道:“已经收拾好了。”她看看二太太的脸色,吞吞吐吐,“我看二小姐有些不对劲。”
  叶紫苏与远志对望一眼,也不说话,匆匆进屋。
  一看见纪渝,两个人就知道水晶所说“不对劲”是指什么了。
  那女孩刚刚梳洗过,躺在床上,脸上烧得赤红,远志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然而一双清水般的眸子大大睁着,望着帐子顶上的某一处,一瞬也不瞬,一张脸上一丝神情也没有,整个人就如呆了一般,失了魂魄。
  叶紫苏吓了一跳,忙看向兄弟。
  叶远志仔细探她的脉,过了好一会,才放下说:“内火攻心,外染风寒,内外冷热交攻,一时发散不出来,气血凝滞。小渝身体一向好,不打紧,我开点清火驱汗的药,三剂下去,过两天应该就有好转。”
  “那就好。”叶紫苏放下心来,见远志看着自己似笑非笑,不由脸红,扑哧一笑,“小鬼,又有什么话说?”她比远志年长十岁,出嫁是远志还是个孩子,在她眼中,只怕远志比纪川更像个孩子。
  叶远志叹气,“你要平时对她有一半这么关心,母女间的关系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叶紫苏脸上笑容渐渐敛去,半晌,幽幽叹了口气,“你不明白。”
  
  纪川守在老爷子房中,脑子里混混沌沌乱成一片,也不知心思飞到了哪里。他脑中一会想到爷爷的病,一会想到镇里来的那些难民,一会想到家里几位长辈,甚至想到了自己在法国的十年,想起他在法国的第一个女朋友,法国人,金发的姑娘,叫维达。后来她嫁给了法通社的一个记者。
  然而思绪飘飘遥遥,象是有自己的意志,无论他怎么约束自己,终于不受控制,落在那人儿的身上。
  她的脸色太白,会不会生病?她温软的娇躯仿佛仍在怀中,那苍茫眼神却狠狠的撕裂他的心。她的笑颜泪眼,乍喜还悲,在脑中不停的翻转,搅的他的心也如江水中的漩涡一般,旋转着,从最深处,卷起杂尘。
  纪川大力搓搓自己的脸,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
  忽然听见躺在床上的爷爷一声呢喃,“志松……”
  纪川一怔,赶忙上前。老爷子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口角歪斜着,不停颤动,含含糊糊的说出两个字来:“志……松……”
  志松?似乎是人名,却耳生的很,从来不曾听过。
  “爷爷,先休息,等天亮了我帮你找志松来。”
  老爷子似乎听见了他的话,放下心来,头一歪,昏昏睡去。
  纪川又帮他测了测血压,见已降到正常水准,终于松了口气。他直起身,这才发觉身上溅满泥浆的衣服早已被体温烘干,只留下泥沙残迹紧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打开门,门外打盹的小丫头揉着眼睛迎上来,“大少爷,姨奶奶让我守着,有什么动静立即通知她。”
  纪川点点头,“让姨奶奶放心,爷爷已经稳定下来了。”
  小丫头脸上绽出笑容,“我这就告诉姨奶奶去。她老人家一直在等消息呢。”
  “嗯。”纪川盯着她的笑容,神思恍惚,不久前另一个女孩也曾那样笑过,那种全然的欢乐,以后还会不会出现在她的脸上?
  “对了。”小丫头跑开几步,想起什么,又回来,“姨奶奶一直让人留着滚水。她说大少爷累了一夜,让大少爷就在这边洗个澡休息,换洗衣服已经找人送过来了。”
  “好。”纪川答应着,太过疲倦的身心有些麻木,过了半天,才想起来拿出怀表看看,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姨奶奶早就安排好了下人,一待纪川出来,立即将洗澡水抬进了西边的偏屋。这里原本是老爷子冬天的住处,夏天北屋通风好,才挪过去,这边就空了下来。姨奶奶的意思,是让纪川就在这偏屋里休息,也好就近照顾老爷子的病情。
  纪川一坐进微有些发烫的水里,不由自主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把自己埋进水中,水面轻轻波动,拍打着他酸痛的肌肉,说不出的舒适。缭绕的水汽迷朦,他昏昏欲睡,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情,身体心灵感情皆激烈震荡,极度的震惊懊悔悲伤恐惧交杂在一起,他的心象一根紧绷的弦,已到了极限,一直到此刻,借着温暖的水的环绕,才稍稍得以舒缓。
  他闭着眼,躺在水中,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听见有人进来,没有理会,当是下人来添热水的。此时他也不的不承认,有人服侍,的确是一件舒适的事情。
  那人走路很轻,轻手轻脚的,走到大浴桶边上,他可以感觉到热水沿着桶边注入微有些凉的水里。
  夜已经很深了。刚停了没有多久的雨又哗哗的下起来。屋里没点灯,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凉气。
  纪川闻到鼻端一阵熟悉的香味,蓦的睁开眼,看见叶紫苏提着水壶站在桶边。 
  他猛地一动,水花飞溅到她身上,淋淋漓漓染湿了她的旗袍。她惊醒,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床沿上,重重的喘了口气。
  纪川此时已沉静下来,不再妄动,坐在水中,借着夜色遮掩,看着母亲,“你怎么在这里?”
  叶紫苏有一双跟纪渝酷似的眼睛,此刻看上去,格外的黑白分明。
  她轻乎的一笑,“你今天好像经历了很多事情。怎么,我关心一下儿子也不行吗?”
  他突然发现,她们连声音都一样的清泠,只是眼前这人的语气,沾染了风尘,听来让人生厌。“我说过,你离我们远点的。”
  “我自己的儿女,我能不关心吗?我只是来问问,之前你跟你妹妹到底去哪了?”
  纪川冷冷看着她,“不用你管。”
  叶紫苏迎着他的眼睛,第一次,神色严峻,“干什么象只野猫似的,戳着你哪个痛脚了?什么摔了一跤?摔跤能把衣领上的扣子也摔开?你以为真能糊弄别人?”
  纪川只觉耳边一炸,脑子乱哄哄无法思考,仿佛心底最深的秘密就这么毫无戒备的被人掀开,暴露于人前,“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提醒你,她是你妹妹,一奶同胞,血肉相联的手足。你给我记清楚了,兄妹,永远,只能是兄妹。”
  黑暗中,他们谁也看不见对方,只听见轻微一声水响。
  过了半晌,纪川才失笑,“这话由你来说,岂不是笑话?”他的声音逐渐失去温度,“天理,人伦,纲常,这哪一样,你放在眼里过?这个时候倒一副卫道士的嘴脸。”
  “卫道士?”叶紫苏象听了什么极好笑的话,格格的笑个不停,“我卫道?你说对了,天理伦常我什么也不守,我卫哪门子道?只是,我不想你们铸成大错而已。”
  纪川冷笑,“不劳牵挂,我和小渝,都还知道黑白对错。”
  “黑白对错?”叶紫苏嗤笑,“这世间没有黑白对错,你以为的黑,往往不是那么黑,你以为的白,也不总是白的。最多的,是灰。”
  “砒霜也是灰色的吗?”
  叶紫苏一个哆嗦,笑容凝在脸上,“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他的声音森冷,似乎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回到过去的某一点,“因为白天,我看见一包灰白色的粉,我无法入睡,我等着什么事情发生……果然发生了。”
  “别说了!”叶紫苏腾的站起来,盯着纪川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你不明白,你们都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我倒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家的夫妻骨肉亲情跟别人不一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医吗?因为我想弄明白,那灰白色的粉末到底是什么。”他一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她有点发抖,向前走两步,看清他冰冷的眸子,突然一颤,“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冷?为什么你不象他?”她一边说着,一边步步后退。
  “谁?我应该象谁?”
  她却不答,转身想走,到了门口,终于还是说道,“你是我儿子,渝儿是我女儿,我只是好意提醒你们。你自己想清楚吧。”
  纪川直到她的脚步声去的远了,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水已经冰冷,他站起来穿上早已备好的干净衣裳,负着手出了门。
  原本已是极其疲惫了,经过这么一场对阵,此刻却又睡意全无。东方已开始泛白,他站在屋檐下,隔着雨幕冷冷看着这座小院,心中不禁疑惑,叶紫苏怎么会到这里来?她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纪渝昏昏沉沉的睡了两天,有时明白,有时糊涂,因为老爷子病着,姨奶奶,纪川等人无暇顾及这边,只有水晶在身边照料,宁尘虽然每天一早过来,可他于照顾病人,一窍不通,只能看着水晶忙。尚幸叶远志记挂着外甥女,每日来看望老爷子,定不忘过来看上一眼。
  纪宁也常来探望姐姐。她比宁尘还有用些,有时纪渝醒了,看见纪宁,还知道笑笑,却不大说得出话。纪宁看见了,难免伤心,暗地里冲水晶发牢骚,“平日里看着大哥二姐关系多亲密,这会二姐病成这个样子,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来,还跑到上海去看朋友,真是……”
  水晶娘是佩英带过来的陪嫁丫头,她从小就跟着纪宁,后来纪渝从北平回来,身边没有使唤的人,而纪宁将去武汉念书,这才把水晶调到了纪渝的身边。因此,水晶虽是纪渝的丫头,跟纪宁倒更情同姐妹。
  听见纪宁抱怨,她一笑,“你怎么知道大少爷没来过?我就看见过。”
  “你看见过什么?”
  “前天夜里,我看见大少爷半夜来,到天快亮才走。”
  纪宁有些变了神色,想了想,嘱咐水晶,“这话你跟我说可以,千万别跟第二个人说了。就是我娘问,你也别说。”
  “别说什么啊?”外面传来宁尘的声音。
  水晶的脸刷的一下红了,连忙将宁尘迎进来:“宁少爷来了,快坐。”
  宁尘身穿上好的毛料三件头西装,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的飒爽倜倘,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他面容俊郎,眉清目爽,带着笑容向水晶道谢:“能麻烦你给我弄碗茶吗?口渴。”
  水晶脸红的更厉害,头也不抬就往外走。
  纪宁一旁看着,暗暗称奇。
  宁尘的笑容此刻又转向她,“小宁也来看你姐姐啊?”
  纪宁冷冷回视:“是啊,姐夫!”
  她后面两个字说的特别重,象是要提醒他什么。宁尘明白她的用意,轻轻微笑,问道:“你姐姐今天好点吗?”
  “还是那个样子,”纪宁突然泄气,“昏昏沉沉,不见好转。我打算下午请舅舅再过来看看。”远志是纪渝的舅舅,她便也跟着混叫。
  “你大哥呢?他不也是医生吗?让他来看看啊。”
  纪宁沉默片刻,重重的叹息,“大哥,他忙吧。”
  宁尘刚想说什么,却听见水晶在外面道:“二太太来了。”他心中一跳,连忙站起来,果然见紫苏裹着长长的披肩,款款进来。
  她目光一扫,定在宁尘身上,飘忽的笑起来:“哟,人可真齐啊。”
  纪宁从小就害怕这个喜怒无常的二婶,小心翼翼问过好,朝水晶使眼色。
  水晶剔透的心肝,立即明白,堆着笑道:“三小姐,大太太找你呢。还不快回去。”
  紫苏“扑哧”一声笑了:“你们两个别在那里装神弄鬼的。”
  纪宁站着,不敢动。
  紫苏突然泄了气,挥挥手,“去吧去吧。水晶你也别在这里傻站着,下去吧。”
  水晶跟纪宁两个人巴不得这句话,匆匆行礼出来。走到院门口,纪宁突然站住,疑惑得朝门里望,水晶不解,问道:“三小姐,落了什么东西吗?我给你拿去。”
  “没有。”纪宁连忙拉住她,小声道:“也没什么。宁尘怎么还不出来?”一转头看见水晶又红了脸,啐了一下,“你看看你什么样子,真是的。”说着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三更时分,纪渝突然从梦中惊醒,黑暗中,本能的察觉到床边有人。
  “别动。”见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一只大掌按住她的肩膀。
  一听那声音,纪渝的眼圈突然就红了,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哥……”
  纪川探了探她的额头,终于放下心来,“总算是退烧了。”他替纪渝掖好被子,“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全好了。”
  她握住他的手,“真的是你吗?哥,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纪川忙碌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在她床边坐下,柔声道:“怎么会呢?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纪渝盯着他,一双眸子在暗夜里发着亮。
  “唉……”纪川在床沿坐下,无限疲惫,“爷爷只怕不好了。”
  那双纤致的手抖了一下,将他握的更紧。
  纪川恍若未觉,“姨奶奶希望冲喜,她说要双喜临门。”
  “双喜……”
  “宁尘从寿县回来了,姨奶奶的意思,我们四个人,该尽快完婚。”
  “那你呢?你的意思是什么?”
  “如今,我们……”纪川避开她的目光,“我们唯一能尽的孝道,就是让他老人家含笑了。”
  黑暗中,她久久没有说话,久到纪川以为她再次昏睡过去。他忧虑不止,低声唤道:“小渝,小渝,你还好吗?”
  “哥……”她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嗯,我在这。”他柔声应着,握住她冰冷的手,“怎么呢?”
  “如果,如果我们不是兄妹……”
  他浑身震动,慌忙道:“你永远是我妹妹。小渝,你千万不要乱想啊,千万不行啊。”
  纪渝躺在床上,眼中滢光在夜色中闪亮,半晌,轻轻挣脱他的手,仿佛用尽全身的气力,声音发颤:“那就各自成亲吧。”
  他一怔,那种无力的心痛又泛上来,顷刻间将他整个人淹没,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刺痛的感觉牵住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过了良久,才听见兄长微微叹息,“好吧。”
  纪渝的心撕裂般的痛,哽咽得几乎上不来气。
  纪川看这被子下那娇小身子抖个不停,只觉一阵潮热涌上喉咙,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话来,“我……先走了。”
  纪渝摒住呼吸,听着他的脚步离开床边。突然间一阵眩晕,仿佛那脚步要离开的,不是她的房间,而是她的生命。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一旦他离开,她将永远失去他。
  他走到门口,正伸出手去开门,听见身后一声呼唤,“哥……”
  他一顿,刚一迟疑,已被妹妹从身后环腰抱住,“别走,别走,别不理我。”
  她的脸贴着他的背,滚烫的泪侵染了他的青衫。
  他潮红了眼,长吁一声,咬咬牙,想将腰间她的手拉开,忽听她微弱轻呼一声,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力。
  “小鱼!”他急忙回身,捞住她下滑的身子,紧紧搂住,“怎么了小鱼?”
  纪渝脸色惨白,紧闭的眼间泪水不断涌出。
  纪川看看凌乱床榻,知道她身体虚弱,这一动作太猛,一时间上不来力。他打横抱起她,送到床边放下。
  她紧紧揪着他的前襟不松手,脸无力的埋在他胸前,喃喃轻求:“哥,别走,别丢下我不理。”
  他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脸,泪水滚滚飞坠,“就今夜。好不好?就今夜,明天,我就只是你的妹妹。”
  不知是她的泪颜,还是她的哀求,击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角落,纪川狠狠的点头。他扶起妹妹,坐进床上,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她的头发拂上他的脸,扫得他的鼻子发酸,说不出话。
  纪渝闭上眼,满足的叹口气,轻轻说,“哥,如果我嫁给宁尘,他会不会象你这样对我好?他会不会为我跟别人打架?会不会买蝈蝈笼子逗我开心?会不会到哪都带着我,生怕我寂寞?”
  纪川紧紧搂住她,嗓音酸涩,几乎发不出声来,“会,他一定会。”
  纪渝唇边扯开微笑,眼泪却像屋外的大雨一样,落个不停。
  “骗人!”她轻轻说,仿佛没有察觉兄长突然间的震动,“没有人,会象你一样。再也没有了……”
  纪川颤抖着,将脸埋在她纤弱的肩头,手下用力,紧紧不放,似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怀中的人儿叹了口气,笑容终于敛去。
  雨一直下,一直下,下了整整一夜,到天将放晓的时候,终于在曙光中收住。雨水冲刷过的院落特别清泠,残存的雨珠从房檐滴落,声声敲在青石板上,惊心动魄。
  
  宁尘刚进纪渝的小独院,就看见水晶欢天喜地的迎出来,“好了好了,二小姐的病好了。已经退烧了,一大早起来就叫饿,这会正吃粥呢。”
  “哦?是吗?太好了!”宁尘眼睛一亮,就笑出来,“我看看去。”
  “哎,宁少爷……”水晶红着脸,想要阻止,被他带笑的眼睛一扫,立时觉得浑身热的发烫,
  宁尘轻轻走进纪渝的卧房。她靠在床上,手上端着粥碗,眼睛却望着窗外出神。
  宁尘走到她身边,在她眼前晃晃手掌。
  纪渝恍然回神,看见宁尘,笑意渐渐在脸上漾开,“这么早怎么来了?”
  跟进来的水晶笑道:“二小姐你不知道,你病的这两天,宁少爷天天这么早过来呢。”
  “哟,那可真过意不去,让宁少爷费心了。”纪渝笑着打趣,她跟宁尘在一起,京片子就往外蹦。
  宁尘微有丝不自在,“病才好点,就这么活泼,没见过你这么皮的人。”
  纪渝吐吐舌头,问道:“吃早饭了吗?正好我这有粥,你也吃点吧。”
  “不了。我刚吃过。”他看看她的碗里,微皱着眉,“怎么净白粥啊?连点酱菜都没有?难怪半天也不见下去。”
  “没事没事。是我不要的,没有胃口,这个就很好了。”她匆匆几口将早已凉了的粥拔到嘴里,一边把碗递给水晶,让她出去,一边含含糊糊的说:“这就好了,很好。”
  宁尘啼笑皆非,“你怎么老也学不会稳重?哪有大姑娘这么狼吞虎咽的?”
  纪渝擦着嘴说:“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饿了。”
  宁尘含笑看着她,“知道饿就好。从来没见你病得那么厉害,担心死了。”
  “谁担心?担心谁?不会是你吧?”
  “当然是我。”看着她唇边残留的一粒白米,他忍不住伸手沾起来,放进自己的嘴里。
  纪渝一愣,半天才明白了那充满暧昧的举动,脸腾的一下红的冒烟,连踢带打,“你干什么……真恶心!”
  到底大病初愈,手下一点力气也没有。宁尘轻松捉住她的绣花拳头,“别动。”他眼里闪着火焰。
  “干什么?”她愣愣的问。冷不防他的唇覆上了自己的,他在她唇齿间火热亲吻。
  她僵住,脑中一瞬间闪过的,是柳树林里那双冰冷的唇,还有月夜下,他迷乱的目光。
  宁尘停下来,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喘息。一双手上下抚动她的背。
  她睁着眼,目光越过他的肩,盯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发呆。
  “怎么不反应?”宁尘的声音沙哑。
  “啊?哦。”纪渝慌忙摇头,“我还病着,怕传染你。”她捶他的肩,“你离我远点,真要病了,就是我的罪过了。”
  宁尘无奈,放开她。
  “你坐下,我们好好说话。”她这才打量他,“你好象瘦了,考古现场肯定艰苦,不过有收获,什么都值了。”
  “是啊,怕大雨冲坏了墓室,我们日夜赶工,终于挖出了青铜方尊。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他仔细看着她,忽然道:“小渝,我们结婚吧。”
  “厄?”她并不意外,却还是愣了一下,“怎么?你家里同意了?”
  宁尘摇头,神色黯然,“日本人占了密云,联系不上了。我想,我们结婚后,就回北平。再晚,怕时局又有变化。”他叹口气,握住她的手,“小渝,如今这样的乱世,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我现在只有你了,我们结婚,也好共同……,何况姨奶奶昨天跟我商量,说要给爷爷冲喜。爷爷不能等,我想,就答应她吧。”
  纪渝一时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望着宁尘身后,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高大身影。
  “你说怎么样?小渝。”
  “什么怎么样?”她深思恍惚。
  “结婚啊,我们结婚吧。”
  两对目光在空中交汇,他面无表情,她笑容微涩。
  宁尘终于发现身后有人,他转过头,看见纪川背光而立,看不清他的脸。
  就在这时,他听见纪渝在身边说,“好的,我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