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02

蓝白色:原来爱很殇 35 - 45

 【35】还你自由


  让我走,

  还你自由。

  

  “快看!”观众席上一人,突然指向半空中。

  众人视线被吸引过去——抬头,只见升降机缓缓回升。除此之外,那里的一切,都被黑暗所笼罩,人眼无法辨识。

  雨丝细密,淅淅沥沥的下着,有一种怪异的心情在雨中萌芽。允洛的手臂被攥得生疼,下意识地挣了挣。

  然而,挣脱不了。

  “再动,我们一起掉下去。”

  允圣熙离得近,雨水渗透他细密的睫毛,滴落,像是在流泪。滴到她的脸上,凉飕飕的。

  那是雨,她知道,因为他不懂流泪。

  突然,升降机猛地一震,半米见方的踏板发出“咣当”一声。她重心不稳,一脚后挫,来不及惊呼,被他搂过去。

  地面渐渐远离。

  她对高度有天生的恐惧,可是,明明畏高,却偏偏下意识里就要向下看。而此时,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按住她的头,不让她看。

  一个声音在心里贪婪地想:一分钟就好。就这一分钟。

  她侧脸贴着他的胸膛,眼睛颤一颤,然后闭上。

  一分钟,可以是永恒那样的长,但是,实际上无比短暂。升降机回到了安全栏范围,踏板猛地停住,固定。

  早就等在那里的工作人员一把把她扯到一边去,转而迎向允圣熙:“没事吧?”一大帮人围住他。化妆师帮他补妆,造型师整理被打湿的发型,舞台监理将重新安排的流程表告知他,助理帮他别耳麦。

  允洛在最外围。她想,他真的不一样了。亲眼见到,竟陌生地可怕。她所熟悉的,几分幼稚、几分拙劣的允圣熙,原来,真的早已不再。

  一分钟早就结束,她转身离开。穿过昏暗的员工通道,出了体育场。

  很多人没买到票,竟然就等在场外,看着从场内透出的绚烂的灯光,听着自场内溢出的歌声,痴迷如斯。

  这时,纪晓薇的声音在一墙之隔的体育场内响起:“Sorry Sorry,刚才出了点小意外,不过现在已经搞定了。”

  “现在就请出我们这位神秘嘉宾——允……”

  纪晓薇的声音被场内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瞬间淹没。

  音浪的强度几乎要将夜幕撕开一道口子。

  可是下一秒,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情歌婉约轻柔的前奏缓缓地响起。

  允圣熙的歌声,一字一句,敲击进允洛的耳膜。

  柔美灵动,却不失磁性的嗓音。

  “……外面下着雨

  我在街边等你

  任雨湿透我

  却不肯离去

  心中想着你……”

  这个男人的声音,隐隐地魅惑人心,淡淡地宁静伤感。

  在屋檐下避雨的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兴奋地尖叫:“是允圣熙诶!”“哇哦,好想进去看!!”

  允洛在雨中停下脚步。

  “……外面下着雨

  我在街边等你

  任雨湿透我

  却不肯离去

  心中想着你

  伞也忘记撑起

  蒙蒙下的雨

  唤起你吻我

  回忆初恋时的你

  也喜欢这样的雨……”

  紧接着,纪晓薇的声音响起:

  “无论雨多大

  都不肯擦去

  我笑着问你

  你说让我疼

  你初恋中的我

  哪懂得珍惜

  情人节里

  时常有这样的雨

  谁等谁都不算稀奇

  此刻的你

  能否收到我的情意

  回来

  我一直在等你……”

  一首对唱情歌,完美的演绎。

  深情缱绻的旋律,恍若情人耳畔的低喃。不知不觉地,周围有人跟着哼唱起来。理智渐渐回到脑中,允洛深呼吸一口气。真的……要离开了。

  

  中心东路两旁,一边是林立的店铺,一边是热闹的演唱会现场,成双成对的人,在雨中,在店里。在这个潮湿的夜里,良辰美景,佳人共渡。

  她边走边拨电话,等了很久,对方接通:“Hello?”

  她愣了愣:“May I speak to Vincent?”

  “Dr.Pei?”那边顿了顿,“Sorry,He is performing an operation now.Would you like to leave a message?”

  她想了想:“No,tha……”

  突然,一辆银灰色的捷豹斜刺里冲上人行道,嚣张的流线型车身在横陈在允洛面前,同时,刺耳的刹车声蓦地窜进她耳朵,尖锐异常。

  大片水花溅了她一身。

  车子拦住她去路。

  车灯的光刺得她眼睛反射性闭起。

  手抬起,挡住这两道白亮的光。

  好不容易适应了,眼睛睁开,隐约可见驾驶座上一个身影。隔着挡风玻璃,允洛只依稀辨得出一个冷峭的侧脸。

  司机在昏暗的车厢内,没有动静。

  她在明亮的车灯前,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懊恼地咬了咬唇,绕过车头,继续前路。

  允圣熙开门,下车,径直追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

  她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允洛一怔。

  不由自主地呆愣在原地。

  他在离她一米处停下,继而,一步步,缓慢逼近。

  她本能地向后退,却为时已晚,她的双肩落到了他的掌握中。

  他扳过她的肩。距离过近,她脸侧过去,他低咒一句,顺势捏住她下巴,要她抬起头正视自己。

  深邃的五官,冷然的瞳仁。他笑,扬起的嘴唇薄得无情。

  他说:“允洛,你别想再离开我。”

  压抑克制的声音,忿忿的眼神。

  允洛心脏一突。

  继而,在她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他攥住她的手臂,拖着往副驾驶位那边的车门走去。他的五指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肤。

  她的手被拽得生疼,最终被他摁进车里。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怒吼似的加速声。

  允洛的手机,孤零零地,掉落在一片水洼之中……

  

  允圣熙开车,不说话。

  “停车。”允洛看着前方,说。

  他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不置可否,换挡加速。

  “停车。”

  她不得不侧过身去看他。

  他嘴角是若有似无的、不可一世的笑。

  她觉得他的笑是这样刺眼,一股忿然窜进脑子,不管不顾地欺身过去,和他抢方向盘。

  刺耳的摩擦声瞬时窜近密封性极佳的车厢。

  他猛地一转方向盘,踩刹车,车子终是停下,差一点就撞上隔离道。

  允洛两手蓦地脱了力,从方向盘上滑下。

  车子熄了火,停在路边。

  “我送你回家。”他说,眼里散出轻忽的眸光。

  允洛粗粗喘一口气,好半天,说了地址。

  车子在沉默中重新发动。允圣熙开了车载音响,选了一张CD塞进读卡口。音乐流溢而出,缓解车厢内的沉闷。

  纪晓薇的歌。

  允洛没在意,攥着安全带,闭上眼睛。

  音乐却在此时戛然而止。

  她疑惑地睁眼,正见允圣熙关了音响。

  车子在最近的24小时便利店外停下,允圣熙进去,不久出来,上车的时候,把新买的毛巾递给她。

  允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脑子罢工。看看他手里的毛巾,再看看他,没有动作。

  他见她没反应,不由分说地拉过她,为她擦头发,动作不甚温柔。

  她回到家,开门进去,关门。

  门外的允圣熙突然伸臂撑住门面,不肯她关门。

  同时,他一闪身,进了门。

  他跟在她身后,反手关了门,回转身揽住她。

  允洛反应过来时,已被他逼得退到门边,背脊紧靠住门面。

  他的嘴唇毫无预警地贴上来。

  黑暗中,他压抑地喘息,瞳孔透亮。

  允洛迷迷糊糊地想,他为什么不闭眼?

  她好不容易从缺氧的闷窒感中找回一点理智,一手抵住他胸膛,用力推开他。另一手移到灯擎上,按亮玄关的灯。

  允圣熙被推开,下一秒,再度贴上来,她的后脑勺“砰”地磕在门上。

  他的手,顺着她的臂腕,摸索到灯擎。“啪”一声,灯重新关上。

  允洛直被他吻得嘴唇生疼,他才终于放开。

  她呼吸急促而凌乱,弓着身体,拼命汲取失而复得的空气,脸颊潮红。

  他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点燃,走进屋里。

  允洛拿他没辙,开了灯。

  他突然就从后面搂住她。

  她在他的怀里转过身,面对他。他在她的耳边抽烟,烟味有些奇怪,似乎不是普通的香烟。烟头的火星灼热了她的耳朵。她推他的肩,换来他不满地嘀咕:“别动。”

  他脸埋在她肩颈里,轻轻蹭了蹭,抬起脸,眼睛清明一片,唇线僵直:“回答我一个问题。”

  “……”

  允洛再次试图推开他。

  他离得太近,她觉得呼吸困难。

  “回答我,就放开你。”

  她艰难地端整了脸色,“你问。”

  “过得好吗?”

  “……”

  “有没有想过我?”

  允洛垂下眼,咬着嘴唇。

  “说话。”他捏起她下巴,她被迫迎向他。

  她仰头看他,眼神坦荡荡:“我过得很好。”

  “……”

  “想你,偶尔。”她笑,因那莫名蹿升出的那一抹恶意,补充道,“我想你,弟弟。”

  “……”

  “这个答案你满意?”

  她等了一会儿,他却只顾兀自陷入沉思,没有要松手的迹象,她不得不提醒,“满意就放开我。”

  允洛累极,像是打了一场仗。对手是允圣熙,更是她自己。

  疲惫至极。

  到了卧室,关门,落锁,脱了大衣,她倒头就睡,衣服都没换。

  她明明反锁了门,也不知允圣熙怎么能够进来。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她没有理会,翻个身继续睡。

  “我也想你。姐姐……”

  他说,咬牙切齿。

  她脑袋缩进被子里,阻隔一切声音。



【36】爱我别走


  爱我别走,我不在乎自由与否

  

  允圣熙在公寓里走走逛逛。

  房子很小,几十平而已,家具和电器却是该有的都有。

  阳台上养了几株植物。

  嗯,像个家的样子。

  电视机旁的CD架上满满当当,影碟居多。他想,她会和谁一起看?

  踱步到她的衣橱边,拉开壁柜,里面是一些简单整洁的衣物,女式的,还有……男式的。他蓦地顿住,随即快步走到玄关,打开鞋柜。

  他看到了男鞋。

  不甘心,他翻她扔在沙发上的包,取出她的皮夹,打开。放照片的地方,是两个人的合照。

  照片上的男人,他很熟悉。

  允圣熙回到卧室。

  屋子里很安静,对面楼顶广告灯箱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屋来。允洛瑟缩着睡,保持同一姿势,凝然不动,在熠熠的柔光中,看上去就像某种夜生的小动物。

  落在允圣熙的眼里,是一道脆弱的剪影。

  小小一枚的脸孔、清爽的短发、露在被子外的手臂和脚心……接踵闯入他的视界,那般清晰,清晰得只消一伸手便可触及。

  允圣熙看着她,心里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也许是因为,此时此刻,她就在这里,在他看得见、触得到的地方。即使,看到了,在这个家里,和眼前这个女人的生活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只不过,平静掩盖下的那一点悲哀,始终忽略不掉。因为,他突然就意识到,她是真的,连爱都没爱过自己。

  

  允洛感觉到被子被掀开,旁边的床垫陷下去。被子再度盖上时,一双有力的臂膀也从她身后绕过来,环上她的腰。

  她眼皮一跳,却不敢睁开眼。

  他似乎知道她在装睡,在她太阳穴上亲一亲:“睡吧……”

  她的背脊僵硬,感受到他的心跳。

  如斯亲密,这样不好。

  这不过是一场梦。

  允洛对自己说。

  

  雨,一夜未停。

  手机震动的声音响起,打断允洛的梦境。她眨了眨眼,酸涩。抬眸看看窗外,应该还是凌晨。

  她一只手探出被子,可刚摸到手机,对方就挂断了。她缩回被子。

  然而,下一秒,手机再度发出恼人的震音。

  她皱了皱眉,翻开机身,清了清嗓子:“喂?”

  对方没有出声。

  她揉眼睛,重复一遍:“喂?”

  “我……”女人的声音,“……找允圣熙。”

  允洛脑子立时清醒大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直到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来,从她手中抽走手机,允洛回过头去——

  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因为,她看到了允圣熙的脸。

  “喂。”千真万确的,允圣熙的声音。

  说话的同时,揽住她的腰。

  允洛脊背一僵,倏地醒过神来。

  “几点?”

  “……”

  “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

  趁圣熙讲电话的空挡,她掰开他的手,离开他的怀抱,还未来得及坐起来,就被他拉住。他很快挂断电话,看她一眼,手再度拢过来,一把拉着她,重新躺下。

  她懊恼,掰他的手,异常干涩的声音说:“放手。”

  允圣熙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的眼睛。那瞳仁的深处,黑漆漆的,暗色的光泽。

  “不放,”他索性搂更紧,语气不无凄凉,“再也不放。”

  他想,其实,这样也挺好,他们做一对暗地里的情人,彼此依赖,彼此慰藉。

  就算见不得光,也好过要忍受分离。

  她头脑中思绪纷乱,理不清头绪,最后也只能缄口不语。

  他下巴搁在她肩上,轻轻摩挲她的耳根:“你记不记得,爸爸是怎么死的?”

  她一怔,回头看他。

  惶恐的眼神。

  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曾涉及到那场车祸。

  他笑一笑,猜到她想什么,嘴唇碰碰她鼻尖,补充道:“我说的是你爸爸。”

  她背脊猛地一僵。

  那天,爸爸又喝酒,打她,之后出去,就再没回来。

  第二天有人来到他们家,说她爸爸酒醉,失足跌下了楼。当场死亡,无需抢救,直接推进太平间。

  她转个身,面对他。她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捉住她的拳头,一点一点扳开。她握得那样用力,指甲在掌心留下深刻的指甲印,他心疼,把她的手拉到嘴边亲吻,然后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不许她再动。

  “那不是意外。”他说,“那时候,你昏过去了。没听见他说的话。他说,藤丽,别以为死了就可以逃脱我。我不甘心……”

  他那时候还小,只觉得这样一个男人,和疯子无异。

  可现在,他已然明白。

  心跟着所爱的女人死去,身体却还要活那么多年。所以,与其承受这样的折磨,不如早点自我了断。

  这样的男人,即使恶劣,即使不能被原谅,但终究还是会被理解。

  “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我怕自己会变得和他一样疯狂……”

  她缓缓抬眸,怜悯地看他。

  他衔去她香软的嘴唇,轻轻抬手蒙住她的眼睛。他不需要她的怜悯,那样只会让他更深切地认识到自己的卑劣。可是,如果无法再吻她,无法再感受她甜蜜的拥抱,那他要如何活下去?

  放不开她,把她绑在身边,以死威胁……他做得到,做得到的。

  他允许她痛恨他。

  只要,别离开,就好。



【37】到你心里


  我可以向你问路吗?

  到哪里?

  到你心里。

  

  再醒来的时候,允圣熙已经离开。

  那时,他搂得她这样紧,她睡得并不好,却无比踏实。

  允洛不自禁地看看床的另一侧。

  床单非常平整,寻不到任何他曾经呆过的痕迹。看看床头的闹钟,七点。她总觉得今天,较往常而言,有些不同,可这要说不同在哪里,她又说不上来。

  简单的洗漱之后,她换了衣服准备上班,路过客厅的时候,才发现餐桌上的早餐,和压在花瓶下的字条。

  “晚上等我回来。”有些凌乱的字迹。

  末尾还附了一串手机号。

  她看着字条,一时竟是茫然。她甚至已经记不得这是否是圣熙的笔迹了。

  曾几何时,他们住在那小小的阁屋里,她也总给他买早餐,留字条,提醒他一定要吃完。印象中的允圣熙,是离了她就照顾不来自己的孩子。

  时间,真是一种很玄的东西。这时候,她突然就想到,原来的孩子,现在也已经23了,是大人了。

  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却没有多少宽慰,更多的,则是酸酸软软的无力感。

  她轻轻坐下,夹起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细细咀嚼,口腔里细味香浓,齿颊留香。再品一口酥酥的茶,有淡淡花香,却也莫名苦涩。

  一早上她都魂不守舍,思维杂乱如麻,做事茫无头绪,三次算错了价格,甚至还有一次拿错了衣服。

  “没事吧?”

  小程见她气色不好,担心地问。她笑一笑,算是回答。

  下了班,她回家,坐在公车上的时候,差点坐过站。就这么一直看着窗外,脑子放空。

  天阴沉沉的,不时刮来阵阵冷风,心里也不平静。回到家,开了门,看见客厅的灯亮着,她心脏“突”的一跳。

  想到自己要这么紧张兮兮地面对圣熙,又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她兀自摇摇头,不再踟蹰地往里间走去。

  一路上,她对自己说,他是你弟弟,是你最亲的人。见到他要笑,要友善,不要再拒他于千里之外。

  衣柜前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西装裤,背脊挺直。

  她的笑容一瞬间敛去,可下一秒,便再度微笑起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劭正站在衣橱前找换洗衣物,听见允洛的声音,一顿,嘴唇动了动,终于扯出了点笑意,这才回过头去。

  “刚回来。”

  “吃晚饭了吗?”

  他摇摇头。

  允洛仔细看他。他看起来很累,猛然忆起,昨晚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接电话的人说他正在做手术,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加上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怎么这么赶?”

  他这么急着回来,有重要的事?

  可又不像,他若是这么忙,现在就不会还呆在家里。

  “回来看你啊。”

  他说得轻松,她却有些心疼,上前,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一瞬间。

  裴劭只觉得这一刻,一股暖流穿过全身,心脏在一秒间停止了跳动。伸臂,正要回搂住她,她却已然退开:“快去洗澡,我去弄吃的。”

  裴劭进浴室洗澡,允洛在给他下速冻饺子。

  她看着白鼓鼓的饺子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发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饺子,都不说话。

  她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就同他讲讲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他放下筷子,认真听,无关话题有趣与否,他只是单纯喜欢看她说话的样子。

  “我们结婚吧。”

  裴劭突然说。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愣。

  他瞬间就有些懊恼,知道说了不该说的话,可看见她怔忪吃惊的样子,他咬咬牙,继续下去:“好不好?”



【38】也许无爱


  也许,没有爱,如行尸,也好过让别人去承受痛苦。

  

  裴劭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他和她,相识九年,如今相恋。是真的相恋的。

  他一边这么给自己鼓劲,一边等待她的回应。

  她却看着他,一直沉默。

  忐忑不安的情绪慢慢渗透到他的心脏里,渐渐地,转为满满的无力感。

  就这样淤积起来,像永远也化不开的冰山,告诉他,现实原来是这么的无奈。

  是谁让他这么悲惨?

  感觉她是这么的抗拒,他心里的无力感也越发油然而生。

  就算身体紧紧相拥,她的心,是否真的曾被他温暖?

  最后,他还是没能等来她的回答。

  门外响起来很大的脚步声。

  不用猜,裴劭都知道那一定是晨晨。小小一只恶魔,就只会在允洛面前装乖。可他一个大人,面对孩子的那一点小伎俩,除了束手无策,别无他法。

  允洛惊醒一般,赶紧过去开门。

  吃完饭,允洛和晨晨一起看电视。

  娱乐台正在录播几小时前的娱乐新闻。

  唱片公司为了替允圣熙的新专辑造势,砸重金在北京世贸天阶播出专辑预购的CF;播出的LED萤幕面积为7500平方公尺,约莫1个正规足球场面积,然而为了观看首播主打歌主的MV,众多歌迷挤爆会场。乘坐9米长的加长礼宾车抵达现场的允圣熙,一身帅气的Street Jazz造型,在热情fans的簇拥下寸步难行。短短10分钟MV的播放,足足吸引了一万人的观看。而允圣熙看到自己的影像投影在大型LED萤幕时,笑说:“希望我的歌迷会喜欢。”

  早晨还在身边留条叫她等他的人,现在却身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允洛想一想,都已经觉得不可思议。

  “妈妈,你在想什么?”

  晨晨占据允洛怀抱,见允洛若有所思,侧仰头,好奇地问。

  她摇摇头:“没事。”裴劭在阳台抽烟,偶尔望向屋里,就看见晨晨窝在允洛怀里,一脸得瑟地看着他。

  

  她陪晨晨通宵看卡通片。凌晨的时候,她刚睡下,就被手机震动吵醒。

  圣熙把他那支手机留在了这里。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号码,没有接。

  对方也没再打过来。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晨晨还在睡,小小的身体,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睡得很沉,憨憨的。裴劭也没醒,一八几的个子硬塞在沙发里,姿势并不舒服,睡梦中皱眉头。

  她出门去买菜。

  天空晨雾满布,分外潮湿。

  买完菜,回程的途中,路过一家超市,瞥见柜台旁的电话,允洛停下脚步,想起了今天凌晨的那一通电话。

  鬼使神差,真的是鬼使神差,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超市,手执听筒。

  他写在纸条上的那一串号码,她只看了一遍,便已记下了。在心里重复了无数次后,缓缓拨出。

  他,在工作,还是在睡觉?

  电话通了。

  “喂?”低低的嗓音,她听出了疲惫。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像是在聆听对方那边的空气。

  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他要挂断了,可下一秒,却听到自己身后,叹息一样的声音:“没有话想跟我说吗?”

  她惊然地回头,目光定格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

  他戴墨镜、帽子,可她认得他的挺直的鼻,薄薄的唇,和嘴角的笑。

  允圣熙见她还是不肯说话,只得收了线,走上前去,接过她提着的满袋子的菜。

  “你怎么……”她站在原地。即使他就站在她面前,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我跟了你一路,”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便伸手,作势要牵她,“走吧。”

  他牵她的手。

  她的手起初有些僵硬。

  然后,慢慢地,回握住他。

  最后,变成十指紧扣。

  她上了他的车,这才记起,这辆车,自她一出门就跟着她。只是,那时她兀自沉浸在忙乱的思绪之中,走路走得浑浑噩噩,根本无暇去在意。

  车里没有开音响,很安静。

  “有没有想我?”

  允洛想了想:“没有。”

  “是吗?”他看着前方,专注开车,“可是我有。”

  她透过后照镜,看他,他神色并无异常。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光明正大?为什么就是不能坦荡一点?“我前天离开的时候,碰到景思阳。”

  “……”

  “她说裴劭打不通你电话,怕你出事。”

  “……”

  “你……和裴劭在一起了,对不对?”

  他送她到楼下。

  “你自己上去吧。”

  她点点头,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想了想,把袋子放到脚边。

  抬手,取下他的帽子,魔镜,取掉一切阻隔她看他的目光的东西。

  她捧住他的脸,垫脚仰头,轻吻他的眉间。

  让从刚才起就一直坏脾气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

  然后是唇间。

  让从刚才起就一直笑着自嘲的弧度消失。

  她感觉得到他的紧张,她也在紧张。感觉到他的手环到了她的腰后,她细细颤抖,震撼,身体的,心灵的。

  她轻轻闭起眼睛,把唇送到他面前。

  他的呼吸滚烫,慢慢靠近她,灼热她的皮肤,她却觉得很轻,很暖。

  也许,再靠近一厘米,他就可以得到这个吻——

  就在这时,允圣熙的手机响了。

  铃声大作。

  允洛睁开眼。

  允圣熙退开一步,接电话。

  “你又跑哪里去了?嗯?八点有通告诶……”对方叽里呱啦讲个没完,允圣熙迅速挂断,吃痛地揉弄自己的耳朵。

  他重新低下头,看她的眼睛,视线下移,来到她的嘴唇上,定格。他就这么紧紧盯着她的嘴唇说:“我要走了。”

  “嗯。”

  “你叫我不要走,好不好?”

  “你走吧。”允洛说,淡然的一张脸孔。

  “……”

  她伸手,抚弄他重新皱起的眉头,“我做晚饭等你来。”

  他细密地看她的眼睛。那一对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温柔中有冷静,冷静中有智慧,智慧中还有激情。

  她叫他走。这么冷冰的话语,由她一表达,却显得如此沁入人心。这双眼,几乎是他这么多年来,峰回路转中的唯一支柱。

  雾气很重,能见度低,允圣熙走进缭绕不明的雾中,在她的视线中留下一个个渐渐远去的轮廓。

  困扰她多时的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自己始终放不下这个人,男孩的他,男人的他。

  他一个黯然无所抗拒的眼神,她就会心碎得比直接的伤来得更加彻底。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隐忍和难过,一定要一个人来背负的话,允洛情愿那个人是她。可更多的时候,理智在告诉她,也许,没有爱,如行尸,也好过让别人去承受痛苦。

  这时候,裴劭的脸孔,进入她的脑海。

  她的脸上,笑容消散。

  允洛没有注意到,昏暗的楼道,逆光的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他站了许久,这才转身,往楼上走去。


【39】我爱你·上


  我爱你,我可以告诉全世界。

  

  允洛晚上做了一桌的菜。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又不肯他帮忙,裴劭好气又好笑:“有客人?”

  她手一抖,油烫了手,疼得很,却要装作没事,回头看他,字斟句酌地、慢条斯理地说,物色恰当的字眼:“是……你认识的,一个……朋友。”

  裴劭“哦”一声,好像也每当回事,回到客厅玩电脑游戏。

  可饭都吃完了,那位客人却一直没有现身。

  裴劭似乎也忘了这回事儿,等她收拾完碗盘,拉着她一起打魔兽。

  家里没有装大型游戏,他自带新升级battle ground,27岁的男人一沾上魔兽就跟十几岁的小男生一样,热血沸腾。

  他教她绝招打魔兽,可她心不在焉,一会儿血就全用光了。

  死得很惨。

  留下裴劭一人苦战。

  她一个人看芒果台的搞笑节目,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看看在电脑前杀红了眼的裴劭,她不自觉已经开门躲到阳台上声音压低。

  “是我。”

  即使知道是他,可听到他的声音,她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一缩。

  “什么事?”

  她听见自己问他,两边的声音都不够真切。

  “你下来。”

  “……”

  “我在对面的马路上。”

  她心脏猛地一跳,向下看,眼睛慌乱扫过对面的街。

  却没看见他的身影。

  低沉的笑声传来。声音不大,渐渐敛去。电话那头,陷入沉默。接着,又是一阵笑声,笑声轻松,隐含无奈:“我不在那里。别担心。”

  她拿着电话看向窗外,黑暗像墙壁一样的坚硬,春天的夜里,有雾蒸腾,湮没万家灯火。她喉咙发紧,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劭从客厅里出来,她立即把电话给掐断。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心虚的要命。

  手里的手机又在震,她把手机握进手里,拼命握住。

  裴劭正在穿外套,“我出去一趟,可能要晚点回来。”

  她声音打颤,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这么晚了,要……去哪?”

  她看着他说,眼瞳的光是虚的,却在夜色的掩护下,这样明目张胆。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没有抓住,心里几十只鼓在敲,扰乱她心绪,教她无暇顾及其他。

  “有人找我喝酒。”

  “是吗?”她侧身进了客厅,擦身而过的时候,没看他,说:“外面冷,多穿点。还……还有……早点回来。”

  她坐回沙发上,看电视,却连主持人说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门关上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看着电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时间随着她的心跳一点一点流逝。

  手机没再响。

  她脑子很乱,她不想思考。终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冲出门去,连门都来不及关。

  到楼下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张惶地四处寻找那个撩拨她心绪的人。

  

  允圣熙坐在车里。

  车载音响在放歌。明明是他自己的歌,此时听来却陌生地可怕。

  前奏像吉他弦断裂的声音,歌手唱腔也不依照正常轨迹,直到副歌后面,撕心裂肺的哀号……他从心底感受到一种痛,仿佛所有悲伤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

  这时,突然有人敲他这边的车窗。

  有些不耐,他拧眉看向窗外那打扰他的人。

  愣住。

  允圣熙迅速打开车门。

  她身子探进驾驶室,低下头吻他。

  允圣熙在同一时间从支起起身体迎向她。速度太快,两个人错位地撞在一起,允洛觉得自己的下颚都要撞碎了。

  他却顾不上疼,捧住她的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欣喜、渴求、焦虑、埋怨一闪而过。

  野蛮的、动物一样的吻着。

  嘴唇,牙齿,舌,他用力侵占她口腔内的所有。

  他吻她,就像在饮鸩止渴,又像在被人解毒。她是毒,是药,让他伤,让他痛,可只要她一个默许的眼神,他就会陷入欣喜万分的境地。

  没有她的六年,他一个人的时候,在屋子里把音响开到最大,然后坐在窗台上抽大麻,他也喜欢趴在地板上抽烟,心神朦胧。

  公司没有行程安排的时候,他就呆在酒店,他没有家,倒是在酒店有固定房间。

  不玩蓝球,不游泳,也不真实的笑。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笑很假,像刻在面具上的,单调、虚伪。

  他不哭,男人都不会哭。

  他觉得自己老了,可他才22岁。

  他没有爱,更没有恨。因为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女人不在那里。

  有时候会想,等找到她,就把她关起来,绑起来,要走一起,要留一起,要死也一起。可有时候有时候又想,也许,一个人的一生,过着过着,就过去了。

  

  很久之前就想像现在这样,像所有普通情侣那样,手牵手逛街,带着她一遍一遍地过马路,在人挤人的地铁里拥抱,进精品店选二十元一对的廉价情侣对戒,照大头贴的时候偷亲她脸颊,坐在肯德基靠窗口的位置吃她的圣代冰激凌。

  人满为患的市区闹市,没有人会在意这个男人为什么把自己的脸藏得那么严实,更没有人在意这个女人是谁。

  晚上九点,大排档热闹起来。路旁,露天的几张桌子,油烟刺鼻,快炒的香味却是诱人无比,允洛选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要了啤酒、火烧虾、叉烧、烧鹅、嗜嗜鸡杂、烫鱼片,菜上齐之后,桌子变得满满当当。

  普通粤菜注重清淡,可大排档却是辣味十足。圣熙吃得满头是汗,眼睛红通通,嘴唇红肿,喝啤酒也不解辣,只能呼哧呼哧地给嘴巴扇风。

  她在对面,看他生动无比的表情,兀自笑一笑,拿出刚才在超市买的巧克力,剥了一块,送进嘴里。

  丝滑的牛奶巧克力溶进口腔,甜蜜四溢。

  允圣熙偶尔抬头,就看到她细细品尝,轻轻含抿的模样,心念一动,倾身过去,吻住她。表面上轻轻巧巧的贴住,嘴里的动作却不平静,舌头勾勒她口腔内细腻的肌理,一勾,将已经含化了一半的巧克力勾进自己嘴里。

  他退回去,满意地看到她脸已经羞红,好整以暇地端坐着,支住脑袋,嘻嘻笑着品尝这夺来的甜蜜。

  已经有人在朝他们这桌看了。

  允洛嗔他一眼允圣熙,他忽略。

  这时,允圣熙的手机响了。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允洛收敛了笑,没有做声。

  “跟我去个地方。”

  他从皮夹里取出几张纸币,压在酒瓶下,拉起她便走。



【40】我爱你·中


  我爱你,我可以告诉全世界。

  

  夜店的光景,是昏暗暧昧,不清不明的。

  允洛看看面前这几个人。

  其中只有一个是认识的——席末。

  “姐姐?”

  看到她,他眼珠子几乎都要掉下来,下巴拉得老长。

  允洛看得出来,这家夜店很上档次,否则,这么多演艺圈的人出现在这里,不知道要引发都少骚动。

  时尚的装修和布局,典型北美超狂热夜总会的类型。再加上各色皮肤的狂舞者,使这里像洛山机的Arena,三藩的Ten15,与他们错身而过的人里,外国人居多。后现代主义的装饰风格令人觉得既现代又有品位。区域划分得很好,客人可以选择安静的环境待着,或者扎到人堆里共舞,还可以在二楼边品尝意大利或法国的美食,边透过栏杆俯视下面晃动的人群,闹中取静,怡人自得。

  “姐姐好!”允洛看着叫她姐姐的这个女人。

  这么近的看,才知道她原来美成这个样子。

  可是,美人当前,允洛却不知如何应对。还记得那时演唱会的时候,自己还偷偷观察过她,还在为她的年轻逼人和自己的不再年轻而变得烦躁。

  看看允圣熙,他却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于此完全无关的话:“别喝酒。谁给都别喝。”

  她点点头。

  他们在聊天,都是与她这个平凡世界完全无关的话题。到处都是俊男美女,她觉得自己万分格格不入。

  不久前的那种甜蜜宁谧,早已消失无踪。

  现在的她,是个十足的局外人。

  她窝在长沙发里,悠游地呷着寇儿先前叫的红酒,似乎周围一切与她无关。还是这酒好喝,酸酸甜甜,也有些苦,不过并不影响,淡淡的酒香问候过舌尖,缓解先前的燥热。

  允圣熙偶尔回神,只见允洛窝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酒,神情已有些迷蒙。再看那瓶红酒,竟已喝空。他无奈地叹口气,起身到她身旁,取走她的酒杯。

  她抬头,仰视他,意识不清,醉眼迷蒙,看看他,又看看他夺过去,此刻握在手里的酒杯,渴求着什么,轻轻舔了舔唇。允圣熙只觉这一刻,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视线不由自主的停在她红艳欲滴的唇上。

  午夜时分,大家才玩尽兴了,各自打过招呼便要离开。

  纪晓薇走到自己的车边,看看不远处那对姐弟,想了想,转身对助理说:“帮我把车开回去。”

  说完,咬着牙齿,朝自己的视线一直聚焦的地方走去。

  允圣熙压低允洛的脑袋,弯着腰,正要把允洛放置进副驾位,这时,听见身后传来纪晓薇的声音:“我没开车,送我一程吧。”

  他顿一顿,没有回答,将允洛环在他肩上的手臂拿下来。这时,允洛在他肩窝里轻轻蹭了蹭,像是催促他离开,他瞥一眼搁在他颈侧的她的脑袋,这才支起身体,回身。

  纪晓薇看着他把自己皮夹里的现金全拿出来,疑惑间,他已经牵起她的手,把钱全数放到她手掌上:“你自己打车回去,小心点。”

  他开车,不时回神看看她。她睡得很好,头靠在车座后椅上,微微蜷缩进去,手攥着安全带。

  他把她带回了酒店。穿过大堂的时候,引得不少人侧目。

  她酒品很好,在他的背上,不吵不闹,只是该死的,总不时蹭蹭他敏感的耳后。

  他把她背到客房,放她到床上,她立刻缩成一团睡去。

  他替她拢了拢乱发,把她不甚整齐的发丝别到耳后去。

  吻一吻她小小的耳垂,替她掖好被角,之后起身离开。

  在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这才按下了反锁的锁扣,为她关好门。

  他进了另一间房里,到附属的浴室冲澡。

  水流自莲蓬头倾泻而下,冰冷的水。他没有开热水。

  可是这么冷的水,还是没能浇灭心里那团燥热的火。他懊恼地看看自己的下半身。

  他咬了咬牙,动手自己解决。

  

  允圣熙在客房门外徘徊许久。

  踟蹰的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最终,他还是决定进去。

  刚才是他反锁了门,现在,却也是他找了回形针来,把这扇门给弄开。

  他自嘲的笑笑。

  自己始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回形针扳直了。蹲在门外,双眼与锁孔平视,回形针插进去,嵌进卡槽。耳朵也凑过去,仔细听锁孔里的声响。不一会儿,耳边传来很轻的“啪嗒”声。

  他起身,转动门把。

  门开了。

  允圣熙走进来,坐到床边。

  他朝她俯下身。

  她睡得很好,呼吸炙热,喷薄在他的脸上。

  他总觉得,她睡着要比醒着好看,喝醉时要比清醒时好看,不知不觉地,“洛洛……”他轻轻唤了她一声。

  允洛睫毛轻颤一下,继而,睁开双眼。

  她在诡异的静寂中,脸色嫣红。他心不在焉,只能一直盯着她的衣领看,不能移动。

  她冲他笑一笑。酒精的力量,使她变得如斯妩媚。

  他贴到她的耳后,问:“可以吗?”

  她根本是意识不清,也许甚至连他的话都没听清楚,就这么陷进他一双玄黑无底的眼睛里,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像是摇头,又像是点头。

  她的身体,随着她自己的呼吸,一上一下地微微起伏,像是无声的语言。

  他笑一笑,眼睛里的光变了,变暖了。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脱去她的衣服。“窸窸窣窣”,衣服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听来异常清晰。她目不转睛地细看他的眼睛,直到她脱去她所有衣物。

  她细细地颤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他在做的事。

  却不敢想他接下来会做的事。

  他知道她怕了,他也害怕,可是他停不住,也不想停住。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副他思念已久的身体。沐浴在月色中的她的身体,白皙,细腻,宛若刚刚降生在月华之中的婴孩,柔光熠熠,令人不胜怜爱。而少女的轻盈柔软已骤然消去,取而代之的成熟的丰腴,引发一个男人体内最原始的冲动。

  每当她稍微动下身体,月光投射的部位便微妙地滑行开来,阴影与光亮,在她每个精致的部位展现,诱惑人心。

  他看了她许久,眼神渐渐灰浊,手顺着她织瘦的脖颈游弋向下,停在她的胸前,柔滑如缎的丰满,被他轻轻拢在手心里,轻轻触碰。

  他将她的柔软全部收纳掌中。

  触感好的不可思议。

  另一手绕到她的腰后,托起她,同时含胸躬身,迫不及待地埋首于其中,含住那颗含苞欲放的蓓蕾。

  他的舌尖勾勒,她闷哼,他的牙齿咬住,她抽气。

  小小的挣扎,却连自己为何要挣扎都想不明白。

  她觉得脑子都被他抽空了,理智都被赶跑了。

  挣扎,却挣脱不了。

  他凉凉的手指掠过她的小腹,引得那里瞬间绷紧。她的腿还是不老实,挣扎着想要合上,却被他按住。

  他不肯她动,却又说:“张开一点……”

  轻声诱哄,眼光缱绻,意识低迷。

  “对,宝贝,再张开点……”

  她依附着他,眼光迷失。

  他捉住她脚踝的手开始往上移动,顺着她的腿内侧,像是在引火。

  她又舒服又难受,最终,无意识地曲起双腿。

  他像看着珍宝一样地看着她,像是要挖掘出她眼睛里最隐秘的欲望。他凉丝丝的手指,和他温热的舌混在一起,抚慰她莫名的急躁,却又要使她几乎陷入昏厥的漩涡中。

  他看着她,一瞬不瞬,不肯错过她脸上、她眼里的任何一点波动。他看着她,看她像花瓣一样在他的掌心颤栗,看她的眼睛在暗处的光线下慢慢变湿,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口,她的双腿顺着欢乐的方向,蠕动张合。

  他的手指稍稍施力,便被她的内部所濡湿。

  停下动作,他征询地看她。

  她的双眼朦胧,酒精麻痹的神经,无法思考。

  眼睛竟像是渴望的。

  些微的胀痛和隐约的快乐,二者矛盾的交织,她的脑子昏昏沉沉,双眼迷离,无助地看他,一向清醒自制的允洛此时在他眼里竟有了些挑逗的意味。

  他奖励的亲一亲她额头,贴紧她,他的手引导着他自己的器官,抵住她。他也忍得难受,肩背的肌肉猛地绷紧,攫住她纤细的脚踝,抬压过她自己的腰。

  在她身体里抽动的手指被更加坚硬强势的物体所取代。他倏地向下顿挫,瞬间贯穿她。

  刹那间,疼痛跳脱临界点,她一口气没缓过来,惊呼出声。

  “不行,”她叫起来,“不行。”

  他怜悯地垂眼看她,却仍旧一刻不停。

  她的手在他颈后握成了拳,她呻吟,随波逐流,因为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而疼痛、而混乱。最终,疼痛引发出了快慰,再渐渐的,快慰转为沉迷。

  她睁大眼睛,半爱半恨地看着眼前这个在她身上驰骋的男人。

  她爱他,爱他柔和的眼,也爱他野蛮的心。她的呻吟被他吞噬一尽,要她连声音都要接受他的摆布。

  月光见证下的,瞬间的贪念。

  一切,都仿佛受了蛊惑。

  允圣熙看着这个在他身下轻轻辗转的女人。

  他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许,就像此刻,身体的某个部分紧紧相连。即使有时离得很远,但最终也会像有一股特殊的引力把他们拉回原地。

  有些东西,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他不在乎世俗容忍与否。他们从出生时就注定要在一起,而且,是永远。

  他靠着床头坐起,她躺在他怀里。

  她用床单裹着身体,卷曲着腿,头侧向他这边。

  他把她短短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在自己手上,散开,再一圈一圈绕起来,乐此不疲。

  抽烟,烟雾烟雾升起来,淡淡的,轻轻的,适时地填补眼前的空白。

  他觉得自己在看一部电影,观众是他,主演也是他。

  他不喜欢看电影。

  剧情再精彩,可只要激情和高潮一过去,就只剩电影散场时的悲戚。结束后,观众纷纷离场,离去的身影,混合着一片椅垫翻转的扑扑声和脚步声、咳嗽声。

  人物、故事、音乐,统统消失……

  严重的沮丧感笼罩住他。

  他闭眼,睁开,起床,喝一杯,抽完那一支大麻。

  回来,继续睡。

  天光的颜色有点变了,风声早已止息,云的形状也略有不同。

  允圣熙再醒来的时候,看到允洛孤单单地坐在床脚前,静静地凝视窗外。她怀抱双膝,下巴搁在膝头。

  “过来。”

  他伸手抓她。

  她慌了神一般,回过头,向后躲了躲,说:“我要回家。”

  被他脱掉的衣服,被她自己一件件穿回来。

  “你后悔了是不是?”他赤着身体追过来。

  “你又要走了是不是?”

  看在她眼里,他是这么的委屈,像个孩子。

  她没有勇气面对这样的他。

  “对不起……”她说,一遍一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允洛不习惯撒谎,更不习惯对着裴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说谎。

  但不说谎又怎么行呢?

  她走在昏暗的楼道上,心里七上八下,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她心里的恐惧越发嚣张地吞噬她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制力。

  她记得昨晚出门的时候,并没有关门。

  手放在门上,却没有勇气敲门。最后,她取出钥匙开了门。

  出人意料的,裴劭不在家。

  她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看到自己的脚趾,指甲贝在从窗外泻进来的阳光下,闪着淡色的光。回忆起,几个小时前,她的脚趾曾被一个男人沉迷的含在口中……她放下膝盖,裤脚遮住脚面。

  接着,一股无法遏制的倦意像潮汐席卷过地球表面那样凶狠地席卷了她,她身体放平在沙发上,把双手放在胸前,像祈祷的修女或是安详的死人那样,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梦了。

  梦里有个人,在迅速远离她,另一个人,迅速靠近,那人没有脸孔,只说了一句:我恨你。

  她当即睁开眼。

  一身的冷汗。



【41】我爱你·下


  我爱你,我可以告诉全世界。

  

  允洛带了钱包出门,在最近的药局买了药,回到家里,立刻冲进厨房,倒水,吃药。

  身后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我回来了。”她手一抖,“啪”一声,杯子没拿稳,坠落在地。水撒了一地。她回过神来,忙蹲下身去捡,可动作太急,割破了手,指尖一阵刺痛。

  允洛低头看,血珠正不断往外冒。

  她懊恼地咬住唇,用没受伤的左手捡起剩下的玻璃碎片。裴劭看着红色的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有点触目。

  他走过去,蹲下身,拉起她手指。

  允洛来不及说反应,指头已经被裴劭含进嘴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找出医药箱,帮她贴OK绷。两个人坐得很近,她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怎么……现在才回来?”她问。

  世界上有这么口是心非的女人没有?

  连她自己都鄙视自己。

  不能看他,视线游移着,最终只能看着他的衣领。

  只看了这一眼,她便愣住——衣领内侧的口红印——心里一紧。

  裴劭小心翼翼贴好了OK绷,抬起头,见她神色古怪,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所以的光泽。

  他站起来,拍拍她的头:“我十点的飞机,”看看表,“该走了。要送你上班吗?顺路。”

  

  候机室,阳光透过整面玻璃墙体洒进来,有些刺眼。

  飞机起飞、降落,人来人往,别离、相聚。

  他坐在星巴克里,手边那杯咖啡动都没动过。他开了笔记本,给那边医院的同事回E-mail,告知院长自己要提前回去,叫助手替自己销假。

  电子屏里在放《东邪西毒最终版》。

  压抑的电影。灰暗的电影色调。

  他自电脑屏幕上抬起视线,看着电视机里林青霞演的慕容嫣在说: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你,你最喜欢的人是谁,请你一定要骗我,无论你心里有多么不情愿。

  裴劭想,电影里这个女人是勇敢的,起码有勇气问出口。

  他本来想早点回到家的。

  昨晚第一次出门的,他遇到允圣熙。直觉告诉他,那个电话,就是这个男人打来的。然而,果不其然地在楼下看到他的时候,裴劭却在心里痛咒直觉。

  该死的准!

  两个男人沉默对视,为了楼上那个道貌岸然、满口谎话的的女人。

  最后裴劭先开口。他说:“你不行,你是弟弟。”

  然后看到允圣熙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在自己面前,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

  是啊。他怎么可以?他是弟弟。到头来,那个女人还不是他的?他笑了,拦了车到沿江的酒吧街。

  在车上的时候,他打电话回北京那个家。

  保姆陈阿姨接的电话。

  他请陈阿姨帮他向他父母转述,自己想要结婚。

  他是陈阿姨带大的,她几乎拿他当半个儿子,忙问他,是什么样的女孩儿啊?叫什么名字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给陈阿姨看看啊?你爸妈都很惦记你呢!

  他笑着打断她,“她叫允洛,是个……”想了想,才继续道,“……是个好女孩儿。”

  到了酒吧,他照旧一个人喝酒。有妩媚的女人上来搭讪,其中不乏长相、身材都属上乘的美女。他用眼睛评估她们,同时,她们也在评估他。

  他还很年轻,长相没得说,喝贵的酒,品酒姿势很醉人。

  而且,他还寂寞。

  有人直接坐到他旁边。

  “请我喝杯酒吧!”他笑一笑,叫酒保也给这位美女也倒一杯。

  虽然他有些意兴阑珊,喝高了,可他还没忘记,出门前,她叫他早点回去。

  即使是谎话,他也选择相信。

  他和这要给他艳遇的女人开口告别。

  回到家。

  允洛一直没有回来。

  屋子里太安静,他怕。

  到底怕什么,却不知道。

  还是酒吧好,那么热闹。他回到几个小时前呆过的那张台子,坐在那里喝酒。

  之前要他请喝酒的那个女人竟然还在。

  寂寞的男人,美丽的女人,one night stand,很好,很好。

  开房,上床,睡去,醒来。女人已经离开,他发现她留在床上的钱的时候,无声的笑。心里说,现在是什么世道?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只有一滴,缓慢划过脸颊。

  感觉到眼泪在自己脸上慢慢风干。

  有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又有人唱,男人哭不是罪。他不会像个被人吃干抹净了之后又遭到抛弃的女人一样哭。也不需要把十几年累积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光。

  一滴就够了。

  他洗了澡,洗掉放纵的痕迹。

  出发回家。

  钱扔进垃圾桶。

  

  裴劭送允洛到了购物广场。他向她要了个goodbye-kiss,她亲了他一下。

  他耍赖:“还要一个!”

  她笑着骂了句“神经”,转身就走,转身的同时,笑容消失。

  等他开口吧!

  允洛对自己说,等他先开口。

  工作了一早上,卖出了一套高级成装,成绩还不错,却疲惫异常。

  中午正要吃饭的时候,一个女人出现在店里。年纪不小,却保养得当,眼里同时折射出傲气和贵气。

  小程眼睛刷地亮起来,上前就问:“您好,想要……”

  女人摆了摆手,示意小程闭嘴,眼睛看向允洛:“你就是允洛?”

  允洛迟疑着,点点头。面前这个中年女人,脸上是完美矜持的微笑,眼神却很犀利。

  允洛有不好的预感。

  “我想要和允小姐你谈谈,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你是?”

  “我是裴劭的母亲。”

  购物广场三楼的花茶店,靠窗的位置。

  她开门见山地对允洛说:“离开他。”

  她当着允洛的面开支票。

  “你开个价。”

  她说,同时把支票递给允洛。

  之后,她还说了些什么,允洛没记太清楚。

  唯一,刻进心里的,是那句:“我很久以前就听过允小姐你的名字了。你在学生时代,似乎……”她斟酌了恰当的字眼,“……似乎风评不是很好。”

  允洛肩膀一颤,倏地抬起头,拧眉看她。

  她怡然自得地细呷一口花茶,缓缓道,“只是没想到,把你弄出了劭劭的学校,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你们竟还能绕到一起。”

  允洛“嚯”地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颤抖。

  她的失控似乎是在裴母意料之中。

  看到裴母那一抹深藏在眼底的不屑,允洛慢慢平静下来,指甲嵌进自己手心,逼得自己微笑:“对不起,裴阿姨,我不会离开裴劭,除非……”她咬了咬牙,“……除非他不再爱我。”

  看到面前这张保养得当的脸因为自己一句话而硬生生僵住,允洛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道别时再度微笑,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

  走出店门,走过转角,允洛再支撑不住,紧紧抓住栏杆才没有让自己跌倒在地。

  她的脸很苍白,濒临破碎的质感。

  她以为自己会疼。

  可是她并不疼,只是很累,很累。

  允洛下班后去探圣熙的班。

  她打圣熙的手机,是他助理接的,说他们在城郊的废弃工厂拍MV。

  工厂区离拭去很远,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去之前她到附近卖煲汤的铺子买了盅鸡汤。她坐在最后一班公车上,怀抱住汤盅,用体温保持汤的温度。

  

  “Cut!”随着这一声高呼,空旷的工厂里响起一片叹气声。

  允圣熙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今天有点不在状态。

  导演拍拍他的肩,“没事吧?”

  允圣熙的敬业和高效率是圈里出了名的,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能得到那么多导演青睐的原因。

  允圣熙沉默,因为不知如何回答。再这样NG下去,所有工作人员都得陪他熬通宵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一个breaking地板动作,一个Airswipes,怎么就不能一次通过?

  “要不要先收工?”

  “不用,”允圣熙一直揉着眉心,那里却仍旧紧紧地蹙着,“我不想……”

  他突然间噤声,视线越过导演的肩膀,落到某一点上。

  导演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去,允圣熙却已经站起来,走过去,看看允洛的脸,再看看她手里的汤盅,脸上没有表情:“你怎么来了?”

  全场休息十五分钟。

  保姆车里,允洛把鸡汤倒进杯中,递给他。

  允圣熙似乎很累,没有看她,一眼都没有。接过杯子,仰头一口气喝完,然后起身。

  见他就要下车,允洛急忙叫住他:“你还没喝完……”

  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没有起伏:“以后不要随便来我开工的地方。”

  助理就等在离车不远的地方,见允圣熙这么快就下了车,忙迎上前去。

  “你叫她来的?”助理一愣,窥看允圣熙脸色,继而,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你被fire了。”

  允圣熙说完,绕过他,直接朝棚里走去,留下助理一人呆怔着站在原地。

  接下来的拍摄前所未有的顺利。

  流畅的舞蹈动作随着旋律的上升而加快速度、加强力度。他用手的中心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腿和脚持续的作有节奏的圆形的舞动,腿和脚的动作又是绕着手的动作做,结合Freezes和Hesitations,整个Crickets的连续旋转一气呵成,完美无缺。

  同时,环绕拍摄式摄影机拉近景——允圣熙那双不受阳光垂青的、阴霾的眼。

  歌声伴随舞步:

  “……女人希望男人为他改变

  男人要求女人爱他永远不变

  在这之间

  不变的是男男女女的善变

  还有迟早会来的厌倦

  最后是一再重复的欺骗

  最后步入的仍是決裂……”

  不禁教人感叹,这个男人,多少人会爱上他,爱上这个充满矛盾和诱惑的允圣熙?

  他可以在西班牙的浪漫海边岩石上,弹奏钢琴,让人感动得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他可以是一头优雅而敏捷的野兽。舞蹈,poping,rock,punk,他疯狂,却疯得到位。

  他脸部的线条优美,嘴唇突出,笑的时候,嘴边的刻痕如豹纹般性感而华丽。他的五官无可挑剔,最具魔力的眼神,最让人着迷的个性,忧郁、不羁、单纯、复杂,他可以是任何一种性格的男人,让人着迷。

  喜欢他的歌,因为可以品出各种你想要的味道。

  喜欢他的人,因为你永远也进入不了他的心。

  

  终于收工了,一群人朝各自的车子走去。

  有人提议回去后要一起喝一杯,允圣熙没有搭话,回身找助理,这才记起炒了人家。

  他拉开车门,手在门把上僵住——

  她竟在车里睡着了。

  化妆师远远就看到允圣熙,蹑手蹑脚地上前来,想着能不能吓他一吓,走到允圣熙身后,猛然拍了拍他的肩:“大伙都说等会要去喝一杯,你要不……”

  话没说完,允圣熙已回过头来。

  他以手抵唇,示意她噤声,然后轻手轻脚地上了车。

  她蜷缩在后座,侧身而睡,身体单薄地令人心疼。

  化妆师觉得自己眼花了。她竟然看到——

  允圣熙眼睛里,满溢的温柔。

  宠爱?迷恋?这……是允圣熙吗?

  允圣熙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夜的颜色越来越深沉。

  熄了火的车内。

  他手臂顺势一带,她便安稳地靠在了自己肩上。

  她均匀的呼吸吹拂着他的颈项,微痒。

  他索性侧过头来细细品味这张睡熟的脸,任由那热热的气息暧昧地吹度上自己的双唇。

  她的皮肤似乎一直很好,即使要天天熬夜,却总保持着粉润的质地。

  27岁的女人,竟可以如此迷蒙、如此肆无忌惮地美丽着。

  伸手想要替优拂开遮挡了眼睛的刘海。

  她留刘海,因为头上有车祸留下的伤痕。

  允圣熙一点一点地靠近。

  突然,停住动作。

  她似醒非醒间轻轻地动了动,眼睫若有似无地颤了颤。

  如此小的幅度,却令他顿时心虚地停住手。

  “咚……咚……咚……”心跳敲击的声音清楚的惊人。

  车内的空气变得有些热。

  他的手僵停在半空中。

  她仍旧熟睡。只是不安分地在他肩上蹭了蹭,手也环紧了他的手臂。

  自嘲的神色,自嘲的神色,不禁染上允圣熙的嘴角。

  嘲笑那个因为她的靠近而莫名心惊的人。这样的人,一点、一点都不像自己。

  这时,手机响了——

  允洛的手机。

  他怕她被吵醒,找到她的手机,正欲挂断,却看到来显上:“家”

  他接起。

  那边立刻传来一个声音:“妈妈,家里停电了。黑,我怕!”



【42】风也未吹


  旗未动,风也未吹

  是人的心自己在动。

  

  允洛被车子启动的声音吵醒。睁开惺忪睡眼,正看见有人踏上车来。都是些随行人员的工作人员。

  她四处看看,好不容易才在最后座的角落找到允圣熙。她有话对他说,可他们两个离得这么远,中间又隔了这么多人,她想,还是算了吧!

  一行人,好几台车,浩浩荡荡开进市区,进了熟人开的夜店,闹闹嚷嚷地喝酒,谈工作,讲笑话,好不热闹。

  大家对允洛还算友好,但毕竟不熟,而且这女人显得很不合群,坐在她边上的人,也就礼貌性地和她寒暄地问个几句,便融入到更热闹的那一群人之中,不再理会她。

  她视线在包间里环视了几次,都没有发现圣熙,端着自己的那杯可乐悄悄出了包间。走过过道转角,往前走,光线渐渐变暗,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楼栋阴影处,他转身,正准备往回走,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对男女。她脚步一顿——

  两个人的身影交叠着,在墙上落下几乎要合为一体的一双剪影,嘴唇紧紧吮在一起,就像连体婴。

  香艳倒是香艳,不过她没兴趣旁观,笑一笑,正要往回走,太阳穴却蓦然“突”地一跳,像是脑子里忽地绷紧了一根弦。她鬼使神差停下脚步,目光不受控,再看一眼那正沉浸在这昏暗的一隅的这对男女。

  周身昏暗,她仍旧辨不出他们的长相。但那男人的身形,甚至是气息,对她来说却万分熟悉。

  她紧紧抓住玻璃杯,加了冰的可乐,寒气直入手心。

  心里那道墙轰然倒塌。

  巨响回荡在胸腔。

  允圣熙抿了抿下唇。这个女人,口红的味道,有点苦。

  “你……出不出台?”说完,一股酒气喷薄而出。

  转身,就看到杵在入口的允洛,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

  擦身而过,允洛试图拉住他的手。他轻易便甩开。

  空落落的感觉从她的指缝间溢开。她有点想哭,最终却只是大步追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任他怎么也挣不开。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力气其实不比男人小。

  “你谁啊你?!”女人挑衅地看她,她不理会,只看着允圣熙,只看着他。

  他别过脸去。

  此时此刻,她恨极这个视自己为无物的男人。

  “我是谁?!你告诉她,我是谁?”

  他终于肯看向她了。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话,眼神纠结。

  她不再看他。执着于这样一个冷漠又自私的男人,实在是错:“是啊,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们继续。”

  说完,松开手。

  “再见。”

  说完,离开。

  像今天中午面对裴劭的母亲那样,背脊挺得笔直,安适她唯一剩下的自尊了。痛过之后是麻木,麻木过后,还剩什么?

  她说……再见?

  允圣熙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允洛不需要走得很快,却可以走得很坚定。她对自己说,我做得到的。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不远处,那个男人说:“她是我女朋友。”

  允圣熙说,她,是我女朋友。

  “洛洛……”

  他唤她,名字砸破了他的嗓音。允洛骤然停下脚步。

  还差一步,她就要走过这道昏暗的转角了。离光明平静的楼道仅仅、仅仅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再踏一步,一小步,他就永远是只她的弟弟了,就永远、永远地再见了。

  可是,她停下了。

  停在这罪孽情愫的出口处。

  他冲过去,拉着她跑下楼,他跑得这样快这样急,这样坚定不移,她被他牵着,强制关闭心门,不再思考。

  她不能思考,一思考就后悔了,不能后悔,跟上他,纵使是万劫不复。是错是对,理智在叫嚣,她知道自己承受不住。

  允圣熙向导演借了车,他醉得不轻,允洛负责开车。他把在选歌时录的demo放进车载的读碟机。

  很温暖的一首歌。这种温暖,就像午夜中的微光,打动人心;又像有温度的雪,柔软的质感,绵绵的,沙沙的。这样的声音和旋律,谁听了都会为之微笑。

  可偏偏歌词太过忧伤。

  “……為何分手那么伤

  总让人迷失方向

  让人失去了重心 开始彷徨

  无法说放就放 是爱的力量

  它能够让人快乐也能够让人迷惘

  不想一人空躺

  也不想学会坚强

  沉溺在快乐以往 多么哀伤

  能否別再幻想 它还在你身旁

  未來的路还很长

  我却一直感伤

  要让你看到我多坚强

  却无力徜徉

  想告诉你无恙

  却全不在预料

  ……”

  车窗外,月朗星疏,天空如墨,却并不阴霾。这么好的一个夜晚。

  “以后不要在写这样的歌词了,好不好?”她直视前方,注意路况,问。

  他窝在座椅里,喃喃道:“好。”

  这时候,允洛的手机响了,她一手握方向盘,一手进包里摸手机,却被他猛力按住手。

  “别接。”允洛疑惑,看他。

  他的眼里,哪有一点醉意?这般清明,似乎,还隐隐透着……恐惧?她这么一犹豫,圣熙已经拿到了手机。

  按键直接关机。

  

  录音棚录歌很顺利,允圣熙席末两人到天台吞云吐雾。

  席末看了眼允圣熙夹在指间的那支万宝路,笑一笑,抬头看天。

  阳光明媚啊!

  允圣熙看着街上的车流人流,几十楼的高度,马路上那些人,蝼蚁般渺小。

  “问个问题。”

  “说。”

  “女人。”

  席末这厮立刻来了兴致,两眼放光地瞅瞅他,却还要故作镇定:“女人?女人能有什么问题?”

  “我的女人。”

  “嗯?哦。”

  允圣熙吐了口气,字斟句酌,慢条斯理地物色恰当的字眼,“那方面,不太和谐。”

  顿了顿,他发现席末似乎没在听,“你看天干嘛?”

  “看今儿个太阳打哪边出来啊,”席末贼笑完,立即扳正脸色,“怎么个不和谐法啊?”

  “她似乎……可能,觉得我恶心。”

  “你不会……”席末乱七八糟地比了个手势,“……那个人家吧?”

  “滚。说正经的。”

  “好好好,说正经的。进不去?”

  点头。

  “处?”

  摇头。

  “那绝对就是哥们儿你玩太过了!”

  “说了不是了。喝醉那次挺好的,再就不行了,”他眉心蹙起,“她还吐。”

  “谁啊?我认识不?”

  “……”

  “漂亮不?”

  “……”

  “哪时候带出来见见啊?”

  “……”允圣熙抽烟,沉默,低头,继续看他的街景。

  什么态度啊?谁求谁呢这是?席末撇撇嘴,心里叽里咕噜地骂,面上还真不敢怠慢,“兄弟教你几招,”朝他招招手,“来,附耳过来。”

  “神经!”允圣熙作不屑状,低咒完,却也乖乖凑过去听。


【43】有些爱情


  有些感觉,无法掩饰

  有些爱情,无法启齿

  

  第一眼见到晨晨的允圣熙,走到孩子面前,揉揉孩子的头发:“你好。”

  “叔叔好!”晨晨脸上笑意盎然。

  八点钟的太阳,反折阳光的窗户,那两人一般的白的透明的皮肤,弯弯的眉眼,扬起的唇。

  允洛在一旁看着,笑容染上嘴角,却不自知。

  周末,圣熙提议带晨晨去游乐园。早上八点,车子就停在楼下,允洛把晨晨抱进车里,自己还未坐下,就听到驾驶位上的允圣熙说:“坐前面来。”

  还未有所反应,一旁的晨晨开口了:“妈妈和我坐。”

  最后,允洛还是坐在后边。允圣熙车开得飞快。

  允洛不禁有些担心:“开慢点!”

  允圣熙没回头,透过后照镜看看一脸急色的允洛,稍稍移动一下目光,就对上晨晨的眼睛。孩子坐在允洛腿上,满脸得逞的笑。

  他收回视线,油门瞬间就踩到底,指针几乎要破表而出。

  周末的游乐场很是热闹,允洛看看自己的周围,都是一张张喜悦洋溢的脸孔,再看看身旁的圣熙,晨晨在坐在他肩上,东指指西看看,一点都不安分。

  圣熙带着口罩,看不到表情,眼里倒是不太开心的。

  “怎么了?”允洛凑到他耳边问。

  他看看她,“没事。”

  晨晨第一次来游乐园,玩得真是不亦乐乎,不管什么游乐设施,都要玩一玩才过瘾。十环过山车,摩托过山车……特别是,U型摩天滑板车,30多米高的巨型滑板,急速下滑、旋转,晨晨小小的脸因兴奋而通红。

  看过巡游后,大家都累了,一行三人进了小吃店。初夏季节,天气湿润地热,阳光蒸腾出汗水,晨晨在吃冰,允洛给他擦汗,包里的餐巾纸用完了,她要去柜台那买。

  允圣熙跟了过去,她半路被他截住,带到无人的角落。

  “我不喜欢他。”他盯着她看,语带埋怨。

  允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圣熙口中的“他”是谁,很是无奈,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想了想,才说:“你是大人。他是孩子。”

  “他可不是个好孩子。”只在她面前装乖。

  允圣熙不满意的样子,落入她眼里,她只觉心尖一下子变得柔软,抬起头,啄一下圣熙微微翘起的上唇角:“别发小孩子脾气。”

  “那再亲一下。”

  “有人过来了。”

  “唔……不管。”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上,晨晨吃完冰了,抬眼,瞧瞧允洛,瞅瞅允圣熙。

  “我要上厕所。”

  允圣熙心里唏嘘,这么任性?不就仗着自己是个孩子么?

  最后由他带着晨晨去厕所。

  前脚跨进去厕所,后脚就被孩子叫住。

  “不许你欺负妈妈。”在他这个年纪,面对允圣熙这样人高马大的大人,脸扬起来,理直气壮。

  允圣熙自认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可允洛很疼这个孩子,所以他决定平心静气地跟他讲道理。

  他蹲下身来,平视晨晨,“第一,她不是你妈妈,第二,我没有欺负她。”

  “我看见你咬她!”

  允圣熙叹口气,耐着性子:“我什么时候咬过她?”

  “就在刚才,我看见了。”

  允圣熙这才反应过来,却为难着该如何和他解释。说那不是咬?说那是吻?可吻又是什么?他要这么解答?……

  实在想不出法子,他只能敷衍,“我喜欢她才咬她的。知道吗?”

  晨晨仔细思考后得出结论:“骗人。”

  “你看她生气了没有?没有吧?”

  “……”

  “她喜欢我,嗯……咬她。是不是?”

  “那……我也可以咬吗?”

  “不可以。”

  “为什么?”小家伙眉心微微皱起来,嘴巴嘟着。

  “她是我喜欢的人。要咬,找你喜欢的去咬。”

  允圣熙不吃他撒娇这套,挑高一边的眉,这样宣布道。

  圣熙带着晨晨回来之后,没多久,晨晨就带着没喝过的那杯冰砂,朝对桌那家那三口之家走去。

  “他要干嘛?”允洛见晨晨把冰砂给了那家的小女孩,很是不解。

  允圣熙讳莫如深,只对着晨晨的方向,满意一笑。

  下午,晨晨牵着小妹妹手,去玩旋转木马。

  栏杆外,年轻的父母同他们聊天。

  “你们儿子很可爱啊!”

  允洛的手一僵,允圣熙感觉到,用力捏一捏她的手,笑一笑,“没你们女儿可爱!”声音穿透口罩,虽有些失真,却无比坚定。



【44】只想爱你


  现在只想爱你

  

  游乐园之行过后,允圣熙和晨晨的关系似乎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至少允洛她这么认为。

  晚上,在肯德基吃家庭套餐,吃完了还外带,坐在车里,晨晨吃汉堡,她喝可乐,允圣熙开车,时不时凑过来,就着吸管,喝一口她的可乐。

  之后,他们送晨晨回了家,允洛原本要回楼上自己的家的。

  结果却是,她被允圣熙硬拉着回到他新租的公寓,住了一夜。

  他原本一直住酒店,现在也终于能有个像家的地方了——允洛这么想着,就笑了出来。

  躺在她身后的允圣熙似乎感觉到她身体的震动,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得紧一紧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允洛觉得自己小腹上、他的手,温度有些烫人,心脏“突”地一跳,赶紧闭上眼睛。

  窗外,宁静的初夏夜晚,天空中点点繁星,夏虫似乎也入睡了,还给世间人一片宁谧。

  她安心地睡去。

  渐渐地,深黑如幕的夜,微微露出了晨光。

  允洛七点未到就醒了,睁开眼,窗外的阳光就流泻进眼睛。她转头,看看睡在一旁的允圣熙。他睡得很熟,没有通告的日子,他喜欢睡懒觉。

  晨间的风,吹进窗户,散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广州当天的气温是20余度,蔚蓝天空,万里无云。

  美好的一天。

  阳光,轻风,心情,还有身旁的他。

  她亲亲他额头,理一理他睡乱了的发,小心翼翼扳开他放在她腰上的手。

  他意识不清地嗫嚅一声,翻身继续睡。

  她尽量不吵醒他,起床,洗漱完毕,进厨房下面条。

  锅子里的水汩汩冒泡,允圣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后面搂她。

  她没回头,任他这么抱着。她往灶上另一边的煎锅里打进一个蛋,低头便看见他光着的一双臂膀。

  她回身,推推他:“快穿上衣服。”

  他低头看她,不动。

  “小心着凉。”

  “我也想穿啊,可——”他似乎委屈,脸上表情生动,努努嘴,示意她看她身上那件T恤,“我刚还想谁偷了我的衣服呢。”

  “你另外拿一件穿吧。”

  天很蓝,进入房间的风,吹起衬衫一角。他窥见她短短的裤头,带蕾丝的,比昨晚那条棉的性感些。

  他心里痒痒的,手和眼都变得不安分了。

  快乐也像展满了风的帆,允圣熙紧一紧手臂,心想,她可真暖和。

  “就要这件。”他蹭一蹭她脖子,往她耳朵里吹气。她怕痒,咯咯笑了出来。

  他不安好心的手好不容易被她给抓住了,她不准他再乱动,整理一下衣服,躲到一边去:“面要糊了。”

  他心中戚戚,松了手,乖乖坐到餐桌上,拄着头看她,掩饰不住的爱恋。

  她盛了面条,放到他面前。

  他吃着面,又抬起头来:“待会儿我送你去上班?”

  “好啊!”

  他重新低头,筋斗地面条被他嘬地直响。

  吃完早饭,两个人坐电梯下到车库。

  允洛透过电梯间里的镜子看他。他穿简单的T恤,配仔裤,背帽子的卫衣,除了手表,不配带其他饰物,原来是白的透明的皮肤,现在是健康的色泽,劲瘦的手,干净的男生。

  他听mp3,一只耳塞塞在自己耳里,另一只耳塞塞进允洛耳朵。P3里在播放他昨晚刚录的demo,他安静地听,神色平静,抿着漂亮的唇儿,薄薄的性感。

  “好看吗?”

  他收了线,回看她,轻易便捕捉到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好整以暇地等着,继而却稍稍有了些失望,因为没能看到她局促脸红的样子。

  她大方承认:“嗯,好看。”

  她说着,扬起的唇在他面前张合,他想起,今早还没有得到早安吻呢。正要欺身过去。

  这时,“叮”一声,电梯停稳了。

  他有些失望地看看她的嘴唇,再看看她的眼。

  双门开启——

  允圣熙刚站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闪光灯高热又闪烁的光闪进了电梯间。

  与此同时,无数快门声“咔嚓咔嚓”一通乱响。

  允圣熙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收了笑容,手臂一坤,把允洛藏在身后。

  电梯门外聚集了大片记者,闪光灯,话筒,摄像机……混乱不堪。

  两人被堵在电梯门后,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投来。

  “这位小姐能不能……”

  “请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是你的孩子吗?”

  “游乐园……”

  “你们一家三口……”

  允圣熙挡在门口,大批记者无法捕捉到躲在他身后的那抹身影,场面一度失控。

  允洛垂着脑袋,紧紧贴着他后背,双手握拳,紧紧抵住他后背,可即使这样,也还是难以安下心来。前排的那几个记者推搡着要进入电梯间,更有甚者,攥住她的胳膊,要将她拉出来。她完全没料到,手臂一痛,“啊”地一声就叫了出来。下一秒,她的声音便淹没在潮水般涌来的问题中。

  她趔趄着,一直退,直到被逼到角落。

  退无可退。

  背脊贴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她猛地从混乱不明的思维中跳脱出一丝神智,手欲伸向电梯按键,却根本够不着。

  “快关门!”

  允圣熙闻言,倏尔,恍然地反应过来,一面挡住记者,一面摸到电梯按键。

  一秒钟内,关门键按了又按,动作难免有些慌张。

  门艰难地合上。一张张急色激进的脸孔,终于,消失在双开门之间的最后那一点缝隙中。

  允洛无力地松开紧抓住他衣服布料的手。

  小小的电梯间里,重新归于平静。

  楼层显示板上的电子数字开始平稳匀速地跳转。

  允洛看看允圣熙。

  回想一遍刚才那些记者的问题,心里不受控制地蹿升出不安感。

  允圣熙叹口气,拿出手机。他的手机从昨天起就一直关机,本来想着能好好过一个闲适的假期。

  不料事与愿违。

  一开机,就有电话进来。

  电话那头,席末叽里呱啦讲了很多,允圣熙话不多因为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他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就挂断电话。

  幸而公寓保安管理完善,记者只能杵在开放式的车库,而无法进入楼层。

  允圣熙回到房内,反扣住门。

  走到床边,低头便见堵在大门外的记者。

  甚至有人拿着长焦镜头,试图拍到这位于二十多层的房间里的场景。

  他嚯地拉上窗帘。

  开电脑,浏览门户网站,开电视,看娱乐新闻……似乎全世界都在爆新闻。一张张照片,全是昨天在游乐园偷拍的。

  各种角度。

  孩子欢快地奔跑,他和她相握的手,相视的眼。餐馆最角落处,她替他拭去嘴角的奶油,他覆在她耳边低语的样子……

  孩子的脸打了马赛克,两个大人却无遮无拦地暴露在了镜头下。

  允圣熙低声咒骂一句,遥控器甩出去。

  电池蹦了出来,一直滚到允洛脚边。

  她捡起电池,放到茶几上。抱着医药箱朝他走过去。

  允圣熙被摄像机打到头,擦伤,伤口并不严重,却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滴血,允洛坐到一旁,检查他额上的伤,取了碘酒和棉签,替他消毒。

  他痛地倒抽冷气,就要躲,被她按住脸颊:“是有点疼。忍着点。”

  她眼里除了那道不大不小的血口子,再无其他。

  “对不起。”他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中。

  “哦。”

  “我说对不起。”

  “我说哦。”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洛洛。”

  “嗯?”

  “怕不怕?”

  她认真想了想,点点头。

  “我会解决。”

  “我知道。”

  “害你不能去上班了。对不起。”

  “哦。”

  “请一天假没问题吧?”

  “我给同事打电话。”

  “哇噢,好极。”

  “好极?什么好极?”

  “我们一天都可以呆在家里啊。这还不好?”

  似乎已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允圣熙冲她笑笑。

  “一整天诶,做些什么好呢?”

  “……”

  他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同时地下头,终于含住了从早上起就一直觊觎的嘴唇。

  

  下午,允圣熙开记者会,召集粤地所有大型媒体。允洛也出席。

  记者会还未开始,后场会议室里,允圣熙见到席末。

  “效率挺快。”

  席末笑了下,笑容却无奈:“是吗?问个问题成么?”

  带这么个专给自己惹麻烦的艺人,能不无奈么?

  允圣熙设身处地为他想想,表情也没了平时的冷淡,少有的亲和:“你问。”

  席末看了看不远处、沙发上的允洛,想了想,“没事儿。没问题。走吧,记者会要开始了。”

  记者会开始,所有的目光、提问、镜头、闪光灯,全部指向台上的允圣熙,当然,还有坐在他身旁的允洛。

  允圣熙说的很简单,“这位是我姐姐……”

  嗯,是亲姐姐。

  她叫,允洛。

  为什么之前没听说过你有姐姐?

  这是公司的安排,怕影响到家人的生活。

  那孩子?

  那只不过是邻居家的小朋友,周末难得有空,就陪他去游乐园。

  一切都只是误会?

  谢谢记者朋友的关心,的确,一切都是误会。


【45】怎能如一


  怀疑的心,又怎能如往一?

  

  刚刚蒙蒙亮的天。

  春寒料峭的季节已经过去,凌晨4点,昨夜的余热散尽,湿气缓慢的凝聚,半空中悬起浓厚的白雾。在几乎尽头的地方,天幕昏暗地仿佛一望无际,而近处,深邃的薄暮下,却点缀了几点晕黄色的路灯,温暖地启明。夜色因这一点光而变得阑珊,微微的,荧光闪闪,甚是可爱。

  高耸的公寓楼内,安静异常,玻璃墙体,暗暗地反着光。某个反光的落地窗内,窗台连接的某个房间里——视野宽广的房间,深蓝色基底的窗帘,风微微吹起窗帘一角,又无声地落下。与窗帘同色的沙发,无多余粉饰的墙壁,处处都是略显压抑的色彩,男性化的世界;床头却是一盏暖色的台灯,柔和地晕亮床头的一隅。

  床上,是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她的脸,藏在他的怀里,她的手,压住他的胸膛。深色的床单,衬得人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这是两个紧紧相拥的,类似的生命。

  这样的亲近,与宁静。

  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震动,在宁谧的空间内,恼人地响,搅乱了静止的空气,也打扰了人的清梦。

  允圣熙眨一眨眼睛,拿过手机,原来是他昨晚设的闹铃。

  取消了闹铃,再看看手机屏上显示的时间,4点。

  “怎么了?”允洛睡得半梦半醒,微微扬起脑袋,眯着眼睛问。

  话语嘤咛不清,透着憨然的睡意。

  他轻轻的拍拍她的背,吻了她一下,“吵到你了?没事,睡吧!”

  他劝哄着她去床的另一侧睡,她嘤咛地应了声,身一侧,背对他。滑的被子,顺着她滑的肩背,滑了下来。他倾过身去,把她的被子微微往上提一提,盖住她露出的光裸肩头。

  他靠在床头,想了想,最终还是没忍住,被子重新被他拉了下来。他凑到她的肩头,鼻尖嗅一嗅,蹭一蹭,嘴巴亲一亲。

  嗯……果然很光滑。

  她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又恢复平静。

  他意犹未尽,又逗逗她的下巴,她被闹醒了,侧过身来,勉强撑开一道眼帘,一直拧着眉心:“圣熙……别闹……”

  允圣熙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才坐起身来,换衣,洗漱,出门。

  助理按原定时间在楼下保姆车里等着,允圣熙上了车。车子启动,目的地是录音棚。

  平稳行驶的车里,他接过助理递过来的一叠东西,翻看。

  按他自己的要求,公司给他重新安排了工作企划。和之前制定的工作表相比,他下半年的那几个月工作排得更满了,但也因此多出了一个月的年假。

  一百多页纸的A4纸上,一条条通告单排得满满当当,他翻看完,便把这密密麻麻的装订本放到一旁,窝进座椅里,小睡一下。

  此时,车窗外的天空,晨曦已微露。街道上的车子开始多了起来。

  新专辑照例会在8月上架,抢先推出的单曲市场反应很好,依照这样的势头,专辑销量应该很容易得到保证。

  还有三首歌没有录,时间进度本就有些赶,加之允圣熙突然把工作室搬到了广州,所以几乎每天都是凌晨开工,第二天凌晨收工,又累又困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能猛喝咖啡。公司在人员调度方面花了不少的财力物力,和允圣熙关系不错的那个高层就放话说,如果销量卖不过上一张专辑,就要允圣熙请大家去瑞士happy。

  驱车赶到录音室的时候,器材已经全部调试好了,允圣熙直接进棚里,开始录歌。

  休息间隙,允圣熙走出棚,坐到制作人旁边,戴上监听耳麦,听刚才录好那部份歌曲的回放。“小子,今天状态不错啊,一次就OK!”混音师豪爽地拍一拍允圣熙的肩,说到。

  允圣熙笑一笑,没搭话。

  这一笑不得了,另一边,送咖啡来的小姑娘,立马就痴了。

  那种深邃的缄默似乎总能引发小女生的无限遐想——混音师这么想着,无谓地撇撇嘴,拿了一杯咖啡,躲到一边喝去。

  允圣熙接过女孩子递过来的咖啡,看看时间,起身出了门,躲到走廊尽头打电话。

  “是我。刚起来?”

  “没有,已经在公车上了。在吃包子。你呢?吃了早餐没?”

  “还没。”

  “不吃不行,快去吃,胃不能饿的。”

  “哦,没事,我有喝咖啡。”

  “还是快点去吃点东西。空腹喝咖啡伤胃。叫你助理去买,知不知道?”

  她在电话那头继续唠叨,他在这头,却轻笑出了声。

  于他,一个电话,换一天的好心情。

  一天又这么过去了。终于熬到收工,所有人都大欢呼加大伸懒腰,制作人提了包,正要走,被允圣熙叫住。

  他把乐谱和在家拷贝好的单曲CD一同交到制作人手里:“帮我听听,看能不能把第二主打换成这首。”

  制作人思虑片刻,接过CD碟,放来听。

  “爱是甜的/爱是咸的/爱是你眼泪的味道

  我细细品尝/因为/那是你的

  爱是绵的/爱是软的/爱是你嘴角的味道

  我慢慢品尝/因为/你是我的……”

  还没放完副歌,制作人满脸笑容地起身,走到允圣熙面前,拍拍年轻人的肩:“恋爱咯?”

  “嗯?”允圣熙扬起一边眉,不解。

  “词曲应该都是你作的吧。”

  他点点头。

  “音乐这东西是不会骗人的,”意有所指地一笑,“放心,我嘴巴很严的。”

  允圣熙沉默片刻,坦然一笑,不说话。

  

  允洛一直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啰嗦的人。她知道他在工作,他在忙,可他不挂电话,他们就一直聊,聊些有的没的,竟也可以这么开心。

  公交到站,她下了车,通话才结束。

  手机已经发烫了,她听电话的那只耳朵也有些疼了。可刚把手机放进包里,铃声又响起来。她想也没想就接起:“圣熙?”

  那头开始沉默,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兀自懊恼地咬了咬唇,赶紧问:“喂?”“我是思阳。”

  思阳语气有些怪,允洛一时语塞,忘了接话。

  “中午一起吃个饭。”

  她想了想,“可……”去医院的话,她怕下午赶不回来上班。

  思阳打断她:“我去找你。”

  中午,她收工,打电话给思阳。

  “我马上就到了。你到广场东大门那里等我。”

  说完,就挂断。

  允洛握着手机,听着里头传出嘟嘟的忙音,不自觉地晃了晃神。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到东大门那里等,远远就看到思阳那辆黑色SUV火速地行驶而来。

  “呲——”的一声,车子刹住,侧门打开,“上车。”

  允洛指路,领着思阳开进一条偏僻的巷子。馆子并不好找,车子兜兜转转了许久,才绕进那条巷子。

  找到位子,服务员为她们倒了水,拿了菜单过来。

  “我点了?”

  思阳面无表情地看她,许久,点点头。

  点完菜,允洛双手搁在桌上,等着上菜。

  气氛有点奇怪。

  允洛想起,她们差不多一月没见了。

  思阳单刀直入:“这个月裴劭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啊,怎么了?”她心虚,低着头扭手里筷子。

  “那他有没有和你谈过?”

  “谁?”

  “裴劭。”

  “谈什么?”这回她真的是不明所以了。

  裴劭和她固定每周通话,一次。她告诉他圣熙的事,他刚开始不说话,后来说,“知道了”,声音冷淡。思阳,说的“谈”,指的是这个?

  她看着手里的筷子,疑惑,却仍旧无法抬头正视思阳。

  思阳拧起了眉,咬着牙,想尽量保持最后一点的心平气和,可最后,她还是没有控制住,嚯地站起来,倾身过去,一把夺过允洛的筷子。

  “你和允圣熙这么不清不楚的,到底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允洛倏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她。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

  “那天,你手机一直打不通,裴劭怕你出事,叫我去你家看看。他这么担心你,结果,你让我看到什么?!我竟然看到你和允圣熙睡在一张床上!”

  “……”

  她讨厌她这种沉默,讨厌她波澜不惊的脸,她愤愤的、嘲弄地继续:“做这种事,连门都不关,要我怎么说你?”

  “……”

  “我把这件事告诉裴劭的时候,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就是这么说的——做这种事,连门都忘了关,要我怎么说她——你知不知道,对你,我真的很失望。”

  允洛心里一片茫然。

  只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拼命盘旋——

  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从没和我说过……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

  看着允洛的表情,再回想起他那时颓败的声音,思阳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没跟你说?”

  允洛摇摇头。

  “他怎么……”思阳颓然坐下,“……怎么这么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