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27

楼雨晴: 揽月


楔子

夜无星克、月红如血、手持神剑、开此祭坛倒行术法、逆转天地、子偿父情、转承灾劫青龙御东、白虎驻西、朱雀护南、玄武镇北 上古四灵、躯凶避邪、估我皇朝、千秋万载

苍宇皇朝十五年——

当今天下属于轩辕无极,他原是前"苍龙皇朝"的皇子之一,为了夺取帝位,他不惜弑父弑兄,在历经一场腥风血雨的斗争之后,最后顺利取得皇帝之位,自此将国号更名为"苍宇".

轩辕无极继位之后,建离宫、造行馆,动用了无数的人力与金钱。除此之外,轩辕无极更亲自率领他的皇家军,征战四方、建立属地,所到之处奸淫掳掠、极尽残暴,让各地百姓都陷入无止境的恐惧之中……

短短十年之间,轩辕无极这个集暴虐与残忍于一身的帝王,就将苍宇皇朝的领域扩增到原有的三倍之广。帝王的心暂时满足了,于是他领军回返京畿,在宏伟华丽的皇宫里,过著淫乱奢侈的生活。

王者荒淫无道、民怨日积月累,各地开始有了反抗的声音,他们有的就地揭竿起义、有的人宫行刺。但是先后都失败了,弑君是重罪,不管是行刺者,或是他们的亲朋好友,无一不死在轩辕无极的酷刑之下。

"启奏陛下,昨天夜里人宫行刺的人,经属下严刑逼供,已查出他姓楚名燕,栗州人,与他有关联的九族亲友一共四百三十九人,如今都已经收押在天牢,等候裁示。"掌管刑部的大臣一步向前,恭敬地回报。

"全杀了!把所有人的头全部砍下来挂在城墙上展示,我倒想看看这些贱民的脾气有多硬,还有多少头可以砍!"坐在金龙雕椅上的男子无所谓地举手做出裁示,另一只手正好整无暇地抚摸著坐在自己腿上的美丽女子。

“陛下,这么多人头挂在城墙上,那不是要吓死人吗?”严美人柔若无骨的身体半转,在见到身后俊美无俦的男子眼中乍现的噬血眸光时,忍不住惊喘出声。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个比女人更美丽的男子就是轩辕无极;精壮结实的男性身躯裹在华服之下,一双深邃的黑瞳里有著无法隐藏的噬血邪意。美丽却邪恶,尊贵万分却有著属于黑暗的恶华气质。

"我不喜欢忤逆,没有人能忤逆我。"轩辕无极倾身,张口轻舔美人的细致耳垂,满意地看著她轻轻颤抖。“别怕呵,只要你听话,就不会有事,再说,死不过是最轻的责罚,至少我肯给他们一个痛快,不是吗?”

"陛下……"她轻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向轩辕无极那双会魅惑人,却又毫无感情的眼眸。

"启奏陛下,属下昨晚夜观星象,有一事上奏。"朝堂上又有一人站出,手握著奏章念道;"天狼星出现在东方,忽暗忽明、闪烁不定,此种异象前所未见,只怕一场空前绝后的天灾将至。"

"躲不过就让它发生吧。"轩辕无极嘴角淡扯,不以为意。

"陛下?大臣错愕地抬眼,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我倒想看看上天怎么亡我苍宇皇朝!"轩辕无极不耐烦地眯眼,再次睁开时已经毫无耐性。"退下,再锣唆就拿你这满嘴虚言的老家伙祭神,通通滚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们!"

"是。"众大臣面面相须,但是为了保住一条命,他们最终什么也没说地沉默退下。"

"美人儿,现在为我跳一支舞。"轩辕无极将怀申的美人推开一些,以低醇的嗓音吩咐道。

"陛下,但还有人在这……这不太妥当……"她有些为难地开口,眼角瞥见了大殿中央仍站著一个人。

"夏延卫,你为什么不退下?你该知道就算贵为国师,我仍然能杀你。"轩辕无极以手撑起下巴,似笑非笑地望著眼前的男子。

夏延卫,苍宇皇国的国师,当年轩辕无极还是皇子的时候,夏延卫不过是朝中一名祭司官,但是他自称身怀阴阳五行之术,通晓天地之间的奥秘,他是个野心家,也看出了轩辕无极和自己拥有相同的野心,所以他心甘情愿逆转天意,辅佐轩辕无极弑父弑兄、夺取天下。事后他被轩辕无极封为国师,得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崇高地位。

"陛下,这件事的到来比我预期来得早,当初我铺佐您称帝已是逆转天意,如今加上这成千上万百姓所流的血及怨念,这才会导致天狼星提早现世。"夏延卫以徐缓的嘶哑声音说道。"天灾将至,不可不防。"

"喔?那么你打算怎么办?“轩辕无极淡淡挑高一道眉。

"属下确有因应之计,但此事机密,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夏延卫看了一眼轩辕无极身旁的美人,谨慎开口。

"无妨,不过是个女人。"

"先前我不惜违逆天意让陛下称帝,才会导致这场天灾降临,此股天灾乃由人民怨气所凝结而成,若是直接冲击到陛下,不死也得重伤,惟一化解的方法,就是召唤上古四灵前来护卫,转移这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怨念。"夏延卫眼中闪过果决的光芒,继续道:“请出上古四灵,必须要有依附的肉体,请陛下在自己的皇子皇女中选出四人,由于他们承袭了陛下的骨血,是最适合转移这股怨念的人选,属下当择日开坛作法,召唤上古四灵前来依附,如此当可消灾免祸,为我苍宇皇朝挡去所有灾劫!”

“啧啧,夏延卫,你是要我献出四位皇子的命,来换我自己的命和王朝吗?”轩辕无极冷笑几声。

"陛下,子承父劫有何不对?再说,四位皇子并不会立即丧命,属下请来上古四灵依附在皇子们的身上,至少可以维持十五年到二十年的时间,等时间一到,上古四灵自会离去,到那个时候怨念直冲四位皇子,他们才会遭受到死劫。"夏延卫抬起头,直视轩辕无极道:。这天下既是我逆天为你夺得,就算要我再次逆天叛神,我也会想尽办法为你守住这片江山。这个方法至少能换得二十年的和平,倘若陛下顾及皇子们的安危,这段期间我会再想其他的方法的。"轩辕无极不语,望著夏延卫同样燃烧著野心与狂妄的双眼,那是一双为了成就自己,就算逆天叛神也在所不惜的眼眸。他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诡谲的笑痕。

"准卿所奏。"

"陛下,此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就连四位皇子们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夏延卫再次看向缩在一旁,早已因为他们邪恶计划而浑身发颤的美人。

"来,过来我这里。"轩辕无极伸出手,语调充满著宠爱。

美人虽然脸色发白,但仍是勉强自己站起,脚步微颤地向轩辕无极走去,在快要靠近他的时候,雪白的右腕被瞬间拉住,轻轻一扯就被带进轩辕无极的怀中。

"陛……陛下……臣妾对您一向忠心……什么都不会说的,请……请您饶了我!"她一张俏脸转为苍白,双眼露出恐俱。

"我很想相信你,但是惟有死人才能谨守秘密。"他说得轻柔,黑瞳里漾著魔魅波光。男性的大掌以温柔的姿势拢上美人如玉的颈项,随著他语气越来越低沉温柔,手掌却是越握越紧……

"啊!不……不要——"美人,无奈气息却逐渐转弱,在他强劲的力道下,她只能像是离了水面的鱼般无力的挣扎著。

"嘘,很快就过去了,我说了,我不喜欢有人件逆我……"轩辕无极低下头吻上她,彻底断绝了她的空气。直到怀中的人儿不再挣扎、确实断了气,轩辕无极才缓缓地抬头,轻抚她失色的唇瓣道:“明白吗?所以即便我要你死,你也得听我的话。”

轩辕无极若无其事地将美人的尸体推落在地,缓缓起身,转头对著夏延卫道:"夏延卫,已经没有第三个人了,这件事就随你怎么做,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能耐吧!"

"属下遵命。"夏延卫咚一声跪倒,对著轩辕无极恭敬地磕了好几个头。

***

祭祖那一天夜里,月色诡魅,腥红如血。

夏延卫早在轩辕无极的无数子女中,慎重选择了三名男童与一名女婴,让他们换上白色写满符咒的衣服,站在早已准备好的四座高台上。

当他念完一连串咒文后,他命令宫人将皇子们带下高台,不顾他们惊慌失措的表情,命宫人按住皇子们的肩头、并褪去他们身上的衣服,最后拿出了早已刻好四灵图腾的、掌心般大小的铜雕,放在火中烧烤著……

"压住他们!"夏延卫冷声命令著,将四枚烧得火烫的铜雕印烙在孩童与婴孩的裸背上。

"啊"童稚的凄厉哭喊声在夜里响起,融合著肌肤被烧焦的气味,就连官人们也忍不住别开脸,不忍再看。

凄厉的叫声不一会便消失,毕竟幼小的身躯无法承受这些痛楚,他们全部都晕了过去。

"陛下,仪式已经完成,从此以后,上古四灵已分别承受了灾劫,并将分成四方,守护我苍宇皇朝。"夏延卫拱手语带双关地说道:"请陛下赐予四位皇子领地与封号,相信这四位杰出的皇子,必将为我朝带来长久的和平与安乐。"

观看祭坛全程,始终不曾移眼的轩辕无极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望著昏迷在地上的四名孩童,下达了改变他们一生的命令

背烙青龙印记的八岁男童,赐名轩辕焰,封地东夷,镇守王畿之东。

背烙白虎印记的七岁男童,赐名轩辕啸,封地西荒,镇守王畿之西。

背烙朱雀印记的一岁女婴,赐名轩辕徘,封地南蛮,镇守王畿之南。

背烙玄武印记得五岁男童,赐名轩辕枭,封地北番,镇守王畿之北。

从此刻开始,这四位拥有轩辕无极骨血的皇子们,将拥有超越所有皇子的至高地位;却也开始承担了不属于他们的罪孽。

猩红如血的月光,淡淡地照在四名倒地的孩童身上,从这一刻起,关于他们的故事,那些惊心动魄的传说就此展开了……



第一章

双月阁

大清早,从双月阁里接连传出瓷器被砸碎、伴随著物品扫落地面的声响。

"你这笨手笨脚的丫头是怎么做事的,茶这么烫怎么喝呀!"娇斥声一落,手中的白玉瓷碗随之抛出,不偏不倚地砸上跪在她面前、诚惶诚恐的小丫环。

瓷碗在那名小丫环的额上砸出了一道血口子,滚沸的热茶将肌肤烫出一片红肿,小丫环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然而,这还不能令朱潋彤息怒。

她,双月郡主朱潋彤,出生于王侯将相之家,其父乃当今皇上的胞兄,若非父亲淡薄名利让出了皇位,今天她会是一朝公主,更别提她是父母、兄长以及太后奶奶视如心头肉、掌中珍的小宝贝了。

其娇贵不凡,又岂在话下?

所有人莫不将她疼之如命,就生怕她有一丝一毫的不顺心,而这贱婢竟敢惹她不快?

也不看看她有几条命!

"奴婢该死!请郡主息怒,奴婢这就去换过……"顾不得滑落额角的血痕,满脸惊俱的小丫环一面磕著头、一面赔罪。

“不用了,滚远点去,换个手脚俐落的丫头来,免得我看了心烦!”朱潋彤视若无睹,嫌恶地别开脸。

小丫头强忍著委屈的泪水,由地上爬了起来,不敢冉多言一句。

王府上下谁不晓得这名娇生惯养的小郡主有多蛮横,行事随性所至,他人的尊严感受,她哪会当一回事呢?要怪就怪自个儿出生卑贱,只能笑骂由人,任大将自尊放在脚底下去踩。

过午,朱潋彤独坐"栖月亭"中,暖暖熏风吹来,蝶儿翩翩旋舞,品味著难得的适意。

“小姑好雅兴啊!”

含笑的女音贯入耳膜,朱潋彤仰首看去,旋即回以一记甜笑。

“大嫂不也好雅兴?新婚燕尔中,难得不与大哥如胶似漆,反而有空上我这儿?”话中十足是戏谑。

兄嫂不分日夜的"恩爱劲儿",早是人尽皆知,连她都在大白天撞见好几次。

闻言,宋香漓不由得红了嫣颊。

都是那个大色鬼害的啦!老是一副没女人会死的样子,成天净缠著她,害她现在都没脸见人了。"坏丫头,连你也笑话我!"

"事实嘛!还怕人家讲。"朱潋彤黑白分明的水灵星眸,闪动著明媚娇俏的丰采。

“你还笑得出来,不错嘛!挺不知死活的,待会儿看我还帮不帮你。”好心来通风报信,居然还被调侃,想想还真划不来。

“怎么了嘛?”

“哼!”香漓很拽地别开脸。

"嫂——"朱澈彤放软了音调,拉拉她的袖子。"我的好大嫂,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您就大人有大量,原谅你这年幼无知的小姑嘛——"

“你哟!”这就是澈彤能博得所有人喜爱的原因,谁舍得和这娇俏可人的小姑娘生气呢?

就连初嫁人王府的香漓,也是一个劲儿地将心偏向她,或许,是因为潋彤曾无巧不巧地做了个顺水人情给她,让她在最求助无门时,得以见著朱玄隶……

这对潋彤来说,也许没什么,但对那时的她来说,却是惟一的一线曙光。

当然,除此之外,也因为她是个很惹人疼爱的女孩。

"大嫂,你的口气别总是老气横秋的好不好?要知道,你不过才大我一岁多一点点,又不是大哥那个老头子。"

香漓配合著娇哼了一声。"那就得怪你大哥年纪一把还不认份,偏要吃嫩草。"

"因为这株嫩草比较可口嘛!"潋彤暖昧地猛眨眼。

"朱潋彤!"香漓羞窘得说不出话来。

这根本就是在拐著弯笑谑他们最常待的地方只有床!

就在此时,话题中的男主角正好朝这儿走来。

“很好,你完蛋了。”香漓说得有点幸灾乐祸。

“找大哥替你出气吗?”朱潋彤扬眉。

"不,他是来找你的。"

"我?"惨了,看这情况……好像不太妙。“怎么回事?”

"你何不自己问我?在她们面前站定,朱玄隶直勾勾地瞅住潋彤。

“大……大哥……"不会吧?难不成大哥有顺风耳?知道她们骂他老头子?

"香漓,你不错嘛!很懂得'吃里扒外'是不是严先安内,再来攘外。朱大公子要笑不笑地看向他那带点心虚表情的老婆。

别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香漓其实是潋彤的奸细,时时替人通风报信,两名小丫头"暗通款曲"早已多时。

"我哪有'吃'你什么……"宋香漓支吾道。

"没有?是不是要把他给炸干了才算有?

"别在潋彤面前研究这个嘛!"她索性耍赖地跳进他怀中。

“等一下再跟你算帐!”瞪了眼爱妻后,朱玄隶看向宝贝妹妹。“潋彤,你又任意伤人了!”

"我哪有!"

"那小梅的事怎么说?

朱潋彤眯起眼想了一下,才领悟他指的是什么。

"是那丫头先惹我不快的,不能怪我。"不过是开了个小小的血口子,值得他大惊小怪的跑来兴师问罪吗?

"你还有理!"朱玄隶不悦地蹙眉。

"本来就是!"见着一向疼爱她的大哥竟然摆脸色给她看,她委屈地扁起嘴。"一名无足轻重的贱婢,会比我重要吗?你居然为她而指责我……"

"朱潋彤,你不要无理取闹!"朱玄隶沉下脸,这表示他已隐隐动了怒。

平日,他可以轻狂不羁,一旦让他生起气来,那可不是闹著玩的,朱潋彤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大哥。

"我说过几遍了?不要把人当畜生,出身卑微不是他们愿意的,不要践踏人家的尊严,你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去!"

这些话,大哥说过不只一遍了。朱潋彤听得好无奈,却又没胆抗议。

其实她觉得大哥好哆嗦、那些丫环、仆人卖身到王府,本就是要供她差遣使唤的,敢惹她不顺心,她教训一下又有什么不对?

带著求助的眼神,她看向香漓。

"好了啦,你骂也骂了,消消火好不好?香漓一双软腻的小手在朱玄隶胸前轻轻拍抚。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表现得柔情似水。

朱玄隶实在不晓得,这该算是他的成功还是失败?

他没好气地自她一眼。"你少来这一套。"

“哪一套?我不晓得耶!我们回房慢慢讨论好不好?”宋香漓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柔媚的水眸一抛,企图将丈夫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该死!她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挑逗他?明知他最禁不起诱惑了。

抿紧唇,为了男人的面子,他要"色欲不能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招不会每次都有效。"

"哦,是吗?"她勾起魅惑的笑,纤纤素手似有若无地隔著衣衫抚触他坚实的胸膛,倾身在他耳畔吐气如兰。“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好满意你的身体?”

可——恶!

听宋香漓这一说,朱玄隶很自然地忆起了昨夜狂恣难休的云雨激缠……

“那又怎样?你想强暴我吗?”咬紧牙关,硬是让自己面无表情。

"如果你肯让我得逞的话。"这男人什么德行,她哪会不清楚,就不信他能撑多久。

"你——"如此大胆的邀请,再加上对象是娇妻,他又不是圣人,要再没感觉就不正常了。

“这是最后一次,听到没有!”很没志气地,朱玄隶屈服了,搂著爱妻的腰,不自觉地顺从她的脚步往房里去。

临去前,她抛给潋彤一记"搞定"的眼神。

瞧瞧,她这大嫂有多爱护小姑,都不惜牺牲色相来诱惑老公,助潋彤逃过一劫。

看著两人相倚相偎的远去,留在亭中的潋彤百无聊赖地转了转灵眸。

好啦,摆平了大哥,该走的都走了,那她怎么办?又没人可以让她测试魅力,品尝勾引成功的成就感。

到市集上去逛逛好了。

心念一起,她旋即起身,唤了数名护卫,便兴冲冲地出府去了。

许久不曾上街走走,市集的繁荣仍是不减以往。

只是所有人一见是她,莫不纷纷让道,就怕犯著了这种贵无比的娇娇女,落个凄惨无比的下场。

一路走来,本该是兴高采烈才对,毕竟外头有这么多新奇的事物,可朱潋彤却没来由地坏了心情,游兴尽失。

他们为什么要一副老鼠见著了猫的模样?她又不会吃人!

情绪一恶劣,本能地就想找人发泄。

她随手把玩著小摊贩前的珠玉饰品,小贩子诚惶诚恐的表情,撩高了她的郁闷。

将东西丢给身后的侍女,付帐时,小贩像受到多大惊吓似的,头摇得都快掉下来了。"不……不用了。"

她俏脸一凝。"什么意思?以为本郡主付不起吗?"

也不想想她什么身份?价值连城的珠珠宝玉她都不放在眼里了,会贪他不值几两银的小东西?

"小的没那个意思……郡主饶命!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妻小待养……"见她面容不豫,小贩连忙下跪猛磕头,害怕得骨头都快抖散了。

惨了、惨了,他惹怒郡主了,这下他不死也剩半条命了!

思及此,他更是骇得脸色发白。

又是"郡主饶命"!

这句话,她一天不只要听几回。

她又没说要谁的命,怎么他们个个全如惊弓之鸟,她真有这么可怕?

"你上有老母,下有妻小关本郡主什么事!"朱潋彤气闷地哼道,转身就走。

谁想理会那群莫名其妙的老百姓!

就在小贩吁了口气,庆幸死里逃生之际,她又停住步伐,吓得小贩面色如土,再一次逼退好不容易才稍稍恢复的血色。

这情形,看得朱潋彤更是愠恼。

将一锭银子丢向他,朱潋彤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杵在原地的小贩,盯著那锭银子发呆。

她就不信自己真如洪水猛兽般可怕!

一个下午,她逛过一摊又一摊,得到的结论,是没有一个人愿以平常心待她,个个视她犹如鬼魅魍魉,不是避之惟恐不及,便是畏畏缩缩连一句话都说不全。

朱潋彤觉得好不舒服,积压在心头的悒郁愈来愈重,让她再也不想多待一刻,再去看那些人明明排拒她,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的敬畏态度。

随行的侍从,见她脸色愈来愈难看,一个个都聪明地不敢吭声,深知这个时候谁犯她谁倒霉。

偏偏,就有人这么倒楣

一名年约十五、六岁的女孩,一路活蹦乱跳,散发著青春无忧的气息,逛逛这儿,又看看那儿,银铃笑语不断,一个不留神,迎面撞上了朱潋彤。

"死丫头,你没长眼啊!"朱潋彤伸手一扯,便将她给甩落地面。

心情正差着呢,还敢来惹她!

“郡主,您没事吧!”旁的护卫赶忙上前询问。

"要有事还轮得到你来问!"朱潋彤皱了下眉,嫌恶地看著精致的罗衫沾上一片污渍。

那丫头什么不好拿,竟拿了串糖葫芦,这下可好了——

"郡主请放心,这事儿交由属下来处理。"看出她已火到最高点,护卫赵和很快地接口。

光看她的表情,他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大姐姐,对不起,别生小婵的气……"女孩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不安地由地上爬起来,小小声地道歉。

朱潋彤有些愕然。

她是第一个!整天下来,这女孩是第一个不怕她、愿以平常心待她的人……

说不出那种感觉,女孩的小手扯著她的衣衫,清明的眼瞳漾著无邪。这是什么样的情绪?她不懂,只觉懊恼。

她一向高傲的心,不容许自已承认那股真实流过胸臆的暖流。

哼,她才不稀罕呢!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她,才不会去渴求一个卑微的百姓所给予的温情,最好大家都敬她、畏她,离她远远的!

"谁是你大姐姐,少攀亲带故的!"别开脸,朱潋彤嘴硬地嗤哼。

“大姐姐……”女孩又叫。她心想大姐姐可能真的很生气,因为她都不理她。

“哪儿来的野丫头,你可知眼前这位是双月郡主,你敢不敬?”其中一名侍女出声训斥。

"郡……主?女孩歪著头思考,天真地问道。"那是不是很了不起的意思?就像哥哥的大师兄一样?

"一群凡夫俗子,岂能与我们金枝玉叶的郡主相比?"

"噢。"女骇一知半解地应了声。“可是大师兄也很厉害、很厉害,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人哦!这样还是不能比吗?”

纯真稚语,教人不知从何答起。

女孩将所有人的沉默当成了认同,开开心心地道:"大姐姐,你到我那儿去好不好?我找我大师兄给你认识,他长得很好看哦,你一定也会和我一样喜欢他的。"

这是什么话?

朱潋彤盯视那张热切的小脸,这才发现她真的不怕自己!

甩开她的手,朱潋彤神色僵硬地道:"把这碍眼的丫头带走。"

谁想认识她无聊的鬼大师兄,那些个卑微百姓,才不配与她平起平坐。

"是。"赵和自作聪明地将她的反应当成了厌恶,以他自以为是的"处理"方式将女孩拉离。

也因此,朱潋彤绝对想不到,她一时的倔强,竟为女孩招来了无妄之灾,也奠下她往后一连串苦难及锥心血泪的开端——



第二章

扬威武馆内苑

悄寂的房内,充斥著凝窒的气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分难以言喻的沉重,只因前一刻还洋溢著年轻活力的女孩,此时正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不知过了多久——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一名俊伟超拔的男子首先打破岑寂,那股自然散发的沉稳气质及领导风范,能令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听说小婵在街上冒犯了那名以任性骄纵出了名的双月郡主,以致造成现下的情况。"一名同门师弟据实回覆。

“消息正确吗?”视线由床畔收回,孟靳慎重其事地又问了一次。

事关重大,不得不弄清楚。

"当然,这事儿街上很多人都曾亲眼目睹,是双月郡主的手下将小婵强行拖离,大伙儿因惧怕双月郡主的势力,没人敢出面阻挠。"说到这儿,同门师弟的语词更是难抑的激昂愤慨。

"我早就听闻这双月郡主的诸多蛮横事迹了,别人只要不顺她的意,下场必会被整得死去活来,只是没想到,她竟没人性到连这么可爱的女孩都下手残害!"

"对呀!皇亲国戚又怎样?她的命就镶金带银,我们就天生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吗?太欺负人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同仇敌情的气势愈撩愈烈。

终于,角落的男子再也忍不住,悲愤地道:“大师兄,我吞不下这口气,真的吞不下。”

"阿铨,你冷静点。"

"我惟一的宝贝妹妹被伤成这样,叫我怎么冷静!"

他从小父母双亡,妹妹是他惟一的亲人,这些年,他们兄妹一直相依为命,同甘共苦的走过人生中的风风雨雨,小婵是他的心头宝啊,她要是有个万一,教他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大师兄,请你为小婵作主!"说著,纪铨双腿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孟靳见状,脸色一变。"阿铨,你别这样。"

"不,我不起来,除非大师兄答应我!"纪铨倒也固执,动也不动地跪在他面前。

只要一想到小婶宛如破布娃娃般躺在暗巷之中的情景,他就好想将伤害她的人给千刀万剐!

“想想小婵,大师兄啊!她是那么的崇拜你、敬爱你,如今她受了委屈,你岂能坐视?”

不需纪铨多说,孟靳又怎会不明白?

纯真稚气的小婵,总是逢人就说:"这个世上,我最敬佩的人就是大师兄了,谁都比不上他!"

这句话,每每惹得纪拴大吃飞醋,直抗议小婵究竟将他这个亲大哥置于何地?

小婵表达情感的方式很单纯直接,喜欢一个人,会很清楚的表达在言谈举止之间,那张发亮的小脸,在仰望著他时,便已明明白白地写上她的仰慕,无关乎男女之爱,只是一种英雄式的崇敬。

她是扬威武馆的小天使,走到哪里就将快乐散布到哪里,每个人莫不对她疼爱有加。

以往武馆里里外外,总是充满她的欢盈笑语,而今……

他真的无法相信,如此娇俏可人的女核,会有人舍得伤害她!

“你咽不下这口气,我们谁又咽得下?”孟靳单手扶起他,坚毅地许下承诺。"小婵的苦不会白受,我会代她讨回应有的公道!"

"多谢大师兄!"纪铨激动地直道谢。所有的师兄弟当中,没有一个人有大师兄的能耐,他心知只要有大师兄一句话,就一定能替小婵出这口气,尽管对方的身家再高贵显赫也一样。

“你想怎么做?”低柔的女音由耳畔响起。

孟靳回首望去。

小师妹一如往常,沉静地默默跟随他。

他回她一记笑,不答。

***

夜,静得出奇,似乎在酝酿什么,空气中流动著某种不寻常的讯息——

朱潋彤甩甩头,抛掉一瞬间涌起的惊异感受。

今晚,她老是心神不宁,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事就要发生,而那将彻底改变她的人生……

好奇怪的感觉。

她蹙了下眉,不甚明白那异样的感触是由何而来。

由于一再地魂不守舍,所以她早早就挥退侍女,独坐窗边望月凝思。

今晚的月并不亮,夜色暗暗沉沉,恍惚中,似有一道黑影掠过——

她眨了下眼,再定睛一看,幽阒的夜,静溢如昔,哪有什么黑影,准是她又闪神了。

夜色愈深,气候也愈冷,稍早前斟来温暖小手的水杯早已失了温度,她反手关上窗,才刚转身,正准备回暖和的被窝睡个好觉时,一道暗影晃过眼前,一股压迫感朝她直逼而来。

第一个闪过她脑海的意念是——来者不善!

"啊——"本能地她就是慌了。正欲张口呼救,对方反应亦极为快速,一手捂住她的口,准确俐落地朝她睡穴点了下去,同时,探手接住自她手中滑落的水杯,沉稳地放上桌面。

原来——方才那道黑影,真的不是朱潋彤的错觉。

失去意识前,这是惟一停留在朱潋彤脑海的意念。

盯视著跌落他胸怀的娇软身躯,他面无表情地抱起她,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沉沉夜幕中。

双月阁中,平静一如往昔,只除了——少了主人。

思绪浑浑沌沌,朱潋彤努力想集中精神,一阵阵模糊的音浪飘过耳畔,分不清现实抑或梦境——

“大师兄,我们为什么要怎么善待她,直接将她在地上就行了,还让她睡得这么安稳!”一道不平的抗议之声响起。

"阿峰,厚道些。"

"哼,这女人在虐待人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对谁厚道!"

"事情还没弄清楚,别妄下定论。"

岳峰本是张口欲言,最后仍是乖乖地抿紧了唇。

大师兄的话,他们总是无异议地信服。

"是啊,二师兄,你就学学大师兄吧,做事别老这么冲动。"

"我……"小师妹一颗心全向著大师兄,不论大师兄做什么,她总是无条件的支援,而面对小师妹,他又总是没辙。因此他还能说什么?

然而,他就是不明白大师兄在想什么,事情还不够清楚吗?他到底还想弄明白什么?

是啊,他还想弄明白什么?孟靳自问。

连他都弄不懂自己的心思了。

望著这张沉睡中的容颜,是那么的纯净可人,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这般清灵娇美的人儿,会有一颗狠辣冷情的心。

见他失神的望著朱潋彤发怔,一阵怪异的感受掠过孟瑛心头,令她感到不甚舒坦。

危机意识来得突然,明知大师兄不可能喜欢这名刁蛮郡主,可偏偏她又生得出乎众人意料的娇美,当大师兄将她抱回来时,所有人全看呆了也是事实。

她真的好担心……

担心大师兄会被她的美迷惑了心智;担心这名女子会在他们平静的生活中,挑起未知的变数,更担心——自己的地位会被取代。

"大师兄……"随著莫名的惶然,她轻唤出声。

"怎么了,瑛妹?"孟靳回过兴,那张荏弱而写满忧虑的娇颜,引起他的关切。

"我……我……"那双凝视著她的眸光依旧温暖,覆上她脸庞的大掌,依旧有著最真的疼借,一切都没变。

是啊,一切都没变。她在捕风捉影什么呢?朱潋彤只是一名外来者,不可能闯入他们之间,也不可能会取代她和大师兄多年的情谊,是她多心了。

“没什么。”孟瑛摇摇兴,柔柔地回他一笑。

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她暗暗告诫自己。

孟靳这才放下心来,回过头的同时,床畔中的人儿低吟了声,静止的眉睫轻轻眨动,睁开了眼。

脑海,短暂的一阵空白。

朱潋彤黑白分明的眼朝室内转了转,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孔,最后停在靠她最近那名俊雅不凡的男子身上。

方才……那此起彼落的对话声,就是由他们口中传出来的吗?那——他们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你醒了?"孟靳退开一步,种淡的语调,听不出情绪。

"你们——"昏迷前最后一幕记忆涌回脑海,潋潋彤坐直身子,娇颜激起怒意。“是你把我掳来的?”

无视她的愤怒,孟靳不卑不亢地开口。“冒犯了郡主,实属情非得已。在下有一事请教,还请郡主据实告之。”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朱潋彤倨傲地昂高下巴。

笑话!也不想想他什么身份,凭他也配命令她?

孟靳不恼不怒,淡然一笑。“何妨一试?”

"大师兄!你干么对她那么客气?直接抽她几鞭,就不信她不乖乖听话!"其中一名同门师兄弟实在看不下去,丢来一句。

"你——"朱潋彤气炸了。"大胆刁民!竟敢对本郡主不敬!我劝你们最好快放我回去,否则,我非要我皇叔抄了你全家不可!"

“好一个草菅人命的蛮女!”孟靳微降的音律,平添几缕寒意。

朱潋彤闻声望去。那名对她原本有礼的俊伟男子,一瞬间凝沉着脸,看来好冷漠。

"那又怎样?压下刹那间的心慌,她以著一贯的高傲回应。"本郡主想怎样就怎样,你管得着吗?

“是的,就因为一句你想怎样就怎样,所以人命在你眼里轻贱如蝼蚁,你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仅凭一时的喜恶,便决定一个人的生与死?”

"我——"没错,她是任性骄纵,但她还懂分寸,至少目前为止,她从不曾残害任何一条生命,她并不是他说的这么冷残成性。

朱潋彤本能地张口想辩解,但转念一想,她为什么要向他解释?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连她爹娘都不舍得骂她一句,这可恶的男人凭什么用那种口气教训她?

"区区几条贱命,本郡主还不看在眼。“倔强如她,别人愈是逼她,她就愈爱唱反调,了解她的人,能够体会她的有口无心,可惜的是,孟靳不懂。

沉稳自律的他,极少失去控制,然而这一刻,他动怒了!

"所以小婵就活该倒楣,大好的人生,就断送在你这视人命如草芥的女人手中?!"他握紧了拳,她若不是个女人,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

“小婵?”她怔了下。这名字好象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我差点儿忘了,区区贱民,高高在上的双月郡主岂会放在眼里,记不得也是人之常情,是吧?"孟靳冷道。深浓的讥刺,一字字带著狂燃的怒火。

"容我提醒你吧!不过就一个不长眼的小丫头,在大街上冲撞了娇贵无双的你,就这样被打得伤痕累累巴丢在暗巷中无人理会她的死活,一直到现在还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

"有这种事?"潋彤讶然大惊。

经他这么一提,她才想起日前在大街上的插曲,脑海中浮现了一张带笑的甜美娇靥……

她……她受伤了?而且,是为了她……

可是,她并没有伤她的意思啊!事实上,她的心还曾不争气地融化在那样的无邪与纯稚中,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是她……

对了,一定是她的侍卫自作主张!她那时的态度并不好,所以,他们便会错了意!想起那灿烂无忧的笑颜,竟在她无心的错误下凋零,她情绪蓦地感到低落。

"你该不会要说,你根本不晓得这件事?"孟靳研究似地盯住她脸上每一寸细微变化。

"大师兄,你别信她!她在装蒜!"

"对呀!这蛮女的恶名早已是人尽皆知,再故作无辜也没用了。"

"没错!我们不会相信的,一定要她为小婶的伤付出代价!"

由各个角落此起彼落的挞伐声浪有如潮水般涌向潋彤。

"安静!我自有分寸!"威严的嗓音一起,所有人全静了下来。

孟靳望向她。"你怎么说?"

才刚涌起的歉疚,旋即被愤怒所取代。

她还能怎么说?既然他们不信,她又何必再多作解释。

抿紧唇,朱潋彤嘴硬地道:"她又还没死,你们紧张什么?"

这是什么话!

难熄的众怒再一次被挑起。

"要不要我们也给你打个半死不活,然后再丢回去给你父母,告诉他们,你又还没死,紧张什么?"岳峰忍无可忍,火大地吼过。

再怎么坚强,她也不过是一名芳龄十八的弱女子,乍闻此言,哪有不怕的?

然而,她不容许自己的尊严过人践踏,挺起背脊,傲然不驯地与之对立。

"你敢动本郡主一根寒毛,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都死到临头了,还摆那么高架子!"岳峰不屑地哦道。

"你——"这辈子没让人这么鄙视过,潋潋彤忍不下那股受辱的感觉,就近抓起枕头就往岳峰的方向丢,想砸掉他一脸的轻蔑。

"你这泼妇!"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砸个正著,岳峰一恼,扬掌朝她挥去。

他要不教训、教训她,这口气怎么消得下来。

“阿峰!”一掌逼近她之前,孟靳拦了下来。“你一个天男人,何必和女人计较?”

"我——"是那女人欠揍,怎能怪他?他可没大师兄沉稳自律的好修养……难道就这么放过她?"他心有不甘地间。

大师兄费了一番工夫将她抓来,可不是为了让大伙儿受她的气。

“我自有安排。”孟靳道。接著,他回首看向潋彤。

安排?他想怎么对付她?

一直到现在,她再呆也不至于不明白这群人将她掳来,是为了替那名为小婢的女孩出口怨气,然而……他会怎么做呢?

仰起脸,她无畏无俱的迎视他深亮的黑眸。

不知哪儿来的笃定,她就是相信眼前这名卓然落拓的男人不会伤害她。

一抹异样的光采很快她闪过孟靳幽邃的眸底,那是激赏。

这女孩——挺倔的。

除了天生的骄种贵气外,那纤纤弱弱的表相下,隐藏著一股不屈的傲气,不容任何人折损她。

他玩味地勾起唇角。

就不知她这是天生好胆识,还是根本就不知死活?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你有什么话说?"

"对,人就是我伤的,你能把我怎样?"反正说了也没人信,既然所有人都定了她的罪,她也不想再说什么,摇尾乞怜不是她朱潋彤会做的事。

"很好。"孟靳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却没到达眼眸。“你很有骨气是不是?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潋彤尚未来得及咀嚼他话中的深意,紧接著便捕捉到他的下一句话——

"由今天开始,你的身份就与这里的婢仆无异,我会交代管家指派你适合的活儿。"

潋彤脸色一变。“要我做那种卑贱的工作?你做梦!我宁可死!”打小到大,她可是被捧在手心里疼著、宠著,几时曾卑躬屈膝过?这该死的男人竟敢这么羞辱她!

休想、休想,她绝不依!

"是吗?那倒也成,你一天不做就饿一天,三天不做就饿三天,如此下来,你很快就能如愿见阎王。"

"你……你……"她真是错看他了,原来他这么卑劣!

"你好好想想吧!别说我没给你选择的机会。"说完,孟靳转身欲走。

“大师兄!”一群人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这未免太便宜她了……"

"是啊,至少也让她尝尝小婵受过的苦……"

抗议声浪纷纷响起。

孟靳抬手制止,神色坚毅。"我已经决定了,谁都不许再多说。"

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他率先走出房门。

其余的人再怎么心有不甘,也只能闭上嘴,一一离去,临走之前,还不忘狠狠地瞪潋彤一眼。

始终沉默的孟瑛,看了眼大师兄离去的方向,再看看潋彤恼恨的容颜,突然之间有了很奇怪的感触。

为什么她会觉得,大师兄此举像是在维护朱潋彤?

这不像惩罚的惩罚,背后究竟有何涵义?

***

"什么?还找不到郡主!"朱玄隶震怒地往桌面重重一拍,将底下那群人给吓得三魂飞了七魄。

他八辈子也没生过这么大的气,实在是一一他想不到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宝贝妹妹失踪了,而他这个当哥哥的都快急白了头发,完全无计可施。

他想破了头都搞不清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小至潋彤的房内,大至双月阁,甚至是整个王府,全找不出一丝异样,不似有外来者人侵的迹向,再说,王府的戒备极为森严,要想不着痕迹地带走潋彤并不容易,除非此人有着极不凡的身手,然而,这样的人并不多,至少他的记忆中没有。

所以,潋彤被掳走的可能性并不高。

那么,又该如何解释潋彤的平空消失呢?

妹妹是他的,他很了解她。潋彤平日虽任性,但还不至于到不知轻重的地步,明知父母会担心,她绝不会一声不响地离家,除非她不是心甘情愿。

但是——

潋彤那骄蛮的性子,连老天遇上都闹头疼,谁有能耐勉强她?

愈想愈心烦,他一个头都快炸掉了。"加派人手再去找,非把郡主找回来不可,听到没有!"

"展下遵命。"怕王爷突然反悔的降罪下来,死里逃生的侍卫们吁了口气,一个个急忙领命退下。

可恶!哪个人这么好狗胆,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要让他揪出来,绝不轻饶!

爹娘为了潋彤失踪一事,连日来食不下咽,寝难安枕,若潋彤真让不怀好意的人给掳了去,难保不会受到伤害。

想著、想著,朱玄隶的心情更是沉重。

兹事体大,他决定进宫与皇叔商量此事,调动禁卫军寻找潋彤的下落。



第三章

连续三日,潋彤滴米未进,这对一向养尊处优的娇娇女而言,无疑是项难熬的折磨。

一向衣食无缺的她,连粗茶淡饭都没见识过,又岂会明白饥饿是何滋味?

然而,她仍是倔强地不肯屈服。

更正确的说,应该是她已经抱定主意,她是宁死也不会让他们有机会羞辱她。

就这样。第四天、第五天……一日日过去,而她,也终于撑不住了。

躺在床上,她浑身虚软无力,眼睫轻轻眨动,给了自己一记苦笑。

曾为自己想过诸多死法,就是没料到,自小锦衣玉食的她,最终会是以饿死来结束人生,好讽刺,是不?

轻缓的开门声响起,她知道有人来了,但却没有想看的欲望,她想,应该是换茶水的人吧!这些人算是还有点良知未泯,让她勉强有水可喝,否则,在还没饿死以前,她会先渴死。

"你病了吗?朱潋彤!难道你真打算饿死?“

潋彤冷哼。"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想要我屈服?奉劝你,想都别想!"

"你!"孟靳气闷地瞪著她。"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要逞强!"

"关你什么事!"饿的人又不是他,他生的是哪门子的气?无聊!

是啊!关他什么事!

孟靳被问住了。

是她自己找死,会怎样都是她的事,他何须理会?

可是……他叹了口气,看向方才端来的饭菜。

要真能不理会,他又何必来这一趟?

“你就不能偶尔放下你那该死的高傲,理性的思考事情吗?”他挫败地叹息。

这算什么?怕她死在这里吗?

朱潋彤嘲讽地勾起唇角。“好个猫哭耗子。要不要我提醒你,是谁存心想饿死我的?”

“我……”孟靳一时无言以对。

他该如何解释,他根本没有要饿死她的意思,或者,更正确的说,是他完全没想到,她会倔强到如斯地步,宁可拿命来与她的大小姐脾气陪葬。

带著深深的懊恼,孟靳将饭菜端了过来。"起来吧!"

潋彤看了一眼,冷哼道:"怎么,改变主意了,觉得我这种死法太不干脆,想毒死我一劳永逸?"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他神情是不变的冷漠。

一把无名火冒了上来,潋彤恼了!

说那些话,本是存心想激怒他,她并不以为他会真的毒死她,可他那不为所动的神态,著实令她恼火。

这算什么呢?先是将她饿得半死,然后再摆出仁慈的嘴脸,他在耍著她玩吗?

“你是同情,还是怜悯我?”

“随你怎么说。”

他这态度,就好似她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小鬼,没必要理会……

可恶!这该千刀万别的男人!

她难忍悲辱,强撑起身子,激动地掀翻了眼前的饭菜,要不是孟靳身手俐落,铁定被波得一身狼狈。

“滚开,我不需要你的施舍!”本就体弱气虚的她,这一折腾,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丁点儿的力气,此刻朱潋彤更是头昏眼花。

孟靳脸色一沉。“朱潋彤,你别不知好歹!”

“就算会死,我也不让你们看笑话。”

瞪著那张明明虚弱无比,却又写满不驯的执拙脸庞,他一时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骄傲尊严真有这么重要吗?值得你枉送年轻的生命?”懊恼地间出口。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情愿痛快的求个了断,也不接受你的羞辱。”

“你的尊严不受折辱,那别人的尊严你就能任意糟蹋吗?你是否曾想过,你曾多少次凭自个一时之快,将自身的好恶,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别拿那些低下的人和我相比。”她和他们是不同的,打一出生,她便是天之骄女,一身荣华无可比拟,那些下等人凭什么与她相提并论?

“到现在你坯不觉悟?”孟靳再一次被激出怒气。“别人低下,你就多高贵了?扣除掉上苍偏宠所赐与的天生优势,你还剩些什么?我告诉你,你什么也不是!别人也是有血有肉、有尊严的,他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他们也有人疼、有人爱,受了伤,他们的亲人也会心痛!而你,朱潋彤,你凭=么仗著先天的优势,就凌辱人家的尊严与骄傲?他们是人,不是畜生啊,你听懂了没有!”

厉声础拙的指控,一句比一句更为尖锐,逼得潋彤哑口无言。

“你只是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娇女,当然不会明白平民百姓的辛酸。就这么轻易的手腕一翻,你毁的只是一顿饭菜,然而你想过没有,你这一顿饭菜,是多少人的辛劳所换来的?你从不知珍借,也不认为有珍惜的理由,因为你不会明白,外头有多少人三餐不济,想求一顿温饱都成奢侈!”

"你……你凶什么凶,我是没体会过三餐不济的滋味,我是天生幸运,那也不是我的错啊!"朱潋彤嚷了回去,气势却已没方才那般高张。

"对,就因为你幸运,所以你能为所欲为,把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完全不理会他人的死活,就像小婵,是吗?"

"她……事情都发生了,你还要我怎样嘛!"她又不是故意的,他凶她又能改变什么?

"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是啊,事情都发生了,你。还能怎样?朱潋彤,你说得轻松,可小婵呢?她必须为你一句话,承受多大的代价,你晓得吗?“他真的是被她惹火了,也不管她身子有多虚弱,一把扣住她强行拉出房外。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朱潋彤心慌地问。

孟靳抿唇不答,一路将她带到某间房中。

“看清楚!床上那名女孩,她才十五岁!原本有著最灿烂的笑颜、最蓬勃的生命力,可现在呢?再也不能笑、不能尽情地在阳光下跑跑跳跳。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今巳要被剥夺欢笑的权利?谁又能告诉她,为何她得承受这样的待遇?而这一切的一切,又是谁造成的?是谁让她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连基本的生存权利,都要向上苍强力抗争?”

说到最后,孟靳戚然的眸底,不自觉地泛起了泪光。

他将视线移向床上的小婵,低声说道:“她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我大师兄好了不起哦,我最喜欢他了……‘每当想起她那纯真稚气的话语,我就好心酸,这一辈子也许我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朱潋彤呀,你知道你造成了多少人的痛苦吗?问问你的良心,如果小婵再也醒不来,你真能心安理得?“

"我……"潋彤揪紧了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移动僵硬的步伐,缓缓靠近床畔,眼前所见,教她掩住了唇,几乎失态地喊叫出声。

这真的是当日那个青春明媚的女孩吗?那个喊过她大姊姊、给过她真诚笑靥的女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清秀的小脸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淤肿伤痕,所有看得到的肌肤,几乎没有一寸是完好的,她甚至不敢去想,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更甚于此的创伤…

她无法想象,如此娇弱的身躯,是如何承受这般剧创?那一定好痛、好痛……

此刻,朱潋彤终于明白,为何所有的人都那么地恨她了。

"对……对不起……"潋彤紧咬著后,泪水夺眶而出。她好难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明知小婵听不到,她就是停不下来,一声又一声的道著歉。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若早知如此,当初她会很大方地回她一记微笑,然后告诉所有人,小婵是个好可爱的女孩,她好高兴认识了这个妹妹……

孟靳看了她一眼,沉默著。

"让我照顾她好不好?我要一直照顾她,直到她好起来为止,求求你……"

"有用吗?当初这么做时,你为什么没想过,可能毁了一个正值芳华的女孩?“

潋彤摇著头,颤抖的小手抚向那张几乎流失了生命力的小脸,沉重的歉疚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能解释什么妮?小婵确实是因她而受伤,尽管不是她所授意,她亦难辞其咎,如果……如果这条原本可以很美好的生命,就这样断送在她手中,她一辈子都会恨死自己的!

"终于晓得愧疚了?不再觉得那是卑贱的工作了?"盯视她刻划著懊悔的脸庞,孟靳淡然地问道。

面对他的嘲弄,潋彤本能地武装起自己,不压在他面前示弱。"我还是觉得那是卑贱的工作。"

孟祈死瞪著她。都说了这么多,她还是不开窍吗?"你真是没药救了!"

若她当真如此冥顽不灵,好,他放弃,就当是他错看她了!

转身欲走之际,他丢下一句。“你不思做那些卑贱的工作,可是你想过没有?有多少人为你做著你口中那些卑贱的工作?如果你不是正好有著位高权重的父母。兄长,谁又会当你是一回事?”

潋彤盯著在他身后合上的门,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那记眼神……好冷漠。

说不出为什么,她觉得好懊恼。

为什么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呢?她明明没那个意思呵!

那一句"无药可救"回荡在心灵深处,令她情绪莫名地低落……

他是不是——对她很失望了?

突然之间,她竟宁可听他怒气冲冲地训诫她的模样,也不要他灰心挫败的背身而去,从此对她不闻不问……

怪了,那个大坏蛋只会欺凌她,她干么要在乎他的感受?

回想著他的每一言、每一语,她在心底默默自问:过往的观念,真的错了吗?

"大少爷——"

"恩?孟靳将目光由窗外某个定点收回,看向身后的管事。

他知道她是要向他报告潋彤近日的情况,于是主动启口。“她这阵子没再耍骄矜的大小姐脾气了吧?

周嫂旋即回应。"是收敛多了。"

一开始,对于分派给她的工作,她还满腹不情愿,尤其在遭到挫折时,更是脾气恁大。到底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千金大小姐,这也难怪。

一直到最近,也许是多吃了些苦,磨去了锐芒,她温驯多了。

孟靳点了下头。"也好。若不让她吃点苦,她又怎会知道别人的辛酸,永远也学不会体恤他人。"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大少爷。"

不知不觉,他目光又投向窗外那道纤影。

潋彤正提著水桶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这工作对她而言,似乎吃重了些。

正凝思著,她像是踩到碎石子还是什么的,身子往前仆跌,一大桶的水淋了她一身。

孟靳无意识地蹙了下眉。

本以为她会大发脾气,岂料,她仅是抿了下唇,深吸了口气,再度站起身,提起水桶往回走。

这丫头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坚强。

孟靳唇畔勾起一抹淡笑。

他当然不会以为她屈服了,事实上,由她宁可饿死也不低头的行径看来,那高傲的丫头从不晓得什么叫屈服。

他想,她会让步,是为赎罪吧!

也或者,是他那番话起了作用。

她总算还有得救。

"少爷——"

"在许可的范围内,多少关照她一下。"

“什么?"周嫂一时错愕,以为她听错了。

"我相信你听得很清楚。还有,这工作对她来说太吃力了,换个她能应付的。"

不会吧?原本……不是要折磨她的吗?怎么……

“那小婵的事……"

"照我的话去做!

触及他的神情,周嫂闷闷地闭上嘴,心知少爷决定的事,从来都没有转圜的余地。

唉,她真是越来越搞不懂她的大少爷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潋彤已累得浑身虚软,然而她所做的,却不是回房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而是悄悄来到小婵房中。

虽然她在这儿的身份是"阶下囚",但孟靳并没用任何具体的举动来禁止她的行为,在这里她仍能保有少许的自由。

有时她都很怀疑,他难道不怕她乘机逃跑?

是他自信她绝逃不出他的掌控,还是他根本就看穿了她的矛盾,想走又走不开?;

是的,她很矛盾。

一开始,她无时无刻想逃离,可是后来,她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走,偏偏又无法一走了之。

是为了小婵吧?她对小婢有一分亏欠,没看到她好起来,她就算走了,也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除此之外……

脑海不期然浮起一张俊伟不凡的面容。

那时,她想的是,如果走了,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怪了,她居然会舍不得他?

一向性子刚烈、爱恨分明的她,不曾对他有过任何想报复的念头就己经很怪异了,更别提那股突来的难舍情绪……

她真的是疯得很彻底,是不?

“你那个大师兄真的好奇怪……”近似自言般的音浪,不自觉逸出朱潋彤唇畔。

"那家伙只会凶我,我才巴不得他死到天边去,我好眼不见为净。"她再补上这一句,像是要说服自己,让那股怪异的情结合理化。

这些日子以来,她多多少少也了解一些事。孟靳虽冠上老馆主的姓,但并非孟家的亲生子,他是弃婴,不知来自何处,才会让老馆主收为义子。

这事儿早已是众所皆知。

也因此,他与老馆主惟一的掌上明珠孟瑛,打小便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任何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孟瑛有多痴心地爱慕著她的大师兄。所有人对他们这一对金童玉女,可都是乐观其成。

也难怪孟瑛会不避嫌地成日缠著孟靳跟前跟后,那昭然若揭的款款情意,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不知怎地,想到这儿,她心买竟觉闷闷的好不舒服。

哼,谁管他们是这么郎情妹意,最好让孟读缠死他,好让他没时间管到她这儿来,她最讨厌他在她耳边讲一长串烦人的大道理了。

可是想归想……为什么心还是好酸?

“小婵,你要快点好起来,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你听到了吗?"她委屈地低语,除了一室衿寂!外,无人应她。

再待下去,她一定会变得更奇怪。

在这里没有人疼她,也没有人理她,每个人都只各会欺负她。

打小到大,她都是众人捧在手心的宝贝,从不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她真的不知道,被人轻视的滋味会这么难受。

也许是早听闻她的诸多恶行了吧?所有人的排挤是那么的明显,大家都气她伤害了小婵,他们都讨厌她……

孤立无援的她,连想我个人倾诉心事都不成。

"为什么没有人肯听我说说话?我真有这么惹人嫌恶吗?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呀,小婵,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有他们想的这么坏……"

吸了口气,她握起小婢微凉的小手。“现在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知道就算你醒了,也不会想理我,都是我害得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小婵,你知道吗?一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那么的孤独。尊贵的身份让我引以为傲,但也因尊贵的身份,让所有人不敢靠近我。以前我从不去在意,可现在,处在这种被孤立的环境中,我突然有好强烈的寂寞感受,好想有人陪我……”

"我没忘记,你是第一个不因我的身份而却步,勇敢靠近我的人,以你清亮纯稚的嗓音,一声声地对我喊著‘大姊姊’……从没有人这么喊过我,你醒来好不好?我好想再听一次,你要是不醒来,就表示不肯原谅我,那我也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了……"

小婵依旧静静地睡著,也静静地听著。

此刻,朱潋彤真的相信,小婵听得到,只不过还不想醒来而已。

摸了摸她宁静的睡容,潋彤小小声地道;"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想理我为止。你好好的睡,明天我再来看你。"

强自绽出一朵微笑,她掩去落寞,无声地离去。

她以为,这是属于她与小婵的秘密,却没发现,在暗处有一道黑影,从头至尾一直与小婵一道陪伴著她,目送著她远去的身影……

说实在的,她搞不懂那男人在想什么。

原先,管家交给她的工作,全是些粗重的活儿,劈柴、挑水,反五只要是她做不来的,全会落到她身上。

既已认清他们存心折磨她,她也就认了,呼悲喊苦只会更让人瞧不起。

可不知怎地,沉重的工作量突然减轻了。

望著手中为数不多的待洗衣物,她满心困惑。

算了,不想了,先把衣服洗好要紧。

武馆后头,有条清澈的小溪,走到这里,已算是脱离孟靳的势力范围。

一开始,她曾经怀疑他是否有派人暗中监视她,但是渐渐的她不这么认为了,这个男人的傲气与她一般,做事光明正大,不可能背地里搞小把戏对付她。

也或者,他早已洞悉她的思绪,知晓她是心甘情愿留下,所以他也乐得省了麻烦。

不论如何,在这一点上,她是真心的感激他,心高气傲的她,是绝对无法忍受自己像个罪犯一般,时时受人监控。

一靠近溪边,所有人一见是她,全都纷纷挪开,不约而同地草草结束手边的工作,起身离去,脸上毫不掩饰嫌恶之意。

潋彤强自忍下那份难堪,故作镇定地弯下身子,动手清洗衣服。

转眼间,溪旁三三两两的人都已收拾妥当回武馆去了,四周静得只剩她和一名动作较慢的小丫环。

朱潋彤感觉得出来,那名小丫环正怯怯地打量著她,那不像是厌恶,而是害怕。

那也难怪,谁教她恶名昭彰呢?

她自嘲地想著。

"啊——“一声惨叫传了过来,是不远处那名小丫环!

潋彤直觉地奔了过去,见她正跌坐在地面。一条黑蛇由她脚边爬远——

想都没想,她蹲下身去,拉开女孩紧紧按在左腿上的手,俯低了头,就著她腿上的伤口,一口又一口地吮出毒血。

直到吐出的血不再暗黑,朱潋彤才停下动作,招了点溪水漱口。

"你最好快点回去,找人给你请个大夫看看。"她想,剩下的孟靳会处理,没她的事了。

小丫环简直傻了眼。

"你……你不是郡主吗?这样……不是会辱没了你的身份?"她指的是亲口吮出毒血的事。

潋彤一愕。

是啊,她是尊贵的郡主。但是那一刻,她想到的不是身份问题,而是没有什么会比人命更重要!

她抿唇不答,转身想走。

反证在众人眼中,她就是心如毒蝎,救人之事太过匪夷所思,不是吗?

她对着自己苦笑,早就知道自己做人有多失败了。

"你……等等!"

"还有事吗?"她没回头,不想去看那张错愕而又不敢置信的表情,搞不好,他们还会以为她又在玩什么诡计,那太伤人了。

"我……可不可以……和你做个朋友?"

"朋友?她挑起眉,像是一下子无法理解这个词汇的涵义。

"扼……是不是我不够资格?我也知道我的身份……那……那不然……"小丫环一急,反倒语无伦次。

一片孤立当中,总算有人愿意对她伸出友谊的手!

小丫环的友谊在此刻就如一道热流滑过朱潋彤胸口,暖在心底。

身份、地位又怎样?那都只是一种外在的形式呀!她是真的想要这生平的第一个朋友。

"你对我示好,不怕其他人不谅解?"

"不怕。"女孩羞怯地摇了下头。"我觉得你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坏。"

"那我就更没什么好犹豫的了。"潋彤真心地笑了。

"真的吗?"女孩欣喜地露出笑容。"我叫小玫。"

"嗯。"多日来,潋彤首度展现真心的微笑。

原来,她也是可以有朋友的呵……



第四章

"郡主,我帮你!"热心的小玫忙完了手边的事,立刻就想接手她的工作。

潋彤摇了下头:"都说儿遍了,喊我的名字就行了,这个称呼太容易引人注目。"

她猜得出王府此刻必定是人仰马翻,要让大哥找到这儿来,事情就没那么好收拾了,一个小婵已够她愧疚,她不想再因为她,害得一群人再蒙受无妄之灾。

小玫不解地偏头看她。“你难道不想回去?”

"暂时不想。"

"噢。"小玫听得一知半解,也就没再问下去。

"咳、咳!"朱潋彤掩住嘴,逸出一阵轻咳。

"你怎么了拌小玫投去关切的一眼。

"没事。"这几日气候转凉,也许是受了风寒吧!

习惯了生活在优渥安适的环境之中,凡事都有人替她打点妥当,而今,她却得事事亲力而为,娇贵之躯怎堪劳累?身子会闹不适,其实不需要太意外。

白暂的小脸,此刻正浮起不自然的婿红,小玫探手抚去,掌下是一阵不寻常的热度。"好象发烧了耶!"

"无妨的,待会儿喝点热茶,退了烧就没事了。"

"那你去休息,这些我来就好。"说著,小玫便想接过她手中的扫帚。

"不用。"朱潋彤拒绝了。她才不要给孟靳抓到把柄,又藉机对她冷嘲热讽一番。

"可是你……"

"真的没事,你相信我啦!"

"那……好吧。"见她如此坚持,小玫也不好再说什么。

但是入夜之后,潋彤的身体渐渐不乐观了。

她感觉身体愈来愈沉重,整个人仿佛置身于高温火炉之中,但她就是咬牙强忍著,心想,睡一觉也许就会好多了。

稍早前,小玫来看过她,也被她打发走了。

她看得出来,小玫很不放心她,还说要去告诉孟靳。

傻瓜呀!整个武馆上下,人人对她恨之入骨,除了天真的小玫外,谁会为她费心呢?

也罢,生死有命,如果她真的注定要死在这里,她也没话说。

昏昏沉沉的意识,再也感受不到太多,跌入黑暗之前,包围著她的仍旧是凄冷的孤单。

推开房门,孟靳无声地走近床边。

当目光触及床内那张惨白的娇容,他的眉宇不自觉地紧锁了起来。

她的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差?

这个笨女人!她真打算拿生命来和他呕气吗?要不是小玫前来告知,再任她这么病下去的话,明儿一早,他就只能替她收尸了。

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很气她却无关愤怒,而是一种——融合了心疼与无奈的感受。

"你这令人苦恼的小东西!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了。"叹了口气,孟靳执起她纤素的小手,指尖按上她的皓腕。

他是这间武馆的少当家,除了跌打损伤之外,基本的医理也难不倒他。

他斥道:"你呀!明天我要不好好训你一顿,我就跟你姓朱!"都病得这么重了,还敢死要面子地强撑。

睡梦中,潋彤似有若无地蹙了下秀眉。

孟靳见状,一股说不出的感受掠过心头,浅浅激荡……

"怎么,连在昏睡中都骂不得你了?"他低斥了声,语调却隐隐含带一丝宠怜。“乖乖的,我去替你煎药,知道吗?”

这小女人总是不合作,最爱和他唱反调了,也许,只有静静睡著时,才能看见她温驯的一面吧!

煎好药,孟靳再度回到房内。

"起来,把药喝了。"他知道她睡得很不安稳,特地在药里加了一味具有安眠效用的药草,让她能睡得更舒适。

沉睡的人儿一直没有动静,他不得不再轻唤一声。"潋彤,快起来,听到没有?"

"晤……“朱潋彤呻吟了声,睁开沉重的眼皮。

看清眼前的人后,她咬牙力持清醒。

"是你……"她以为自己说得够大声了,偏偏吐出的话语,却轻得犹如棉絮。

她实在很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软弱无用的模样,免得他说她在企图博取同情。

在他面前,她一无是处,但至少她能保住傲骨,这已是她惟一仅有的了。

她这情况看得孟靳更是眉心深蹙。"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好让你大肆嘲笑,说我有多没用?”不想看见他嘲弄的眼神,不想面对可能有的幸灾乐祸,朱淑彤索性闭上眼。

这女人虚弱归虚弱,那骨子倔脾气可没少上半分。

孟靳看得气闷不已。"我再说一遍,起来把药喝了,要睡再睡。"

"你——"潋彤傻地瞪大眼,说有多讶异就有讶异。

他不是来嘲笑她的?

而且还替她煎了药?

这怎么可能!

她记得……他与所有的人一样,对她厌恶至极,不是吗?

"你是要自己喝,还是要我用灌的?孟靳又间。见她一径儿地沉默,也不指望她当个合作的病人了,用强势手段还比较快些。

"不……我自已来。"她怕他真会这么做,潋彤强撑起身子,无奈病得虚软的身子令她无法逞强,本欲接过他手中的碗,一不小心,却失手将它给打翻了,溅得孟靳一身的药汁。

"我……"见着这情形,她呐呐无言。

本以为他会冒上一把怒火,将她骂得体无完肤,就像那回她弄翻他送来的饭菜时一样……

然而出乎意料的,孟靳没有吼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转身离开。

潋彤傻傻地看著他离去,强忍住想道歉的冲动。

这一回,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他知道吗?

不,他一定不知道,因为她给了他太多、太多差劲的印象;他一定是认为她又在藉机耍泼辣性子了,所以根本理都不理她。

他没如上回一般吼她,是不是觉得,对她这种人,连口水都不必浪费?

她想,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管她了……

突然间,她好想哭。

少没志气了,朱潋彤!人家根本讨厌你讨厌得要死,你干么要这么在乎他?

她努力地训斥自己,强压下心头的酸楚。

不要理会他!很快的,她就能回复到以往的潇洒。

如此坚定地告诉自己后,朱潋彤再次闭上了眼,强迫自己抛掉那道盘踞心头的身影。

恍恍忽忽,令她眷恋的嗓音,再一次飘人梦中。

"潋彤、潋彤!快起来。"

"晤——"是梦吧?她好象又看见他了……

不是说好要将他抛诸脑后了吗?怎么他连梦里都要来纠缠她?他好讨厌,为什么就是不放过她嘛!

"滚开!"

她要很有志气,说不能想他就一定要做到,连梦里都不行。

"那得看看你还有没有力气打翻第二碗药。“孟靳的声音再次出现。

咦?这个梦好真实!

她霍地瞪大了眼。"你——"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所有的疑惑,在朱潋彤看到他手中那碗还冒著热气的药汁后,全得到了解答。

原来她误会他了,他不是不管她,而是……而是去替她煎药!

潋彤眼眶一热,痴楞楞地望住他。

她才不是想哭,只是……碗中冒著的热气跑到她眼睛里去了,一定是这样的。

“有力气坐起来吗?”

"我……可以。"她使出身上最后一丁点儿力气,挣扎著想起身。

孟靳看了一下,在心底无声叹息,伸手将她扶起。

就知道她绝不会向他求助。她呀,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这么倔强呢?

孟靳将她圈进了双臂之中,让娇柔似水的她栖靠在他的胸怀,端起药汁一匙匙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口中。

"小心,还有点烫。"

潋彤根本管不得烫不烫的问题,她早就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呆了。

他……他怎么可以这样抱她?

她整个人被圈人他的怀抱之中,吐纳之间,尽是他独特的阳刚气息……

只在刹那她便恋上了这样的契合,依偎在他怀里,她觉得好安心,就好象他会为她挡风遮雨,保护她不受伤害。

好荒谬的感觉,但是这一刻,她不想阻止自己。

她从不晓得,原来他的怀抱,靠起来这么舒服、这么美好……

"你再不合作,我真的要用灌的搂!"依然是威胁的言词,却有著异常轻柔的语调。

"恩。"她乖乖地启唇配合。她告诉自己,长这么大了,要是连喝药都要用灌的,实在太丢脸。

一匙又一匙,孟靳不忘细心地稍稍吹凉后,才递到她唇边。

温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颈畔,令她起了阵阵酥麻,明知这只是单纯的喂药举动,并无调情意味,朱潋彤还是不由自主的脸红心跳。

好不容易喂完了药,孟靳毫不介意地以袖口拭去她唇角的药渍。

"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就会好多了。"他对自己有信心,当然对潋彤更有信心,这头骄傲的小雌虎,是不会容许自己病恹恹地让人笑话。

只因,她骨气多到可以当饭吃了。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

"嗯……"潋彤欲言又止。没喊过他的名字,一时困窘地不知如何启齿。

"嗯?"他低头凝视她,无声地等待著。

"对……对不起……"朱潋彤在心里挣扎了好久,才硬挤出这句话。

“怎么这么说?”孟靳有些诧异地反问。

"就是……那个……刚才,我不是故意的。"他这身被她给弄污的衣裳都还没换下来,可见他是真的一心一意只记挂著她的病情,害她好过意不去。

孟靳唇角轻扬,勾起一抹笑。"傻瓜!"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否则,他又何必为她忙碌了一个晚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代表他没生她的气吗?

应该是吧!他的语气很轻、很柔,像是带疼惜……

这样她就安心了。

他的怀抱好温暖,潋彤悄悄闭上了眼,将初萌芽的柔情藏在心灵最深处,倚靠著他跌入梦乡。

临入睡前,她其实有一句话好想问他一一你,会一直对我这么温柔吗?

但,她来不及问,也没勇气问,浓重的困倦便先征服了她。

孟靳轻轻将她放回床内,留意著不去惊醒她。

他就守在她身畔,直到药效发挥作用,确定她已退了烧,脸庞也添上几许红润,他才退开床边,拧了'条湿巾替她擦拭额上的汗水。

此时,天色也已蒙蒙地泛起光亮。

就著射人房内的微弱光线,他端详著潋彤宁馨的睡容,她不晓得梦见了什么,唇畔扬起清甜的笑意。

瞧著、瞧著,他闪了神。

伸出手,指尖滑过她娟秀的眉,轻合的眼,小巧俏挺的秀鼻,柔柔嫩嫩的朱唇,以及细致无暇的脸庞

这是一张极美的容颜,清灵秀致,令人倾醉。

“如果,你能不这么骄矜跋扈,你会是个很惹人怜爱的女孩。"孟靳低低地说著,只是不知他的细语呢喃,能否飘人她迷离的梦境之中?

睡了个安安稳稳的好眠,醒来后,孟靳巴不见人影。

被她打破的碎碗已收拾妥当,就连泼撒了一地的药汁也清理得干干净净,若非桌面上摆著残存的空碗,朱潋彤会以为昨夜的一切,全是出于她的想像。

她没想到那个老是动不动就凶她的男人,也能有这么温柔体贴的一面,思及昨晚的点点滴滴,美丽的脸庞不由得泛起了浅浅婿红。

嗅,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要变花痴了!

她真摘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那家伙对她的态度这么恶劣,只会乘机欺压她这无力反抗的弱女子,而现在,不过就是小小地对她好一点儿,她就感动得无以复加,新仇旧恨一并忘光光……这未免太没出息了吧?

罢了,她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任人宰割外,还能怎么办?

撑起身子,她下床穿鞋。虽然身子还是有些无力,头还有些晕眩,但比起昨日已是好太多了,她相信自己可以撑得住的。

开了门,温暖的阳光酒在身上,朱潋彤顿时感到身心舒畅。

见著管家周嫂时,她脸色显然并不怎么好看,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平日也没给她多好看的脸色,潋彤早就习惯了所有人的白眼,学会淡然视之了。

不过,今天有些特别

周嫂先是给了她一记白眼,然后冷哼著说:"你休息就行了,金枝玉叶的千金大小姐,免得又病倒了,我们可吃不消。"

潋彤面色一白,飞扬的心暂态沉入无底深渊。

周嫂不可能知道她生病的事,小玫知道周嫂排斥她,也不可能将此事说给周嫂听,那么就只有孟靳了。

是他说的吗?是他存心要周嫂羞辱她?

任何人的冷嘲热讽她都能忍受,但,为什么是他?

那他昨晚的轻柔呵护又算什么?

可笑的是,她居然还以为,他多少有些原谅她了

深吸了口气,朱潋彤强忍住自作多情的难堪,挺直了背脊。"放心,我好得很,你用不著担心我会死在这里,给你招来晦气。"

"那就好。"周嫂凉凉地回道。

不是周嫂恶毒,而是这女人尖牙利嘴的,既然人家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摆个善良老百姓的脸孔要给谁看?"

她才不管对方是什么高不可攀的郡主,她周嫂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也够本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能为可爱又可怜的小婵出一口气,她才管不得这么多呢!

所以她就更不懂大少爷在想些什么。掳来她,本来就是要折磨她、让她吃苦受罪的,生了病不更好?反正又死不了,何必大惊小怪的?

瞧,这会儿她不是好端端的吗?还能使她的倔性子呢!

哼,准是她在大少爷面前装模作样,这大少爷呀,就是心太软。

想著、想著,周嫂真的好不服气!

"喂,既然没事,还不快去各个房间把脏衣服收一收拿去洗!"周嫂口气极差地吼著她。

潋彤抿著唇,忍下这口气,沉默不语地依言而行。

反正她现在是龙困浅滩遭虾戏,为了小婵,她认了。

端起木盆,首度浮现脑海的是孟靳。

她没有犹豫,立刻往他房间走去。

她已经不想去研究自己的心思了,他对她那么坏,只会虚情假意,可是她却……

唉!朱潋彤,你真是笨哦!

推开没上锁的房门,她很快的找到那袭沾了药渍的衣裳,收进木盆中。

就当是尽份心意吧,毕竟这袭衣衫是为她而弄污的。

行经操练的场地时,她目光情不自禁的让那道英姿飒爽的挺拔身形所吸引,他正带领著一群同门师弟在演练拳法,那英挺不凡的气势,教她不由得看痴了。

他是那么地引人注目,就像一个发光体,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为他而停留。

仿佛感受到她强烈的注视,孟靳不解地回首望去,视线与来不及闪避的潋彤对个正著。

像个被当场逮著的偷儿,她备觉困窘,想避开又觉得这样太懦弱,而且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孟靳无意识地蹙起眉,而这也没逃过她的眼。

这什么反应?她知道她不太受欢迎,但有必要见著她就皱著眉头吗?好似她有多碍眼似的。

这丫头不在房里休息,又跑出来做什么?

她真是……唉,他早该知道的,实在不该指望她生了病就会安分到哪里去。

孟靳一步步走向她,直到在她面前站定。

"你去哪里?"

"洗衣服。"她努力让自己用最面无表情的模样回道。

“谁叫你洗的?”孟靳不悦道。他不是交代下去了吗?她身体还没好,现在她该做的,是把身子调养好,而不是在这里和他摆酷!

潋彤听得好气!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在周嫂那番轻鄙的言词下,她能不洗吗?只怕她要是真的不做,他不晓得又要叫谁来羞辱她了。

他到底还要她怎样?

对,她承认她的一念之差,愧对很多人,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视心情好坏,拿人当猴子耍,她也有尊严啊!

“是我自己要洗的,我高兴洗,我喜欢洗,怎样?”早看清在这个地方,她是动辄得咎,也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了。

"你一一你真是不识好歹!"光听她这番话,就知道周嫂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连他都拿她没辙了,何况是别人?

每次只要一碰上她,他就好想狠狠捏死她,但又更想……

可恶!她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掉那气死人的骄纵脾气?

"别人的好心,你能不能别老当驴肝肺?"

"你好心?"她轻哼。一个把她看得一文不值,逮到机会就将她的自尊踩在脚底下的人,会有多好心?

"朱潋彤!你真的是……“她这表情惹恼了他。"好,你爱洗就让你洗,不管接下来会如何,我绝不收尸!

"要收尸也轮不到你!"潋彤甩头就走。

说话这么恶毒,还敢说他有多好心!

孟靳死咬著牙。

这可恶的女人!她为什么就不能温驯一点、善解人意一点?

他以为这些日子,她已渐渐学会体恤别人,可是如今看来……她仍只是以自我为中心,一径儿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完全不明白别人的用心良苦。

好!她要玩是吗?他和她磨到底,就不信磨不掉她这一身刺渭般尖锐的芒刺!

"大师兄——"孟瑛站在他身后轻唤,秀眉轻颦。

潋彤看不出来,但是旁人可看得一清二楚,大师兄很关心朱潋彤,关心到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甚至……就连孟瑛的呼唤,他都没听到。

岳峰见著这情况,心头更是气不过。

这朱潋彤竟敢耍手段吸引大师兄的注意,害得小师妹伤心。

想教训她的念头一起,他拾起地面上的小石子,不著痕迹地往潋彤的脚踝弹去。

毫无防备的潋彤,只感到脚下一阵痛麻,整个人倾前一跌。

痛死活该!岳峰备感快意。

孟靳面色一沉,想也没想,旋即快步上前。"有没有怎样?"

潋彤抿紧唇,硬是不肯喊出声来,咬紧牙关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

不忘了她那比牛还固执的个性。

孟靳再也看不下去,俐落的横抱起她,在她讶然的惊呼声申,简单地吩咐了句。"阿峰,这里就交给你,好好看著师弟们练功。"

然后。在岳峰的错愕及孟瑛落寞神伤的注视下,一步步离去,间或传来几声潋彤的抗议——

"你放我下来!"她不依地挣扎了下。

"你闭嘴!"孟靳火大地吼了句。

要赌气也不看时候,简直欠揍!

潋彤被吼得一愕一楞的。

再度偎回这宽阔温厚的胸膛,她发现自可的心灵深处竟有著深深的留恋——

这一刻,她愿忘记所有的针锋相对,只想留住这一分美好。

孟靳低头看了她一眼。

真难得,这头泼辣的小野猫总算安静下来了。

也因此,他并未刻意去探究她那微妙的情绪转折。



第五章

"喂,你到底——"直到离开他柔暖的羽翼包围,朱潋彤才发现这不是她的房间,不禁疑惑他到底想做什么。

"别动你给我乖乖坐好。"

接著,孟靳翻出一瓶药膏走向她,动手替她脱去鞋袜。

“呃——”她傻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伤到了脚“

孟靳撇了下嘴角,不答。

岳峰的身手,大部分都是经他指导,那一记小动作,怎逃得过他的眼?他只是没来得及阻止罢了。

"可能会有点痛,你忍著点。"

其实他也明白,说了也是自说,潋彤就算痛晕了,也不会在他面前示弱。

果然,从他握住她的足踝到推拿过程,没听她呻吟一声。

"你再这么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当心哪天真的把命给玩掉了。你以为你这豆腐做的身子,能禁得起多少次的摧残?开口向人救助又会怎样?什么叫事有轻重缓急,你永远摘不清楚,你以为你这样,有谁会为你的傲骨喝采了没有人!我只会笑你的愚蠢!"

老实说,这一串话并不怎么中听,而且口气还很差,但是潋彤却由其中读出了一丝担忧及关怀。

难道,他真的是关心她的?

潋彤好迷惑。

虽然一早起来并没见著他的身影,可是她真的感觉到他好似在她身边陪了她一晚,尽管如今的他,仍是一贯的神采变变,但眼下,确实有著淡淡的疲倦……

他,应是一夜无眠吧?

又如现在,他大可不管她的,就像他所说,她是绝对不会向他求助,他又何苦自找麻烦,白费唇舌来跟她说这些?

“你不是说——死都不会替我收尸?”

"是啊,可惜你还没死。"他没好气地回她。

要在以前,两人绝对少不了要唇枪舌剑一番,可如今,她只是沉默地看他。

好像……有什么不同了,他们之间有的,并不是单纯的相互憎厌,那么……又是什么呢?"是什么样的感觉,会让她时时惦念著他,为他的每一记眼神、每一个言行而牵动心弦?甚至想到终会离开他,心便酸疼得难受?

"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她好迷惘,不知该如何去解析,更不知该如何面对。

"我……去洗衣服……"她垂下头,匆匆起身,一时忘了扭伤的脚踝,吃疼地再度跌了回去。

"还洗衣服!朱潋彤,你欠人骂是不是!"孟靳恼火地大蜕。"你真的要把小命给玩掉才甘心吗?"

"我……我……。这一次,她真的没有要作对的意思了,"可是他好凶,害她不晓得该怎么解释。

"那……至少让我去把衣服捡回来……""

"然后再让我跟在后头捡你的小命吗?"他没想到她这么的冥顽不灵,一时怒火攻心。

这明明不关他的事,但他就是气她这么不珍惜自己。

不过就是扭伤了脚,哪有他说得这么严重?

潋彤还想再说什么,才一张口,就让他给打断。

"你给我乖乖躺著休息,哪儿都不许去。"

"那……衣服怎么办?“

孟靳真搞不懂她,不过就是几件衣服,哪里值得她这么念念不忘?

"又不是什么宝贝,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气恼地回了句。

说者无心,谁知听者有意。潋彤当下羞红了脸。

"怎么不说话?"孟靳望著她,见到她脸上不寻常的红潮,赶忙问。"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她窘涩地避开他的视线。

“你再给我逞强试看看!”孟靳以为她又在和他使性子,强硬地扳过她的小脸,大手探向额际。

是有些热,但不像是发烧。

疑惑地执起她葱白的小手诊视脉象;确定没有异样后,才稍稍放缓神情。“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本是不指望她回应,没想到她竟轻轻点了下头。

"很好。现在,乖乖躺下休息。"

“这里?”朱潋彤微愕地仰首。

她是不是应该提醒他,这是他的房间,这样很容易引起误会耶!

“你有意见?”他挑了下眉。

“这样……不好吧?”

"你一定要我强调你有多麻烦、多不安分,不时时刻刻看著你不行吗?"这是她自找的,话说得太白,没面子的是她。

他这话的意思是愿意时时刻刻看著她?多久呢?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更多还是更少?

然而,出口的话却是——“不怕惹你的宝贝师妹不开心?”

口气带点酸,孟靳听出来了。“什么意思?”

"装蒜!"全世界都拿他们当夫妻看了,他还敢故作无辜!

孟靳轻笑出声。"睡你的觉吧!我的‘宝贝师妹’没你这么小的器量。"

这番话,似有著不寻常的深意……

偏偏潋彤没留意,只被字面上的用词给激恼。

是嘛,他师妹就千般好、万般佳,她就心胸狭窄、为人恶毒!

她再也不要和他多说了,在他眼中,她连他师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她还能说什么?

压下直往上冒的酸意,朱潋彤翻了个身,掩起被子不理会他,在心中直说服自己:谁稀罕呀!反正她一点也不在乎他,才不管他怎么看待她呢!

可是,当属于他的男性气息环绕鼻翼之间,层层包围著她时,她发现,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竟觉得好疼。

下意识里,她拥紧了他的被子,也好似正拥抱著他……

"咦,人逢喜事精神爽哦!"

一声调侃传来,潋彤故意装作没听到,将脏抹布洗干净后,继续擦拭大厅的摆设。

“哎,潋彤,听说你和大少爷走得很近呢,你怎么说?”小玫笑道。

“什么怎么说?”潋彤有意装迷糊,拿四两拨去千斤。

"就是关于你时常出入大少爷房中,而且还一待就是大半天之类的……"

潋彤瞥了她一眼。"你几时成了三姑六婆了?就会捕风捉影。"

"我不是捕风捉影,是亲眼所见。"小玫很用力地强询传言的真实性。"我真的有看到大少爷抱你进房。"

潋彤耸了下肩。"我也没否认。"

"那么,请问一下,你们都在做些什么?"小玫的语气问得很有"颜色".

孤男寡女还能做什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嘛!

"哪有什么?就睡觉啊!"潋彤答得很顺口,小玫却听得险些栽倒。

"睡……睡觉?"小玫一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她没想到潋彤不但承认了,还说得那么自然……天哪!

"对,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睡。"潋彤再次强调,以免小玫想歪了。

"你一个人睡?那……他'不累'吗?"小玫又问。

这一回,潋彤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记大白眼。"我们什么都没做,他要累什么?你少给我满脑子的春色无边。"

"什么……都没做哦?"小玫的口气乍听之下像是很失望。

"你这花痴女!这么想做,你不会自己去找他做。"

"是很想啊!可惜人家看不上我。"

"你……你真的是没药救了!"话一出口,潋彤怔了下。

这句话……好熟悉,孟靳也对她说过。

不知不觉中,回绕在心田的字句,就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

极不愿承认,但是,他的每一言、每一语,确实都深深地刻搂在她的心版上,连她都搞不懂,她为什么要牢牢的记住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舍不得忘?

"说真的,潋彤,我觉得大少爷对你有意思耶!"

潋彤心乱如麻,下意识回道:“你少胡言乱语了,人家早有心爱的小师妹,你忘了吗?”

"没忘啊!可我不觉得大少爷有多喜欢小姐。"

“怎么说?”潋彤抬眼问。

"大少爷对小姐是关爱有加啦!可是比不上对你的紧张程度。那天,我去告诉他你生病的事,其实心里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很痛恨你。可是没想到,他一听到你身体不适,脸色马上变了,骂了一声:'这个笨女人!'之后,就飞快地冲了出去。后来我反覆思量,觉得他口气虽然不好,可是脸上的焦虑及义无反顾的行为,却真实的显示出,他其实是在乎你的。"

是这样吗?他在乎她?他其实是在乎她的?朱潋彤眼睛发亮了。

不争气的心为此而雀跃了起来。

"所以说……"小玫顿了下,才又接续道:"如果大少爷想娶你,你会嫁给他吗?

潋彤很想说:你扯大远了,也许事情根本不是她们想的这样……

偏偏,她的思绪却受了牵引,不由自主地深人思索。

这几日以来,他是很关照她没错,但这也不代表什么呀!至少,他就不曾对她有过任何不寻常的表示。

可如果真像小玫说得那样……

会吗?他会对她有意?

想著,朱潋彤的脑子乱了起来,狂跳不休的心,再也给不了她答案。她惊异地发现,她居然一点都不排斥嫁给他的念头……

"你会犹豫不决也是应该的啦!毕竟你的身份太尊贵,该匹配与你条件相当的王侯将相,而大少爷只是一介平民,好像真的有点委屈了你。"小玫想了想又说。

委屈?潋彤错愕地看向小玫。她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呀!

事实上,从小玫提起这件事开始,她就一直没想过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她甚至觉得,是自己配不上孟靳。

他是那么的卓绝出众,侠骨豪情,而她,只是个任性刁蛮、一无是处的千金女,他说得没错,空有一张外貌及耀眼的家世有什么用呢?面对他,她一日比一日更自惭形秽。

她真正怕的是他看不上她!

“小玫,我间你,如果你看著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失神地忘了一切,而没看到他的时候,脑海又……著他出众不凡的容颜及丰采,靠在他怀中,你会觉得很满足、很安心;就连面对他时,一向有自信的自己,都忍不住自我怀疑,觉得好渺小、好配不上他……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

"表示你爱上这个男人了。"小玫伊然一副专家的口吻,说得根笃定。至于这个男人是谁……连想都不必,自是大少爷无疑!

潋彤心下一震。

她爱上孟靳了?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太大的震惊,"教她一下子呆若木鸡。

如果是真的,那怎么办啊?孟靳也不晓得喜不喜欢她,万一他喜欢他小师妹多一点,那她就是哭死了都没人理她。

"潋彤?"眼前浮现孟靳挺拔俊朗的身影。

"你现在不要骚扰我!"朱潋彤想也没想地吼道。

近来总是这样,眼前莫名其妙的浮现不该出现的幻影,连她都快怀疑她是不是精神错乱了。

心头正烦恼著呢!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暂时没空想念他。

"原来我的存在是‘骚扰’啊?真伤人。"

连幻听都出来了?而且真实得好象就在耳畔——

仰起头,朱潋彤对上孟靳那双炯亮深邃的黑眸,她大惊失色。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好一会儿了耶!对不起,本人太不起眼了,我该敲锣打鼓以昭告世人的。"怪了,她那是什么表情?他记得她方才明明有看到他呀!

潋彤被调侃得玉容生晕,连连退了好几步,不敢看他。

“你是要自己过来,还是要我去抓人?”什么态度啊?他又不会吃人。

潋彤一听,不敢有第二句话,顺从地走向他。

这些天以来,他发现她变得比较温驯,不再毫无道理地反抗他、和他唱反调,这样的她可爱多了。

他将手中的碗递向她,潋彤也毫无异议地仰首饮尽。

瞧她边喝、边皱鼻的模样,分明还是个孩子嘛!孟靳不禁勾起一抹笑。

伸手想接过空碗,她却往旁边一摆,抽出手绢擦拭他沾在手上的炭痕。

这表示,他一煎好药就前来寻她,连手都还没洗净呢!这令她莫名地感到窝心。

"我身体好多了,你似后不要再煎那些乱七八槽的药了。"

“怎么,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想逃避喝药?”孟靳笑谁道。

"不是啦!"朱澈彤娇嗔地跺了下脚。

她是不想再让他费心,他要忙的事这么多,怎好令他伤神?

孟靳笑笑地没说什么,接过她的手绢,极自然地拭去她唇角的药渣。

"你刚才说什么东西怎么办?"他刚才迸来的时候,明明看她一脸苦恼,不晓得在喃喃自语什么。

"没……没什么。"提到这个,她就抑不住羞人的红潮。

孟靳才不信她呢!

他转头看向不晓得在窃笑什么的小玫,问道:"这丫头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这会儿小玫更笑得不加掩饰。"大少爷这话,好象潋彤在你的‘管理范围’内耶!"

可恶的小玫!这是什么用语啊!

潋彤用眼神抗议。

孟靳则是不以为意地淡笑。"她的确是啊!"

这话……是不是代表他只是单纯将她视为责任,还是……

潋彤羞得不敢再想下去。

小玫瞟了眼羞赦的潋彤,又看了看英挺卓众的孟靳,嘿!真是愈瞧愈登对呢!

一道念头闪过脑海,她突然道:"大少爷,借一步说话。"

潋彤死瞪著她,无声警告著:你敢出卖我试试看!

可小玫却当作没看到,将不置可否的孟靳带到角落,与他交头接耳、神秘今令地咕哝了好长一串。

可恶!这小玫到底说了什么啦!

孟靳的表情好深沉,潋彤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气急败坏地干瞪眼,一点法子也没有。

沉默了下,孟靳往她的方向看去,与潋彤四目相接,低声说了句。"我明白。"

"明白什么?“潋彤朝他们走来,坚决拉开孟靳。

杜绝问题的方法,就是隔离他们。

"明白你是个既固执,又不可爱的女孩。"他自然地回了句。

“我就知道会这样!"她不悦地撅著嘴。"小玫,我们绝交!"

"大少爷——"小玫可怜兮兮地喊了声。这大少爷也真是的,要戏弄佳人也别拖她下水嘛!

"你还当真啊!"孟靳拉过她,巧妙地"移形换位",背身挡去小玫的注目,他迅速倾身在朱潋彤唇畔印下一记轻吻,又立刻放开她。

潋彤全傻住了。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他、他……是不是很亲密的……亲了她一下啊?

事情发生得太令人措手不及,只觉一道温热淡淡地拂掠唇际,震麻了她的心,然后、然后……

他没让她有机会看清他的表情,等她回过神,他已潇洒地远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沉稳自律的他,不可能会用这种方式调戏她呀!除非……他对她真的有心?而那番举动,是无言的承诺?

单手抚上唇际,浓浓稠稠的甜蜜包围心房。她知道她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呆,但,何妨呢?

她愿为他当个傻子。



第六章

带著喜孜孜的笑容,潋彤步履轻快的来到孟靳房中。

这几天,他们仍是时时碰面,对于那目的举动,他并末多说什么,只是在那之后,他每回迎视她,眸中总多了抹柔情,并且不忘给她一记暖如春风的微笑。

对她而言,这就够了。

很多事,他们已心照不宣,未必要说破。也许,他有他的考量吧!以她此刻的处境,确实颇令他为难。

她觉得好抱歉,都是她的任性,如今他才会这般苦恼伤神。她暗暗告诉自己,往后她绝不再意气用事了,她要学习当个温柔可爱、体贴懂事的好女孩,好让自己配得上他。

下定了决心,她将折叠整齐的衣物放好,唇畔扬起了醉人浅笑,踩著坚定的步伐离开他房间。

她要去找他,把心里的话全都告诉他,他一定会很欣慰的。

"不!"孟瑛跌退一步,不敢置信地望住他。"你……开玩笑的吧?"

孟靳摇了下头。“我再认真不过了。”

“这……不,不可能的,你怎么会……喜欢她?”孟瑛摇著头,抗拒著不愿相信。

明明早有隐忧,然而事情真正发生时,她仍是备受打击,无法承受。为何会如此呢?他们多年的情份,竟比不上一个初识的女人,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她?则么可以表现得这么坚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就这么毅然决然地告诉她,他只要朱潋彤?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不,她不能面对这个,不能面对他毫无留恋的神情。

“她……会比我好吗?你到底看上她哪一点?

“如果你问我——”孟靳苦笑,笑中却有着甘之如饴的柔情。“我无法回答,她不够温柔、不够可人,我也时常被她的执坳性子给气咬牙切齿,但是那张倔强的小脸,就是莫名的抓住了我所有的心思,让我再也无法对她淡然视之。我知道你们对她的观感并不怎么好,但是相信我,她有一颗善良无伪的心,光是这一点,便值得我倾心去爱了,所以我不后悔。”

“你不后悔……”孟瑛悲涩地重复道,泪水潸然而'落。“那我呢?在你坚决的诉说无悔时,你又将我置于何地了?我算什么呢?”

“对你,我很抱歉。原先我也以为,我们终会相互扶持的度过此生,偏偏潋彤出现了,填补了我感情上的空虚,我……”

"够了、够了!"孟瑛掩住耳朵,失声泣喊。

她一直都知道,师兄对她并无来自灵魂的悸动,只有日积月累的温馨情谊,可她仍相信,她会是他最后的选择。为什么朱潋彤要出现?这个天之骄女已经拥有太多太多,为何连师兄的心都要夺走,打碎她多年来的梦想?

她真的好不平呀!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介意与她共同拥有你呢?她仰起泪眸头声问道。

"别傻了,瑛妹。我不值得。"

"你就这么一心一意的将她放在心上,视为惟一,全然不在乎伤透了我的心?师兄啊,你对我好不公平!"

"我承认。"他低叹。

感情之事,哪能以公不公平来处理呢?明知愧对师妹,他仍是想全心全意去爱潋彤。

"那小婵呢?你也不管所有师兄弟的反对了?师兄,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她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啊!连小婢这么个纯真可爱的女孩都能狠心毒打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付出情感,你不要被她给迷惑了!"这一刻,她只是毫无理性的想让孟靳对朱潋彤反感,什么也顾不得了。

好一会儿,孟靳只是深深地看著她,不言亦不语。

良久,他幽然道:"没用的,瑛妹。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也许,他真的伤她很深吧!否则,向来柔婉似水、从不道人是非的瑛妹又怎会罔顾良知,刻意诋毁潋彤?

闻言,孟瑛再也无法隐忍,悲切地痛哭失声。

她挽不回他,怎么也挽不回……

"不,我不放手,我不要把你让给她,我不要"孟瑛突然激动地冲向他,紧紧地拥抱他,好似这样便己牢牢抓住了他。

"瑛妹……"他沉沉地叹息。“你何苦?”

"不听、不听!我什么都不要听……"她固执地嚷著,将泪痕斑斑的小脸更加埋进他胸怀。

泪眼凄迷中她其实也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不管是这令人眷恋的胸膛,还是他的人、他的心,全都属于另一个女人

思及此,她更是哀哀切切,哭得肝肠寸断。

孟靳沉默了。

他什么都没做就这么静静地任她发泄,等她流尽最后一滴泪,等她终于能想通,含笑祝福他。

只是,他没想到还没等到这一刻的来临,他却先等到了潋彤的误解!

一阵细细的抽气声由后头传来,孟靳本能地回首望去,只见潋彤睁大著水眸,捂住嘴,震惊地看著亲密相拥的他们。

噢,该死!

他暗咒了声,直觉地推开孟瑛。"潋彤,你听我说——“

太迟了!潋彤根本没心思听他解释什么,一转身上去孟靳想也没想,旋即抛下孟瑛,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转瞬间,只留下黯然心碎的孟瑛。

她输了,她终究还是败在朱潋彤的手中,败得凄掺。师兄的眼里、心里,除了朱潋彤,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跌坐地面,她低低地啜泣出声——

"师妹。"不晓得来了多久的岳峰,在她面前蹲身,伶惜地轻唤了声。

"二师兄!"下意识寻找著安慰,她投进岳峰怀中,哭出内心的悲伤。

"我懂。"岳峰轻拍她颤动的肩。

心爱的人却将目光放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样的苦,他怎会不明白呢?强颜欢笑的他,已尝了许多年了呀!

他不明白,师妹是这么地好,为何大师兄却不知惜福?他可知,有多少人羡慕著他吗?

如果拥有师妹芳心的人是自己,那他……那他……

唉,情之一字,是怎生地捉弄人啊!

“潋彤!”孟靳一路追到后苑,潋彤却全然不理会他心急的呼唤,一心想逃开那令她心痛的一幕。

可恶、可恶!可恶的孟靳!她才刚决心要为他做个好女孩,他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她!

最气人的是,她甚至没办法指责他。

她伤什么心呢?人家早是公认的一对佳侣,要怎么浓情蜜意都成,是她一厢情愿,还以为他温存的对待会有什么特别的涵义。

傻呀!朱潋彤,你真是个大俊瓜!

瞧瞧孟瑛,人家是那么的婉约多情,千依百顺,而她呢?就只会惹他怒言相向,一点都不可爱,谁会喜欢呢?

愈想愈伤心,从不轻易落下的泪珠,就这么俏悄坠跌——

"潋彤——"声声焦虑的呼喊飘进耳畔,她固执的不去倾听,掩耳不断地往前跑。

为何要这般唤她?像是极度忧心、极度在乎。

既然对她无意,就别来撩拨她,去陪他柔情似水的小师妹吧!她情愿躲在角落哭泣,也绝不会去缠著他,就当……就当这才刚萌芽的幽柔情愫不曾发生过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好疼……

"朱潋彤!"孟靳忍不住吼了出来。这女人醋劲之大,真是超乎他的想像。

但,孟靳毕竟是习武之人,要追不到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他也甭见人了。

一路追到后苑,孟靳足下轻点,轻易地纵身一跃,落在她前方,潋彤一时收不住步伐迎面便朝他撞了上去。

"撞疼没有?我看看。"他轻搂住她,温柔地勾起她犹挂清泪的娇容。

"你走开,不要碰我!"伤心欲绝的潋彤,小手猛推他,偏偏他不动如山,坚定地拥著她。

"小醋坛!"他低低轻笑,食指拭去那颗晶莹的珠泪。

他是来看她笑话的吗?笑她的情不自禁,笑她的自作多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可恶……我好讨厌你……。既然推不开他,抛开始对他又捶又打,使劲挣扎。

老天!这女人真是泼辣。

孟靳对自己苦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制住她。"彤,你听我说。"

"我什么都不听,你滚——晤!"然而,未完的话,全数吞没在烙下的灼灼烈吻中。

既然她不听,那他就用行动表示吧!

将她收纳于怀中,孟靳不容拒绝、不容抗争地以其强势作风,攫住了她娇嫩的朱唇,热烈却又不失温存地辗转缠吻,指引著她启唇回应,探人的舌勾动了灵魂深处的两情缱绻。

潋彤大受震撼,一时不敢相信他做了什么。

他在亲她!而且,不若上回靖蜒点水般的柔吻,而是——很深入、很激情的那种吻法‥

这是第一次!他第一次用这种毫无保留的方法对她。

天哪!

她觉得一颗心都快麻了——

这一刻,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任由他狂切的热吻席卷她,幽幽流泄无尽轻怜蜜爱。

孟靳密密扣住她娇软如棉的娇躯,一同在大树底下席地而坐,在她耳畔低低轻语。"我不曾这么对待过瑛妹。现在,你还要我再说什么吗?"

潋彤睁开眼,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她的唇。

噢,天!她竟陶醉到这种程度。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承诺都没给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耍著我玩?反正没有我,你还是会娶你的心肝小师妹。”

她知道她有点无理取闹,明知孟靳不是轻浮的男子,这已无异于许诺真心,可她就是不安!

在这个地方,她什么都不是,如果连他都不能肯定她,要她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这段隐晦不明的情感?

知晓她在闹别扭,孟靳纵容地亲了亲她额角,才道:"你说得没错,如果不是遇上了你,或许我最终真的会娶师妹。"

潋彤闻言,立刻沉下俏脸,企图推开他。

孟靳不以为意,伸手又拉回了她,接续道:"无关男女情爱,而是一种责任。从很早以前,义父便暗示我,想将女儿的终身托付予我。不可否认,对干师妹的芳心暗许,我其实是知情的,为了报答义父的抚育之恩,对于这义务我其实并没有太强烈的反对情绪,虽然没有惊涛骇浪的情感,但自小培养的温馨情谊,确实也足够我与她牵手走完今生了。

"没预料到的是,你会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挑起我沉潜的情感。我承认,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捏死你,但是更多时候,却是被你散发著傲然之美的容颜给扰得失神。没错,我是栽了,就栽在你这小魔女的手中,再无翻身之地——我这么说,够清楚了吗?"

柔柔淡淡的甜蜜,在心湖幽幽漾开,潋彤满心的怨怼,全在那一记深挚的凝眸中,化为虚无的泡沫,烟消云散。

"你……没骗我?"问是这么问,可小手早已自动自发地缠上他腰际。

"你说呢?"他笑问。

"可是——你干嘛抱她?"朱潋彤撅起小嘴,她说得很不是滋味。

"你一定才刚来,没听到我们全部的谈话内容,是吧?"

"这与我何干?你少转移话题。"想顾左右而言他?哼,门儿都没有!

"我刚才就是在告诉她,我的心被一个很不乖、很不可爱的小女人给偷去了,再也找不回来,所以只能辜负她了。你自己说,这与你有没有关系呢?

闻言,潋彤心头甜孜孜地,但仍有些嘴硬。“所以你就让她抱?”

孟靳低低闷笑。"别这么小心眼,你已经把我整个人都霸占了,还连宣泄情绪的余地都不留给她,会不会恶劣了点?"

"我……我……那是……"可是她就是很不舒服嘛,有什么办法?

“我明白。”他修长的食指轻点朱唇。“我们都要全心全意的对待彼此,好吗?”

"嗯。"再一次窝回他杯中,潋彤发觉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了。

生命如蜉蝣,富贵如云烟,她只要把握住他,便等于抓住了永恒,苦亦无悔。其余的切,都已显得不再重要。

武馆里人多嘴杂,孟靳与潋彤的事,很快地便传开了。

接踵而来的反弹,是意料中的事,处于这般不被谅解的情况下,孟靳并末刻意替自已辩解什么,而以所有师弟妹们对他的爱戴程度,自是将矛头全指向潋彤,认为是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去迷惑他们钦崎磊落的大师兄,对她的排挤,自然更甚嚣尘上。

这些,潋彤不是不明白,除了挥之不去的难堪之外,她咬牙忍下了所有人的冷言攻计,期望有朝一日,他们能够认同她。

连她都讶异以她过往心高气傲的性子,居然能够吞忍。

她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孟靳。

由于她的关系,他和所有师兄弟闹得不愉快,她不想再带给他困扰。为了她,他已背上背信弃义的罪名,而她能为他做的,却是那么的少,受这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她站在远远的地方望著他,捕捉他每一分风采,看着他严格却也极具耐心的指导着师弟拳法脉络,并不打算出声唤他。

她,一直都融不进他的圈子……

有时她会觉得,他选择她是一种错误,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与孟瑛才是最相配的一对璧人,如果今天,他要的人是孟瑛,现下,他便不会有这么多的困扰了吧?

可是每当她这么想时,心便拧得好疼、好难受,她无法想像要她放手,让他属于别的女人的景况……

感受到她强烈的凝注目光,孟靳往她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见是她,他勾起唇角,快步朝她走来。"来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她摇了下头。"不想打扰你。"

"愈来愈善解人意了哦!"孟靳微笑,轻点了下她小巧的俏鼻。

阳光折射下,映照著他额际沁出的汗珠,更为眩惑地散发著纯男性的自信及阳刚气息,潋彤极自然地执起手绢为他拭汗。

拭著、拭著,不由得看痴了。

他生得真的好俊!难怪孟瑛对他死心塌地,也难怪她……情不自禁。

"小花痴,你没看过男人啊!"他微倾身子,在她耳畔笑谵道。

"呀!"朱潋彤娇羞地低呼,下意识地偏开头,这才留意到由各处投射而来的目光。

见状,她神色僵硬了下。

每每看到他们在一起,没有一个人给过好脸色,此刻依然。

显然地,孟靳也留意到了。

"别介意。"他心怜地搂了搂她。

她抿抿唇,牵强的扯开一抹笑。"我才不在乎呢!"

看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孟靳好心疼。

这一刻,他还真情愿她是以往那个骄蛮难缠的小郡主,至少那样的她,不会纤细得容易受伤。

她真的变了好多。这些为他所做的改变,他全都看在眼里,点滴缠绵于心。

几名同门兄弟见着了他们的浓情蜜意,再看看远处心碎神伤的孟瑛,不平的怒火油然而生。

"大师兄,你怎么可以这样!"沉不住的八师弟跑向他们,不悦地质问道。

“我如何?”

"你让人很生气!"他气呼呼地一口气吼了出来。"你变心不爱小师妹就己经很过分了,怎么可以还当着小师妹的面?而且还是为了她这个心肠歹毒,差点害死小婵的凶手!"

潋彤跌退了一步。对这言之咄咄的指控,她哑了声,无言以对。

孟靳手一张,将她带进怀中,护卫姿态昭然若揭。

"我不想解释什么,这是我与潋彤以及师妹的事,你们不会明白的。"

"我们当然不明白!小师妹这么好,你却舍她而就这名毒蝎女……我晓得了,一定是她横刀夺爱,对不对?此言一出,数名靠拢过来的师兄弟,全将目光瞪向潋彤,眼神充满了鄙夷与指控。

“说!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蛊惑大师兄?搞得大师兄移情别恋,连小师妹都不管了?朱潋彤,你怎么那么坏!看别人痛苦,你很开心吗?”

一连串的指控宛如利刃,刀刀刺人潋彤心坎。

“我……我不是……"他们全都误会了,她并没有刻意要害谁痛苦,她只是爱孟靳,单纯的爱他而已呀!为什么他们都不明白?

"彤……"孟靳怜惜地抚上她微微苍白的脸蛋,不舍地将她按人胸壑,收紧了双臂。

"大师兄——"她分明是在装模做样,大师兄好糊涂,居然这么疼她!

"全都住口!不许再多说。"

"为什么?她明明就——"

“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大师兄,就别再多言,只须记住一句话:为难潋彤,就是与我过不去。"

言下之意够清楚了他与潋彤同进退!

没想到大师兄中的毒这么深!他完全被这心机深沉的女人给迷住了。

见他这般强势的护卫著潋彤,孟瑛再也抑不住深浓的悲屈,"在失声噢泣前,迅速掩面奔离。

几名师兄弟见状,又是一阵气忿难平。

"大师兄,你快去追小师妹呀!"

孟靳与潋彤对望一眼,神情皆有着无奈。

然而,其他人却误解了这一记凝眸的涵义,他们迅速将潋彤拉离孟靳的怀抱,嫌恶地将她推开。"你不要缠着我大师兄!"

潋彤没防备,踉跄地退了步,跌落地面。

"彤!"孟靳快步上前。“有没有怎样?”

"我没事。"她落寞地轻摇了下头。

所有的人都快呕死了!

一时恼不过首先发出不平声浪的八师弟冲口而出。“大师兄!你为什么拿她当宝似地哄著?难不成你之所以抛弃小师妹,是看上了这女人的荣华富贵,想靠著她平步青云?”

此言一出,在场的每一双眼全瞪向他。

他们气归气,可大师兄还是他们最拥护的人,是众望所归之处,容不得别人侮蔑的。

而且,这意气用事的话才一说完,八师弟也后悔了。"大师兄……"

反倒是孟靳,他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

"什么都别说了。一同相处了这么久,如果你们对我只有这么肤浅的认知,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回首看向潋彤,见她正掩著嘴,似在强忍什么。

"彤——"他低唤了声。

潋彤什么也没说,一转身,步伐不稳地含泪奔离。

孟靳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用深沉的眸光,目送她远去的身影。

她为什么走?为什么没勇气听那些话?

莫非,她心中也有着同样的质疑?认为他对她的情,别有用心?

若真走到这个地步,他,又将如何自处?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问题,每一项都不容他们逃避,仅凭着两颗相爱的心,该如何排除万难,牵手相依?若她没有与他一般坚决的信念,他们是否会有未来可言,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第七章

入夜后,潋彤蜷缩在被窝之中,想著白昼的点点滴滴,无法平复的心还是好难受。

该怎么办呢?太多残酷的现实,处处说明了她与孟靳并不适合在一起,可是若要割舍他她办不到呀!

想著、想著,两行清泪幽然坠落。

"彤。"黑暗中,一声轻柔的呼唤传来

屋里并没有点灯,但是凭着心灵相通的默契,她知通孟靳正用著深郁的眼眸望著她。

她仰起头,看见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口,映照在孟靳卓然而立的挺拔身形上,她张了口,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把泪擦干,彤。"

他……不再替她拭泪了吗?

她知道,她让他受了太多的压力及曲解,会不会因为如此,他已对他们这段感情灰心失望了呢?

她真的好怕他今夜来,是为了道出决绝之语——

听话地抹去了泪,潋彤不安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吗?"

"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问才对。彤,你想说什么呢?"

"我……没有啊!"

"是吗?"他深深地望住她。"就连今天八师弟说的话,你都没感觉?

要真的没有,她又何须逃避?又为何要慌得无法面对?

若她否认,他将什么也不再说,就当他今夜不曾来过。不能坦然相对的她,他只能说失望。

"我……我有。"她低声承认了。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呢?她够坦白,却坦白得令他心头苦涩不堪。

"你也认为我是为了攀龙附风,别有用心的接近你吗?"

"不!"潋彤想也没想,心掠地低嚷。"你怎么这么说?别人这么羞辱你,我已经够心痛了,你还要这样槽蹋自己!"

孟靳戚然的眸底激起讶然。"你不信?

"那本来就不是事实呀!"朱潋彤回道。

他从不曾对她曲意奉承、刻意讨好过,直到现在,她都还清楚的记得初识时,他那疾言厉色地斥责她的模样呢!那时的她,在他眼中甚至是一文不值的,又何来攀龙附风之说?

"彤……"他动容地低唤。

"换你听我说了。"既然他都提起了,她也就不再避讳。

她垂下头,近似自言地道:"其实,我的确是有话想说,你不晓得,我对你真的好抱歉,让你受了来自各方面的指责,而我却又无能为力。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以前太坏,他们也不会认为,你之所以选择了骄纵跋扈的我,是为追名逐利……"

"够了,有你这些话就够了!"三两步来到床前,他一把抱紧了她。

原来,她并不是对他有所质疑,而是在为他心疼。

傻女孩呀!她是那么的特别,教他如何能不倾其所有的去爱她呢?

"别管他们怎么说,我们只要坚定彼此相守的信念就行了,好吗?"孟靳低头凝望她。

“好。”见他并不怨她,她这才安下心来,五指与他亲密交缠,无声诉说著缠绵今生的承诺。

两情缱绻的气氛下,怀中佳人又是这般的娇柔似水,孟靳不由得动情地俯低了头,捕捉她柔软的唇瓣。

潋彤抛开矜持,全心的迎合著他。这些日子以来,在他的"调教"之下,她已不再感到羞涩无措。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准备要爱一辈子的人。他是这般不畏风雨的守护着她,她何德何能有他挚情相待?

闭上眼,她启唇相应,丁香小舌主动交缠,迎身贴上他伟岸的身躯,呼吸与他融合为一,体息交错,在她热烈的迎合下,孟靳逐渐感到呼吸急促,纠缠的柔媚女体,挑起了他体内沉蛰的渴求。今天的她,好象有哪里不太对劲。

“彤,别这样……"孟靳道。心爱的女子就在怀中,她那么主动,他抗拒不了呀!

"答应我,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别抛下我一个人。"潋彤轻语。她微微退开身,清亮水眸好认真地凝望他。

在那勾动人心的盈澈双瞳下,他心头泛疼地一揪。

"傻女孩!"他动容地道。"我答应你。"

“记住你今天的话。”

总觉得上天不会这么善待她,莫名的惶然围困得她透不过气来,好象有什么刺心一般的灾难在前头等著他们……

不,她不要,这一生,她认定他了,她不能失去他!

仰起头,她主动吻上他,在他微愕的当口,与他深入激缠。

他心神一荡,本能地缩紧双臂,密密捉住芳唇,给了她缱绻人心的一记深吻。

他知道她没有安全感,但是他会用行动向她证明,她是他这一生最不悔的守候,任何人、任何事都拆散不了他们。

"靳……"她娇柔地低吟了声,小手大胆地在他身上游移,甚至探人他凌乱的衣襟内,抚触他热烫的肌肤,最后贴上他胸口。

"你心跳得好快。"

"彤!"他懊恼地低喊一声,想抓住她不安分的小手,她却不让他如愿,顽皮的纤纤柔荑持续作乱,存心想令他发狂。

"该死!彤,你别玩火!"要玩也不是这么个玩法,她难道不知道,以现在这种情况,任何实质的肤触,都是极危险的事?再这样下去,明儿一早醒来,她绝对不会还是黄花大闺女。

除非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如果我想玩呢?"朱潋彤低低幽幽的嗓音飘了过来。

孟靳浑身一震,对上了她写满无悔深情的眼眸。

她真的是那个意思!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已执起他的手,放上她丰盈的酥胸,带著抑不住的羞怯,倾身在他耳畔轻道:“今晚留下来好吗?”

无疑地,这句话就像个导火线,将他强自压抑的火焰熊熊燃起。

他该做的,是冷静地抽回手,然后告诉她:睡你的觉,别胡思乱想!

偏偏脱轨的理智再也不听使唤,无法自制的手,顺著心灵的渴求,密密贴上她柔软的胸房,深切地珍怜爱抚——

挡不住的情与欲,有如潮水般涌来,他无法抗拒也无法思考,只能由着身体本能的支配,需索著眼前柔腻的香躯。

难以餍足的手,逐步拂落她身上的遮蔽物,真实地怜爱著每一寸软玉温香;潋彤也没闲著,小手忙碌替他除去身上的衣物。

至此,孟靳总算稍稍清醒了些。

停下所有的动作,他浑身僵硬地粗喘著,清俊的脸庞犹有未褪的情潮。

“别……我们不行……”然而,他的声音却是饱受煎熬的低哑,并且有着过度压抑的痛苦。

不是不想要她,而是他太清楚她不甚理性、仅凭冲动行事的作风,过往每一件任性妄为的事迹就可证明了。

他不希望她在一时的意气用事之后才来后悔。

潋彤伸手搂回他,娇躯毫无保:留地与他相贴,同时也察觉到他震撼的反应。

噢,要命!现在的她,根本无异于一丝不挂,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每一寸水媚诱人的曲线……只要是男人,谁受得了这致命的诱惑?

"彤……"她是存心要他死在她手里吗?他快崩溃了,她到底晓不晓得?

潋彤才不理会他的懊恼挣扎,在他耳边低语。"不是我们‘不行’,而是你'不行'吧?"

这话随便一听都知道是激将法,但某人就是很不小心地被刺激到了。

男性尊严受辱矣!这哪能等闲视之。

"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行不行!"

压下她,他不再迟疑,以最狂热的激情,深深与她纠缠,合而为二的灵魂,舞动了今生今世的缠绵。

绮罗帐中,写下一段旖旎醉心,亘古痴狂的云雨欢情——

激情稍歇,潋彤倦靠在孟靳怀中,宛如温驯的猫。

孟靳亲了亲她汗湿的小脸,五指温存地与之交握,好一会儿谁都不舍得打破这份静诧中的美好。

"彤,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他柔声道,语带满足。

"恩。"她盯著两人合握的手,多希望就此"执子之手、与子皆老"."所以,你绝不能弃我而去。"

“否则你会如何?一刀刺人我心头吗?”他笑笑地问,并不怎么在意。

以她刚烈的性子,去揣摩她的行为,这个想法的确最有可能。

“不。”未料,朱潋彤否决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伤害他。"我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她神情坚毅,一字字说得清晰。

孟靳心下一惊,笑容冻结在唇畔。“你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绝无虚言。"

不知来自何处的寒意,包围住孟靳心房,他没来由地感到心悸——

"答应我,如果真有这一天,我别无选择地必须辜负你,那么我情愿你一刀刺人我胸口,也绝不允许你自戕,听到了没有!"

潋彤柔柔一笑,不置可否。“那就永远都别辜负我。”

"会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至死不分。"孟靳搂紧了她。

潋彤不再多言,轻轻闭上眼,因为她知道,这副胸怀将会不离不弃地护卫着她,供她一生栖息。

"睡吧,别想太多,所有的难题,全交由明天去解,"他轻道。

是的,他与她,还有无数个明天。

她真心的相信,他们会有个明朗灿烂的未来。

日子,依然在过,众人的仇视,也依然不减,但她已学会坚强,不被那一双双鄙恨的眼神所击倒,拥有孟靳,足够她勇敢地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因为她知道,他一直在身后支援著她,与她共荣辱。"

她比谁都明白。问题的症结在于小婵。只要小婵一日不醒来,一日没亲口告诉所有人,她原谅了她,那么众怒永远无法平息,她与孟靳也永远不会被认同。

她会等。她惟一能做的,也只有等。

某日近午时,潋彤忙完所有的事,才想回到房中喘口气,躲开存心刁难的众人,小玫便急匆匆地找来。

"怎么了?瞧你跑得那么急,先喝口茶。"潋彤体贴地递了杯水过去。

"没——没关系,你听忻我说。"小玫气喘吁吁,好不容易顺了口气,才又接续道:"那个……小……小婵……"

"小婵怎么了?"潋彤脸色一变,激动地上前抓住她追问。

"你别这么紧张,小婵没事。"

潋彤松了口气。"那你刚才……"

“我是要告诉你,小婵醒了。”她就知道潋彤一定不晓得,因为没人会告诉她。

长久以来冀盼的事一旦成真,潋彤反而只能呆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潋彤、潋彤!你怎么了?说变就变,说说话呀!"

"我……我……"

小婵醒了、小婵醒了……她脑海不断回绕这句话,背负了许久的愧疚感一卸落,两行清泪也随之滑落。

感谢老天!她总算没造成难以弥补的遗憾。

"我要去看她!"说著,潋彤激动地就要冲了出去。

"等——等一下。"小玫一手将潋彤拉住。"我想……你是不是晚点儿过去比较好?。

“为什么?”她等这一天等好久了呀,她要亲口向小婵道歉。小玫为什么要阻止她?

“那个……因为……现在很多人都围在那里,可能……”

小玫说得期期艾艾。她已经很小心措辞了,就怕会刺伤潋彤的心。

闻言,潋彤懂了。

潋彤沉默下来,神情黯然。

小玫是不想她太难堪,是吧?

“好,我听你的。”她牵强地扯出笑容,接受了小玫的好意。至少,她还有个这么贴心的朋友,不是吗?

一整日,她没见到孟靳的身影、明知,她是那么地期待小婵苏醒,可第一个告知她此事的人,却不是他,与她分享这令人振奋的讯息的人也不是他,甚至到现在,他都还是没能来见她一面,告诉她一声……这令她好失望。

但她并不怪他,她知道在这个时候,一定有很多事等着他处理,实难以顾及她,只要他心中惦著她这就够了。

直到人了夜,孟靳默默来到她房中。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朝她伸出手,而她也未曾迟疑,旋即往他怀中飞奔而去。

"我等你好久了。"将脸埋进他胸臆,她闷闷地低语。

"我知道。"他怜借地亲了下她的发顶。"走吧!"

不须多言,他们之间有著灵犀般的默契。

"现在?"她颇为惊愕。

"没错。"

不忍她受众人的冷言攻讦,他只能等到一一支开所有的人,才来见她。

领著她来到小婵门外,感觉到她握他的手突然一紧,微微发颤著。他望向她,给了她一记安定人心的微笑。

"别紧张,我相信小婵会原谅你的。"

"可……可是……"将心比心,如果今天遭受这种对待的人是她,她也会对始作俑者恨之入骨,因此,她又该如何开口乞求原谅?

她甚至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小婵!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现在还来得及。"他温柔地拂开她耳鬓的发丝,神情满是包容。

"不。"她不能逃避,惟有解决一切,她与孟靳才有未来可言。

深吸了口气,她仰首看他。"我们进去吧!"

"好。"他低头亲了她一记,才推开房门。

"小婢,你睡了吗?"

"还没呢,大师兄。"孟靳是哥哥的大师兄,但是她好敬佩他,也想请他教她武艺,虽然大师兄说练武很辛苦,她并不适合,但她仍是跟着喊大师兄。

"让你见个人可好?"

“好啊、好啊!”她最喜欢交朋友了。

顺着他的举动看去,只见大师兄将始终躲在他身后的女孩拉到前头,她瞪大了眼,直瞧着这位很眼熟的美丽姐姐。

"你、你、你我记得!你是街上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姐姐!"她那兴奋雀跃的神态,看得孟靳与潋彤同时一愕。所有人之所以对潋彤之事绝口不提,就是因为她才刚醒来,怕她情绪太激动,可她的反应……

为何见着潋彤,她却似乎不恼不恨?潋彤以为她该会气愤地叫她滚蛋才对……

"你……呃……"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却出乎意料地迎上一道灿烂的笑颜,潋彤怔愕了。

"大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潋彤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本能地回头看向孟靳。

"我知道了,你是来找我的对不对?"小婵好开心,眼眉都笑弯了。

"那个……小婵…‥"不见预期中的激烈场面,潋彤反而失措地无法应对。

"大姐姐,坐这边好不好?"小婵往身旁的空床拍了拍。

"呃……噢,好。"潋彤呆呆地点了下头,依言而行。

她两手无意识地绞着衣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我……小婵,我……对……对不起……"虽然说得零零落落,但总算是说出口了。

"为什么?"小婵偏着头,反问。

"为…"为什么?"潋彤被问住了。这还用得着讲吗?

"做错事的人才要说对不起,大姐姐又没有。"

"我……我有!你难道不晓得,你会受伤,都是因为我……"

"我知道啊!可是那并不是你的意思,是那些人误会了。"

一瞬间,迷蒙的泪雾冲上眼眶。"你……怎么知道?“虽然大姐姐的口气并不好,可是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所以,你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不怪我?潋彤伸出微颤的手,抚著她几处末愈的旧伤,心头泛起疼楚。

一个才初识的女骇,竟能这般懂她,看透她高傲表相下的柔软处。

“刚开始有一点——就是昏迷前、很痛、很痛的时候。但是后来就不会了。我好象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道声音一直很温柔的陪伴著我,要我快快醒来,我感觉得出来,她好伤心、好难过,所以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睁开眼睛,好好安慰她。现在,我明白了。那个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人是你,每夜,”你就是这样抚摸我,轻轻柔柔地跟我说话的,对吗?“

"噢!"潋彤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将脸靠在小婵肩上,轻轻拥抱她,隐去滑落的泪珠"

"羞羞脸,小婵都不哭了,大姐姐这么大了还哭。"

她绽出带泪的一笑。"我叫朱潋彤。"

"啊?"

"如果真的不怪我,喊声潋彤姐姐可好?"

"可是——"小婢努著嘴,很是不解:“你不是很了不起的吗?就像大师兄一样……那,小婵可以这样喊你吗?她记得这是不被允许的。

"谁说不行?我好高兴有你这个小妹妹,这是我那天没能来得及说的话。",

“是……是吗?"想了下,她漾起大大的笑容。"那,潋彤姐姐,我也答应过要找我大师兄给你认识的。大师兄——"

"你们终于记起我的存在了,不曾被忽视得这么彻底过,我都快睡著了呢!"孟靳打趣地回道。

潋彤轻笑。"不用你介绍,我们已经认识了。"

"而且交情匪浅!"孟靳不满地补上一句。

潋彤羞涩地瞠了他一眼。

小婵没留意他们这一来一往的亲呢,开怀地问:"我没骗你吧?我大师兄真的好棒对不?长得好看,功夫又一流,我那时就在想,你一定会很喜欢他的……"

结果,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地成就了她的良缘呢!

“对呀!”潋彤俯近小婵耳畔,小声道。"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大师兄哦!"

“真的?”小婵灵活生动的大眼睛亮了起来。

"恩。"

“你们在讲什么悄悄话啊!我为什么不能听?”被冷落的孟靳出言抗议。小婵看了看孟靳,又瞧了瞧潋彤,然后,她有了结论。"大师兄是我见过最不平凡的男人,而潋彤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正好,才子佳人配成双!"

一手拉过孟靳,一手握住潋彤,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她甜甜地笑了。

一双爱侣相视一眼,也露出云淡风清的微笑,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在心中立誓,这辈子再也不放了。



第八章

踩著一地皎美的月色,两人相拥回房。浓情缱绻过后,他们倚偎著彼此,品味欢爱过后的余韵。

潋彤秀气的小手似有若无地轻画他温厚的胸膛。"知道吗?一开始,我最先恋上的,是温柔密实的胸怀,好似可以挡去一切灾难,让我好安心。"

孟靳抓住那只在他胸前抚弄的纤纤柔夷,失笑道:"伤人的小东西!原来你只要我的胸膛,对我这张迷煞千万佳丽的俊俏脸孔,却完全不屑一顾?"

说这话还真是不害躁!不过,那倒也是事实啦,她知道背地里,其实有很多女人为他神魂颠倒。

"说到长相——"潋彤微撑起身子,"非礼"的小手改爬向他刚毅俊美的脸庞。"靳,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怎么这么问?"

"我一直觉得,对你这张脸并不陌生,好像……在哪儿见过。"指尖一一滑过他阳刚味十足的浓眉、挺鼻、薄唇,以及似曾相识的俊颜。

这般绝俊的男子并不多,她若见过,应该不会忘记才是,可她就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孟靳摇了下头,否决了她的想法。"我十分肯定,在这之前我们素末谋面。"她难道不晓得,她是个不容他人轻易忘怀的女子?

"可是……"朱潋彤犹不能释怀。

"或者,你这样想好了。也许我们是前世夫妻,今世再度彼此追寻?"

潋彤睨他一眼。"你一个大男人也信这无稽之谈?"

“若非前世姻缘一线牵,两个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又怎会如此巧妙的相知相恋?”

"那倒也是。"前世姻缘也好,前生情定也罢,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其余的又有何妨?

"靳,我……那个,我想……"她看了他一下,又怯怯地垂下眼。

“你‘想’什么?这么难以启齿?”他语含笑谑,带点暖昧。

听出了他话中深意,她红了嫣颊。"你乱讲,人家才不是想那个。我……我只是想,小婵既然醒了,那……那我可不可以……"

她想回家。

如今她的亲人们一定快急疯了,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

再说,她对大哥的办事效率很有信心,找到这儿来是迟早的事,到时怎么解释都说不清了,她不能害了武馆内无辜的人。

孟靳沉默了下。"我有拦著你吗?你若有心要走,今天不会还待在这里。"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若不想留,多的是机会离开,这点,她一直比谁都清楚。"人家……人家怕你生气嘛!"

"高高在上的双月郡主,会怕我达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生气?这话绝对是十足的揶揄。

"你怎么这样啦!还笑话人家。"潋彤不依地轻捶他胸膛。

"好、好、好,是为夫的失言,你再捶下去,打死可就没老公可嫁了。"

"哼,我才不稀罕呢!"她拽拽地头一偏,侧过身去,目光正巧望见凌乱被褥中的碧澄青玉。

她顺手执起。

那是一个半月形的温玉,刻著细致的龙纹图腾,看得出绝非俗物。

"真的不稀罕?"孟靳由身后环抱住她,见她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他顺著她的目光看下去。"怎么,对它感兴趣?"

潋彤不语,指腹抚过玉佩一角,那儿刻了个。“靳”字。

与孟靳无数个缠绵的夜里,她当然知晓此物他一直随身佩戴,不曾稍离。

"我是弃儿,蒙义父抚育教养,这你该清楚。而,它是我追查身世惟一的凭借。"看出了她的疑惑,他也全无隐瞒地侃侃而谈。

“于是你义父就想,这王佩上所刻的,也许是你的名字,便将你取了单名一个'靳'字?”

"是的。"

“对于你的身世,你还是毫无头绪吗?”

他摇了下头。"说弃儿,其实并不正确。我想,我应是来自很幸福的家庭才对。有时,脑海会闪过很模糊的画面,一名很温柔的妇人将年幼的我搂在杯中,哄著、怜著……似真又似幻,"我无法去分辨它的真实性,也许,那只是一场梦吧!后来也就不再去想了。"

说完,他看向她,见她把玩著玉佩发楞,状似凝思,他微笑道:"你要喜欢,就送你吧!

"啊?她这才稍稍回神。"那怎么行!它是证明你的身世惟一的信物呢!"

"有何差别?二十多年都过了,我早已不抱期望。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潋彤心头甜甜的,但仍是道:"还是不行。"

"收着吧!就当是我俩的订情物,反正将来我的还不是你的,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要证实身世还怕没机会?

潋彤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转念一想,此物罕见,必为奇珍,所以说,孟靳的出身可以想见的定是非富即贵,兄长神通广大,如果她托他去查,一定会有眉目的。

这么一想,她也露出笑容。"好,我就暂时替你收着。"

"现在,可以乖乖闭上眼睡觉了吗孟靳伸手将她拉回被窝内。

潋彤调整一下位置,由他怀中仰起头。"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孟靳想了下,便道:"第一眼开始吧!"

"骗人!你那时好凶,我又那么坏,你怎么可能喜欢我?"

"也许。但你有着最真、最纯净的灵魂,只不过观念的偏差需要纠正罢了,充其量这只是任性,而不是坏,一个真正坏的人,不会夜夜对著小婵自责悲伤,那些日子里,我一直用你所不知道的方法陪伴著你。之所以会凶你,其实是对你有所期待,你明白吗?"她的一切,他全看在眼中,不说,并不代表他就不知道。

"我值了。"朱潋彤现在才明白,那些日子以来,他对她做的,从来就不是折辱或惩罚,而是一份难以察觉的用心良苦。

"那,你可以闭眼、闭嘴,好好睡一觉了吧?

"我还有一个问题。"

孟靳无奈地呻吟了声,她的问题还真多!"我再忍耐你一次。"

“小玫那天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潋彤实在很好奇,再说总不能连自己被出卖了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说,你是个很善良的女孩,虽然你嘴巴很硬,但你是真的很爱、很爱我,要我好好的珍惜你,别让你哭泣。"孟靳笑道。

闻言,朱潋彤的娇容泛起两朵红云。"这小玫真多嘴。"

"管她多不多嘴,睡觉了啦!"

"可是我在想……"

还想?

他受够了!

"看来你精神好得很,是吧?那我一点也不介意陪你消耗体力。"说完,他翻身覆上她光滑如玉的娇躯。

"呃,我——"没再让她有发言的机会,孟靳迎面掳获她的后,将所有来不及发出的声浪尽数吞没,卷入狂涌的情潮之中。

深深埋人她体内,惊心动魄的纠缠在芙蓉帐内展开。

夜正深沉,炽情工浓,连羞涩的月儿都悄悄躲人云层内,不忍惊扰这对爱侣的浓情蜜意。

***

引发兵荒马乱的双月郡主,在那一晚离奇失踪之后,又在某一晚悄悄归来,并且毫发无伤。

至于她失踪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她亦绝口不提,老王爷夫妇欣喜女儿的失而复得,也就没敢再多加逼问。

归来后的双月郡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往骄矜的气焰不复存在,变得会体恤下人、会主动拉下身段去表达关怀,不过才短短数天,就教所有在双月阁当差的仆役丫环们一路惊讶到现在,几乎要以为眼前的人不是他们的主子。

例如,某个小丫环打破了贵重的白玉瓷碗,以往,她的反应一定是怒斥责罚,也因此,那个没胆的小丫环吓得都快飞掉三魂七魄,赶忙又惊又急的蹲身收拾——

"等一下。"

"郡主饶命!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饱受惊吓的小丫环跪下来,以为小命就要不保。

潋彤不由得叹了口气。“我是要问你,受伤了没有?别用手去捡,当心割伤。"

"郡……郡主……"可想而知,那丫环定是一脸受宠若惊的傻样。

一日复一日,原本双月阁是王府内的下人最避之惟恐不及的地方,可如今,人人却渴望留在双月阁当差、抢著去伺候这位变得平易近人的娇美郡主。

对于这出乎意料的转变,身为至亲的朱玄隶,自是感到欣慰,再加上潋彤极力要他别去追究,见她如此维护那个挟持了她的人,他想,宝贝妹子应是没吃什么苦。

也许,这当中犹有他所不知道的内情,但是他并不急,反正总有一天会让他给查出来,只要知道这个带走潋彤的人并无恶意就行了,要不,朱玄隶哪是这么好打发的人。

清风柔柔地吹,潋彤坐在楼阁上的平台,半倚著花雕木栏,早春的薰风,将一身纱衣罗裙吹得飘飘玦玦,迎风飞舞的发丝,令她平添几分幽柔的美感。

掌中把玩着碧光幽幽的琼玉,她遥念著远处的情人。

"她好想他,不知此时,他是否也正念着她呢?

犹记分别的那一晚,他凭着一身绝妙轻功,不惊扰任何人地将她送回双月阁中,临走前告诉她,为了她的名节,他会极力求得义父的谅解,然后上门来提亲,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相依相守,终身不离。

正因如此,她什么都不敢说,只等著他捎来喜讯,然后她会牵著他的手,坚定地告诉父母及兄长,她要嫁他,与他一生相随!

潋彤唇畔漾起了柔柔的笑,她告诉自己,她会等的,只要想着他、念着他,再久她都能等,再多的困难及考验,她都会与他一起克服。

“潋彤。”一声轻柔中带著慈爱的嗓音传了过来,老王妃正拾级而上。

"娘——"潋彤起身迎了上去,挽着老王妃进屋。"今儿个怎么有空上我这儿呢?"倒了杯水奉上,她在一旁坐了下来。

"怎么,女儿大了,连看都看不得了?"

"我怎么敢呢?"潋彤偎了过去,两手撒娇地环上母亲的颈子。

"你呀!都快嫁人了,还这么孩子性。"老王妃摇了摇头,宠爱地笑了。

“娘舍得我嫁人?”带点试探,潋彤小小声地问。

母亲极为疼爱她,对她所投注的心力,甚至比对大哥还要多,从小到大,根本舍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不顺心,几乎要将她宠上天去了,有时她都怀疑,哪天她要是嫁人,母亲会不会坚持"陪嫁"?

也因此,她有些许忧心。从不舍得她尝一丁点儿苦楚的母亲,会同意她嫁给默默无闻的孟靳吗?

"不舍得又能怎样?女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那……如果我要嫁的,既非达官,亦非贯族,只是一介平民呢?”

听出她话中有话,老王妃望着她。"怎么,我的小女儿芳心已有所属了?"

"您回答我就是了嘛!"潋彤又娇又羞,不依地扯了扯母亲的手。

“好、好、好,我说,别摇散我这把老骨头了。”拍了拍女儿的手,正想说些什么时,老王妃的目光却被她手中碧绿的光芒给吸引住。"这是什么?"

潋彤摊开手。"没什么,只是一块玉佩,我想替这个人追查身世。"反正她也打算告诉大哥,也就未加隐瞒。

一望见玉佩的全貌,老王妃脸色不变,一把夺过它,颤抖的手几乎拿不稳。

是它!真的是它!销声匿迹整整二十年的双龙玦.

过度的激动,教老王妃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浮动的泪光扑簌簌地跌落。

“王、王爷……玄隶……"她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只留下呆立原地的潋彤。

娘为什么要这么震惊?又为什么一见玉玦,就急著喊爹与大哥?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毫无预警地,大哥俊美无俦的面貌跃入脑海。

天!这张脸!就是这张脸,与孟靳是这般的神似……

一个不好的想法让潋彤倒抽了口气,惊白了脸。

难怪初见孟靳,她会觉得似曾相识。因为,他像极她看了十八年、日夜相对的大哥!

她愈想愈心慌,一股恶寒,由脚底升起。

不会的,老天不会这么残忍的,她与盂靳……怎么可能会是……

她不相信,她绝不相信!

惨白著脸,潋彤静坐于房中。

她知道父母定会前来询问有关玉佩的事,在这真相未明的时刻,她如坐针毡,备受煎熬的心,仿佛置于无边炼狱,寸寸剐疼,一方面等待著、一方面又下意识地抗拒那一刻的到来,她怕——

怕事实真如她所料,怕她无法承受那可怕的真相,伯自己会发狂崩溃!

老天,求求您,千万不要!

她闭上眼,将脸埋入屈起的双膝之中,再也无力往下想。

"潋彤!"一向沉着的朱玄隶首先冲了进来,抓住她追问。"你说清楚,这玉佩哪儿来的?"

随后,老王爷扶着神情脆弱无助的妻子一道步入房中。

"这重要吗?她抬眼间,想讨个答案。

"别管,回答我就是了。"事关重大,他必须弄个清楚。

"你不说,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抱着渺茫的希望,朱潋彤在心中强烈呐喊。不要!不要是她最害怕的结果……

"朱潋彤,你别给我在这个时候任性!"朱玄隶沉下了脸,厉声道。

"无妨的,玄隶,告诉她吧!"老王爷叹息一声。

朱玄隶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才将手中的一对王佩递出。

"这是……"潋彤颤抖地接过,发现一双碧玉凑在一起,是一个密密嵌合的圆,就连精细的龙纹图腾,都搭配得天衣无缝,不同的是,其中一角刻的是"靳"字,而另一个……是“隶”字!

她呼吸一窒,无比的剧寒包围身心,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

"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你二哥。"朱玄隶道。

果然!

潋彤的血液在那一刻停止流动,紧紧捉握的心——碎了!

她哑了声,脑海一片空白。

二哥……孟靳是她二哥?她打算挚爱一生的丈夫竟摇身一变,成了她二哥……开什么玩笑!

她想?喊、想尖叫、想凄厉痛哭、想狂声大笑……却什么也做不出来,抽光了血液,她麻木得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无法思考……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我还有个二哥?”潋彤哀凄地间。欲哭,却无泪。

"这事在家中是道禁忌,并非刻意隐瞒,而是不想惹娘伤心,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再提及。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十岁,而玄靳,也就是你二哥,才一岁多,刚学会走路而已。那一天,奶娘带著我们到市集去玩,谁知,一个不留神,却被人潮给冲散,玄靳就是这样失落的,后来,爹也曾倾尽全力去寻找,可就是音讯全无,从那天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这双龙玦,是外邦进贡之物,那时,爹还是太子,又正逢玄靳出生,于是太皇爷爷就将这对双龙玦赐给了我们兄弟,并且请全京城最好的工匠分别在上头刻了这两个字,也就是说,玄靳打一出生,便挂在身上了,这是极重要的信物,我之所以不刻意示人,就是怕娘触景伤情……"

接下来,朱玄隶又说了什么,朱潋彤全都听不到了,她只觉耳际嗡嗡作响,乱成一团的脑子,再也容不下太多。

一切,全是那么的吻合,太多的说词,全都指向同一个论点:孟靳是她二哥!他们居然逆伦相恋!

晴空劈下的巨雷,打碎了一世的驾鸯梦……老天爷呀,您怎能这么残忍?既然不该相恋,又为何安排他们相知相许?既然安排他们相知相许,又为何不让他们相守相随?

如今演变成这样,她哪儿来的勇气告诉父母,他们的儿子与女儿曾经多么的相爱,又该如何告诉他们。这个男人是她椎一爱得刻骨铭心,想生死与共的男人?

不,她说不出口,她没有那个脸说!

她甚至……不晓得该如何面对自已,她竟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

"潋彤,算娘求你,快告诉我吧!我好想念我那苦命的孩子啊……"老王妃声泪俱下,哭得肝肠寸断,眼看着就要屈膝——

"娘,您别这样!"潋彤强自隐忍的哀恸爆发开来,她抱着母亲,悲泣失声。

只是,所有人都还处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之中,谁也无心留意潋彤不寻常的反应。

再有泣血的痛,都只能往心底藏。她咽下悲楚,哽咽地挤出声音。"他在城西的扬威武馆,姓孟,名靳。"

"孟靳、孟靳……相公,我们的孩子我到了,他是我们的孩子……"

"我知道,娘子,还不确定呢,别莽撞行事,先看看情形再说,好吗?"

"爹,这事交给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潋彤沉默地看着、听着,心,却沉人了绝望的无底深渊,看著每一个人欣喜激动的神情,她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万念俱已成灰——

得知王府差人前来邀他过府,孟靳有著淡淡的讶异。

难道潋彤已将他们的事告知她父母了吗?那么,他们这一回请他前往,又会是为了什么?允婚?还是棒打鸳鸯?

怀著忐忑不安的心,他依约前来。

偏厅内,老王爷夫妇端坐上位,朱玄隶也陪坐一旁,果然慎重其事。

"草民参见王爷、王妃!"孟靳不动声色,袍摆一拉,不卑不亢地见礼。

"快快请起。"

"靳儿……"一见那张与朱玄隶极为神似的俊朗容颜,老王妃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卓然出众的男子,就是她失散了二十余年的儿子!

"爱妃!"老王爷按住她的手,极具暗示意味地摇了下头。

孟靳退至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一来一往……末免怪异了些,他暗暗思忖。

那一声"靳儿"虽轻,他仍是听进了耳中。

搞什么?他们几时这么熟了?

不过,这是不是表示,对于他和潋彤之事,他们并不反对?至少,他没嗅到半丝敌意,反而是这些人眼中所闪动的不知名期待,颇令人玩味。

然而,这气氛……实在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看来,内情并不单纯。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听小女说,你是这块玉的主人?"

孟靳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回道:"是的。它是我送给潋彤的,有什么问题吗?"

老王爷不自觉地握紧了拳。不著痕迹地深吸了口气,他又问:"请问孟公子,它是由何而来?

"从我有记忆开始,它就一直跟着我了,因为那是惟一能证实我身世之谜的物品。"

"可伶的孩子……"老王妃落下泪来,声音掩不住激动。

"娘!"朱玄隶站起身,先安抚母亲的情绪,然后才转身正视孟靳。"你叫孟靳,是吧?'

"是的。"突然间,一股很不好的预感袭上孟靳心头。

"基于以上言论,我能否假设,你是弃儿?孟靳抿紧了唇,无法应声。

"那么,有关你的身世,你可有其他线索?例如:当年,抚育你的人是在何处拾获你?又例如,你当时的年龄、以及除了玉佩,还有身上所穿的衣服等等与过往相关的一切……"

孟靳退开一步,那股不安的感觉愈来愈浓……

不!不!他可不可以不要回答?他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要知道?

"我……不懂你们的意思。"他退却了,莫名的惊悸扰得他心慌。"这是我私人的事,恕我无可奉告!"

"你今年二十一岁,一岁多时,与亲人离散,当时身上穿的,是一袭淡蓝色的衣衫,至于捡到你的人应该是在市集上。"顿了下,朱玄隶又道:"我可有说错?"

孟靳无法回答,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朱玄隶伸出右掌,与他手中的半片块玉两相比对。"如果以上所言,全是肯定的,那么你应该是我失散二十年的弟弟——朱玄靳。"

脑海轰然巨响!孟靳呆立原地,神情一片惨白。

他……他说了什么?弟弟?他是朱玄隶的弟弟!那……那潋彤不就是他的……

胡说八道!他孟靳只是一介小人物,几时成了皇亲国戚,这太可笑了!

去他的朱玄靳,他不是!他只是平平凡凡的孟靳,一个无父无母、不知来自何处的孟靳。

往后退了一步,孟靳心绪狂乱地转身想逃开……

然而;一声凄弱的叫唤,挽住了他的步伐。“靳儿……”

老王妃泪眼迷蒙,步履踉跄地奔向他。"我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

"别这么喊我,我不是你儿子,我不是!"他不要当任何人的儿子,他只想当潋彤的丈夫……他的潋彤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怨我……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要你,这些年来,我也好想你、好想你,想得心好疼……"

"心疼?"呵,那比得过他吗?他整个心都被撕碎了!撕得鲜血淋漓……他甚至……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一瞬间,他的世界全都瓦解了……

为什么要认他?二十年都过了。为什么不这样过下去?为什么要在这当口认他?他真的好怨、好恨哪!

"靳儿,我的靳儿……“老王妇紧抱著失而复得的儿子,说什么都不肯松手。

"草民无德无能,王妃认错人了。"孟靳毅然决然地推开她。

"不,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母子连心啊!单单这么一个拥抱,那盈满酸楚的悸动,便足够让她肯定,这是她十月怀胎的亲生儿!

"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没关系的,我不会通你现在就承认我,你只要让我好好地看看你就行了……"这一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王妃,而是个思子如狂的可怜母亲。

她心怜地抚着他好看的相貌。"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不知不觉都过了二十年,她那小得还得让她抱在杯中的孩子,也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汉……

这些年来,她时时刻刻都在想,不知身在何方的爱子,如今是否安然无恙?有没有饿着、冻着?她以为,他们母子这辈子再也无缘相见了……

孟靳闭上眼,满心绝望。

不去承认,又能改变什么?事实都摆在眼前了呀!而潋彤想必也已知悉了吧?

天哪!为什么渴望已久的孺慕温情,却必须拿用生命所执著的爱情来换?如果真要做上如此残酷的抉择,他情愿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只要他的潋彤……

但是……可能吗?

不,再也不可能了!他们是兄妹,他爱上了他的妹妹。

脑海闪过一幕幕两人共有的浓情缱绻,多少个夜里,他就这样搂着她、爱着她,他们曾经那么亲密地合而为一,融入彼此的生命……

如今,这最甜蜜的往事,却成了无形的利刃,一刀又一刀无情地砍向他已血肉模糊的心坎,每一刀都是泣血哀绝的痛!

谁能告诉他,曾经耳鬓斯磨、刻骨相恋的爱侣,该如何做回相敬如宾的兄妹?'谁又能告诉他,他该如何承担淫乱妹子的罪过?

不,他不能,潋彤不能,所有的人都不能!

"能否……让我见郡主一面?"他好想看看她!虽然,他也不明白见着了又能如何……

他的小潋彤太过倔强,总是不在人前软弱,再多的苦也只会躲在角落默默流泪,他最不愿见到她独自饮泣的脸庞,可是如今,也许她就正在暗暗垂泪……

想起她哭泣的容颜,他止不了刺心的疼!

最后一次,至少让他作个了结、让他为她拭泪,怜她最后一次!



第九章

再一次踏人双月阁,心境却是全然迥异。

兄妹!呵,多可笑的身份。造化弄人,让他们……甚至连哭都不敢。

站在门外,看着她失神地直视前方,就好象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娃娃,遗落了悲喜,不会哭也不会笑。

盂靳微微启唇,却悲哀地发现,他巴不知该如何喊她。

咬牙认了这乱伦的悲剧,喊她一声妹妹吗?

不,他办不到啊!

恨恨地,他一拳捶向墙面,却倾不出刺骨的悲恨,麻痹的手,怎么也感觉不到痛,因为真正的痛,早已癫狂——

潋彤震动了下,幽幽望向门口。

一时之间,两人相视无言,眸中,同时有着深沉的悲凉及无奈——

该说什么?他们之间又还能再说什么?

似乎,他什么都不用说了,是吧?这一刻他突然感到后悔。为什么要来呢?明知他是她最深的痛,为何还要再挑刺她难愈的伤口?

他该走得远远的,永不出现在她面前,还她宁静,就当不曾这般锥心刺骨地爱过……

“靳……”潋彤的内心挣扎著,终于她站起身,往前跨了步,噢咽地低唤一声,两行清泪随之滑落。

孟靳同时退了步,别开了眼。"草民见过郡主。"

"靳!"她心痛地喊道,在他屈膝之际阻止了他,牢牢将他抱住,泪花纷坠,"别这样,我不要这样,我受不了——"

谁又希望这样?谁又受得了呢?

孟靳凄然一笑。

"请放开我,郡主。"双膝一弯,他跪了下去。

是该清醒了,除非让自己痛到底,否则他们谁都醒不来。

"够了、够了!你怎能如此?"潋彤崩溃地泣喊,都已经够苦了,他为何还要这么槽蹋自己?她看了真的好心痛!

在他双膝点地的同时,她也随同他一并跪下地。"要跪也轮不到你来跪我,二哥。"

一声二哥,同时撕碎了他们的心。

现实,是那么的无情哪——

"彤——"孟靳悲锄地?喊、死命地抱紧了她。

"靳,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潋彤回搂他,痛哭失声。

"还能怎么办呢?他们能对抗一切,就是对抗不了天命、对抗不了血缘!

"这不公平!我真的好不甘心啊——"他们明明是那么的相爱,却莫名其妙的成了兄妹,被迫非得放弃这段深挚的爱恋——

这算什么?上天临时兴起的恶劣玩笑吗?

"我又何尝甘心?他闭上了眼,凄绝的泪与她的交融,那是言语无法诉诸的憾恨与悲怆。

“我不要!我不当你的妹妹,我不要失去你——”潋彤激烈地狂喊著,死搂著他不肯放手。

"彤,你别这样……"孟靳凄恸地喊著,这样的她,看得他心如刀割。扣住激狂的潋彤,他悲难自抑地倾身吻住了她。

犹如溺水的人,在濒临死亡前,哀哀无助地挣扎,他们紧紧把住彼此,吻得狂切、吻得悲痛,也吻得……绝望。

直到尝到她咸咸的泪水,孟靳的理智才霍然清醒。

他條地推开她,痛苦地紧抱著头。"天哪!我在做什么?我们……我们明明是……"

"不,不要说!"潋彤抬手捂住他的唇。

孟靳握住她的手,神色哀凄。"不说,就能不去面对了吗?"停了下,他咽去梗在喉间的悲楚,低哑地挤出话来。"答应我,彤,把我忘了,好好去过你的人生,我们……从来就不该相恋……"

“那你呢?”她泪眼凄迷。

"我也会努力将你忘怀,我一个……能取代你的女孩……"不,他说不下去了,泛着酸意的喉间,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多么的自欺欺人呀,他连说都办不到了,又如何做得到?

"是孟瑛吗?"

"也许。"

"靳——"她低低一喊,蓦地扑进他杯中,哀哀怆怆地轻泣。

最后一回了,她知道,这是最后一回这么毫无顾忌地拥抱他,日后,若再相见,他们就是兄妹,再深的爱恋,也只能化诸四个字一一情同手足……

呵,好一句情同手足!她真的不知道,她该如何将他当成哥哥来敬爱……

"彤,坚强起来,别让我更痛恨自己……"这是会道天打雷劈的罪孽啊!我竟大逆不道的做出……做出……

"够了、够了!"她退开数步,狼狈地跌倒在地,双手捂住耳朵尖喊。"不要再刺激我了,我认了,我认命!行了吗?我会好好的活下去,我会我个比你更好的男人来爱,我会让自己过得很幸福、很快乐,我会永远不再想起你,我会……我会办得到的……"

然而,真有这一天吗?若能,她又何须这般痛不欲生?

骗子啊!朱潋彤,你终究只能当个言不由衷的大骗子!

失去他柔情胸怀的呵怜,她只能凄凉地环抱著自己,泪,早已阑珊——

"那就好、那就好!"孟靳失魂落魄地点著头,踩著恍馏的步伐离去。

生命中的春阳,早已遗落,漫漫人生,他还剩些什么?又还能依凭着什么面活?

没有!他一无所有!

春很暖,阳光也很暖,却怎么也照不暖潋彤心灵深处阴暗凄寒的角落——

潋彤摊开掌心,其中静静躺著一方块玉,临走前,他将它留给了她。

留不住人,留不住情,留下一方玉佩,又有什么用呢?

泪,无声流淌。

用尽了全力,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他了,但是没用,不管她怎么努力,就是驱不散盘踞脑海、镂入骨血的身影,她就是忘不了他!

"靳——"她闭上了眼,将玉佩贴入心房。

就让她思念他直到终老吧!既然无法相守,也无法属于另一个人,她情愿在天涯一方,孤独地守着这段无法见容于世人的情,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段日子,爹娘的心思全在孟靳身上,不俏纡尊降贯,时时前去探视,武馆里的人不知其身份,只当是一对慈祥和蔼、对孟靳很好的老夫妇。

由爹娘每每回来后,脸上掩不住的失望之情,她隐约明白情况。

前几日,娘甚至前来请求她去和孟靳谈谈,看能否让他接受他们,原因在于他们熟识,她说的话他也许听得进去…

说?她该怎么说?她连怎么面对他都不晓得了!他们的处境,会比她更痛苦吗?

她明白孟靳的心情,不承认自己的身世,并不是真的对父母有所怨怼,问题的症结在于她。若他真认祖归宗,武馆内所有知晓他们之事的人,将会如何看待他们?

事实,他们已无法改变,但在身份上,他至少可以选择不认她这个妹妹,不接受这错谬的局面。

他们……也只剩这点可以稍慰凄风苦雨的心。

忍住欲夺眶的泪,她一手捂向酸楚翻腾的胸口,却抑不下犹如狂涌而来的沉闷,她反身冲了出去,直欲吐尽满腹的苦楚——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食欲不振,一开始,她以为是情绪所影响,可是渐渐的,那频频涌来的反胃感却令她心慌……

随之而来的顿悟,教她失了血色的面容更加惨白。

老天!不要,千万别这么残忍!事情若真演变到这种地步,她将如何自处?

一手抚上小腹,寒透的心,沉人了深不见底的冰窖。

一日日过去,她没有勇气去证实,但在心底,她早已心知肚明——腹中,确实存在一个小生命。

"小桃,我问你一件事。"

正忙著攘桌子的婢女停下动作,不曾稍作迟疑地走上前去。"郡主有何吩咐?"

潋彤目光定在某一点,声音轻轻弱弱。"什么情况会食欲不振?"

"可能和情绪有关吧!放宽心,保持心灵的愉快就行了。"

"那若是排斥油腻的食物,偏爱清淡的口味呢?"

“也许各人喜好不同。”

"如果那只是近来的事,而且还多了嗜吃酸的东西,并且时有反胃想吐的情形?"

“那么若无意外,应该是有喜了。我以前怀孕时也是这样。”小桃连想都没想,答得很笃定。

闻言,最后一丝血色由她美丽的脸庞抽离。潋彤没表示什么,微弱地点了下头。“我明白了。你先出去吧。”

小桃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一然后才依言退下。

有喜……呵,这是喜事吗?

不,这只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她怀了自己哥哥的孩子!

她浑身颤抖,揪著心,仰起泪眼无语问苍天。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这么惩罚她?心爱的男人成了嫡亲之兄已够悲惨痛绝,而今又让她怀了他的孩子……她该怎么办?能告诉他吗?

这念头一起,她旋即否决。背负乱伦罪责的他,已经够苦不堪言了,再加上这一桩,真的会逼死他的!

若真有罪,全由她来背吧!她真的不舍得再看他的心灵饱受鞭笞了。

然而,她又如何承担?兄妹逆伦所孕育的孩子,会是怎生模样,她连想都不敢想!

没来由地,她打了个寒颤。

既然不能留,那就只能毁之。

心口沉沉一揪,噬骨剧疼麻痹了她所有的知觉——痛彻心扉!

这是她与他的孩子啊!是那段缠绵挚情的见证……她真能狠下心肠扼杀自己的骨肉吗?

不,她办不到,她真的没办法!

牙一咬,她当下有了决定。

既然留不得,又毁不掉,那么……就让她陪着她的孩子共存亡吧!

死灰般的面容,扬起了凄绝的笑,点缀著两行清泪。执起的水杯落了地,荡出的清脆声响宛如丧钟,惊悸凄厉——

她默默拾起地面的碎片,毅然决然地往腕上划去。泉涌而出的血流,红得惊心,但她早已麻木,什么也感觉不到。

"孩子,别怨娘……黄泉路上,娘与你为伴……"

是该结束了,这错谬扭曲的人生,她已无眷恋,惟一难舍的,是他……

"靳,别为我伤心,我只是好累,好想解脱……"遗憾呵,最终,她竟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告诉他,生命的尽头,最爱的,仍是他……

仿佛踩在飘浮的云端,她茫然得不知何去何从,身如飞絮,漫无著落地不知停靠何处一一

她好慌,本能地喊出灵魂深处最为依恋的名字。"靳——"

***

"醒了、醒了!潋彤醒了!"

“潋彤!你听到我们的话了吗?快睁开眼看看我们。”

凌乱的叫声涌人她迷离缥缈的梦境之中,拔开了层层迷雾,隐隐约约一道光透了进来,她看见了像是苍老许多的爹,也看见了泪眼憔悴的娘,还有忧心如焚的大嫂,以及义愤填膺的大哥……

"我……没死?潋彤轻道。本以为自己说得够大声了,却只是轻得有若蚊蚋的低吟,若不留神倾听,便会消散风中。

"潋彤,我的傻女儿……"一见她醒来,老王妃忍不住哭出了如释重负的泪水。

“原来……我就连死都不能如愿……”朱潋彤凄凄切切的泪,再次无声而落。

“你这是什么话!人命如蝼蚁吗?能任你这样玩?”朱玄隶大吼出声。

"玄隶,你别这么凶。"香漓赶忙拉开他。潋彤恍若未闻,一颗接一颗的泪,愈掉愈多。"为什么要救我?你们不该救我的,我该死——"

说著,她竟动手去扯密密缠在腕上的棉布。

"潋彤!"众人心悸地惊呼了声,手忙脚乱地阻止她,但是腕上过深的伤口仍是被扯动,汹涌的血红渗透了白的布条,点滴慑人心魂。

"别管我,你们要是真的为我好,就让我死、让我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再活下去——"她悲厉地泣喊,鲜血已经沾了满掌,却好象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你冷静点,潋彤,不要这个样子?"我的心肝女儿,你别做傻事啊!娘求求你——"

朱玄隶突然松了手。他大吼。"好,你死!我让那个男人陪葬。"

潋彤怔了下,止住动作,泪眼惊疑地望去。"你不说也行,我就不信我查不出来,不管是谁,我发奋会让他付出代价!"

“不,大哥,你不可以——”

“傻女儿,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老王妃心疼地将女儿搂进杯中,朱玄隶则是握起她的手,运用内力替她止了血。

母性的求能下,她抚上小腹。"我的孩子……"

"还在。"香漓安抚地回道。

一股好酸楚的感觉扛住心房。重创之下,她的孩子仍是这般执著的依恋着她,不舍得弃她而去……

"都怪娘这阵子太忽略你了。"老王妃轻轻碰触她惨无血色的脸庞。"发生了什么事,告诉娘,好吗?"

潋彤却只是流着泪,不断地摇着头。

这一回,朱玄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孩子的父亲是谁?有胆子辜负你,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不替你讨个公道回来,我就不是你大哥!"

而,他想讨公道的人,却是她二哥……

"你们不要再问了!他没错,错的是命运凡是命运拨弄,你们懂吗?我们不孩相恋,这是一段受诅咒的爱情……"

老王爷一怔,像是乍然领悟了什么。

比起深陷在悲伤中乱了心神的老王妃,王爷无疑冷静多了,也较能思考。

"是……靳儿吗?"老王爷小心翼翼地问,想起在得知自己的身世时,靳儿惟一要求的,是见潋彤一面。

莫非这对小儿女……

“靳儿?”老王妃一脸惊愕。

"不是、不是!你们别乱想!我怎么会爱自己的二哥!"朱潋彤难堪地否认,羞惭得恨不能当场死去。

然而,这分明是欲盖弥彰,让他们更加的肯定。

“那如果靳儿不是你的二哥呢?”老王妃叹气。如今想来……靳儿的激烈反应,怕也是为了潋彤吧?他们真是后知后觉啊!

忘了张口想说什么,潋彤呆愕地看著母亲。“娘不是说——孟靳是你失散儿子?”何况,他与大哥如此相像,这是无法推翻的铁证。

"靳儿是我儿子,但你不是我女儿呀。"满了十八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下吐露实情。

"我……不是娘的女儿?"潋彤傻傻地重复,直到消化完字句上所表达的涵义,千百种滋味划过她的心头,其中,狂喜居多!

"我不是娘的女儿,那么也不会是孟靳的妹妹。我们不是兄妹,我们没有乱伦……天哪!"她深吸一口气,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傻孩子,你怎不早告诉娘,你的心上人便是靳儿呢?”老王妃又问。都怪他们太沉浸在寻获亲儿的喜悦中,又为孟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而伤神,才会没留意这么多,否则他们早该发现,这双小儿女为了这件事受到多大的冲击,暗地里尝尽了苦楚。

"我不敢。"她怯怯地道。"娘,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何不是您的女儿?"

老王爷夫妇相视一眼,才由老王爷开口。"你的亲生父亲,原是战场上功勋彪炳的大将军,可是在一次战役中,不幸为朝廷殉职。"

老王妃接口道:"你爹娘鹣鲽情深,你母亲在伤心之下,也舍身追随而去,留下了嗷嗷待哺的你,和一封遗书托孤于我。当时,我证因为失去亲儿,悲伤得不能自持,再加上与你的亲娘一向情同手足,于是便收养了你,待之如亲儿,以慰失去爱子的凄苦。

"这些年来,我将所有没能对靳儿付出的母爱,加倍地给了你,就是潜意识地在补偿他,同时也希望收养靳儿的人,能如我一般好好对待我的儿子,别让他受苦,只是我没想到,离散了二十多年,你们竟会如此巧妙的相知相许。"老王妃说著,看了下女儿腕上的斑斑血痕,她忍不住叹上一口气。这潋彤呀!就如同她的娘亲一般的死心眼。

“这么说来,我和孟靳真的没有一丁点儿血缘关系?”惊喜来得突然,潋彤几乎不敢相信。

"没有。"老王妃望着她愁云尽扫的容颜。"要我去告诉靳儿一声吗?"

“不!”潋彤脱口喊道,在母亲闪着疑惑的注视下,她柔柔地一笑。“我想亲口告诉他。”

"那,至少也让他过来看看你。"

潋彤仍是摇头。"他不爱我做伤害自己的事,我不想让他难过。"

所以,她会努力地养好伤,然后用最美的一面去见他。

多么神奇啊!天堂与地狱,竟只在一线之隔。他与她,真的可以有未来,绕了这么大一圈,他们的情,仍是终将彼此追随。



第十章

一个月后,潋彤身体大致复原,面色也回到以往的娇美红润,除了腕上浅浅的疤外,她仍是足以夺去所有人呼吸的美艳佳人。

一日又一日地过去,冲不淡她的情,只让她对他更加地思之如狂。

家人们尊重她的意思,全都守口如瓶,没对孟靳透露什么,让他们自行去拥抱苦尽甘来的浓情。

三个多月的身孕,外观上仍是看不出来,但她已有了为人母的甚悦。

"宝贝乖,我们要去见爹爹了哦,你开不开心呢?傻气地说完,她对着自己微微一笑。谢绝了大哥差人护送的美意,独自前往扬威武馆。

她的幸福,她要自己找回来!

微微仰首,苍穹深处,是清湛的蓝,而孟靳内心深处,却是阴暗的冷。

飘下的枯叶,落在孟靳肩头,他没去拂,也不想动,现在的他早就无所渭,也想不出他还有什么该在乎的。

"大师兄。"孟瑛悄悄来到他身后,观察了他许久,才决定出声唤他。

孟靳未曾多加理会,甚至连头都没回。

自从由王府回来后,大师兄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与大伙儿打成一片,镇日沉默寡言,什么也不过问,什么也不关心,宛如行尸走肉。

她看在眼里,真的好难过。

"去找她吧!"孟瑛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说道。

如果他真的不能没有朱潋彤,那就去争取他想要的!与其看他这样,她情愿成全所爱,只要他快乐!

孟靳浑身一震,抿紧了唇。

如果她够细心,将会发现,那一瞬间,深刻的痛楚掠过他眼底。

孟瑛苦涩地一笑。也只有那名女子,才能激起他的感觉。

“所有的人都愿意成全你们了,为什么你却反而要放弃?”自小婵醒来后,就全心的维护潋彤,只要有人在她面前说一句她潋彤姐姐的不是,她就表现得好生气,渐渐的武馆内的人也较能接受潋彤了。

直到后来,看到大师兄这样,所有曾经反对过他们的师兄弟,全都自责得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大师兄面前,他们深深地觉得,都是他们害了大师兄——尽管大师兄说不关他们的事。

"你不懂的,瑛妹。"这些时日以来,他总是用这千篇一律的话来回答所有的人。

"对,我是不懂。你明明很爱她,不是吗?

孟靳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咬牙道:"总有不再爱的时候。"

“好。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么我呢?有没有可能,让我取代她?”孟瑛专注的眼,直视他瞳眸深处。孟靳就这样望着她,在心中问着自己:真的可以吗?让孟瑛取代她,从此忘了那段噬心痛绝的爱恋?

但愿他可以,但是他发现,那真的好难、好难!他甚至无法去想象那幕情景。"我很抱歉,瑛妹。"

对她,他始终只有这句话。而这也是她早知道的。“你甚至连试都不愿……”:

他摇了下头。可预见的结果,又何须再费工夫?

她张口本想说些什么,却传来一声声急促的叫唤。"大师兄、大师兄……"什么事?"那个……那个……"小师弟边喘边道。"郡主她……她来了,说要见你!"

孟靳神色一震。她来做什么?相见争如不见,这对他们来讲,只是平添感伤,她不懂吗?

把心一横,他有了决定。

"带她过来!"

“好!”以为孟靳想通了,小师弟开开心心地领命而去。

"大师兄——"孟瑛忧心地望住他。大师兄的神色不对劲,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帮我一件事,瑛妹。"

“什么?”

来不及解释,他已见著远远朝这儿奔来的潋彤,没时间让他多加思考,他张手一拦,将孟瑛纳人杯中。"借我抱一下。"

这是什么理论?孟瑛张口结舌,但是所有的疑问,在见着呆楞在不远处的潋彤后,全都有了解答。

"靳……"惊疑不定的叫唤取出唇畔,潋彤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相拥的两人。

"大师兄?"孟瑛仰起头,看向他复杂的神情。

孟靳闭了下眼,将脸埋人孟瑛浓密的发间,隐去痛楚。

深深吸了口气,确定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她,这才推开孟瑛。“瑛妹,麻烦你回避一下好吗?”

这种场面实在没有她置喙的余地,孟瑛看了他一眼,这才无奈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你希望我看到的吗?靳。"潋彤眼也不眨,就这么直勾勾地望住他。

"是。"孟靳没有回避,幽瞳迎视她。"所以你该看清事实。"

“什么叫事实?我已经认不清了。"她以为他们是兄妹,于是认清事实,斩断了今生惟一的挚恋,到头来,所有痛不欲生,竟只是莫须有的挣扎;她以为他们的情天地可证,可是如今,他却当著她的面去拥抱别的女人,还要她认清事实……

到底什么是事实?不,她再也无法分辨了……

“那不是重点。潋彤,你为什么要来?”

"我……我想你…‥"她坦白道。真的好想他!难道他都不想她吗?

"别跟我说这个!"像是被伤了般,他退开数步。

"靳,你听我说"她上前一步,想将事情的始末说个分明。

"不要过来!"他低吼一声。

“可是娘说——"

"我管你娘说了什么,不关我的事!"

这些日子以来,不管他态度多冷淡,她始终固定的前来探视他,不求他喊声娘,只要见着他安好,便心满意足。

约莫是一个多月前开始,她脸上多了抹难以解读的思量,然后开始问他一堆很奇怪的伺题,像是:"你觉得我们家潋彤如何?只要是男人,应该很难不对她动心吧?

再不然就是:"咱们潋彤生得这么漂亮,想娶她的人可是满京城呢!"

话题一直绕著潋彤转,每一句话都宛如细针,一针又一针地戳刺着他原就面目全非的心,听得他苦不堪言。

有一阵子,他几乎要以为她察觉到了什么,心惊地极力掩饰著满腔苦楚。

直到几日前,老王妃甚上眉梢地告诉他。"算一算,潋彤也老大不小,是该合计、合计她的婚事了。我替她挑了门亲事,不论家世、相貌、品德,都是万中选一的佳婿人选,条件与你不相上下呢!"

是这样吗?所以今天,潋彤才会心乱地跑来找他?

既然她无法病了决心,那就由他来帮她吧!

“是谁告诉我,她会放下一切的?那你今天的行为又算什么?你一定要弄得所有人都陪你万劫不复,你才会甘心吗?”

一声声凌厉的指责吼傻了她。"我……我是说过,但是后来,我发现……"

"别告诉我,你办不到!那个向来最骄傲、最不服输的朱潋彤呢?我都办得到,你为什么不能?"

“你……办到了?”潋彤热切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真的做到当初所言,将所有曾给过她的挚情,尽数交给了孟瑛?她来得太晚了,是吗?

"是的。所以请你别再造成我的困扰。"孟靳冷道。

“困……扰?”潋彤不敢相信地说。到头来,她竟只是他的困扰?“那么……如果我们……不是兄妹呢?你我之间,可还有一线希望?”

不是兄妹?呵,可能吗?

再怎么不愿承认,他仍是老王爷夫妇的亲生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明知无望,又为何还要徒惹心伤?

孟靳狠下心来,毅然道:"不可能。我已经辜负瑛妹一次,这一回,我会坚决地守着她,与她白首。"

这样够不够她死心?够不够给她勇气斩断一切,全心去追求她的幸福?

他不想误了她的美好姻缘,如果那名男子,真如母亲所言的那么好,那么她更该好好把握,他会默默祝福她,即使他再痛彻心扉都会!

"你……爱她……更甚于我?"

她一定不晓得,她的声音有多颤抖,神态有多荏弱无助,他看在眼里,有多想将她纳人杯中,深深护着,不再放手。

孟靳呀盂靳!你清醒一点!这是不被容许的啊!她有她的人生要过,而那不是他能参与的,就算能,也只是哥哥,只是哥哥而已!

就算让她恨他都好,她必须断了对他的牵念。

"我是爱她。毕竟是青梅竹马,有著多年情分,要办到并不难。"掏空了灵魂,孟靳不容许自己多想,迅速脱口而出。

"好,我懂了……我终于懂了……"朱潋彤茫然地说著。听了他这句话,她还能说什么?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会如他所愿,从此退开,不再去惊扰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原来呵,他们终究还是无缘

临去之际,她幽然回首,低惚地道:"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再遇见你,再爱你一次,到时——你能不能答应我,全心全意地守在我身边?"

闻言,他哑然失声。望着她凄迷伤怀的容颜,决绝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口。

沉默地,他轻点了下头。

她幽幽戚戚地笑了。"这就够了。今生,你是她的,但,我能期许来生。"

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够痴到今生无望,但求来生的地步?

酸楚的悲意将心揪疼,孟靳默默地看著她一步步走出他的生命,模糊的泪雾,再一次淹没了他眼前的世界……

潋彤呵!这个教他又痛又怜的女子……只愿来生,上苍能慈悲些,别再将他们放人如此不堪的局面当中……

为了不再增加孟靳的烦恼,潋彤决心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

如果选择孟瑛真是他所渴望的平凡幸福,那么她又何苦在他己情有所托之后,再去挑起一连串的是是非非?只要他过得好,那就够了。

就让他以为他们真是兄妹吧!至少,这样的他,便不会因为辜负了她而觉得有所愧疚,她不想再令他为难了。

坎坎坷坷,一步一血泪地走来,他们爱得好辛苦,也许这就是天意,他们注定不属于彼此。

那日回来时,她出乎意料地沉默,在那之后,便绝口不提与孟靳相关的只字片语。问她,她也总是拿"一切都过去了"来堵他们的嘴。

什么叫“过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过得去吗?

老王妃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么一目了然的事,这双小儿女居然也能弄得复杂无比!

本想去拢孟靳把事情问个清楚,没想到潋彤的反应出奇激烈,威胁著所有人不能向孟靳透露半个字,并且不惜以死相逼。

潋彤割腕的悲壮行止,众人如今都还余悸犹存,想起女儿倒在血泊之中,染了一身凄艳血红的画面,老王妃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太明白潋彤言出必行的刚烈性子,所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一个月又一个月的过去,潋彤的肚子也一日日大了起来,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见女儿愈来愈憔悴消沉,心知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逼死自己,而惟一能救她的人,只有孟靳。

心病,还得要心药来医,顺着她这么久,是不该再放任这对小爱侣如此自我折磨下去了,拼著潋彤翻脸不认她这个母亲,她都要去找孟靳把话说清楚!

"见过王妃。"孟靳疏冷有礼的态度,一如往常。

老王妃叹了口气。"你这固执的孩子,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认我呢?

孟靳俊颜漠然。"草民高攀不起。"

"好,那潋彤呢?你是不是也要告诉我,你高攀不起?"老王妃坦白道。拐了好几个月的弯儿,结果笨驴子设开窍,反倒恼得自己快吐血,今儿个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孟靳心头重重一震。"草民不懂王妃言下之意。"

"还装蒜!你真以为我不清楚你和潋彤两人爱得死去活来的事?"这孩子真不可爱!害得她口气想好都好不起来,难怪潋彤会被气跑。

孟靳瞪大眼,脸色惨白地跌退一步。"不!我们没有。"

死都要否认到底,否则……这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教潋彤以后如何见人?除了一死了之,他们没其他路可走。

他是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但潋彤不行,她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过,性傲如她,绝对无法忍受别人的鄙夷、唾弃,以及总总的异样眼光。

到头来,她只会被逼上绝路,而那正是他最害怕的。

"你没有?那潋彤肚子里的孩子哪来的?你该不会要告诉我,是她生性放荡,四处勾搭男人吧?"老王妃怒道。敢给老娘否认?不修理你,还真当我拿你没法儿?

"潋彤……有孕!"他倒吸了口寒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都说与你无关了,那又为什么要让你知道?"

孟靳顿时哑口无言。

他整个人沉浸在潋彤有孕的冲击之中,心头又惊又痛,想仰天?喊,却一丁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傻瓜!这孩子留不得,她会不晓得吗?”他语音嘶哑地将话挤出,握拳的十指,紧得陷入了掌心。

"偏偏她就是割舍不了,所以她才会情愿与孩子同归于尽,那深到几乎见骨的割腕法,差一点儿就回天乏术。"

孟靳浑身冰凉,泛着寒意的心,悸骇得透不过气来。

傻丫头!她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要是她有个万一,教他怎么办?以身殉葬吗?

不,纵使如此,都不足以洗清他的罪孽!

"为什么要这么痴?我不配呀……"抽光了全身的力气,他颓然跌坐在亭内的石椅之中,潋彤的自找行径,击溃了他长久以来强自镇定的假像,他其实也会软弱、会害怕!

到底还是她十月怀胎的孩子,见他这般痛苦,老王妃亦不忍再苛责他。

"靳儿——"老王妃走向他,想说明实情。

"娘——"他脱口喊出声,主动投向她柔软的怀抱,这一刻的他,茫然脆弱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紧紧环抱住母亲的腰。

这一声呼唤,震傻了她。

"我该怎么办才好?生平第一次动情,爱的。却是个不能爱的女人……我又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她已毫无保留的把一切都给了我,包括生命……我们只是单单纯纯地相爱而已呀!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好想问,却没有人能回答我……"

"我可怜的孩子,你们都受苦了……"老王妃怜惜地抚着儿子的头,就好象他真的只是个迷惘的孩子。“听我说,你们没错,你们单纯的情感更没错,因为你们从来就不是兄妹。”

“什么?”眼眶浮动的泪都尚未逼回,孟靳震惊地跳了起来。“你再说一遍,:我和潋彤如何?”

“有必要这么意外吗?你能当人家的养子,狠心地不喊我一声娘,我为什么不能收养别人的遗孤,让她喊我一声娘?”老王妃一边解释,还不忘拐着弯抱怨儿子的铁石心肠。

但此时孟靳已无心理会那些,只心急地更进一步求证。“你是说……潋彤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也不是我妹妹?”

“你从来就不承认是我儿子,她怎么会是你妹妹呢?”虽然乘机敲诈有点无耻,但她还是做了。

他急得差点吐血!“那如果我承认呢?”

“你确定?”

"我确定。娘,我求求你,别和我计较,快把真相告诉我吧!"

原来潋彤的影响力这么大啊?恩,不错,改天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老王妃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就是你想的那样,潋彤与你确实无半点血缘。"

"这事怎不早讲!"他发狂地大吼一声,旋即以最快的速度飞身冲了出去。

居然对她大吼大叫,这孩子真是愈来愈没大没小了。老王妃怨怼地想著,然而看着他飞快消逝的身影,眼眸却有藏不住的笑意与欣慰。

***

"宝宝,今天的阳光很暖哦!你感觉到了吗?风很柔、很柔,天空是蓝色的,云朵就像棉絮一样,轻柔得像娘身上的纱缎……"就是不知道,爹爹过得好不好……"潋彤低幽的语调,流泄出丝丝偶怅。

旋即,她甩甩头。“可是没关系,我知道他一定过得很幸福、很平静,所以我们在远远的地方想念他就可以了,好不好?”

阵阵有力的胎动传来,似在向她抗议。潋彤低喘一声。“宝贝,别这样,我知道你很想让爹爹抱抱,娘也想啊!娘也很舍不得放手,但是爹爹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如果我们真的爱他,就不要再让他伤心难过了,放他去和他想要的人在一起,好不好?”

站在角落中沉默了许久,孟靳再也忍不住,深吸了口气,抑下浓浓的酸楚,沉声开口。"你又怎么知道,我要的人是谁?“

潋彤一震,回首望去。

魂牵梦紫、日夜悬念的人就在眼前,一时之间,她哽咽无语,多少浓情,尽付于凄柔缠绵的视线交缠中。

"靳——"她低抑地颤声一唤。

一声凄柔的叫唤,勾动了他痛楚的深情,他再也无法隐忍,潋动地冲向她,紧紧将她抱在怀中。

"彤!你这个小傻瓜,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独自承受所有的磨难?我有那个责任义务扛下一切呀!而你却什么都不说,默默为我流尽血泪……你用这种方式爱我,教我如何偿还?你是存心要我终生惭傀、心痛至死吗?我的傻潋彤……"

"我并没有要你还呀,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她依恋地将脸埋进他怀中。

"所以你就大大方方的将我送人?明知我们不是兄妹,却狠心地不告诉我?彤呀!你知道吗?如果我们真的就这样分开,那将是一生一世也无法弥补的撼恨呀!"

"我……我不想令你为难…‥"她垂下头,怯怜怜地道。

"呆瓜!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要是真能将心放在别的女人身上,还会有这一路以来的坎坷血泪吗?"

"你是说……你并没有……"

"当然没有。"他执起她的手,在腕上那道浅白的疤痕印下怜借的一吻。"如果断情是这么的容易,又何须付出如此痴绝的代价?

"靳——"潋彤动容地泛起泪光。

"什么都别说了。不间前世。不等来生,今生我便要与你朝朝暮暮,这双手我要握一辈子。"孟靳执起与她交握的手,覆上了她隆起的小腹,正如三人交三缠系、密不可分的生命。

"咳、咳!等一下再浓情蜜意好不好?正事先交代一下。"很杀风景的笑谑男音传了过来。

潋彤羞涩地想挣脱他的杯抱,孟靳却坚定地拥著,不肯放手。"小孕妇,你安分点?拨了个空看向门口的三人,他坚决地丢了句话过去。"我娶定潋彤,没得商量。"

"也没人打算棒打鸳鸯,我们只是想问,关于身份的事怎么处理?"朱玄隶道。总不能让潋彤又当他的妹妹,又当他的妻子吧?

潋彤闻言,有些苦恼地抬眼看孟靳。

孟靳温柔地笑笑,低首吻了下她愁虑的眉心。"就算把天下都送到我面前,都没一个朱潋彤重要。"

"好一个痴情种!"朱玄隶放声大笑。"和允淮有得比!"

孟靳才不理会笑得像个白痴的他,一脸凝肃的正视老王爷夫妇,忽尔,他松开潋彤的身子,跪了下去,慎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孟靳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答谢您的生育之恩。"

"靳儿——"两老同时落寞地低唤。他还是不认他们吗?

"在心中,您们永远是我的爹娘,但我不会认祖归宗,我不姓朱,这一辈子,我都只会是一个名叫孟靳的平凡男子,没有显赫的身家、没有位高权重的父兄,因为那些都是属于潋彤的。"

"靳……"此刻,潋彤终于明白他的用意了,蹲身在他面前急着表态。"你不必如此的,我不在乎外在的身份,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他摇了下头,阻止她。"我心意已决。"

他要他的小潋彤永远是那个骄傲自信、人人崇慕的双月郡主,而不是个失估失恃的小孤女,至于他,是不是姓朱,那并不重要。

看出他的坚决,深知他性情的潋彤放弃劝阻,随着他跪身道:"爹、娘,请成全我吧!"

"对啦!对啦!反正绕来绕去都是一家人,儿子还是女婿,就用不着计较太多了。"看戏看过瘾了,朱玄隶才出声帮腔。

老王爷夫妇相视一叹,同时伸手扶起他们。"起来吧!"

"多谢爹娘!"两人异口同声。

“先别谢得太早,我还有个条件呢!靳儿呀,你得早早把我女儿娶回去,让我可怜还没出生就受尽磨难的小孙儿正名,别到临盆了都还委屈得无名无分。”

"求之不得呢!"孟靳如释重负地一笑,旁若无人地迎面吻上潋彤。

风风雨雨过后,他们终究还是盼到了雨过天晴的一天,而他们相信,这一回,他们再也不会轻言别离,这双坚定交握的手,将缠绵至天涯的尽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