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16

凌玮: 明明很恨你


“我就不信我办不到!”

阎阳带着满脸的不驯,一个跳跃便攀上高耸的围墙。

精灵般清澈的双眼很小心的朝围墙内的景物梭巡一遍,证实没有人往他所在之处走来后才敢跳下墙。

“呵!这不就进来了吗?虽然我是乘着夜色摸进来的,跟大哥是不能比啦!但只要能到这将军府里游一回呀!我阎阳回到黑岩宫内照样可以跟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世子、小宫女耀武扬威一番。”

若不是今天午时,大哥带着他在这个有“小朱雁”之称的金安城逛大街的话,他都不知道大哥在几年前也曾瞒着所有人独自闯荡过敌人阵营。

嘿!说到朱雁,其实就是中土四大国之一嘛!跟北方势力最强大的黑岩国此起来……应该是不会差多少,只是朱雁在南方,既临海又紧扼河陆各交通要道,听说经济繁荣得不得了,所以朱雁国内各大城市凭着丰富的税收,把建筑发展到美轮美奂的地步。

至于他现在所处的金安城,其实原本只是北方一个下起眼的小城,就因为同样也是各路商旅从南到北的必经之地,所以也发展出可观的经济建设;又因为前一任的城主醉心于南方文化,而特地将此城仿朱雁城之特色建造,所以才有“小朱雁”之称。

也因此,在北方因为无法长途跋涉亲到南方富美之地的人,一生之中至少也要到金安城一游,这也是阎阳此趟闹着大哥来逛这金安大街的原因。

“哇!这将军府内果然就是不一样,让我先找出四大方位再说……照这颗最亮的星星看来,这里是南方……那么位在府内最西的藏书阁就在那边了!”

嘿嘿!他今晚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这样跳进来再摸出去就算了,白天听大哥说早几年前他独自偷溜进这将军府时,不只是逛了它一圈而已,他还顽皮的在位于府西的藏书阁顶掀了片琉璃瓦,把他一直带在身边的小匕首贴着瓦片藏得紧实,瓦片上还刻了一只乌龟当记号。

虽然这种行为有点嚣张,但既然是他最无所不能的大哥的话,那又另当别论;所以这一次他当然也要以大哥嚣张的行为为目标,不仅要在同一片瓦的旁边也藏一个他的宝贝,他还要顺手把大哥的匕首带回去好好的炫耀一番!

耶!现在光是用想的他就已经热血沸腾了,真不知他若真办成这件事后,会是怎样不得了的光景?

***

“找不到人吗?”

“属下已经找遍整间客栈,连厨房、茅房、跑堂管事的睡房,还有掌柜的漂亮女儿的闺房都没放过,就是没见到太——公子的影,属下敢确定公子绝对不在客栈内。”

“我懂了,他肯定是白天见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惹得他连觉也不睡跑去玩个通宵了。”

“主子是指十二街上的怡红院?还是下午逛过的上占街上古玩店?抑或是有着烧饼西施和豆浆西施为店招的街尾那间夜宵店?或者是城门最前端那间奇特的兵器铺?”

被唤为主子的年轻男子原本心中已经有了底,但听见属下如此尽忠职守的把今日所有逛过的行程数得又臭又长时,不得不啼笑皆非的摇起头。

“若我说都不是,沙浪,你还想得到他会去哪里?”

“属下半点头绪也没有,但若是我们不曾走过的地方的话,那便是公子听来的地方了。”

“说得也是,但,从哪处听来的?”

阎涤非挑眉轻问,那对眼保持着神秘莫测的冷静,让沙浪一点也不敢轻慢。

“若不是客栈里听来的,便是主子白天跟公子聊过曾到某处一游的事。”

“哪处?”他从来没见过还有谁比眼前这个沙浪更心细如发的。不仅有问必答,给的答案也绝不会让人失望。

“将军府。”

果然没让他失望。“就是那里了,看来这一趟有小阳跟着我们,完成任务的时间只会不断延后,绝不可能提前,所以我决定由你先代我去拜见祈老,我会带着小阳随后赶上。”

沙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既不应允也不见抗议,但阎涤非却知道他心中的挣扎。

“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应该更清楚我对小阳的责任,就如同你愿意以性命护我一样,两者相抵之下,似乎是我比较占上风,因为你得听我的。"

“属下希望这种情形不会再有下一次。”虽然被撇下来令人很不甘心,但他的原则让他只能退一步。

阎涤非的安全是他的责任,他的原则是只对主子负责,至于那个死皮赖脸跟来的阎阳,虽然那小子的身分在黑岩国比他们两人都要崇高,但在他心中的主子只阎涤非一个。

***

“有刺客?!”

“是啊!藏书阁外的园林里,将军已经率人把那里团团包围住了,夫人要我来陪小姐,嘱咐小姐没事别到外面去。”

“刺客究竟有几人?父亲那边该没事吧?”

“都没事,那刺客应该是逃不掉的了,听说才来了一个,见了巡夜的卫兵便跑,功夫如何倒是不知道了,小姐放心的睡下吧!”巧意拿了晨褛帮倪珑月披上,暗恨起这个没事跑来闹场的刺客,要不然小姐应该可以一觉到天亮的。

“希望父亲只是把人抓住就好,你说那刺客见了人就跑,说不定只是小偷之类的,藏书阁里是有些值钱的东西。”因为睡意尚在,倪珑月整个人迷迷蒙蒙,说话也有气无力。

“有哪个偷儿会笨到胞进将军府来偷东西的?太想不开了吧!”

“不如我们直接去跟他问清楚好了。”倪珑月说着就要推开房门走出去。

“小姐别闹了好吗?要问也轮不到你啊!等那偷儿被抓到后,将军自会派人去问清楚的。”巧意一脸受不了的想把她拉回来。

不过两人其实都没有多认真的想冲出去或是往回拉,就这样拉拉扯扯的玩了一会,直到做奴才的先投降。

“好吧!我看小姐大概是暂时不想睡了,那我只准你到院子里去晃一圈,就得进房睡下。”

“是,巧意嬷嬷。”

“见敢叫我嬷嬷?看我怎么治你!”

“哈哈……来啊!我才不怕你,巧意嬷嬷、巧意婆婆、巧意姥姥……”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里,倪珑月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本人更像个踏着月色溜下凡间的精灵,纤细的身子在桂树下转起小圈圈,让微风将身上的裙纱扬起漂亮的波浪。

那份超越世上众生的美态,落入正不知该逃往何处的阎阳眼中,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真见到了落下凡尘的仙女。

他不顾后果的从树影间现身,双眼迷惑的紧盯着被他吓得花容失色的倪珑月。

“别停呀!我喜欢看你像刚才那样转着圈子。”他竟天真的摆摆手,一副请她们别介意,继续玩的模样。

“你是谁?!这里是将军府,怎能容你随便乱来!”巧意挡在主子面前怒喝登徒子。

“我可没乱来,我只是……”阎阳无辜的搔搔头,似是很头痛找不到好听的借口。

“难不成你跟藏书阁那个刺客是一伙的,一个人丢下伙伴逃到这边来了!”

“喂!臭婆娘,你口气好一点喔!什么刺客?我只是进来逛一圈就走人的,谁知道你们将军府的人这么爱大惊小怪,敲锣打鼓派了那么多人来围捕我一个就算了,还让我第一次尝到当贼的孬样,追得我找不到出路,当然要往这僻静的院子来躲了。还有,附注一点,我没有同伙,本大爷艺高人胆大,就是敢一个人夜闯将军府,怎样?”

阎阳好不得意的翘起下巴。

“臭屁!看我叫人来抓你!”

“等等,我看他一点都不像坏人。”

倪珑月终于有机会从巧意身后钻出来,她好奇的盯着眼前虽然高出她一个头,却看起来比她年幼些许的男孩。

这男孩长得实在好看,剑眉星目,天庭广阔,若能再经几年的磨练,必定更加深他身上那股轩昂不屈的气势,从他身上的穿着和自然散发的贵气看来,他的身分该是不寻常的。

“我当然不是坏人,我叫阎阳,你呢?告诉我你的闺名,改天我叫父王派人来提亲,我喜欢你,我要你做我的妃子。”看到仙女对他的善意,阎阳兴奋得无以复加。

不过他的话却只让巧意更确定心中的猜想,那就是——他是个疯子。

“小姐,不要理他!”

“没事的。”倪珑月轻声安抚巧意,其实心里也明白巧意看得出这男子不像真正的刺客那般凶恶,要不然早吆喝着叫人来拿他了。

“阎阳,你为什么要夜闯将军府?不知道这么做要是被抓到了,会要了你的命吗?”

“哼!那还得要那些虾兵蟹将们抓得到本大侠才行!”

“还在臭屁?我真的会叫人来喔!”巧意从没见过敢在将军府里这么大言不惭的人。

“叫什么叫啊!小心我命令你学狗叫喔!”

“你以为你是谁啊!”

好吵。珑月有股想捂住耳朵的冲动。

“好了,阎阳,你最好快点离开吧!找不到你的人,我父亲一定会调动更多的兵力围堵所有通道,你若想全身而退的话就快走吧!”

“我当然要走,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你订下来……我要跟你交换信物!”他认真的想了一下,接著“嘿”了一声,开始在身上东摸西找。

“不巧我刚刚才把我随身的玉佩藏到那片琉璃瓦下,不过你别担心,我还有另一个刚到手的宝贝,还热着呢!”

“谁在担心呀?”巧意不放过机会吐他的槽。

阎阳才没理她,兀自在怀中找寻刚才从瓦片下取出的,那把被大哥尘封多年的匕首,若不是刚才因为拿到这个宝贝太过兴奋,欢呼出声,他根本不会败露行踪。

可是当他刚掏出匕首,想得太多又护主心切的巧意,早把他的举动当成图谋不诡,扯起嗓子大声的吆喝起来。

“巧意?!”

“臭老太婆!”

两人同时被巧意的尖叫声吓到。

“不管了,这宝贝就先给你保管了,我要闪人了。”阎阳二话不说的把匕首丢到珑月手中,一晃眼就真的跑得无影无踪。

下一瞬间,一队亲卫军团刚好赶到现场,带队的是倪将军麾下最骁勇善战的左将。

“小姐受惊了,请恕属下来迟,那名刺客是往哪逃的?”

“那边!他才刚逃没多久,你们一定要抓到他!”巧意假装没看到珑月的眼色,指着正确的方向要他们赶紧抓人。

“小姐放心,右将已经带着所有亲卫军往另一个方向搜捕过去,绝不会让这剌客逃脱。”左将说完,留下三名守卫保护她们两人后便寻线追过去。

珑月只得苦着脸拉着巧意回房内。“你这样会害惨他的。”

“我怎么知道……谁教他要突然拿这种危险东西出来!”

“只是支漂亮的匕首。”

“那谁又教他要骂我臭老太婆嘛!”

***

当阎涤非赶到将军府时,见到的就阎阳被将军府亲卫军团团包围住的可怜情景,他毫不迟疑的纵身往战圈中心扑过去,在到达阎阳身边前几个起落间,轻松的扫倒几堆守兵。

他在阎阳身前站定,神态凛若天神,镇定如恒,清湛的眼光凝视眼前情势,气势不怒而威。

“大哥,您老人家何必多跑这一趟,这几只小虾米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嘛!”

阎涤非面无表情的淡扫他一眼,直把他“看”到心虚得栘开目光,才道:“说真话,要不然我现在马上离开,让你一个人搞定这些小虾米。”

“那怎么行?!大哥,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以为我死定了。”阎阳马上声泪俱下的表现出迎接他的盛情。

“待会再跟你算帐,先想办法离开这里要紧,跟紧我。”

有阎涤非在的场面果然不同凡响,从刚才就处在劣势的阎阳马上得到喘息的空间,跟着阎阎涤非杀出一条路线。

但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围在他们四周的士兵却像是永远都杀不完,有增无减,阎涤非目审视眼前的局势,马上判定这些兵员的调度是有高人在他处指挥。

“小阳,你先走,要不然我们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可是,大哥你怎么办?”

“没有你这个累赘,还怕我走不了吗?”

“好,但我要怎么走?用飞的吗?”可不可以先告诉他,他的翅膀在哪里?

“就是用飞的!”

阎涤非话声刚落,便见他凝起全身气劲,运转乾坤罡气护体,沉腰坐马,雄猛内劲疾雷般绕满周身,下一瞬间,阎阳发现自己被那股内劲抛至空中,越过层层的包围网,极有可能就此顺势越过围墙——

但令阎涤非终生悔恨的异变却在此时发生,

怪只怪他低估了倪永将军行军布阵的能耐,就在阎阳身体飞越的同时,一阵索命箭雨已经疾射向他处。

“不,该死!绝不能……”他不应该犯这种下地狱都无法弥补的错。

阎涤非低啸一声拔地而起,企图能赶在阎阳之前迎击那片箭网,但即使以他常人无法及的快捷身手,也阻止不了注定要发生的厄运,眼看着阎阳极尽所能的避开迎面而来的箭矢,却仍有数枝利箭成功的黥穿他的身体,鲜血从伤处汩汩流出,景象惊心恐怖。

“小阳!”阎涤非接住他坠落的身体,心痛得无以复加。

“好像……走不了了……大哥,怎么办?”生命之泉不断的从阎阳的身体流失。

“别说话,我一定会带你离开。灵巧的闪开一阵箭雨,阎涤非重新落回地面。

但这次情势已不同,受了重伤的阎阳真正成了拖累他的负担,尽管他的身手能以一挡百,仍是不得脱身。

“大哥……你不要管我,先走……”

“别说傻话,留点力气回去面对沙浪的冷眼吧!”

“呵!那只超有个性的大熊……”只怕他没力气再跟他大眼瞪小眼了。

“该死!这些人怎么杀都杀不完!”狂怒让阎涤非杀红了眼,周身不断有人倒下,但就是破不了缠斗的僵局,像噩梦一样,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噩梦!

但梦总有醒的时候,而眼前的局势真有破灭的一刻吗?若有的话,当那一刻到来时,他怀中的阎阳是否也会像作完一场梦般,完好无缺?

阎涤非逼开眼前的士兵,沉浑的声音低喝道:“你们这些蠢货,还不给我退下,去把你们的城主给我叫出来,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胆子敢让黑岩国的太子死在金安城里?即使是惹上黑岩国的所有黑盔武士也在所不惜?”

他并不是真的打不过这些士兵,只是此刻的他必须不断输真气给阎阳保住他一口气,想逃出这天罗地网是难上加难,他更怕阎阳撑不到这场缠斗结束,所以才不得不搬出这些话来争取时间。

他的话马上得到他想要的效果,这金安城算什么,若真触怒了黑岩国,只需千名黑盔武士就可以把这小朱雁夷为平地。

围兵之中某个显然有点分量的人下了停战的指示。“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的话?”

阎涤非没有回答他,只是缓慢的蹲下身将阎阳放倒在他的腿上,因为昏厥在他怀中的阎阳显然有转醒的趋势,他贴近细看他的情况。

“我见到仙女……搞不好真的是……”一口热血跟着这断断续绩的呓语从阎阳的口中吐出。

“小阳!”阎涤非惊恐的审视阎阳灰败的睑色。

“大哥……”

“小阳……”他失去了冷静,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恐慌中,因为他知道噩梦要成真了。

“对不起……”阎阳的最后一口气已尽。

阎涤非的狂吼在喧闹的月夜中响起,听起来像是受伤的困兽,是真正绝望的仰天悲鸣。

眼前闪过第一次见到阎阳的情景,那是继父也就是现在的黑岩王命人在荒冢中找到他,并将他带到母亲面前的同一天。

他见到母亲怀抱中的小婴孩……

“涤非,这是你的弟弟,一个拥有黑岩皇家血脉的亲弟弟,所以他是太子而你不是,你懂吗?你的生父已死,主上又慷慨的认你为继子,立你为黑岩国的长皇子,你应该要知足,留在有我和弟弟的地方好好的生活吧!”

他耳中听着母亲轻柔中带着淡漠和距离的声音,眼底、心中满满的全是那小小的弟弟,并暗暗发誓他会知足,他才不在乎什么皇太子、皇长子!他只要他的亲人都活得好好的,只要母亲愿意多看他一眼,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才不要像那短命的父亲一样,死后没有墓碑,只是一坯黄土堆,留下他一个人慢慢等死……

从那天开始他便有了使命,他的人生将以帮助阎阳主持皇统大业为主,他不顾一切困难拜师学艺、熟读兵法、广纳各地贤人、拜访闻名剑士,全只为了有朝一日当阎阳坐上黑岩宫内玄武宝殿的王位时,能有更无可动摇的根基后盾。

阎阳是王,他就是他最忠心的辅臣;阎阳是帅,他就是能为他退敌攻城的主将,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但今天,此时此刻,这一切的努力究竞所为何来?

他又一次失去生命的目的,这是谁造成的?

谁该为今晚的悲剧负责?

“你们要证据?没问题,当黑盔武士压境的那一天,当金安城被灭之日来临时,你们就能亲眼看到证据。”

***

无从证实这两名夜闯将军府的人是否真是黑岩国的皇族,所以暂时被押在地牢内,两人关在一起,阎涤非虽然已经失去再战的斗志,却像顽石一样死都不肯放开阎阳的尸体。

这是很令人头痛的问题,没有人愿意接近那座关着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的牢房,再加上前几趟送过去的饭每次都是原封不动的在那里养老鼠,所以到最后就再也没有人肯去送饭送水,那里成了最冷寥阴暗的角落。

直到倪珑月踏进牢房的那一天。

她早就从巧意口中听到事情的经过,关于阎涤非所说的她反而不是那么在意真假,只是无法相信前一刻还顽皮的跟她有说有笑的阎阳,下一刻已丧生在父亲所指挥的天罗地网之下。

她心中有着不舍和浓浓的歉意,如果知道那晚会有那样可怕的事发生在阎阳身上,她会不顾禁忌的帮他脱逃的,就算暂时让他窝进她的闺房,或是假扮成他的人质……

现在想这些都太迟了,她只能亡羊补牢的想办法多帮他的同伴一点忙。

她提了一篮食物,里面只简单的放了几个馒头、一瓶清水和一小壶奶酒,还没走到关着阎涤非的丰房,就已经闻到那股可怕得让人作呕的恶臭味,是尸身腐败的味道。

然后她见到了这个数日前为府内引来轩然大波的男人,接着便是被他紧搂在胸前的阎阳……的尸体。

昏暗的牢房内仅靠着嵌在高墙上的烛火来照明,但她还是看清了阎阳惨白的脸和身上干涸变黑的伤口,腐败之气便是从那些箭伤处传来的。

“放下他吧!你这样留着他又如何?该让阎阳人土为安的。”

他没有反应,一如她事前所预料的。

“阎阳应该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那就让他走得安心,无牵无挂的不是比较好吗?相信他也不愿意见到你这样消沉颓丧下去……”

这次他还是没有回话,但却有了反应,至少,他抬起了头,灼热的视线在昏暗中闪着愤恨的光芒,那双眼隔着铁栅逼视过来,像是在驳斥她:你懂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倪珑月心中一凛,知道了愤怒能帮助他振作,赶紧再接再厉。

“你不奇怪我为什么知道阎阳吗?我认识他,就在那一晚,在他被困在府院之前,我们说过话。”

她的话果然引起阎涤非的注意,他微眯起的眼中虽然满布不信,但至少减去些许戾气。

“阎阳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突然跳到我面前把我吓了一跳,所以我才大叫卫兵来抓拿他。”

涤非一听至此,双眼出现一瞬间的愕然,马上又被愤懑之色取代,他知道他找到了那个该为此事负责的人了!

珑月虽然为他眼中的恨意所慑,但没有退缩,她既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不会选在此时放弃计画。

她从食物篮里拿出那盘馒头递进铁栅内,再用手把盘子推到他跟前,隐约之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

他不会吃的,她知道,但她有办法逼他吞下由她这个仇人亲手奉上的食物。

她早就想好了。

“你不想报仇吗?”

他瞪着她,等着下文。

“如果饿死了谁替阎阳报仇?”

他又轻哼了声,像在笑她的无知。

“由你说的那些黑盔武士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我只怕你的恫吓一点都威胁不了金安城,因为我听说城主刚刚召唤了我的父亲,要他尽快把你灭口,如果你真的是黑岩国的皇族的话。”

这一招用得狠,但却并非全是谎言,城主下的命令是真的,只是倪将军太清楚得罪黑岩国的后果是如何的可怕,所以目前还在犹豫是否要听命行事。

当她见到那具始终不移动半毫的巨大身影,终于挪出手臂朝地上抓起馒头时,她知道自己赢了,她几乎想欢呼出声,她是对的,至少她用对了方法让他不致自责过度而把自己饿死。

不过这还只是计画的一部分……

阎涤非大口咬下馒头,同时双眼一瞬也不瞬的瞪着铁栅外的珑月,到此刻他才有心思仔细的打量她。

她是个大美人,有着世间少见飘逸出尘的美,柔和淡雅,清丽脱俗,这样的美却只让他觉得可憎,在知道她是间接害死小阳的凶手之后,她的美只是更加深了她的罪恶。

小阳为何要和她说话?他不懂,但那已不重要了。

“既然你都肯吃东西了,不如也让我把阎阳带走……”话还没说完,珑月就知道他仍旧不会让步,因为他抓着阎阳的那只手更用力的把阎阳搂紧,像是怕被人硬生生抢走宝贝一样。

固执又好强。

珑月暗自咒骂他却又不能抑止的怜悯起他来,他极有可能是阎阳的亲戚,是兄弟吗?

一个爱护弟弟的兄长要如何才能承受亲弟弟死在自己的眼前,在自己怀里断气的痛苦?

珑月又顺手将清水和奶酒递进铁栏里,他只简单灌下两口清水,然后瞪着她的眼神变得困惑,接着是不敢置信和暴怒。

她解读他的眼神,了解了前因后果。

看着他努力克制着神志,企图将混沌晕眩摇出脑袋,却还是不敌她下在食物里的迷药,他输了,输得不情愿,硬是撑着发昏的眼狠瞪了她许久,然后才倒下。

珑月轻叹一声,转身唤外面的人。“进来开锁吧!他已经倒了。”

巧意带了两个壮汉走进来,先指挥他们开锁后才转头忧心的看着主子。

“小姐,你那样跟他说好吗?如果他真的来找你报仇怎么办?那一晚叫人抓阎阳的是我……”

“那些都不重要了。”珑月见牢头将阎阳的尸身搬开,正要去挪动阎涤非时,她赶紧制止。“你们等一下,先让我看看他身上的伤。”

珑月踏进窄小的铁牢里,才俯身想检查阎涤非身上的伤,突然眼前一花,身子便被一股蛮力甩到地上。她惊恐的瞠眼看着压在身上的阎涤非,第一次悔恨起自己的自作聪明。

“……名字……你是谁?究竟是谁?”他咬牙切齿,大手紧扼住她的脖子。

“倪珑……月……”珑月几乎无法呼吸。

“很好……你死定了,我阎涤非,绝不会放过你的……绝不会……”

珑月瞪着他的眼,发现这双燃着恨火的眼是如此的慑人心魄,刚才隔着铁栅和昏黄的烛光根本小看了他的威力,此时看清了他的眼,才知他是只会噬人的猛虎。

如果他真的想杀人的话,必定会冷血无情的生吞活剥了对方。

“放开小姐!你们两个快来拉开他呀!”巧意慌张的边叫喊边跳上来捶打阎涤非。

还好他只是短暂的清醒而已,在两个牢头又踢又踹之下松开巨掌,陷入昏迷之前,他沙哑的嗓子不断的重复着那几个宇。

“……不会放过……你……不放……”

巧意推开软倒的阎涤非,到此刻心脏仍然扑通跳着,差点被活生生吓死。

“小姐,他没伤到你吧?”

“没事,他的毅力真惊人,被下了药了,竟然还能强逼自己反扑。”珑月也被吓得不轻。

“现在不是称赞他的时候吧!快让他们把尸体搬走才好锁上门……小姐,我总觉得这么做一定会出事,他刚才都说了不会放过你的,要不要现在先给他一刀?”

巧意的主意有一刹那说服了她,说真的,经过刚才之后,她绝不敢再跑到这个男人面前叫嚣寻衅,要他尽管来报仇;不过念头一转,她更不希望这么一个强大的男人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个牢里。

想到死得冤枉的阎阳……

“原本我还想放了他的,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他不是简单的人物,搞不好他真有他说的那个本事,能铲平整个金安城,那我的罪孽就更深了……可是要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呢?真伤脑筋……”

阎涤非?这个人叫阎涤非吗?果然是阎阳的亲人,依他这种偏执又顽强的性子,这样被他点名报复绝对是件可怕的事。

他应该是那种认定了就紧咬不放的人吧?

珑月又无声的叹息。

不就一条命吗?如果他要的话,就拿她的去抵吧!

至于眼前的事还是得处理才行。她甩甩头,转身吩咐那两个牢头。“把尸体运到善本寺交给无尘大师,他会接下善后的工作。”

***

等不到珑月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事情便起了变化。

原来是沙浪在祈老那里久等不到阎氏两兄弟,所以沿原路找了回来,一听说那晚将军府发生的事,才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当晚便摸黑溜进府内,在不惊动府卫的情况下把阎涤非救了出来。

这两趟逃离将军府的遭遇,对阎涤非来说真是天差地远。

“属下已经打听到了,倪将军确实有个女儿就叫倪珑月,主上打算怎么做?”

两人尚未离开金安城,拜金安城主对黑岩国的忌讳,阎阳的死和他谜一般的身分一直未被传扬开来,此举刚好给了他们两人思考下一步的时间。

“沙浪,你刚才叫我什么?!”

“主上。”沙浪直言不讳。

“住口!我不是!也不配!”

“不,您已是黑岩国王位既定的继承者,只要您愿意——”

“住口!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主上的命令,属下不敢不从。”

“该死!”阎涤非恨不得痛揍沙浪一顿。“阎阳才是……我只是个继子,一个完全没有黑岩皇室血缘的继子,我的宿命就是辅佐阎阳,那也是我的本分。”

“但太子已死,而他又是独子,黑岩国皇室本支的血脉到此断绝,虽然您是个没有血缘的皇长子,但在名义上却仍是正统,光是这个理由就足可堵住那些整天只知捍卫皇统人士的嘴。”

沙浪在黑岩国内身分特殊,因为某个原因,他只服从阎涤非一人,所以即使面对当今黑岩国王,他也毋需以君臣之礼对待。

“要论正统,阎阳多的是流有同样血脉的夫亲叔侄辈,他们比我更有资格,更让人无话可说。”

“您可曾想过您母亲,失去阎阳这个原本可以支撑她后半辈子的儿子,她在宫内的地位会有多大的变化?”沙浪太清楚阎涤非的弱点。

这个尊贵的母亲是其一,而另一个便是阎阳,

果然,马上见到阎涤非痛苦的表情。“母后……她若知道……”

无法想像失去阎阳的母亲会如何悲伤——不,他几乎可以猜到那种惨状,只是不敢去想!

“您不想替太子报仇吗?”沙浪使出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击。

“当然想!也一定会!那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

“那就请您先坐上黑岩国的王座吧!”沙浪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才不管阎涤非的血统纯不纯正,也不管金安城往后将如何被黑盔武士的铁骑蹂躏,从来,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看着阎涤非坐上那个宝座。

在他眼中,全天下也只有阎涤非这个人够资格去碰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因为阎涤非的能力,也因为他这几年为亲弟弟所做的努力。

想不到,那些努力全成了今日助他夺得王位的准备。

这是否为天意?

“您一定忘不了那晚被围困在将军府内的情景,这个仇并不是光以你我两人之力就能报得成的,我们需要整个黑盔武士作为武器,但黑盔武士只听命于黑岩王。”

沙浪看着阎涤非有如刀削般冷隽的侧脸,看出他眼中进射出的决心。

“只有当上黑岩王才能挥动黑盔武士踏平金安城,也只有坐上王位才能永保您母亲在宫中的尊贵,但在那之前,您也将成为黑岩皇族的仇敌。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我们回黑岩国后马上就要面对的仗,除非有必胜的决心,否则,不如就别回去了。”

阎涤非缓缓的看向这个平时寡言孤傲不下于他的男人,今日他的善于词锋算是百年难得一见,但,确实说服了他。

“我们当然要回去。”他笑了,有种顿悟后的轻松和豁然。

“主上决定了?”

“在我真正坐上那位置之前,别再那样叫我。”这是命令。

“是。”这个命令沙浪欣然接受。

“给我两年……不,只要一年,一年后的今天,当我再度踏上此地时,我的身后必定要跟着最骁勇善战的黑盔武士;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好好想想如何请父王禅位?想不到,我也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时候。”

继父待他一向很好,但时势比人强,如果继父心中继位的人选没有他的份的话,他就必须狠下心,先下手为强,就算忘恩负义他也要叛逆这一次。

“看来,属下正巧为那位小姐争取到了一年喘息的时间。”达成目标,沙浪心情愉快的开起玩笑。

“这一年,只是噩梦的序曲。”

是的,凭什么当他在北方辛苦的争取王位时,这些人却能在这富裕的城市里安稳度日?

所以,隔日清晨,他们两人离开后,将军府长长的围墙外出现了几个腥红可怕的大字——

明年此时,黑盔武士必来讨回血债!只有满城的鲜血和尸骨才能偿清!

***

一年后

“想不到事情还是演变到这样的地步,原本以为……唉!现在说这些根本没有用。”

看着倪将军一脸的憔悴,倪夫人心下好生不舍,但也无话可说,谁会知道那一晚捉拿刺客会演变成这样?他们这到底是招谁惹谁了?错只错在对方势力比他们大。

“城主这样做不是太卑鄙了吗?我们就算不求援也未必会输,但他竟然在这种时候才免去将军的职务,在这种大敌将至的紧要关头!虽然这个敌人到底会不会如时出现还不知道,但如果早在一年前城主就做出这种忘恩负义的决定的话,我们倪家也可以有充分的时间撤离呀!现在可好——”

“巧意你少说一点!”珑月转向倪永问道:“城主这半年来一直不放弃跟黑岩国的新王交涉,虽然您并不认为那个人会愿意和我们谈判,但或许在私底下他们真的达成了某种交易也不一定,父亲您难道没有打听到一点风声吗?”

倪将军太清楚女儿的聪颖,就算他不说,她还是能就这一点蜘丝马迹找出真相。

“这就是我坚持要你明天就定的原因,根据消息,我想城主最近确实和那边的人接触频繁,也达成了交易,至于那个交易的内容……”

倪将军凝住话尾,意味深长的望着最得他宠爱的女儿,眼神中有着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窝囊和对珑月的担忧。

“那个人要城主把你交出去,只要你不在金安城不受这里的保护,他就会考虑不对金安城动武……”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倪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这太荒谬了!”巧意替主子打抱不平。

“巧意,下次再没经过我的允许开口,我就掌你的嘴。”

这下子连巧意都红了眼。

珑月再瞪她一眼。

“如果我一个人的命就可以拯救整座金安城的话,这交易确实很值得,但有保障吗?”

“要是我,就绝不会相信那个人的话,他连养育自己的继父都能背叛,他已经是整个黑岩国皇族的仇敌了。亲弟弟刚死就逼继父禅位,以武力镇压起兵讨伐的皇族,在这种人眼中根本不会有‘信义’两个宇。”倪将军义愤填膺。

“对一个穷途末路的人来说却值得一试。”

“错了,没有了我,这金安城再也不是固若金汤。”

“也对,但没有了这座城,父亲您也不再是无法攻克的传说了。”

父女俩同时体会到敌人心思的缜密可怕,均无奈的叹气。

“这样的敌人我们绝不是对手,珑月,不管如何,你明天就得走,为了避人耳目,我会派左将率领一百名护卫假扮成商旅,护送你到风城找你韩姨娘,可恨我现在能动用的人手不足两百,不过你放心,你走后父亲会带着其他人从城门浩浩荡荡的离开,你往西,父亲就往东。”

“父亲……”这样的安排她能说什么?

父亲一切都在为她着想,她再辩也无济于事,倒不如依计和家人分开,情况好的话,就如父亲所计画的躲过那个人;若不幸躲不开,反而可以让家人顺利离开不也很好。

“珑月,听我说。”倪将军语重心长的唤住女儿。

“不管如何,你都要想办法让自己活着,我不要你有牺牲自己的蠢念头,就算不为自己,就想想我们两老吧!我们要你活着!就像父亲以往面对每一场战役时所坚持的信念,只有活着才能抚慰关爱自己的家人。”

“父亲……我不爱听这种话,好不吉利。”听到这般沉重的话,谁还能保持冷静?

但倪夫人可不会轻易放过她,谁知道今后一别是否还有机会相见?

“答应我们吧!珑月,我们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最喜欢听无尘大师讲的佛经故事,又一向把世事看得淡,淡得让我们心惊,一个人怎能做到你心目中的无欲无求呢?你还年轻,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们只希望当我们无法再羁绊你的时候,你也要听韩姨娘的话找个人嫁了,不管那人能不能得到你的心,你都要让自己的生命延续下去。”

“连这种事也要逼我吗?”活着并且嫁人,还有那生命的延续,这样重的负担,她突然觉得呼吸沉重得难受。

“答应我们!”

滴下泪,她点头应允。

“好,珑月答应您。”

不论如何也要让自己活着,并且留下倪家的血脉。

***

“一切都如主上所料的进行,金安城城王已吃下饵免去倪永的职务,倪永也已经在昨天举家离开金安城,属下已命人追缉。”

阎涤非站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只要再前进半里便可以抵达金安城,也就是说,他已经把战线从黑岩国的内战延伸为对外的攻城掠地,只要他一下令,金安城必定手到擒来。

“是吗?照理说,倪永应该比那城王精明一点,他不会看不出我的手段。”

阎涤非并不是不信任沙浪的能力,而是发现事情被某人简化了。

“主上怀疑倪永的迁出是虚招?”

“并不是没有可能,”他突然轻笑出声,像是无端被人取悦了一般。“这样不是很有趣吗?太简单的对手容易令人厌倦,那就不好玩了。”

过去一整年的争权夺利,是他人生中最黑暗也最沉重的阶段,还好这一切都有了回馈,他得到了整个黑岩国,此刻,最精锐的黑盔武士就在他身后的草原上扎营,等待即将到来的征伐。

他们都知道这一役绝对可以轻松获胜,但他要的可不是那个可预期的结果,而是那期待中的过程,他要让这场复仇游戏多些血泪和悔恨作调剂。

因为,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这一刻。

“主上请下令。”

“我要最近所有曾经从金安城离开超过五十人的队伍,不管是商旅、迎亲、出殡、团拜或是他国使节,只要是动向可疑的就不准放过。”

“是。”

“我绝不允许有漏网之鱼,尤其还是只美人鱼。”

***

再几天就够了,只要再五天……也许三天,他们就可以越过这片广大的草原,投向等待着她的风城,她会见到多年不见的韩姨娘,或许还会见到几个亲切和善的表亲,不过,现在看来,好像都不太可能实现了。

“对方人马比我们多出一倍有余,又全是马上好手,这一场仗打起来我们不只吃亏,还有可能全军覆没。”左将审视眼前的局势,对珑月做出报告。

“可以避开吗?”

“不可能,双方已经正面交锋就不可能当作没看到,如果可以冲到死亡丘上的废墟的话,有了屏障我们可以多点胜算。”

“但他们绝不会容许我们到达那里。”

珑月看着不远处来势汹汹的沙盗,早就听闻这批专以劫掠商旅为生的歹徒是如何的穷凶极恶,听说被他们盯上的商旅少有生还者,他们不只要财货,更喜欢贩卖人口,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有遇上他们的时候。

“我们可以为小姐制造机会,只要小姐听我的指示趁我们拖住这帮盗匪时快马冲到废墟里,找个隐密的地方躲起来,直到一切平息。”

“到时你们也都死光了,你以为我会——”

“小姐没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吧?我们若是怕死之辈就不会自愿接下护送小姐之职,也希望小姐在必要的时候配合我们的行动,不要让我们白白牺牲。”

“小姐没忘记那天答应将军和夫人的事吧?”巧意在紧要关头上插上一句。

哦!又来了!她当然没有忘,但真要以这种方式来履行她的承诺吗?

这里近百名忠心的勇士们每一位都比她这个弱女子要有用得多,她这条烂命真的抵得上他们一起为她牺牲吗?

值得吗?

来不及让她深思这个问题,左将已扬手一抽马鞭,珑月胯下的白马仰天嘶鸣一声,飞也似的载着珑月往废墟的方向前进,身后则有巧意努力的想跟上来。

不用回头,光听这震天价响的呼喝声也知道两队终于开战,此时的珑月更不敢回头去望那惨烈的景象。

就让马跑吧!如父亲所愿,为了保住性命当个忘恩负义的胆小鬼,背离那些不顾生命保护她的同伴。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下定决心要逃命的同时,已有另一批人马矗立在两方对垒的战场外,冷冷的旁观他们的厮杀,仿佛在看着一出好戏,除非双方打得不够精采,他才打算亲自上阵让他们疲于奔命。

“他们遇上的是近几年来横行在这死亡丘附近的沙盗,听说手段凶恶无比,不过这商队看来也不简单,队伍一点部不见紊乱,就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样。”沙浪站在阎涤非的斜后方,两人同样风尘仆仆却不见一丝疲态。

“或许他们就是我们要找的也说不定。”

话语刚落,阎涤非就见到从那商队后方冲出的两匹马,照那身形看来应该是女子没错。

看着那两匹越来越靠近废墟的马,阎涤非露出这一年来第一个笑容。

“找到了。”

终于找到他最想要的猎物。

他策马往战场奔去,目标却是最后方的两个黑点,跟在他身后的沙浪马上会意,对随身亲卫下指令,一到交战范围,只要有谁敢挡住阎涤非就杀。

战况马上呈现前所未有的混乱,原来的两方人马被后来冲上来的黑盔武士撞得头昏眼花搞不清敌我双方,到最后才认清在这战场上没有朋友,全都是非我族类,只有不断的杀伐才能让自己活命。

造成这一片混乱的阎涤非已经越过半个战区,快马过处全是被他的黑灵宝刀挥斩得不成人形的尸体肉块,直到成功穿越战区,剩下沙浪一人紧跟在后,余下的战场成了黑盔武士的天下。

“不好了,小姐快逃!他们追来了!”巧意先是听到后方马蹄驰近的声音,接着转头一瞧,差点没吓得摔下马。

“就快到了,快呀!”珑月当然也听到追兵迫近的声音,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左将他们不可能会这么不济,竟然挡不住半刻。

但事实确实是如此,她也好怕,手上的缰绳更是不停的挥舞,只差几步就到废墟了。

但到了废墟又如何?

身后传来巧意落马的声音,她慌得想回头——

“不要停下来!小姐快逃……是他们!”

巧意语焉不详,但珑月无心思索,到了废墟马匹无法继续奔驰,她滑下马连滚带爬的往前跑,问题是,这样跑就可以活命了吗?

突然耳际生风,她知道对方有可以轻易追上她的轻功,而且已经追到她的背后随手可及之处。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宽大的黑影,像是被风吹扬的黑色披风,巨大得随时都可以吞噬她。

“不要……”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她尖叫着掩耳躲进一处倾倒的墙下。

“由得了你吗?倪家小姐。”来人低沉的嗓子像是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倪家小姐?!沙盗怎么会认得她?

“想不到你也会落到这个地步呀!倪珑月。”那人这次开口又多了点讥笑,像是跟她有着深仇大恨。

她想不通呀!她待人处世一向平和,何时会和沙盗结了怨?

不过她照样把双耳捂住,像掩耳盗铃之人一样可笑。

“你是要自己出来,还是要我像抓小狗一样把你拎出来?”

她依旧不动,阎涤非探手抓住她的手臂,惹得珑月惊叫连连:心急之下胡乱掏出身上唯一可护身之物,便要朝他挥黥。

谁知那把尖锐的匕首刚采出来便被无情的扫落地,落得一声清响。

“哼!不自量力。”

“是你!”珑月直到被人狠狠拽出来,才终于认出眼前的男子是谁。

“是我。”而他竞因此笑开。“久违了,倪珑月,希望没让你等太久。”

这男人的顽强她是早就知道的,但他追逐的速度未免快得离谱。

“你是来杀我的?”

他淡笑不语,却更引人胆寒。

珑月倒抽口气,眼角瞥见那把被扫飞落地的匕首,不管是不是不自量力,她扑到地上企图拿回它——

“好痛……”小手刚碰到匕首便被一只马靴狠心的踏踩住,力道虽不会踏碎她的手骨,却仍痛彻心肺。

“你拿那东西想干嘛?杀我?还是自杀?”

他倾身捡起匕首,却对这把似曾相识的凶器迷惑起来。

“放开小姐!”巧意这时也被沙浪拎了过来。

他没理她,阴骛的眼锁定珑月。

“这东西,你从哪里拿来的?”

“那是阎阳给小姐的!那一晚小姐什么都没做,你要找的人是我,是我叫人抓阎阳的——”

“你的话未免太多了点。”他弹指点上巧意身上的穴道,让她只能干着急却有口难言、动弹不得。

“放开巧意!”

“你还有心情关心别人?”这可奇了。

“你要找人报仇找我就好了,别殃及无辜——啊!”小手被他更使劲的踩踏。

“我当然会找你,而且也已经找到了你,不是吗?不管你逃多远,事实证明……”他未语先笑。“我遵守承诺的能耐还是满行的。”

咬着牙,珑月软语相求。“那就放了巧意。”

“为何要?”他几乎想笑她的痴傻。“就算刚才那丫头说的都是真的又如何?对我来说,是谁亲手杀了阎阳已不重要,只要是将军府的人,全都该死。”

“那就快杀了我啊!”

他摇了摇头,像是对她的视死如归很不能苟同。“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倪小姐。对你来说,阎阳只是一个人,但对我们来说,他却代表了整个黑岩国,不是你想的杀一个人来抵命便可作罢。”

“你到底想怎样?”

他不答反问。“先告诉我,你怕死吗?”

“我……我能不怕吗?”若不怕死,何必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怕吗?”他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怕,我怕死!此刻的我比谁都怕死,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是小小的取悦了我,但还是让我失望不少,我想念那个在牢里挑战我的怒气的勇敢女人。”

这人……这人到底想怎样?

“所以我想给你一点回报。”

他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会,但珑月可不会傻傻的往好处想。“我不会因此感谢你。”

“哦!你会的。”他似乎以玩弄人为乐。

“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你可以拿这把中看不中用的匕首再杀我一次,虽然成功的机会绝对是零;或者,拿这东西往自己的胸口刺,只要让这匕首整支刺进你的胸口,我就饶了你,不管你是死是活。”

结果还不都是死路一条!珑月狠瞪着他,拒绝接过匕首。

“不要?我以为我给你的选择已经很慷慨了,就算再怎么怕死,也该知道哪一种死法比较不痛苦,比较有尊严一点。”

她当然知道哪一种才能有尊严的死去,但她为什么要称他的心意?尤其在他肯定不安好心的情况下;更何况,死对现在的她来说是种解脱,如果可以,她会毫不犹豫,但她不行!

他有他自己的承诺;她也有对她父母亲的承诺。

“那好,我也给你两个选择,不是你亲手杀了我,就是马上放我们走。”

“谈判破裂。”他无限可惜的宣告。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表情离真正的惋惜还差好长一段距离。

珑月看着他把玩着匕首:心里揣测着他的下一步,当看到他往巧意走去,她心里马上喊糟。

“既然你这么没有行动力,不如就由我先做个示范,你眼睛可要睁大点,看清楚了,这里能让我示范的人也只有一个,一个人又只能死一次,别让她白白浪费了。”

“不!你不能这样!”珑月惊恐的叫喊。

“不能吗?你可以用你的双眼亲自证实我到底可不可以。”

他走向巧意的身后,将匕首放进巧意的手里,然后牵引着她的手往她的胸口前进——

“不要!不要这样!”

珑月看着巧意惊骇的表情,知道她想哭叫求救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心里焦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很简单的,只要往这里慢慢刺下去……”他不为所动,大手仍牵引着巧意握住匕首停在她的胸口上。

“不要这样,求你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怎么会是开玩笑呢?你看,这匕首其实还满利的,轻轻刺一下就流血了。”

如他所说的,巧意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因为她淡青的衣衫在胸口处已泛出鲜红的血迹。

“不……别伤害巧意!求你放过她,你要我怎么做我全答应,你不是要我死吗?我可以!我可以的!”

珑月爬起身子上前欲夺回匕首。

他不是给了两个选择吗?

刚才是她不识好歹,现在她想通了,不管什么承不承诺的,他要她自裁是吧?

那有什么问题?就像他说的,很简单的,只要在胸口刺一刀就一了百了了,多好!

“把匕首给我!给我啊!”

“太迟了,我现在又不想看你死了,反正这丫头也算是倪家的一分子,先拿她来暖场也好。”

“不……”她用力攀住他的手却无法撼动他一分一毫。

更可怕的是,他的手劲仍以很缓慢的速度把匕首推进巧意的胸内,那种折磨比瞬间置人于死更让人惊惧胆寒,恨不能直接咬舌自尽算了。

但巧意不能自主呀!

“算我求你!我求你了好吗?拜托你不要……”巧意的胸口涌出更多的血,几乎要沾湿整片衣襟。

珑月哭红了眼,无助的望向巧意,巧意同样是泪流满面,看起来是那样痛苦,还有比痛楚更无法忍受的恐惧,而她却帮不上忙。

天哪!是她害了巧意!

匕首已经没入一半,巧意的呼息声也越来越剧烈,像是怕再没有机会感受到生命的起伏,拼命的想多延续一点。

珑月咬牙扳住尖锐的匕首,妄想阻止它残害亲如姊妹的巧意,但阎涤非偏是爱和她作对,匕首的去势不仅不变,还更坚决的划破她的手指往巧意的体内刺进——

“不……”看着完全没入巧意胸口的匕首,珑月脸色苍白的低喃。

“不是太难嘛!要解决一条小命真的很简单。”阎涤非终于松开手,反正也已经示范完毕。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到如此狠心的地步?你自己也是尝过那种痛苦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是,我是尝过那种痛苦的人,那种痛,是无药可医的,怎么能妄想我的原谅!”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磨出来的。

他冷眼瞧着掩面低泣的珑月。

“你现在能了解了吗?但,你的痛苦对我来说还不够,这只是开始。”

“你究竟想怎样?!”他根本从头到尾都在玩弄她,他绝不会如他口上所说的要她自裁,他绝不会那样好心。

能死是种解脱不是吗?

他没有给她答案,只面无表情的抽回匕首,对上头沾满的血迹视若无睹。

珑月甚至不敢抬头看巧意一眼,怕见到她死前不甘心、不瞑目的眼神。她死了吧?被这样可怕的男人折磨至死。

巧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代我受罪的,对不起……

你可以恨我没关系,找我来索命也好,反正我根本不值得原谅,我这么没用……

“你真可怕……”

“过奖。”

***

注定了跟远在风城的韩姨娘无缘,珑月被阎涤非带出废墟,放眼望去,不久前才翻腾过的战区,此刻已经尸横遍野,她找不到左将他们,除了阎涤非没有给她机会外,仍活着能站立在草原上的武士们,全是披着黑色战甲的黑盔武士,她再次心痛如绞。

全军覆没了吗?

这就是他的实力?让人闻之丧胆的黑盔武士?

久仰了……

她不知道阎涤非会带她去哪里?只知道目前自己尚活着,暂时的活着。

整个队伍栘动了好几天,她只是静默的跟着他,不在乎他打算如何处置她,既然逃不掉,就随遇而安吧!

白天和他同乘一匹马,晚上睡在他的帐棚内,两人常有肌肤接触却从不曾交谈半句,像是要刻意忽视对方,但其实都在自欺欺人,没有人比他们更对彼此有那么强的存在感,每一个不小心交错的视线,都像是会螫人的毒针,若无法置对方于死地,也要教对方先低头。

刚开始,珑月凄凉的以为他会对她做出所有残暴的事,包括蹂躏她的身体;但他没有,只有她在马上挣扎,想扭开他钳握在腰间的大掌时,他才会惩罚似的狠捏她一把,或者让她痛得无法呼吸,或者改变方式在她身上抚摸一阵,害她羞赧得无地自容,只要能让她低头,任何尝试他都愿意。

“你为何不侵犯我?”她曾大著胆子这样问过。

“我从不在战场上碰女人。”这是他傲慢的回答。

这也是黑盔武士的铁律,战场乃死生之地,性欲可能会被用来充作武器,败坏军纪,因此控制欲望也是身为黑盔武士所必须具备的条件之一。

“你可没少碰我一点!”

她的话让他笑咧了嘴,很无礼的那种。“那算得了什么?”

哦?要怎样才算得上他说的那个“什么”?

可恶的男人!

这个发现她虽然恼怒,却也暂时让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得到舒缓,至少她还有身体自主权。

也因为如此,珑月在这堆威武不屈的武士群中不再那么怯懦,胆子自然大了起来,很不知死活就是了。

另一个让珑月无法忽视的人,就是那个几乎和阎涤非形影不离的粗犷男人,她听过阎涤非喊他沙浪。

珑月当然不敢小看他,他甚至比阎涤非还要冷漠,他已经做到完全无视于她这个女人的存在。

她曾疑惑过这个人在黑岩国的地位,他对阎涤非态度有礼却不卑亢,两人的默契无话可说。

这几天就很少见到阎涤非对黑盔武士下命令,通常都是他一个眼神,沙浪就替他办到所有事情,要不,就算有所请示,他也不会对阎涤非的决定有任何怀疑或犹豫。

因为这样的观察和结论,珑月决定找这个沙浪问清楚。“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吗?”

沙浪显然没料到她会找上他,出现了一瞬间的怔忡。

“要回黑岩国吗?”她再问。

沙浪还是维持一贯的冷漠,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不作答。

“他打算把我怎么样?”

沙浪直接背转过身,把她当空气。

“至少告诉我其中一个答案。”珑月见他想走开,伸手欲扯住他的衣摆。

他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快速闪开,害她连衣角都没有机会摸上。

“等等……”

来不及追上,身后一把愠怒的声音唤住了她。

“想要知道答案,为何不直接问我?这里做主的人可不是他。”

“你会告诉我吗?我以为你只对杀人有兴趣。”

他瞪视她良久,久到珑月以为他会一气之下拿刀劈她,却又见到他的脸色稍缓,意味深长的扫过她曼妙的身体一眼。

“你会知道我有兴趣的不只是杀人而已。”

看来,这人不只能轻易控制自己的脾气,还很懂得攻击对方的弱点。

不过她也不弱。“当然,还有复仇不是吗?哦!不只这一样,还有个众所周知的大嗜好,就是忘恩负义、谋权篡位,尤其在亲弟弟尸骨末寒的情况之下……”

这次她果然挑中他的肉中刺,来不及眨眼,阎涤非便闪至她的眼前,大掌握成鹰爪抓住她的脖子,只消一用力,珑月便要香消玉殒。

他眼中蓄满戾气,语气却轻柔。“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死吗?”

她困难的吞咽口水。“如果死是我能选择的。”

“我以为你真的怕死,为何现在却不了?”他的鹰爪转为抚摸,情势马上变得暧昧。

“我还是怕。”

“既然怕,为何又要故意激怒我?”他蹙眉低吟,很是舍不得怪她的样子。

她笑得无辜。“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做傻事。”

“不,你不傻。”他也不笨。“你有别人不易察觉的冰雪聪明,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否则我不会栽在你手上,让你从我手上偷走阎阳的尸体。”

“运气、运气。”在这种人面前千万嚣张不得。

“显然你的运气在那一次之后就全用完了,否则也不会落在我的手上。”

“是啊!亏我平时还烧香烧得那么勤。”阿弥陀佛。

他冷觑她一眼。“何必避重就轻?”

珑月愣了一下。“什么?”

这话没头没脑的。

“你刚才的问题,即使沙浪回答了又如何?那些全都不是你最想知道的事不是吗?”

“是……吗?”有点笑不出来。

“明天,你就会知道所有的答案,到时应该会很精采。”

“什……什么啊?”

这样的宣告感觉很不吉利,她可不可以不要知道答案?

嗯……看他的气势好像不行,这可怎么办?

“还有,别再去烦沙浪。”

那个硬汉很不耐烦吗?那很好,她就多去烦他几回,把他逼疯就可以……

“当沙浪不想理你的时候,你就算把自己累死也得不到他半点反应,懂我的意思吗?”

她怎会不懂他的意思呢?他只是不希望她太早把自己累死,那他就没得玩了。

***

他所谓的重头戏在隔天赶了几里路后登场,珑月只恨自己对地理的无知,要不然,这几天荒漠草原的交错景致,她应该能辨认出自己正朝最熟悉的金安城前进。

当整队人马越过一处缓坡,来到距离金安城外最大的一处草原,珑月马上为自己双眼所见的情景狠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怎么回事?!

“很壮观不是吗?”阎涤非的声音在她头顶处响起。

是很壮观,也很骇人,以敌对的立场而言,眼前这几乎布满了所有草原的黑岩国军队,对所有的对手来说都是可怕的噩梦,仿佛已经听到自己的丧钟声在不远处响起。

本来,她以为这几天跟在阎涤非身后的黑盔武士已经是黑岩国的所有了,但见了眼前的阵仗后,她再次发现自己的无知。

“你想做什么?你不是承诺过城主,只要我不在金安城内,你就放他们一马,你想出尔反尔吗?君无戏言呀!”

“当然,但我更深信兵不厌诈,我这个君只对黑岩国的臣民不说戏言,对于这个杀死前一任储君的金安城主,我何必遵守承诺?更何况,我阎涤非从不和敌人谈条件,而这个金安城主……更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

“但你可以放过那些无辜的城民,他们什么都没做,完全不知道一年前发生的事。”

“别浪费你的同情心,你都不会累吗?一会儿忙着替那个求情,一会儿又要帮这个讨饶,你有什么立场要我听你的?你连自己都保不了了,何以去帮那些人?”

珑月咬紧下唇,暗恨他连口舌都比她锐利。

见她无话可说,阎涤非嘴角突地扬起诡异的笑纹。

“别说我不够慷慨,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选择?又像上次那样弄死人之前,还要把人家耍玩一遍吗?我宁可放弃这样的慷慨。”

他摇头取笑她的懦弱。“不,劝你最好三思,放弃的结果会让你悔恨终生。”

“我现在就已经很后悔了。”当初应该不管他,让他饿死或是劝父亲把他灭口才对。

他没有动怒,只是调整马头让她看清眼前的局势。

“两个选择,我只可以放过一方,而这幸运的一方就由你来决定。一边是已经兵临城下的金安城,一边就是已经逃到苍莨边境的倪将军,你的决定?”

他的话引来她的震怒,恨不得能转身掴他耳光。

“你别太过分!没有人有资格把他人的性命财产拿来当游戏玩,你既然是一国之君,就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和平的珍贵——”

他冷冷的打断她的慷慨激昂。“我不能等你太久,若是做不了决定,我会好心的免除你的为难,两方都不放过,你还有半炷香的时间,等沙浪调整好军队回到我身边覆命时,我就要你的答覆。”

他一定是不安好心的,她不能上当!

珑月努力的想安抚自己,他的冷酷她又不是没领教过,这个人不把他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他恨她,绝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甘心放过谁。

“别以为我会上你的当!你别想要我在这两者之间做出决定,一边是我最爱的金安城,一边是我最亲的家人,只要我选了任何一方,你肯定会狡猾的先攻打那一方,你要我做个不孝又无情无义的罪人,我才不要!”

“时间不多了,你真的打算要这样浪费掉吗?”

珑月心里越来越不安,真怕自己错过了这个唯一可以救赎的机会,但,她又怎能轻易决定谁的生死?

她可不是阎涤非!

“你、你刚才才说过的话我可没忘,你说你从不和敌人谈条件,难不成现在的我就有资格和你谈判了吗?”

阎涤非转头望一眼,再回给她很遗憾的眼神。“我看到沙浪已经往这里走来了,你再不决定就要来不及了。”

“不,你绝对不是当真的!除非你对天发誓你会遵守诺言,说了就算!”

“就算发了誓又如何?你做得了决定吗?”

是的,她可能永远都做不了决定。

但,珑月着急的看着正往这边过来的沙浪,再看向身后像是同情又像嘲笑她的阎涤非,完全陷入混乱当中。

“王上,一切准备就绪,随时都可下令进攻。”

“不!等一等……我可以做决定的……再等一下,只要等一下……”

阎涤非冷睨她的狂乱,完全的事不关己。

“中军做先锋,破城后先擒城主。”

“你做什么?!我都还没决定呀!你不可以下命令,我要保住金安城……不,城主背叛我父亲在先,我还是决定要保住我父母亲……等一等,我得再想一想……”

她抓紧阎涤非的衣袖,怕极了他突然下令攻城。

“时间已经到了,你的决定是放弃机会。”

“不!才不是!我没有……你不可以又这样!你是存心要逼疯我的对不对?”

但阎涤非已经挣开她的钳制,朝天举起手——

“众将士听令,进攻!”

战鼓齐鸣,震天价响的吆暍声中,前锋部队已经冲向城门,剩余左右两翼包围住城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珑月几近疯狂的捶打阎涤非的胸口,又哭又叫,根本不敢看向前方。

“不要!你快叫他们回来!说你不是真的要攻城,你只是想吓吓我,快啊!”

阎涤非没有多用心思去制止她,却灵巧的策动马儿,让她的视线能清楚无碍的投向前方,战况最惨烈的地方。

看着她终于冷静下来,他从身后搂紧她的腰身,整颗头懒懒的抵在她肩上,动作亲昵却语气冰冷的说:“军令既出概下收回,你不如好好利用难得的机会,多欣赏这精采的盛况,别再说我不遵守承诺,眼前这一切不就是昨天我承诺给你的吗?”

“谁希罕你的这种承诺,你会有报应的!只为了满足你一人的复仇之心,你竟能灭绝良心的摧毁一整座城,你够狠!”

“我已经说过了,那种痛是无药可医的,阎阳原该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意义,他死了,你让我的生活突然失去方向,除了复仇,我什么都不想做,只好请你多担待一点了。”

她恨他对人命的轻贱,尽管他有多么自以为充足的理由。

“别赶尽杀绝,我可以这样求你吗?”

“哦?里面有让你特别放不下的人吗?据我所知倪家并没有留下半个人在城里,会是你的爱人?还是谁?”

他偏着头猜测着,鼻端无预警的吸进她颈间的淡淡馨香。像她这般吸引人的可人儿,谁会不喜欢?应该早就有定亲的对象了吧?

会是谁?

有了这想法后,他更不想遗漏了那个幸运的男人,根本没有心思去深究自己怪异的心态。

“我不像你,需要一个强烈的理由才能支持自己活下来,我只是相信每一个生命都是美好的,他们和你一样都有资格不受威胁的存活在这世上,不能因为你的一己之私就摧毁他人原本平凡却快乐的人生。”

“你是个宗教家?”

“不是。”

“但笃信宗教。”

“……你想影射什么?”

“不,只是觉得你的说法很特别也很崇高……崇高得令我作呕。”

“而你的心态却如修罗地狱中的恶鬼,每个慈悲的宗教家都会愿意奉献自己来软化你,因为你的叛逆如同你的可悲一样浓烈——”

珑月没机会把话说完,因为他施压在她腰间的力道突然收紧,令她痛得抽气。

“知道城破之后我要做什么吗?杀光所有的城卫,当众宰了城主,还要把他的头挂在城门上当装饰,至于那些你说的无辜的城民,壮男全得到北方充军,年轻的女人就带回来当军妓,老人小孩就伤脑筋了,就算要卖也值不了几文钱。”

“如何才能让你手下留情?”

他倾身咬住她柔嫩的耳珠子,在她耳边说出令人想咬舌自尽的话。“如何才能让阎阳死而复生?”

他绝对是她遇过最难沟通、最顽劣不驯的人!

“如果我有那能耐,拼尽全力我也会尽力为你办到你要的,但我没有;如果我拿另一个东西跟你交换呢?”

阎涤非挑眉睨她,不相信她还拿得出什么,能让他点头甘心交换的东西。

“不如说来听听。”

“无法死而复生的阎阳。”

这话一出,效果是惊人的。

“你说什么?!”

阎涤非瞠目瞪着她,以为她竟不怕死的拿阎阳来跟他开玩笑。

“死后的阎阳。”看来她是下对注了。“你忘了,是我从你手上把他的尸体抢走的吗?”

“在哪里?”他马上现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交易成立了?”

他仰天大笑。“你的胆子倒是下小,不怕我对你跟那城主一样,得手后翻脸不认帐?”

“所以要你指天立誓,再立字据。”

“立了又如何?我同样可以灭口。”

“你认为我的条件苛刻吗?你觉得阎阳死后的价值,不值得这座被踏破的城池来换吗?我只要你不滥杀城街,不妄动城民,不管你要不要派人来接管这里,我只要你给他们继续在此安居乐业的权利。”

“成交。”他毫不考虑。

看着珑月暗自松口气的神情,他凝视她半晌,直到让她发现他的视线后才开口。

“你真不是个谈判经商的料,怎么会忘了把倪将军也算进去?就这样白白浪费这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不觉得扼腕吗?”

“因为我知道你绝不会答应,我想我大概还算得出你的底线在哪。如果我真的要你放过我父亲的话,就是在自掘坟墓了,你或许口头上会虚应我,但我的结局只会比城主糟不会比他更好,那只会给了你灭口毁约的借口。”

“你懂我!”他带点惊喜的道。

她不喜欢他眼中的火热,像是发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宝藏,偏执的他一定会不择手段的夺到手。

“不,我只是尽量把你往最坏的方面想。”

“我宁可想成你懂我,你是懂我的。”他箍紧她,迫使她不得不仰头迎上他。

“我真希望你不是倪珑月。”他低喃,大手抚上她细长的颈子,狂惊的俯首覆上地惊愕的双唇。

***

城门破的那一刻,阎涤非带着她快马奔进金安城,城主已被擒,多数城卫也束手就擒,而城民们多半关门闭户躲进自己家里。

珑月没有心情观看城主的下场,趁着阎涤非大啖仇人肉、狂饮刀头血时,一个人走向善本寺,庆幸着此寺位处偏僻,尚未遭到黑盔武士的蹂躏。

但仔细一想,一路走来并未见到黑盔武士大肆破坏的情景,想来又是阎涤非所自豪的完美军纪换来的结果吧!

一入寺便见到无尘大师拿着竹扫帚在院子内扫落叶,寺内寺外像是两个不相干的世界,外面充满混乱和冲突,里面却是静谧沉肃,只是一瞬间,便让她伤痕累累的心灵沉淀下来。

“是倪小姐?看你的表情像是许久未见,可是老衲记得倪家似乎刚离城没几天嘛!快进来,有好东西给你。”

无尘大师有着又长又白的胡子,脸上却很光滑,带着健康的红润,像是个老小孩却是个智者。

“我回来了。”没有了倪家,这里是她最后的归属。

“看来你似乎马上又要走,这一路是不是既累又受罪?”

“前途茫茫,我不敢说累。无尘大师说的好东西在哪?又是哪个旅人奉献的经书抄本,还是远处传来的唐卡佛像?”

“都有,不过你现在最想看的应该不是这些,而是一年前寄放在此的灵骨吧!我都帮你整理好了,随时都可以带走。”

珑月讶异道:“大师怎会知道我来此的目的?”

无尘大师怪道:“自黑岩军开始驻扎在城外,现在你又回来了,这所有的因缘不都是因这位阎公子而起的吗?”

“珑月还道是大师已臻至化之境,随手一掐便可算出无人可知的未来。”那她就可以善加利用了。

“倪小姐希望老衲帮你算什么?”无尘笑弯了眉,一副童叟无欺的模样。

“算我父母亲!”几乎是不用考虑,马上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算你自己?倪将军的未来不是以你之力能改变的,但你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我不需要,我只希望归还阎阳的骨灰后能回到善本寺,或者长眠于此。”

“倪小姐不可以有轻生的念头,你的未来还长得很,不该让一点挫折磨灭了你生存的意志。”

“可是我怕自己撑不到最后,尤其在知道他下个目标就是我父亲……大师,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倪小姐太看得起老衲了,”无尘领着她走进偏堂,来到放着阎阳骨灰的灵位前。“老衲未曾见过那位阎公子,所以不清楚他的为人,但你不同,这几天的相处,你在他身上没发现什么吗?”

珑月低首不语,因为这几天的相处她在他身上发现的可不少,除了他强烈的恨意外,他无可匹敌的统驭手段,他慑服人的威迫力,他对敌人的洞察力,甚至他对认定的事物的执着,他冰冷性情后的空虚……

还有他对她的冷热态度,既能冷得令她发寒,又能热得让她心悸。

突然想起城外的那个吻……

“或许未来还有更令你难以忍受的痛苦在等着你,但不管如何你都不能放弃希望,因为倪家所有的希望都已经背负在你身上,不妨就用你最柔软的心去看待这一切。”

“大师是否真的算出我想知道的未来?”天知道,她太需要大师那带着灵通的智慧。

“非也,这未来既是你的,理当由你自己去创造,老衲能给你的只是永远支持你的慈悲心。”

答案还是得自己找,不是吗?珑月好泄气。

她吁叹口气。“我不会轻生,至少,我还能为父母亲做到这一点。”

“还有其他疑问吗?”

“没了,我的问题全解决了。”解决不了的,就交给老天吧!

***

当珑月怀抱着骨灰坛走出善本寺时,正巧遇到寻她而来的沙浪。

“小姐不该未经允许擅自离开。”

“下次我会记得。”她越过沙浪,继续住市街走回去。

“小姐请上马。”他追上她。

“你要我和你共乘一骑?”

这问题让沙浪怔愣住,突然意识到这女人和阎涤非的关系。阎涤非虽然把她当仇人看待,但这几日的互动又令人难以揣测他预留给她的角色。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共乘一骑算是逾越的。

“请小姐上马,沙某会在马前引路。”

“何必多此一举?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十多年,既不曾跌倒扭断脖子,也不曾迷路过,不劳你费心。”

对她的冷嘲热讽沙浪自知不敌,干脆做个没有声音的影子,牵着马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长长的一段路再没有半句对话,但对于守在后头,双眼不离珑月的沙浪而言,这段不长的时间是他第一次将双眼从阎涤非身上转到另一个人上头,尤其还是个女人。

回到市街,迎接她的是满脸不悦的阎涤非。

“你以为我会给你这么好的机会逃离我?”

他看起来真的很气,竟不顾众目睽睽,蛮横的拉她近身,若不是她还怀抱着瓷瓮,这一拉之力足可教她投怀送抱。

“我没有逃,沙浪可以作证,他找到我时我正要回来。”

“是找不到出路才回头的吧!”他冷讽。

“你尽可以往最差劲的方向想,不过这东西……”她退开身,让他瞧清楚她手中的东西。“你得先帮它找个安身之处。”

“这是……”他一睑震惊。

“阎阳。”

“他在里面?”像是不敢面对现实。

“是他的骨灰。”

气氛有点尴尬,她以为他会抱着骨灰坛痛哭一场,但现在觉得那个想法才真的荒谬,他是哀伤没错,但她相信最难过的那一刻早在一年前就捱过了,所以他的悲恸只是浅浅的在眼底起伏。

小心翼翼的接过瓷瓮,他用着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道:“小阳,大哥来带你回家了。”

珑月知道自己不该在此“神圣”的一刻杀风景,但现实的问题总要解决。

“你会遵守约定吗?”

果然,他回她一个预料中的狠厉一眼。

“如你所愿。”咬牙切齿的。

***

当晚阎涤非进驻城主仿宋雁皇宫筑成的朱雀府,里头的金碧辉煌让长于北方酷寒之地的阎涤非咋舌。

“这种奢华之美能取悦我的也只是因为一时的新鲜,真要我选择的话,我还是偏爱用黑色玄武岩砌成的黑岩皇宫。”

“或许最大的因素是你对那里的归属感吧!就算再怎么骁勇善战的勇士,支持他们的最大理由永远是活着回家,尤其是有亲人等在家里,最是温暖诱人。”

“只可惜我没有能诱我回家的理由。”他无神的瞪着杯中美酒。

“据我所知,黑岩王尚有母亲在人间。”

“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没错,若不是她,我不会如此积极争取这黑岩国的王位。”

“她必定是个可亲又可敬的母亲,但为何不足以诱你回家?”

“她的可亲和可敬只针对阎阳,我拥有了整座皇宫和整个黑岩国,却独独缺少你口中所说的有亲人等着的家……你不敬我这杯祝捷酒吗?”他痛苦的神色一闪,便要转开话题。

“如果你肯把心思放在寻仇以外的事物,比如扩充后宫、物色佳丽,你不仅能享尽天下男子梦想的艳福,也能拥有万子千孙,你要的快乐唾手可得。”

“然后放你在此逍遥自在?不,你得再找其他更诱人的借口。”他笑睨着她。

珑月替他再斟满酒杯,偷觑一眼除了他俩便再无第三人的华丽厅堂,他不是好大喜功的人,所以今晚没有胜战后的酒宴,只让战士们得到丰富的食物和充分的休息,在她看来,这样的安排就像为下一场战役养精蓄锐。

“请恕我无法敬你这杯祝捷酒,因为你下一个对手是我的父亲大人,你该庆辛我没有在你的酒杯里下毒才是真的。夜深了,我能告退了吗?”

但他拉回她的身子,使她不得不挨着他坐下。

这几天下来,她发现这男人似乎越来越喜欢和她的身体接触,并且有越来越亲密的趋势,这让她很困扰,她不喜欢,因为除了羞辱之外,她发现她的体内深处竟有股陌生的潮流在蠢动着,像是被他有计画性的唤起……若是真的,他就太可怕了。

“明天大军便要开拔,你希望跟去还是留下?”

“留下。”

“若我要你跟去?”

“那我就跟去。”

“这么乖?即使我要你亲眼见到你父亲死在我刀下,你也不反抗?”

“如果反抗有用,我一定会试试看,但我知道不;或者,你又留了选择题给我?可以现在就告诉我题目吗?这次我一定不用考虑,也不怀疑你的诚意,马上就可以做决定。”

阎涤非搂着她笑得前俯后仰,难得的开怀大笑。

珑月有点傻愣的盯着他,不懂自己是哪里取悦了他?

不过他这畅怀的模样真是好看,柔和了他脸上坚硬的线条,而且多增了迷人的男性魅力,他真是所有女人的克星!

“看来,为了你我得好好想个题目才行了,珑月。”

他的轻唤害她胸口一窆。“为何不叫我倪小姐或是倪珑月?”

“不喜欢?”他的语气带点恶意的捉弄。

“非常不喜欢,也不合情理。”

“但我喜欢哪!怎么办?”他轻浮的环拥她,爱极了她柔软的身子和淡淡的馨香。

“请你别这样!”她气极了,努力想挣开他。

他偏不放,用他低沉浑厚的嗓子吟诵她的闺名。“或者唤你月儿如何?”

面对这样的举动她怎能不慌?她怕自己真的猜中了他的可怕。

“不!你究竟想要怎样?你恨我入骨却不杀我,并且做着完全相反的事,我不信你有饶恕我的胸襟,你一定另有打算,很阴险的计画,我不会上当的!”

“怕什么?我记得你说过你最怕死,既然我极有可能饶你一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怕你心中的诡计,你在消磨我的志气,鲸吞蚕食我的身体,妄想有一天我会对你逢迎承欢,那比一刀杀了我更残忍。除非你放了我,答应让我长留金安城。”

“留你在此?不,并且是的。”

珑月瞪着他,完全听不懂他说的话。

“我绝不会留你在此,既然我享受不到有家的归属感,你同样不准!而我说是的,你刚才的猜测一点也没错,我的确是在对你鲸吞蚕食,并且势在必得。你不用担心我会使手段逼迫你就范,因为当时机到的时候,不用我逼你,你也会自动投进我的怀抱。”

“不可能!”她真的动了怒气,因为他的卑劣和妄想。

“我等着看。”挑战意味浓厚。

这人的坏是她前所未见的,没有人比得上他,就让他自鸣得意好了!

珑月凝着俏脸霍地起身,管他允不允许,她的尊严都已经被他践踏得破碎不堪了,这一点小志气总要拿得出来。

但他就是不准!

微一使劲便又让她回到怀里,只不过这次他不再像前几次那么含蓄,他狂猛的吮吻她未及呼喊出声的唇瓣,双手则四处探寻她身体敏感的部位,直到她不再抗拒,虚软无助的任他撷取时,他又恶劣的放开她。

“事实证明一切。”他得意的轻抚她的面颊。

像是被人兜头泼了桶冷水,珑月从恍惚迷离之境被他狠狠推落凡尘,这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只让她觉得难堪,并且想死。

“就算得到我的身体又如何?我终究是唾弃你的!”

“这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很快的,你就会知道我得到的不只是你的身体,你会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一切都将尽归我所有。”

他端起酒杯朝她致意,然后喝下那满满的酒,一杯他给自己的祝捷酒,而战役的对手是她。

***

此番追击倪将军,有别于前几次的行动,大军已先开拔回北方,留下近百名的黑盔武士,全是精挑细选专属于黑岩王的近身铁卫,也是珑月在死亡丘最先见到的那一群。

金安城仍是金安城,只是新城主将由黑岩国指派前来,并有近千名的黑盔武士留守,往后将视其忠诚度再另做安排。

“昨晚睡得可好?”阎涤非审视面带愁容的珑月,当然没错过她双眼底下的阴影。

“好得不能再好。”

“那就好,因为你今天需要的不只是运气,还要有超强的体力才能得到你要的奖赏。”

“什么意思?”珑月警戒的瞪向他,

“你要的选择题我已经想好了,刚才我已留下诏书给未来的金安城主,命令他从今以后不准倪珑月踏进金安城一步,违令者死。”

“你为何要这样做?!”

“要你有家归不得,也要彻彻底底的斩断你口中对金安城的归属感,你无家可归了。”他无限同情的宣告。

“然后呢?你真的要放了我?”她不信。

“对,我早就决定不杀你了,但放不放……如果说,不禁锢你但仍然留你在身边,这样算不算放了你?”他也很疑惑呢!

“什么意思?”这次的警戒更高。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反而先让沙浪带着百余名铁卫出发。

"出了这座城门,你的选择是,一是自己想办法继续往西行,去找你原本要找的远在西方的亲人,另一是跟上我,用你这双脚。”

他要她徒步追上他们?!他在说笑吗?而她又何必?珑月几乎想马上朝西走去,但,心里却知道他必有牵制她的后着。

他是使惯了手段的人,而且是个中高手,她深受其害。

“若你跟得上我这匹马,我便无条件饶过你可亲可敬的父亲大人,包括所有跟随的亲属和家将,这奖赏可让你瞧得上眼?”

“你……”她想咒骂他,却找不出最适当、最恶毒的话来奉送。

“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你该知道我从不宽恕敌人,而且还是杀了我至亲的仇人。选择权在你,往西走你一个人就可以获得重生,但往东走运气好的话,将会有许多人因你而获救,考虑清楚。”

阎涤非不可一世的撂下话后,便跃上马扬长而去,并没有给她太多时间考虑,如果她想追上的话。

珑月会怎么选择?

事实上,她根本不需时间考虑,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她气愤的是他给的条件太不公平,除非她真的有超人的体力,否则也只是自取其辱。

但珑月又岂会在乎这一点羞辱!如果这是老天唯一肯给她的机会,她就一定不会放过。

她毫不犹豫的拉开步伐,没有想到自己半点装备都没准备,这一路上不会再有人随身伺候着她,没水没粮她要怎么撑过?

“主上,我已确定铁卫绝对可以在五天后追上倪永,也照您的吩咐命令左右副将带队前行,见到目标只包围不攻击。”

“很好,今晚就在此扎营吧!”阎涤非闲散的答应,嘴边还咬着根嫩草。

沙浪抬头望了下天色,奇怪着目前天色尚明,以阎涤非今天龟速的走法,也绝对可以再赶个半里路,为何现在便要扎营?

哦!突然想起还有那个女人!

虽说主上待她的方式稍嫌苛刻了点,但既然有前因,这后果算是不错了,尤其今天这种行军的速度全是为了配合她。

“这一带平时安全吗?”

“算是东行路途上最安全的,除了夜晚有狼群出没外。”

“嗯!如果到时她还有一口气在的话,再替她担心吧!”

直到营帐扎好,营火架好,连沙浪都抽空猎了只兔子回到营地了,万事俱备,还是不见珑月跟上来的身影。

沙浪又一次不受控制的望向后方,半点鬼影都没有,天色已渐昏黄,她若再不出现,很难不会遇到狼群。

“主上要我回去采探吗?”

“采什么?”

沙浪怔愣住,马上假装埋首烧烤晚餐。看来主上并没有他想像的那般紧张倪姑娘,要不然不会表现得这么漫不经心。

还好主角没有再让他们等太久,她终于步履蹒跚的出现在远处一个小丘上,看起来很糟糕,不知情的人可能会以为这姑娘喝醉了酒,否则怎么会走两步退一步,然后,就见她倒地不起了。

“主上?”沙浪转而望向阎涤非处,想请示下一步。

谁知他只是无限同情的摇着头,一点行动都没有。

“看起来真可怜。”

“上头有几只兀鹰在盘旋。”沙浪提醒道。

“太阳要下山了,它们不会冒险下来——”但他话还没说完,已见一只大胆又凶恶的兀鹰从空中极速掠下,目标是昏迷不醒的珑月。

“主上!”

沙浪出声警告的同时,一颗拇指大的石子已经从阎涤非手中飞出,带着致命的气劲击中了那只急躁的大兀鹰。

当兀鹰的血落到离珑月不远的地面后,原本在空中盘旋的其他兀鹰开始争先恐后的掠下,争食自己的伙伴,反而不是那么在意珑月的存在。

眼见这样刺激的场面,阎涤非只是拧着眉宇,双眼紧盯仍一动也不动的珑月。

“这个傻瓜!”

丢下话,他提气纵身,几个起落后落到珑月身边,小心翼翼的扶起她,仔细审视她的状况。

“主上。”沙浪将水囊递过来。

“你觉得她能撑几天?”

“今天就够她受了,属下不认为明天她还能走得动。”

阎涤非可不这么想,这女人看似弱不禁风,但她的精神甚至比男人还要刚强。

他拔开水囊的活塞,想喂她喝水,但她干裂的嘴紧闭着拒绝他的接济,他不多细想,当着沙浪的面猛灌了口清水,然后用口哺渡给她。

沙浪看着他拿衣袖细心的拭去珑月嘴边流下的水渍,又轻柔的拂开黏贴在她脸上的发丝,抹去她鼻头颊上沾惹的灰尘。

眼前的情景让他不得不推翻先前的想法……

看来主上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在乎。

***

半夜里,珑月被忽远忽近的狼嗥声惊醒,睁开眼后竟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在微弱的营火映照下,见到已入睡的阎涤非,她才放下心来。

“我真的跟上了?”不,她不相信。

那他这么做又是什么意思?

不远处又传来吓人的狼嗥声,像是呼应一样,更近的地方也有狼嗥响起,珑月哪敢再耽搁,跳起来便往阎涤非身旁靠去。

这样就安全了。她在心里想着。

她不知道的是,当她又睡去时,身旁的人嘴边浮起的笑,和那双在黑夜中特别晶亮的眼。

但隔天醒来时,她身边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熄灭的营火证实昨晚她见到的不是虚幻。

“哦!该死!他竟然就这样丢下我?!”珑月不敢置信的捶着地面。

“不行,我得快点追上才行。”

刚要跳起身,地上一袋东西引起她的注意,打开一看竟是水囊和些许肉片。

“哼!他可真好心!”该说是捡回良心了才对。

“不过这样倒好,今天应该比较容易熬过去了……”

很抱歉,她想得太美了!

因为她马上便发现,昨天昏天暗地的赶路除了让她一夜好眠外,全身酸痛才是真正的苦难。

如果昨天傍晚她走路的样子像个醉汉的话,今早的她便是可怜的老太婆。

一连四天,同样的情形重复发生在这片草原上,差别只在于每天的路程都被阎涤非巧妙的拉长半里许,好让珑月出现的时间刚好也是她“咚”一声倒下的时候,分秒不差。

傍晚又至,沙浪像算准了时间般的往后望去,没见到预料中的小小人影,当然也不会欣赏到她努力想维持优雅的倒地动作,他猜想可能再等一会儿就到了……

时间又过,此刻,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却仍不见期待中的表演,沙浪不得不偷瞄阎涤非一眼,猜想他是否会有所行动。

“今晚似乎特别安静。”阎涤非终于开口。

“是,好像少了那群紧跟在我们四周的狼群。”

“是的,就是少了那些美妙的狼嗥声才会这么寂寞。”话落,他人已像枝飞箭般快速跳上马,飞也似的往来时路奔去。

沙浪当然不会落后他多少,他甚至已经开始祈求老天,别让最惨的事发生在那女人身上。

***

“别过来!你们这些坏狼!”

珑月缩着身子躲在巨石缝里,绝望得想大哭。

若不是白天不小心跌一跤,还倒楣的扭伤了脚,现在的她应该早赶上阎涤非了,她知道他一定会等她的,但现在这情况,只怕他再也等不到她了。

“走开!休想拿我当晚餐!”

那时她虽然脚痛得难受,还是逼自己继续走,直到脚踝肿得像拳头般大,她再也受不了那刺骨的痛才停下脚步,这一停,就更别想继续走了。

还好在这地方发现这堆大石子群,找了个能栖身的石缝进来遮阳和休息,闭目养神的结果就是睡到晚上又遇上这群饿狼,还好她先前因为怕会遇上土匪,推了另一块大石堵在缝口,刚好也堵住了狼口。

但她被它们包围了,并且很可能被啃得一干二净!

呜……这种死法从来不在她悲惨的生涯规画里,她想活下去,不是因为父母亲的承诺,也不是因为多么伟大的理想抱负,她就是不想死得这么惨!

“走开……我求你们可以了吧!我的肉一点也不好吃,好几天没净身又脏又臭,拜托你们放了我可以吗?”

没有狼理她,因为它们都知道她才是眼前最肥美的上等肉。

“走开啦!你们去找别人……往东走个几里你们就可以找到另外两个人,他们高头大马全身都是好料的,皮厚肌肉又结实,足够你们每只吃到饱还有剩,可以带回家给妻小享用。”

谁来救她?珑月又努力的往石缝内缩去,小手找到地上的碎石当武器往外扔。

“啊!好痛——”两只手全被狼爪抓出好几道血口。

血的腥味引得狼群更疯狂,互相推挤叫嚣,誓要咬到里面的上等肉,堵在外面的大石逐渐松动,她知道自己离死期不远了。

“救命——谁来救我!阎涤非,你死到哪里去了?我都快死了,你找不到人报仇了啦!”

狼群似乎也感染到她的绝望,竟开始跟着哀号起来,一开始是最外围的几只,然后便一连串约好似的一起惨叫,还有在地上打滚的。

珑月惊奇的眨着眼,然后就见到一只大掌猛地伸进来,不仅成功的抓住她,还粗鲁的把她整个人往外拖去。

“不要——”她失声尖叫。

“够了,你这傻瓜,睁眼看清楚我是谁!”她头顶传来熟悉的低喝声。

瞠眼一看,果然是仇人来搭救,她不急着道谢感恩,反而抡拳往他身上猛捶。

“是你!我当然知道是你!你这坏人现在才来!我差点要被咬死了,你知不知道?!”

阎涤非任她捶打发泄,知道刚才的情况有多凶险,只差一点……

当他赶到时正是狼群挤开石头准备太快朵颐的时候,他的恐惧绝对不会比她少,即使已经确定了她的安全,现在的他还是不敢想像那种下场。

她怨怪他是应该的,今天这意外有大半原因是因他而起。

“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我一定会恨死你!都是你害的……”捶打的小手渐渐停放在他胸前,哭喊的嗓子也骂累了。

最后变成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贴着脸痛哭流涕。

阎涤非无声的叹息,大手贴上她的腰身,把她更往自己拥近。或许她自己没有发觉,她这模样一点也不像劫后余生,心力交瘁的人,反而比较像跟情人发牢骚的小可怜。

“好了,如果你真的死在这里,我一定会替你报仇。”

“谁不知道你最拿手的就是找人寻仇。”她还有力气回嘴。

“能有机会发挥所长一直让我很庆幸。”他也不弱。

珑月对他是又气又怨,理不清心头真正的情绪,既恼又恨,却无时无刻不想他,她只怕自己已经着了他的道。

“阎涤非,你为什么要救我?让我被狼吃掉不顶好?省得污了你的手,帮你除掉我这个麻烦。”

“那可不行,我会舍不得。”

“你说谎,你舍不得的只怕是没了耍弄我的机会。”

他耸肩,无可无不可的。“是没错,我可没说舍不得你这细皮嫩肉,你别自己想歪就好。”

“够了!你究竟想怎样不如干脆点讲清楚吧!反正我们现在碰头了,也可以算是让我追上你了吧!你别赖!”

“死皮赖脸的是倪大小姐你吧!照游戏规则看来,遇上这群狼就算你死了,游戏也结束了,请倪小姐输得心甘情愿一点好吗?”

“不算,反正也还没到目的地……”就算死皮赖脸她也赖定了。

“好,就照你说的,最慢不出一天,我必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

答案在隔天一早便揭晓,当珑月睁开眼见到没弃她而去的阎涤非时,来不及让心底的喜悦窜上来,他便面无表情的宣告一项事实。

“你输了,我的铁卫已经在昨夜追上你父亲并且成功包围他们,只待我一声令下,这出戏便可落幕。”

三人到达苍莨边境时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珑月一见到被百余名铁卫包围的倪家将们,心中百感交集,恨不能冲到最前线与他们一同奋战。

“这五天是他们赚来的,全是为了让你见倪永最后一面。”阎涤非抓住欲奔进封锁圈里的珑月。

珑月不领情的甩开他。

“不!别以为这样做我就会感谢你,这是残忍不是仁慈,我相信我父亲宁愿你在第一时间便诛灭他们,也胜过多受这五天的折磨,这是你最享受也最惯常使用的手段不是吗?”

阎涤非嗤笑一声,一副无端受冤的样子。“你别不识好人心,或者你比较期待的是肢离破碎、残缺不全的倪将军?”

“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难道真的在等我开口向你道谢?感谢你把我父亲逼到这样可悲的处境?感谢你准备对我最亲的家人大开杀戒?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可以这样冷酷无情的玩弄人命、宣判别人的死期!”

他冷眼瞧着她,眼底窜动的暗流和额角浮动的青筋都是狂怒的先兆。

“倪珑月,别浪费时间在我这冷酷无情的魔鬼身上,快去跟你最亲的家人道别吧!”

“你——”她还有话要说,但从不插嘴的沙浪却在此时打断她,而且眼神坚决不容她反抗。

“倪小姐请听主上的‘命令’。”

她有些疑惑,但焦急的心让她选择忽略,转身往封锁圈跑去。

看着珑月消失的背影,阎涤非有股冲动想拖她回来,若她不肯,就算用蛮力把她击昏也在所不惜,但他终究忍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同样的情况已经发生在他身上过,就在一年前……他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逼她去做,她要骂、要怨、要恨都是应该的,他愿意容忍她这一次。

但,也是最后一次。

“虽然我没有不打女人的原则,但对她,我想我应该不会动手。”他冷然低语。

沙浪知道这话是阎涤非说给他听的。“属下绝对相信主上动不了手,但倪小姐可能无法体会您的用心。”

“沙浪,你以为我对她有何用心?”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家伙又懂什么?

“主上寂寞太久了,需要一个彼此渴望的灵魂。”这是他空洞的经验里唯一想得到的结论。

“哦?你的意思是我渴望她?一个仇人之女?依我黑岩王的身分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会要不到?她有好到让我非得到手不可吗?”

“属下也不甚明白。”

嗯?他这话不是在讽刺他自找的吗?挺一针见血的。

阎涤非心里头挺不是滋味,但不可否认的,被沙浪这一搅和后,方才的恶劣心情至少烟消了一半。

“你觉得她如何?”

他突来的问题让沙浪不知如何回应。

“虽然我的报复从一开始就变了质,但我一直不放弃一个目的,那就是要她跟我一样,失去生命中的所有,只有如此,她才会依靠我。”

他终于说出这个珑月一再试探想知道的答案。

“到时我要她快乐、要她悲伤,她都不能反抗了。”多好!

沙浪照旧不置一词,但心中微微有了震荡,很轻微的,不易察觉。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把她抓回来,”比起刚才,此刻的阎涤非可说是快乐得不得了。

因为他自以为找到了可以解释自己诸多反常行径的原因,可以暂时安抚自己偶发的手足无措,他不喜欢无法掌握的感觉,所以一定得避免同样的情况再度发生。

……目前这样就够了。

***

怎么会这样?

珑月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止不住奔流的泪水,原以为她赶着来见的是虽然憔悴但仍活着的双亲,但迎接她的竟是断气多时的两老,和四周横陈的曾经熟识的倪家将。

追随倪永出城的将士几乎只剩一半苟延残喘着,这地方曾发生过争斗,只是原因不明,她不敢妄加猜测。

“将军没想到还有机会见到小姐,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命令我们待他自我了断后,砍下他的头颅跟阎涤非邀功,请他饶我们不死。”

自我了断?!

这一定是骗人的吧?她父亲怎么会末开战即认输?他一向坚持战士该有战死于战场的体认,怎么会突然选择自裁?

那天父亲对她说的话又算什么?要她不管如何一定要活着,他却可以用这种方式让自己解脱?

不公平!

“你们为何还不动手?”珑月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双亲的尸身,像是要找出他们假死或是其他的证据。

右将激愤不平的道:“小姐以为我们是无情无义之徒吗?将军平时待我们亲如父子,若不是有必死的决心,我们也不会跟着将军撤出金安城,我们已经决定要跟黑盔武士力战到最后。”

“力战到最后……”珑月突然垂下眼睑,掩住眸底了然的精光。“你们做得很好,若真的听父亲的话,提他的头去见阎涤非的话,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话引出右将的各种联想。

“右将敢问小姐是如何赶到此地?黑岩军为何肯放你进来?”

“自然是有人送我过来。”

“谁?”

“就是那个人,他为了我特地命手下对你们只围不攻,也因为要亲自护送我过来,才会延迟这么多天。他杀了左将他们,也攻破了金安城杀了城主,独独对我手下留情。”她语意暧昧不清。

“小姐是否已经和他……请恕我问得唐突,属下必须斟酌情况……”右将话说到一半,见到一名轩昂男子正朝他们走近,他知道他是谁,这天下间能有这般气势和风采的男人并不多见。

看阎涤非注视倪珑月的眼神,他恍然大悟。

情势急转,右将突然提刀将珑月抓到身前,身后剩余的倪家将则像见到暗号,马上群起包围住阎涤非。

“我知道你就是一路追击我们的黑岩王,给你两条路走,一是放我们这些弟兄离开,另一个是眼睁睁的看着我杀死倪珑月,然后大家一起拼个你死我活。虽然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面对我们这些把命豁出去的死士,你就算能保命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阎涤非原本冷凝的脸,听完右将的鬼叫之后,竟莫名其妙的扬起笑,这笑,只有珑月才明白。

“没想到我也有机会玩这种游戏,你觉得如何?珑月。”

“不准搞鬼!”右将可没他那么好的心情。

“这样对待倪将军的女儿好吗?身为下属该有护主之心。”

“将军已死,我们不需要再效忠别人。”

“倪永死了?”阎涤非询问的眼神投向珑月,见到她满脸的哀戚这才信了。

“你杀了他?”

右将持刀的手心虚的抖了下。“少说废话,放了我们还是大家一起死?”

“我得考虑……”阎涤非原想拖住他们,待沙浪等人来援助,谁知他却看到令他发指的画面——

架在珑月颈边的大刀划破她雪白的肌肤,腥红的血沿着刀子滴落地面。

他的眼神转为阴恻,只因他没错过珑月主动拉近大刀划破自己脖子的小动作。

这女人该被狠狠的修理!

“好,既然人在你手上我就放你走,听清楚了,就你一个。”他双目寒芒大盛,让人不敢怀疑他的话。

“你……”右将突然无法应变,而原本听他指挥的倪家将们则开始对他信心动摇,鼓噪起来。

“劝你最好趁走得掉时快点走,至于其他人,全都得留下。”

“我们不是这样约定的!右将不可背信忘义!”其他人纷纷往右将靠拢,绝不允许他把保命符独吞。

“背信忘义算什么?他连最信任自己的将军都敢杀了,你们算老几?”这次阎涤非成了挑拨离间的高手。

“若是让我的属下发现这边的情况,谁都走不了,即使你手上架着我的亲娘也一样。”

“不能让他走!抓住他……”

在所有人齐向右将出手的同时,阎涤非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窜上前,趁右将没法防备,一出手便废了他一条手臂,让他从此不能再拿刀伤人。

在他成功带开珑月后,其他人就全都不够格威胁他了。

“除了那个废物,其他的全是你的了,沙浪。”

沙浪像鬼影一样无声的出现,一出手比谁都狠。

这几下的变化全在眨眼间发生,害这群散兵完全抓不着头绪,搞不清楚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谁?

甚至有比较迟钝的天兵抓了右将就喊打,完全不知自己命在旦夕。

而成功的三言两语就瓦解敌人兵力的阎涤非呢?

他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把怀里的女人吊起来毒打一顿。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应该是你有话要说吧!否则不会带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珑月环目四顾,就是不愿和他对视。

“为何这么做?”他执起她的睑,不准她忽略他。

“我什么都没做,在刀口下我只是个弱者。”

“说谎!你做的可多了。你拿自己的颈子去抹刀子,以为我没看到吗?为何这么做?”他轻手抹去她颈上的血痕,眼神阴鸷。

珑月瑟缩的退开。“他们只想要一条生路,我以为这样应该可以帮上忙。”

“你是帮上忙了,我确实给了他们一条生路,只有一条命可以活着离开。”

“没有,你毁了他。”或者说,他给的根本不是生路,而是比死更难走的破碎之路。

“是他笨得不会把握机会,怪得了我吗?”他笑得阴冷。

“对于你这种惯于玩弄人命的人来说,别人的笨拙全是自己的错,无关于你的戏弄。”

他讨厌她对他的冷淡。“你在惹我生气,你明知道那人杀了你父亲,你还是要帮助他?”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阎涤非看着她,突然想通某件事,“不对,我可能漏掉了某个细节也不一定……你早发现他杀了倪永却不生气也不惊慌,还能平心静气的和他说话,直到我出现,他才不要命的拿你威胁我,你说说看,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是我必须要知道的?”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但她的神色明显的慌张起来。

“不懂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弄清楚——”

“不要!”她打断他并且掉头想逃。

“心虚的狐狸。”阎涤非抓回她,把她挣扎的身子挟进怀里。

“你是给了那笨蛋明示还是暗示,可以拿你来威胁我?”见她摇头否认,他责怪她的不乖。“不,别说你没有,你连抹颈都敢做了,这点小事为何不敢承认?”

“对,我是告诉他我对你很重要!你杀了所有仇人就是舍不得我死,你不仅没伤我半根寒毛还异常怜惜我,你喜欢我不是吗?你敢承认吗?你有我所没有的勇气不是吗?你说我什么事都敢做,你呢?你敢承认吗?”

珑月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不是真的要逼他承认什么,她只是心烦意乱,所有的事情全集中在这个时间发生。天哪!她才刚见到双亲的死状,来不及宣泄哀伤的情绪,转眼间又发现所有人死因不明,然后他出现……为什么他会以为她够坚强能承受这一切?

她都快崩溃了!

“倪大小姐,你未免太高估了自己。”

果然,阎涤非的回答是令人心寒的无情。

“虽然在下曾大言不惭夸口一定要得到你,但这跟喜欢与否毫不相干,你虽然不是最特别的,但玩弄你却带有一种禁忌的刺激,你说我有没有勇气?毕竟我也有可能会死在你手上……不,坦白说,是死在你的裙下。”

“别说了……”珑月后侮莫及。

此刻的他跟刚才口不择言的她有何分别?

“现在事情说开了就没有美感了,很抱歉突然对你失去了那种兴致,这样说会不会伤了你的尊严?那我也只能跟你说抱歉了,反正我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倪大小姐还想去哪里不妨说一声,我会让人送你过去,从此互不相干。”

“不……我不知道……”她能去哪里?

风城?不,她一点也不想去那里了,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就这样各走各的路。

“等你想到了再告诉沙浪,他会负责送你到达。”

他冷漠的丢下话,转身离去。

***

珑月的悲伤严重被忽略,阎涤非的自尊严重被践踏,沙浪的超级护卫身分严重被滥用。

这一天对三个人来说都是很难捱的一天。

阎涤非留下沙浪和命令,一个人带着铁卫先行离去,无辜的沙浪只得站在营地等倪大小姐漫步回来,然后欣赏她见不到阎涤非时凄楚的神情。

她跪在倪将军夫妇的尸体前,不言不语,半滴泪水也没有流下,这让沙浪很吃惊也很头痛,他宁愿她大声哭出来也不要她强忍在心底,女人本来就有哭泣和歇斯底里的权利,他不懂她为何要强忍?

“想哭就哭吧!”当他发现时,这句话已经冲口而出。

更想不到的是她的回答——

“人既已死,再哭又有何用?只是徒增死者的牵挂而已。”

说得好!“倪小姐想去哪里?”

这是他必须完成的命令,他决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我还没想到,我不知道……”她红通通的双眼艰涩的眨了几下,显然,刚才已在某处偷偷大哭过一场。

这有点麻烦。

沙浪只得无言的等在一旁。

“我……我可以把我父母埋了吗?”

这个麻烦就比较大一点了。

沙浪不发一言,从一堆遗物中找到可以挖土的东西,马上开始行动。

“等一等,你可以不用帮忙的!”她真是受宠若惊了。

“倪小姐请在旁边思考你想去的地方,我会替你把倪将军夫妇埋好。”

“那……可不可以顺便把其他人……”

“不行。”他没空。

“那就用火烧了他们,如果不为他们做点事,我于心难安,什么事都不想做,更别提去想要去哪里。”她苦着脸,心底扮的却是鬼脸。

这是个大麻烦!

但沙浪还是僵硬的点头应允。

拖拖拉拉做完所有该做和不该做的事后,沙浪从遗物堆中“借”来一辆马车,请倪大小姐上坐,一切准备就绪——

“倪小姐想到要去哪里了吗?”他满怀期待,

“我、我真的有想,可是脑袋就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体谅我这几天遭逢所有人生的不幸,暂时别逼我好吗?”此女端坐在马车内,嗫嗫嚅嚅、楚楚可怜,在在都在暗示,再逼她,她就要哭给他看了。

这是个非常大的麻烦!

沙浪全身僵硬,头皮发麻,到此才体认到一个事实,他不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主上所托。

相反的,如果能在三个月内……不,如果能在三年内把她送到某个梦幻地点的话,他就该千恩万谢了。

麻烦,女人真的很麻烦?还是就这个女人最麻烦?

阎涤非领着铁卫奔驰了半个时辰后就反悔了,他后侮把话说得太绝,若是平时的他,脑筋转个弯,随便哄她、骗她都好过最坏的情况;但他就是气炸了,从没有人这般激怒过他。

她为何要这样刺探他?她对自己不该这么有把握的,除非她从某处得到了不得了的启示……但,不可能!

不可能是她故意要逼走他的吧?!这个猜测让他心惊。

真的被她给骗子?那么她就太聪明了……

阎涤非越想越不甘心,记起那女人有时确实是狡猾如狐狸,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栽在她手上,既然她早知道他对她势在必得,而且以践踏她的自尊为最终目标,她不可能不防。

“该死!真着了她的道儿!”

勒马回头,他遥望来时路,铁卫们有秩序的退往两旁,空出中间的康庄大道。

“哼!就让她逍遥得意几天好了,这笔帐,本金加利钱我一毛都不会少要回来。”

他恨恨的咬牙切齿,殊不知从头到尾的猜想都只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给自己台阶下。

她到底想去哪里?!

这是沙浪第九十九次在心中问自己。

“可以先绕进苍莨吗?我从未去过那里,不知道这个国家是否适合长期定居。”

这是她给他的第一个地名,当时他以为完成任务在望,没有细想便答应了她的请求,将她唯唯诺诺的声音当天籁。

但……

“我刚才问过了,紫霞院只要再半天路程就可以到,那里似乎比流云寺更接近市街,香客多了难免也多了些俗务,至于昨天住持提过的普愿观就远了点,得往东再走个三天才到得了他的山脚,如何?沙统领?”

这女人现在是在问他吗?沙浪有点受宠若惊,只是一点点。

因为他知道不管他如何回答,她总有办法要他同意她所提的意见。

就如同这几日来他的遭遇一样。

原本以为只要送她到苍莨就算了事了,没想到她竟有办法把他这禁军统领纳为己用,他成了她独自一人闯荡江湖的超级保镳。

“倪小姐能不能只选定一个地方,让沙某送你过去?”刚开始,他也曾这样为自己争取过权利。

她的理由是——

“但你不希望我挑上的是一个可以让我长期定居的好地方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选择金安城内的善本寺,但事实证明我与那里无缘,要想再找个可以跟善本寺一样给我安全感的地方,自然不可能马上就找得到……沙统领若觉得把时间花在小女子身上太浪费的话,不如我们就此告别,别让我耽误了你宝贵的时间。”

沙浪冷眼瞧着她,相信她必有后着。

果然——

“别后,不管我是否会倒楣的被抢、被偷、被拐、被卖,行乞街头或是曝尸荒野,都一概与沙统领无关,你走吧!”

她说得潇洒,他是听得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明知道他会不顾一切完成主上交托的任务,还敢跟他来这招!

但,就算此刻才看清楚她包裹在柔弱外表下的狡猾天性,他还是得忍气吞声,认了。

“倪小姐放心,在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以前,沙某必不会丢下你不管。”

事情的前因就如以上所述,至于后果便是眼前这个情景。

“那就以紫霞院为优先,再到流云寺,最后才是普愿观,是吧?那就请小姐先上马车,沙某跟掌权的拿了外食便可出发。”

“沙统领真体贴。”珑月微微欠身以谢谢他的“合作”。

在跨出客栈临上马车时,两名看起来应该是四处从商的中年人,正巧在此时进了客栈,珑月因他们口中闲聊的话题而暂缓了脚步。

“看来黑岩国这几年是不会有太平日子可过了,新王才刚登基就得四处镇压造反的皇族,原本以为这个年轻的新主子真有几分本事的,想不到他一不在国内,整个边陲重镇就被老将领给占领了。”

“可能是流年不利吧!这个阎涤非听说并不是前君王的亲生儿子,跟皇族没有半点血缘,难怪人家要造反。”

“也不知道何时才会安定下来,看来我们这两年还是别到黑岩国做生意了,免得被困在北方就损失惨重了。”

“是啊、是啊……”

他们的声音渐落,珑月杵在马车旁看到沙浪终于拿了东西出来,从他阴郁的神色,便知道他也听到刚才那段话了,或许他在门内听到的内容比她听到的还多也不一定。

“你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吗?”

“不知道。”他很难再维持那张没有表情的睑,阴霾满布。

也对,这几天他一直守着她,两人知道的应该差不多。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沉浸在思绪中,去过紫霞院看过流云寺后,终于成功登上普愿山住进普愿观内。

只是这一路上,每遇到有人潮的地方,必定会听到有关黑岩国内的动乱,并不是刻意想打听,而是那边的情况越演越烈了,似乎有群雄争霸的趋势,但偏偏很少听到阎涤非的消息。

阎涤非到底怎么样了?他和他最引以为傲的黑盔武士们全军覆没了吗?

不!她绝不相信他会有这样可悲的下场,他是那种情势越对他不利,就越活跃的人,他一定正坐在某处等着最佳的时机,那个可以一举歼灭敌人的时机,就像他对她和对她的亲人一样。

真可笑,她为何突然变得这么懂他了?

你懂我!

我宁可想成你懂我,你是懂我的。

她记得那时她被他吓坏了,那个时候他是这样说的吧?

我真希望你不是倪珑月。

但偏偏她就是倪珑月,而他就是阎涤非,阎阳的哥哥。

“倪小姐对这里是否满意?若是还想到慈云寺的话,现在就启程吧!”

沙浪来到她乘凉的小亭子,从上而下俯视着她。

珑月怎么会瞧不出他心底的着急,这几日听来的消息足以动摇他的信心,他现在只想快快送走她,好赶回黑岩国帮助阎涤非镇压所有反叛势力。

珑月轻叹口气,比起他的焦躁,她实在冷静得无情。

“沙统领对他这么没信心吗?”

她简单一句话,让沙浪如雷灌顶,震慑在当场无法动弹。

她说得没错,这世界上最懂阎涤非有多少斤两的人,非他沙浪莫属,但他现在的行为就像完全不相信主上一样,一味的莽撞更显得自大可笑。

而眼前这个娇弱女子反而像是主上的知音,悠然自在,处变不惊……

“如果沙统领仍然不放心的话,珑月愿意暂留在普愿观,等沙统领办完急务后,再回头来接我便可。”

这番话听进沙浪的耳里更是惭愧不已,他不得不再次认输,他真的服了这个女。

“不,我相信主上。”

“那是他的福气,不过我还是决定要在这里多留几天,好不容易爬上普愿山的,若只是来去匆匆什么名胜都没见到的话,就太对不起自己了,你认为如何?沙统领。”

“沙某亦有同感。”

***

人宿普愿观多日后,某个吹着凉风的夜晚。

珑月越来越觉得这地方颇符合让她长住的条件,所以她讨了一间供香客长住的素净厢房,白天帮忙女道长整理杂物,晚上便像今日这般,借了经书在房间里研读,直到累了便就寝。

昏昏懵懵间,她突然察觉房间里有种异样的变化,她觉得闷热,想挣扎却无法动弹,她被困住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珑月悚惧的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黑暗,但她知道有人在房里,就在她床上,在她侧躺的身后。

“谁?”

“别动。”一把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她颈后响起。

珑月几乎在他一出声就认出了他。

“除了我还会有谁?”

是了,除了阎涤非,还有谁敢对她如此放肆的?

“你怎么——”

他马上轻声打断她。“嘘!你最好也别说话,从前几次我们‘闲聊’的经验看来,没有一次是和平收场的。”

“哼!那是谁的错?别想全赖在我头上。”

阎涤非张口咬住她白玉般的小耳垂,引来她无助的抽气声。

他语带得意的哼道:“看吧!早知道要你听我的话难如登天,倒不如用这一招来得有效又实际。”

“你别太嚣张!”虽然拿他没辙,但不表示她同意他胡来。

“那就好心一点暂时听我的话,让我舒服的抱一会儿。”

他的要求很过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是离经叛道的事了,现在又要她任他在床上搂抱……

但珑月也没有多作反抗,除了力气悬殊之外,她也想试试看两人不斗嘴和平共处时,会是怎样的情况?

他的怀抱很舒服,宽阔坚实又温暖,珑月不自觉的放松自己,靠向他有力的胸怀。

从一知道是他之后,她提吊了几日的心竟缓缓平稳下来,真是怪呀!她竟真的担起心来。

他似乎是长途跋涉而来,身上带着被烈日蒸晒、强风拂拭的味道,他为什么来呢?

在黑岩国纷乱不休的此时来到苍莨,一定是有他的目的吧?

她问不出口,宁愿猜想他是专程为她而来的。

“想什么?我不喜欢你想着我以外的事。”他微扯了下她散落在他手上的一撮黑发,当作是薄惩。

这人哩!他难道不知这样的态度很容易让人误会吗?珑月无奈的在心底轻叹。

“你的心情倒好,黑岩王座被人抢了也无所谓?”

“你关心我?”

“我关心黎民百姓,国家一动乱,最无辜的就是老百姓了,而保护他们是你黑岩王的责任。”

“我保护他们,谁保护我?”

“你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吗?那些最勇猛无敌的黑盔武士又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是金刚不坏的,刚则易折,越是刚强越是脆弱。”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般,他环抱她腰间的手臂突地使劲收拢起来,准备把她纤细的腰肢硬生生折断。

“你是来杀我的吗?”珑月的呼吸渐渐困难。

他低低呵笑了几声之后,才好心的松手。

“早说过我不会对你下手,我舍不得。”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既然已经放了我,又为何出现在此?该不会除了舍不得杀我之外,现在又要多一条舍不得放我走了?”

“或许。”他答得模棱两可。

看来他的心情真的不错,上一次她这样挑衅他所得到的结果,是被无情的丢弃在荒野;这一次他倒爽快,虽不承认但也没否认。

“怎么找到我的?沙统领一直没离开我身边,难不成你偷偷在他身上绑了绳子?”

“这主意不错!但我宁可绳子的另一端是绑在你身上。”他的暧昧已经从肢体动作延伸到言谈上。

“满足你的好奇,三天前我就已经来到苍莨境内,第一件事便是放出豢养的鹞鹰,为我传讯给沙浪询问你的去处,一得到回音我便赶来了。”

“但沙统领从没告诉我这件事……”她有种不被尊重的屈辱感。

“是吗?那真该死!没关系,明天你就能替自己报仇了,随你要杀要剐都行。”他的语调正经八百。

“我可不像你,复仇成性——”

这次他又没让她把话说完,使用的手段同样卑鄙下流,原本搂在她腰间的手突然钻进她的衣衫内,隔着单薄的肚兜抓攫住一只柔软。

在他熟稔的逗弄和软硬兼施之下,珑月逐渐无法克制体内的燥热,差点要不知羞耻的吟哦出声。

“住手!”她红着脸又羞又怒,却仍是拔不开他的手。

“我发现这法子比任何手段更能让你乖乖听话,我最害羞的珑月。”他刻意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间,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猜也猜得到她怒气冲冲却无处可发的窘态。

一定很可怜,偏偏男人最受不了女人无辜荏弱的模样,这比强力春药更让人无法抗拒。

他禁不住诱惑,差点就要展开行动,大快朵颐一番——

“黑岩王千里跋涉而来,就是为了在这佛门之地欺负一个弱女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分手前您好像表明过,对小女子已失去兴致,原来您的兴致要在这种地方才活跃得起来。”

“你最好再找个更好的说法,因为在我心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并不是神佛,而是能让敌人闻之丧胆的武力。”

“那换这个如何?”珑月马上回嘴。“小女子还记得您说过,有把握让我在时机到来时对您投怀送抱,不是吗?为什么现在的黑岩王却要强迫一个无力反抗的女子?是否您已经没有了当初的自信?”

他无力的将沉重的头垂靠在她的细肩上,有点认命又像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若我说无关自信呢?”

珑月放开拦阻他的手,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那么主上必定也抛却了理智和尊严,或者连对珑月最后的那么一点怜惜,也抛弃在某处了吧!”

阎涤非原本是想发怒的,最好能乘机占尽她的便宜,尝遍她的温柔,但奇迹似的,她淡漠无奈的言语像是有某种法力,能在轻描淡写之间,将他所有的恶念消弭于无形。

唉!看来又被她赢了一次。

“倪珑月,若真有一天,我死也不肯放开你的话,那也不能怨我,只能怪你为何这么不同凡响,驯服你已经成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挑战,谁教你让我这么爱不释手。

像是怕极了他把笑话当真,珑月马上订正他的语病。

“但那一天绝对不会到来,因为你早就把我放开了,就在你把我丢给沙统领的那一天。”

“那又如何?当个言而无信的小人,总比日后反悔痛苦对得起自己,你怕吗?”

“如果害怕能有效阻止你的话,我是很怕,怕极了。”

“就跟你挂在嘴上的怕死一样害怕?”

“更怕。”

她的怯懦引来他的几声大笑,一点也不信她的胆子会这么小。

“那我可要小心点,才不至于太早把你给吓死。”轻柔的拉拢她身上的被子,他像哄小孩一样的哄着这个最不听话的女人。

“睡吧!天都要亮了,小心明天要打一整天的瞌睡虫。”

“你这样……我很难睡得着。”

“胡说,我们又不是没这样一起睡过,那几天东行的路途上,你几乎每天都躺在我怀中睡得跟死人一样。”

“我不记得有那样的事。”

“我记得就好,如果你仍然坚持自己睡不着的话,我不介意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事。”

这可不得了,珑月马上改口。“我想……对于那几晚我应该是有点印象的。”

“胆小鬼。”他闷声笑着,抖动的胸膛震得珑月心跳加速。

她暗付,那几晚她全处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两人相拥而眠对她是一点影响都没有,就算心有余也力不足啊!

但此刻又不同于那时,两人处在极佳的精神状态之下,一点点体肤的接触都像亲密的爱抚,她怎么还睡得着?

不过奇怪的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没多久,她便沉入了梦乡,睡得无比香甜,像是睡在最安全的堡垒内,找到最舒服的休息地点,不自觉的放松、沉睡。

***

那一晚阎涤非突然闯进她的卧室把她吓一跳之后,他次日便跟住持要了间隔邻的厢房,一住就是个把个月,让珑月更想不通他的目的。

他既然不愿说,她也不便多问,心中的好奇并不深,只是隐隐的觉得不单纯。

既然黑岩国已经乱成一团,他不率领大军在各方征讨、伏妖降魔,却有闲情在这里闲散度日,如果他不是太有自信,那便是嫌命太长,天下太和平了。

“你的白子已经快被我的黑子逼得无路可走,怎么还能心不在焉的任我大开杀戒?”阎涤非将一枚黑子点放在棋盘上,两眼灼灼有神的盯着珑月。

“是啊!确实很危急,不过我输在棋盘上还只是小事,若是输在战场上可就槽了。”

阎涤非似笑非笑的瞅着她,岂会不知她话中的暗喻?

“我的珑月岂是输不起之人?再来一盘,这次我让你五子好了。”

“不如你让我休息吧!我们已经连下三盘,好累了。”三盘皆输得奇惨无比,今天不是下棋的好日子。

“那不如陪我到山下走走,我们找间卖酒的好地方温温肚子。”

“不了,我从来就不爱喝酒,不如你另外找同好吧!”前几日被他拖着到镇上品酒,喝的量已超过这一整年的分量了。

“那就不喝酒,找个有人唱曲的馆子坐一坐,再叫壶好茶。”

“不了,我从来就不爱热闹,不如你另外找人陪你去玩吧!”前些日子一连听了五天的戏曲,到现在耳朵还闹烘烘的。

“那就不听曲,我们逛大街买字画去。”

“不了,我从来不爱逛大街,至于字画涉猎也不深,不如你自个儿去……”

她连着几个“不如”,把他的好兴致全扫光了。

“那就不好玩了。”

阎涤非扫开棋盘上的棋子,掉得满地哗啦哗啦响,接着便像小孩子斗气般冷眼与她对峙。

“禅修之地本来就不是好玩的地方,黑岩王若不满意可以另觅他处,珑月也好继续原本的清修生活。”

“你在激怒我。”

“珑月不敢。”

“不敢,但却做得得心应手比谁都威风?”

珑月无语。

“罢了,如果你表现得像寻常女子,对我唯唯诺诺、婉转承欢,那就不是我所认识的倪珑月了。”

“主上这话是否在为自己找台阶下?”

他马上板起脸,装出龙颜大怒的样子。“倪珑月,修行之人岂有如你这般放肆的?还不低头认罪。”

“珑月有罪,还请主上恕罪。”却是完全没有反省之意。

“你呀……”胆子之大,是他仅见的。

这女人该不会因此吃定他了吧?

阎涤非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听沙浪说你前前后后已经拜访了几处名山古刹,入宿之地也净是些佛寺道观,告诉我这些纯属巧合,我可不希望倪珑月有遁入佛门的打算,若真如此,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不答应?珑月微蹙起秀眉。

若她真有此意,她怀疑他能阻止得了?

“主上大可放心,先别提珑月罪孽深重,不忍污了佛门净地,珑月自己也没打算如此厚待自己的下半生;况且,早在离开金安城之前,珑月已和双亲做好约定,绝不食言。”

阎涤非双眼放光,显示出强烈的好奇。

“什么约定?”

珑月看着他,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暗暗警告,此事说出口必定后患无穷。

但,仔细一想,她还怕什么?对她来说,最坏的都过去了。

她最担心的早就无可挽回的发生了,更别提那些不该多想、多挂心的事了。

“到底是什么约定?”他又逼问,一脸不容她躲避的坚毅神情。

“不准轻生。”她道。

她的回答引来他夸张的大笑。“原来如此,这样就解释了我心中最大的疑惑,我的倪珑月本就不是个胆小怕死之辈。”

他心情太好,不住的点头称是。

“应该的!应该的!”

“并且不准遁入空门……”

“本该如此!”他又点头称是。

“一定要听从韩姨娘的吩咐,找个男人嫁了……”

“嗯?”这次他的表情就没那么愉快,但同样精采。

“然后生下娃儿,为倪家留下血脉。”终于说完了。

“……就这样?”刚才的笑纹凝在他的嘴角眉梢,但却消失在他深邃不可测度的眼底。

“这的确平凡到无法满足黑岩王的好奇,但珑月若无法体会这平凡的幸福,它将成为一辈子沉重的负担。如果不是黑岩王大发慈悲对珑月网开一面,珑月早就对双亲失信,追随他们于九泉之下,在此还要再次感谢……”

珑月说着便要欠身行礼,却被阎涤非一把拉直身子,动作粗暴,带点发怒的前兆。

“原来如此……”

“是的,所以这些日子我沿路找寻适合暂住的道院寺庙,因为我早就发愿要为双亲和死去的好友们祈福超渡,等时间一到便会依约前往风城寻找姨娘……你是否会奇怪,为何不在风城再发此愿?”

他没回应她,只是用两眼瞪着她,表情怪异,但珑月并没有细想太多。

“双亲刚死,身为儿女理当守丧三年以尽孝道,但这三年对姨娘来说可能会嫌太长、太负担,想把我嫁出去的话,就得赶在百日内完成终身大事,但我不想,所以暂住在这里是最好的办法。”

“原来如此。”

“黑岩王似乎不能苟同?”

看着他阴沉难看的脸,珑月不禁开始后悔刚才干嘛把这些事说出口?

“原来——”

阎涤非还没有机会把话说完,沙浪已经领来一名小兵求见,似乎有很重要的情报要报告。

珑月识趣的退开,走下亭子,心里有个预感,他留在这里的时间应该已告终了,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不,根本就不会再有下次,这几天的和平相处根本是捡来的,是老天送给她的礼物,因为他们两人之间很难有和平。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她识趣的转身迎上。“要走了吗?”

“是,是该走了。”他定眼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脸容仔细的刻画进脑海里,但隐隐的,又像能见到他眼底闪动的异彩。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因为时间紧迫,能请你帮我把厢房里的东西收拾整理一下吗?最慢半个时辰后便要上路。”

“好的。”

这点小事对她而言当然没问题,虽然她知道他一向有随行的贴身侍从,不过,或许这次真的很赶,需要她的帮忙吧!

看着珑月欠身离开后,阎涤非马上换上一张淡定的面孔,仿佛若有所思又似早有定案。

“沙浪。”

“属下在。”

“半个时辰后归队。”

“是。”

“带着我的女人。”

***

数天前,珑月从昏沉中醒来,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厘清自己身在何处?她知道自己在马车内,驾车的仍然是不苟言笑的沙浪,她想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透过车窗看到骑兵队和熟悉的黑色盔甲……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并且深知是谁的主意。

这一定是开玩笑的吧?!

如今她坐在帐内,被更多的大大小小的军帐包围着,隔邻便是专属于阎涤非的主帅帐,表面上看起来她被重重的保护着,但实际的情况却是被紧紧的囚困住,插翅也难飞。

回黑岩国途中,他不曾来探过她,却在半途中找来一名大婶服侍她,这样该算他有心吗?

珑月只是觉得矛盾。

他到底想怎么样?

为什么嘴上说的和他所做的总是背道而驰?

君无戏言不是吗?

或者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她身上?

帐帘突然被掀起,阎涤非大步跨进来,他来到她跟前,用眼神暗示大婶离开后才开口说话。

“今晚应该可以有个好眠了,这里是我方反攻路线的第一个营地,不像前几天只能委屈你挨在马车上休息。”

“这帐子制作得很精巧,应该不是临时找来的,我应该要感谢黑岩王的用心,只是不知我的身分是否住得起?我到底是囚犯、仇敌还是客人?”

“你想问我为什么没经过你的同意就强掳了你,是吗?”

“珑月反省了很久,能猜得到的只有那天我在亭子里说的话可能惹你不高兴,所以你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你很不甘心是吗?”

“你很想嫁人?”他不答反问。

“无关乎想不想,这是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路程,当然也有例外,你不要我嫁人吗?你觉得我连那种平凡的幸福都不配拥有吗?”

“若我说是呢?”

她一脸的伤脑筋。“嫁不嫁人倒是其次,但我答应了父母亲一定要让倪家的血脉延续……”

“你要孩子,我可以给你。”

“你在说笑?”因为她真的有股狂笑的冲动。

“我曾刻意逗你笑过吗?”他冷眼盯着她,那眼神像在告诉她,她若真敢笑出来的话,掐死她只是举手之劳。

没有,但凡事总有第一次。“为什么?”

他愣了下。“我也不知道,只晓得在那一刻,我无法接受你也会跟其他女人一样嫁作他人妇,你是我的女人!”

“不,我不是,从来就不是。”马上澄清。

“你是,要我马上证明吗?我可以马上让它成为事实。”说着,他马上向她迫近一步。

“别这样,这种事……不需要证明。”珑月红着脸,既怒又羞。“我们都心知肚明,你曾经恨不得我死无葬身之地,我们是仇人啊!能得到你的宽恕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虽然你所报复的远远超过我们该赎罪的,但我希望一切到此结束,回到你亲口说已经对我完全失去兴致的那一天,我们各走各的不是很好吗?”

“不,不好。”他不仅一口否决,并且步步进逼中。

“你也说过我们之间很难有和平存在,留下我,只会让彼此痛苦,我学不来逢迎谄媚那一套,更没有讨男人欢心的手段,我只会惹你生气,让你想起留在我身上的血仇,那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恨啊!你忘不掉的,而我更不会忘记你施在我身上的痛苦,上天注定我们两人誓不两立的,你又何苦?”

“不。”他的语气仍旧坚定,再度缩短两人的距离。

“阎涤非!”珑月这次真的急了,她看到他眼中的执着,那样的偏执和不顾一切。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事实是,他确实不太清楚,尽管她费尽唇舌长篇大论,他脑中浮现的仍旧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绝不允许她嫁给其他男人,她的所有权只能独属于他一个人。

“这才是老天注定好的!”他抚上她的脸,轻语呢喃。

“什么?”珑月已经无路可退。

“我决定对你食言。”

“你、你说什么?!”

“为了不让你走入其他男人的怀里,我决定不放你走了,或许以后我会厌倦你,你还是能得到你要的自由,但至少现在不行,现在还不行。”

现在还不行!上次是她的狡猾把他骗走的,他早就后悔了。

所以当然不行!

“不……你为什么要这样?”珑月无助的淌下泪。

“别哭。”他吮去她的泪,然后说出令她震撼的事实。“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你不想留在我身边吗?”

她瞠眼瞪着他。

“你瞒不了我,如果你真想离开我的话,早该想尽办法让沙浪提前完成任务,你在我们之间留了一条引线,刚好也是最初我留下来的引线,你真的想走吗?”他扯开嘴角,说不出有多得意。

“给你一个机会,最后的机会,现在就走出这里,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烦你。”

啊!原本他一直都知道……

“你若是肯守信用——”珑月压抑心头的恐慌。

“会,这次我一定会,你知道我说到做到。”他还是那副坚定的神情,从一开始他就掌握了最佳的筹码,他给她的选择一向就不多。

“我当然要——”

“要走吗?那你得快一点,我会叫大婶帮你准备随行的物品,确定要走吗?”

他嘴里说的和表面做的完全相反,双手珍重的捧起她的脸,随时都有可能采行下一步侵犯的举动。

“我要……”珑月差点忘了呼吸

“嗯?要怎样?”

“我……我不知道。”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犹如被两潭深不可测的潭水吸引,随着惑人的漩涡不住沉溺……

被他夺了魂魄的人,怎能说走就走?

“那就留下来吧!情况不会再更坏了。”他扬起笑,因为看见了早就预知的胜利。

“……好。”她点头,对他投降然后臣服。

不由自主的轻喟一声。“你好可恶,这次真的把我逼到绝路上了。”

“我知道……这样最好。”他倾身吻住她,这才是他要的结果。

这是一条不归路,她这么轻易就屈服,是否会让这个傲慢的男人看轻自己?他甚至从头到尾连一句承诺的话都没有,她唯一的保障大概只有最早之前他承诺不杀她吧!只是这样而已。

但是珑月并不后悔,大概是因为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吧!

她承认刚被他戳破自己的心思时,确实是很尴尬,感觉自己突然矮了他半截,这当然不是身高或身分的问题,而是平时两人针锋相对,本该是势均力敌的,但那一晚,只凭着他的一句话,她便弃守了。

无条件投降。

她当然可以来个抵死不承认,然后勇敢的从他面前抬头挺胸的离开,但那又如何?

逞一时之快的话,在往后的日子里她肯定会后悔。

所以她低头了,随他怎么看待自己,因为她相信他心中的矛盾不会比自己少,从他一度放弃她,又找尽借口的出现在她面前就可以知道了。

或许这个赌她不会输得太惨也不一定。

但前提是,她得先放弃自尊放手一搏才行。

至少他说得没错——

情况不会再更坏了。

***

珑月撑起上半身,就着昏黄的灯光凝视着躺在身边的男人,她的男人,她在心里满足的喟叹。

他真是个好看的男人……

珑月情不自禁的用小手在他棱线分明的侧脸上勾画着,从他宽广的额画过好看的浓眉,沿着挺直的鼻梁来到温热的唇上——

“啊!”小手突然失陷。

珑月对上他睁开的眼,他眼底不带半点倦容,看来他刚才并没有睡着。

“你不松口吗?”手指被他的利齿咬着,带着惩罚意味的痛从指尖传来。

他不仅不松口,竟还改咬为暧昧的吸吮,尤其在那双闪着深浓欲望的双眼瞪视下,珑月整张脸红成一片,只差没滴出血来。

“阎涤非!”

“涤非。”他终于松口,却是另有所图。“我允许你喊我的名字,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什么时候?”她天真的眨眼,不甚明白。

“这种时候。”对她的虚心求教,他当然倾囊相授。

下一刻,珑月马上后悔自己的无知,因为她发现自己再次被困在他的身下,动弹不得,而他浓重的呼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间。

“很晚了,你不累吗?明天或许会有新的军情——”

“那是明天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你。”他脸上的笑变得更有侵略性。

珑月只能困难的吞咽口水,心口不听使唤的强烈撞击。很莫名其妙的,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的他肯定是他人生中最失意的时候,但她却永远记得他反扑向她的眼神。

狂骛又危险。

是她亲自在上头抹上仇恨的色彩,所以她不后悔,她只希望能有机会再在上头添上比仇恨更深更浓的情感。

“你不专心!看我怎么罚你。”他的火热开始袭向她。

“涤非……”

***

阎涤非站在望楼上远眺城门紧闭的皇城,幸好他一上位便在所有驻守边境的将领边安排自己的人手,这些人聪明的保持静默,让对手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哪一个阵营的人,因此他一回国,凭他黑岩王的气势登高一呼,最佳的联合阵线马上成形。

专属于黑岩王的黑色绣金旗帜从边境扫荡到皇城外,不到两个月已扳回劣势,全面胜利。

“边关除了阎武将军所率领的十三军尚有能力反抗外,其余皆已重回主上的掌控之下。”

“派个使者过去,让阎武老头以为我有谈判的诚意,条件随他开,只要他能再撑半个月我就服他。”

“是。”

左右副将退出望楼后,阎涤非转向站在另一端正乘着凉风的珑月,她一向不过问他的事,若不是他主动带她上来欣赏月色,她肯定守在自己的帐子内想办法自得其乐。

“明天一早我会让沙浪先送你进城,在城里有个安全的地方是我特地留下来的,知道的人并不多,等一切稳定下来后我会去找你。”

闻言,珑月先是一愣,然后有点自嘲的甩开心头的疑惑,乖巧的点头。

“在想什么?我不喜欢你刚才的表情。”

“那是怎样的表情?”她不信在这样的夜色中他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让她闪躲,捧着她的脸,锐利的双眼像探照灯一样,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像失望又像理所当然,带点自寻烦恼的样子,你的小脑袋瓜子又在转什么念头?需要我来开解吗?”

他的敏锐让珑月大惊,没想到他几乎猜中了全部。

这段时间跟着他南征北讨让她摸清了他的实力,她知道这最后一仗他早有十足把握可以大获全胜,她的安全更是无庸置疑,所以她不懂他为何要在此时遣开她?

皇城已在望,他难道不想带她进宫吗?

还好进不进宫对她并不是那么重要,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因此她才会有那样揉合著失望难过,然后是自我解嘲的表情。

他这么聪明,猜得出她真正的想法吗?

“我不喜欢你这样。”他的双眼仍紧跟着她不放,好看的眉因她脸上的苦涩已经聚拢起来。

“我怕你已经厌倦我了,才短短不到几个月呀!教我怎能不害怕……”她只说出一半的实情。

“傻瓜,没那么快,至少也要十几、二十年吧!”他很满意她的烦恼,那代表怀中的女人已经不能没有他了。

没有男人能不为此感到骄傲自大的,更何况她是倪珑月,如此特别的女人。

“十几二十年?”这次换她黛眉轻蹙。“那太长了!连我自己都要受不了了!”

阎涤非咬牙切齿道:“来,我的月儿最乖了,要不要听本王的话,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要不然看我怎么罚你!”

珑月一点也不怕他的威胁。“才不!怎么除了惩罚外就没有奖赏呢?”

“要奖赏?满满的珠宝一箱如何?”说到这个,他才发现自己给她的东西少之又少,除了深知她朴实的性情外,真正的原因仍是他不够清楚她的喜好。

“谁要那种东西?”果然,这女人的要求虽然不多,但真要能讨她欢喜的东西更少。

他无奈的叹气。“难不成月儿想要我摘下天上的月儿来给你不成?那真的难倒我了,可以要一些实际一点而我又给得起的东西吗?”

“可能无法实际到哪里去,相信这世上黑岩王给不起的东西绝对没有多少。”

她的暗示换来阎涤非的警觉,就见他表情一冷,淡然道:“我以为你该不是那种贪心的女人,原来你等的也不过是这一刻,要什么说吧!赐给你一座宫殿,再册妃封嫔如何?”

他的冷嘲热讽真让人痛心,但珑月并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真真实实的发现两人之间存在的差距,她突然可怜起自己了。

“真可惜要让黑岩王失望了,珑月既然已经知道在皇城内另有一处安全的地方等着我,还要宫殿和妃嫔的名分干嘛?不是自讨没趣吗?况且那也不是珑月想要的,珑月只想要涤非身上的一件东西,当你不在时,可以睹物思人。”

他一愣,为自己刚才的反应感到尴尬汗颜,更令他难堪的是珑月的话中之话,显然黑岩王和他阎涤非是有分别的。

她像在强调她是属于他的没错,但她屈服的不是那个令人望之却步的黑岩王,而是另一名叫做阎涤非的男人。

但这两者是密不可分的,她应该要明白!

“就只是这样?”

“这样还不够吗?再多的珑月已要不起——”

“够了!”他受够了她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那更显得他的残忍卑鄙。

莫名其妙的,像是被她狠狠刮了一顿,硬是抬不起头来。

阎涤非舍弃身上的饰物,不吭一声的从衣襟内拿出一把精巧的匕首,下意识的,他不希望拿任何的凡尘俗物给她,如果她真要拿来睹物思人的话,那他希望自己在她眼底也是特别的,所以他拿出这个东西。

“啊!是阎阳的匕首!”珑月一见到便认出它来。

“不,是我的。”他也记起了这东西是从她手上抢回来的。

“可是,它明明是阎阳给我的!”

“但它本来就是我的……提到这一点,我一直没机会问你这东西是怎么沦落到你手上的?”

“当然是阎阳给我的。”她欣喜的接过,感觉跟这匕首的缘分特别深。“真的可以给我吗?这美丽的东西真的原来是你的吗?”

“当然,这是我来到黑岩国后,父王送给我的第一件宝物,我一直带在身边,直到多年前第一次到金安一游,才突发奇想的把它藏到将军府内,那时只当是好玩,没想到一年多前小阳知道后,会有夜闯将军府的行动。”想到活泼可爱的阎阳因此丧命,更觉不值。“你还没告诉我小阳为何把它给了你?”

珑月回望他的凝视,感觉他正想从那片哀伤中挣扎出来。

“我也觉得很奇怪呢!那晚我和巧意听说藏书阁有刺客闯入,被父亲带人围困住了,所以以为我那儿应该是安全的,就走出房间来,谁知阎阳竟然躲在我房间外的林子里,还大胆的跳到我们面前自我介绍,更怪的是,那时我一点都不怕他,我知道他不是坏人。”

“他当然不是坏人。”他嗤笑一声。“然后呢?”

珑月知道他现在想知道的并不是当时的经过,而是想多听到一点发生在阎阳身上的事情。

“然后他说要拿个东西给我当信物,但他掏匕首的举动太突然了,吓着了巧意,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他的确太大胆了,”阎涤非几乎可以想像当时的情况,然后像想起什么被忽略掉的事,他又问,“他为什么要给你这东西当信物?”

“我忘了。”

他不信。“你把每个细节记得这么清楚,怎么可能会独独忘了这一件?”

“是啊!真是奇怪!”她歪着头的模样可爱又逗趣。

但他可不上当。“太奇怪了反而让人更想弄清楚。”

“我怕说了以后,你会把阎阳的话当成遗言来彻底执行。”

他不置可否。“那肯定是很不得了的事,我现在更想知道了。”

“若我说……那是会让我很困扰的话,你还会逼我说出来吗?”哀兵政策。

阎涤非定定的看着她,许久后才无奈的叹气。“好吧!随你。”

“谢谢。”换她松口气。

对她的感恩他一点都不想领情。“为什么我有种被当成小人看待的感觉?你防我防得很严。”

“不,怕被当成小人的反而是我呀!你的身分地位不同于其他人,我怕我这时候说出来的话,会被你当成有所图谋,你能否认自己没防过我吗?”

他当然不能否认,因为刚才他便当过一次小人;但不管如何,那种感觉令他厌恶不已,他觉得事情再也难以掌控了。

“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做?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尽全力让你满足。”

“别急着想补偿我,难道涤非到现在还不懂吗?在我毫不保留的投向你之后,不管你能给我多少,是真情还是假意也好,我都不会后侮,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怀中有的只有你,你就是我的全部。”

珑月的不后悔听进任何男人耳里,都是全世界最甜蜜的情话;但听入阎涤非耳内却是另一番翻天覆地的感受,相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清楚他和珑月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她的臣服是全面性的,带点毁灭的色彩,这多少也要归咎到他身上,是他逼得她一步一步退到绝境的,他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但也因此看到她惹人心疼的脆弱,他可能赢了面子却早已输了里子,而她却相反。

***

“我听说你杀了那些畜生为阳儿报了仇。”厅堂上,一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语调冰冷的问。

“是。”阎涤非少见的恭谨。

“一个都没漏掉吧?”

“儿臣很难确定,但能杀的必不放过。”

“哼!没用的东西,为何没把金安城给灭了?只杀了那个城主难消我心头之恨。”这最后一个“恨”字几乎用尽她全身的力量。

“不管那些城民是否无辜,金安城是北方各国觊觎的金鸡母,灭了它只能消一时的心头之恨,不如将它据为已有,让黑岩国在往后数十年能对它予取予求,也让儿臣此次出师有名,不至于引起国内公论。”

一只白玉茶碗从阎涤非的脸颊划过,杯里的茶水无情的泼洒在他的脸上。

“住口!我只要能替阳儿讨回公道,什么都可以不管!我希望你不是为了要讨好某人才放过金安城。”她嘴角泛起冷笑。“听说你把战利品带回来了,那个倪永的独生女。”

“是。”阎涤非暗地提高警觉。

“为何还不把她交给我?”

“儿臣暂时无法把她交给母后。”他几乎可以看到母亲眼底带着血腥的兴奋。

“为什么?!舍不得吗?”

“这件事请交给儿臣处理。”

一片窒人的沉默后,终于有人让步。

“好啊!希望你自己知道在做什么,食色性也,关于这方面我也不会干涉你,只要你别玩得太过火就好。”

“是,儿臣知道。”闾涤非面色不改的答道。

这是他的母亲,这世上仅剩的和他有血缘的亲人,应该是最亲的。

但他从未在她身上得到他最渴望的东西。他渴望的不是王位继承权或是身为皇子的尊荣,只要一点点母亲对孩子的慈爱便可,但在这个宫内却是奢求。

阎阳在时她忽略他,阎阳死后她憎恨他,若非他是她的儿子,是这宫中仅剩能保护她的人,他从不怀疑她会一刀亲手杀了他。

只是,无论如何她终究是他的母亲,唯一的亲人,只要她能多看他一眼,不要抛弃他让他孤单一人留在这世间,他愿意献上所有。

“你……”她因强忍着愤怒,胸口剧烈起伏着,然后怒气稍敛,自怨自艾起来。“算了!对你我还能要求什么?你肯认我这个亲娘,又保住我这太后的位置,对我已经是天大的恩宠。”

“母后有何吩咐尽管开口。”

“我的话你还会听吗?”这是明知故问,她一向知道这儿子把她的话当圣旨。

“母后尽管开口。”

“这次的叛变全是因你而起,扰得我在宫内无法安心修佛,虽然你侥幸的平息叛乱,但也因此,内务官员已经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新的皇族除了你之外便后继无人,所以我已经替你找了几位不错的秀女,近期之内就会送进宫来,你该为新皇室添一些新血才行。我对你的期望也只有这一了点了,你该不连这一点都要让我失望吧?”

“儿臣知道该怎么做。”

多年来的习惯加上补偿的心理,他早就决定只要是母亲的要求他绝不违背,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但在他应允的同时,心思却不由自主的飘向另一个地方,一个有珑月在的地。

珑月该是个例外了吧!他拒绝将她当祭品献给母亲,就是最佳的证明,这一点,他母亲应该也发现了吧!

他不再像过去一样再无后顾之忧,他有了牵挂,那条扯住心的线就系在珑月的那一端。

看来要小心了!

***

一颗石子撞破纸窗飞进房内,惊醒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珑月,刚眨了眼,便听见守在门外的超级保镳沙浪有了动静,似乎已经抓到了恶作剧的人,正在用力教训中。

“什么事?”

“没,小姐请继续休息。”

又一声短促的哀号声,然后像是被突然夺去了说话的能力,外面又恢复清静,但珑月知道肯定有事发生,她快速的整理仪容推门而出,刚好看见沙浪正扛起一个无法动弹的壮汉,搞不好正打算来个毁尸灭迹。

“他是谁?”

“小姐请勿多问。”

珑月审视那被擒的人良久,终于认出他是失踪已久的右将。“不,把他放下来。”

沙浪面有难色,他的服从仍是只针对一个人,那人是阎涤非而不是她。

“放下他,否则我和你主子之间将很难善了。”

沙浪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听从她的命令放下昏迷不醒的右将。

“唤醒他。”

沙浪顺从的在右将身上几个要穴拍了几下,马上就见右将痛苦难当的呻吟醒来;他看起来有点糟,脸上满是胡髭,身上更有浓浓的酒味,这段日子肯定过得很颓废。

“沙统领先退下,让我和他谈一谈好吗?”

“小姐……”她已经连下了几个令他为难的要求,沙浪有预感,不管这个右将打算做什么,倪珑月和主子都很难善了了。

“拜托……”

沙浪心软的退开,但也只是退到院子角落,距离他们十来步之遥,他还是坚持以护卫她的安全为主,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仍在他的掌握中。

“这趟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吧!右将大人。”

“小人再不是小姐口中的右将大人,小人不配……”右将勉强开口,声音沙哑粗嗄,显然是长期浸淫杯中物的结果。

“何来不配之理?不管你过去曾做过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你仍然是我印象中父亲最信任的右将。”

珑月的话听入右将耳里,更令他羞愧难当,差点要抱头痛哭起来。

“你应该要放下过去的包袱,好好的过日子才对,瞧你现在这样……我记得你的右手被废了不是吗?但命是留下来了,要好好珍惜,即使不能再拿兵器,做点粗活应该难不倒你。”

右将抹开脸,义愤填膺的道:“小姐是心地善良的人,我不该害你,更不该害将军大人,都是那个人……我来就是要把事实的真相告诉小姐,让小姐清楚黑岩王的为人,别再被他所骗。”

虽然觉得有点可笑,不过她还是问了。“你想说什么?我有什么好让他骗的?”

“我当初会背叛将军便是黑岩王从中教唆设计,早在一年前他便找上我,我承认我在那样的绝境之中有了怕死的念头,我不像左将无牵无挂,可以为倪家抛头颅、洒热血,所以我接受了黑岩王的条件——”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我全都知道了,当时我也在现场的不是吗?”

“小姐不相信我说的?是不是那天我以刀要胁小姐的关系……我绝对没有想伤害小姐的意思,那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可以等着跟黑岩王领赏的,可是……是倪将军临终前的一句话震醒了我,将军即使发现我的背叛,仍然要我们提他的头去邀赏,他说他不会怨我们,还要我们有任何生存的机会都不要放过。

“将军的话让我惭愧不已,我那时已经后侮莫及,所以见到小姐又听了小姐说的话,我心中笃定黑岩王绝对舍不得小姐死在我手里,更少那是个机会可以让我和小姐逃出那里……小姐肯定不会相信我说的。”

她摇头。“不,我知道那全是真的,我也相信我父亲会说出那些话,也相信那时的你对我并无恶意,就算你说是他亲手杀了我父母亲我也信,因为当时的情况原本该是那样发展的,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要我恨他吗?”

“小姐……”

“都过去了好吗?”珑月扯起一朵惨淡的笑花。“你是否对我很失望?你觉得我不该忘记仇恨,投向敌人的怀抱是不是?我丢了倪家的脸,不如死得轰轰烈烈来得有尊严一点?”

右将还能说什么?就算瞎了眼也该知道眼前的倪珑月是属于阎涤非的,想起倪将军死前说的话,恍然觉得自己这一趟似乎是多此一举。

“小姐显然下了很大的决心,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已无话可说。”

“不要企图说服我什么,我不会改变我的心意,就算是错的,我仍然不会恨他,恨他只会加深我自己的痛苦,我顶多可怜我自己而已。”

“我知道了,我只剩下最后一句话要告诉小姐,千万别跟黑岩王进宫,虽然我不知道黑岩王心底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有一件事是我唯一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绝不会动手杀你,因为在他的报复手段中并不包括这一项,他只负责玩弄小姐。我知道这样说很难听,但唯独这件事小姐一定要相信我,因为这是黑岩王亲口说过的,他不会杀小姐,因为早已有人向他要走小姐的命,那人就在黑岩皇宫里。”

“他舍不得杀我……”珑月喃喃自语。

他确实说过好几次这样的话,当时她以为原因很简单,或许带点浪漫色彩,原来并不完全如此。

“宫里的那个人是谁?谁有这么大的架子能让黑岩王言听计从?”

“应该是太后,她宠爱前太子是众所周知的。”

“是,该是如此。”

“小姐逃吧!如果发现事不可为,就想办法逃吧!”

“我要想一想……”

“我可以帮你,我和我的女人就住在城东,很容易找——”

“不,你不可以再蹚进来,那女人是你决定背叛一切的原因吧?那就该跟她好好的生活,忘了过去,别把你的痛苦传染给她,别再沉溺在过去的罪恶感中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就要有勇气承担。我也一样,我的命运早已经决定在某人手上,我不是怕,怕也没用。”

“逃吧!小姐!”右将尽最后一次人事。

唉……“我已经无路可逃了。”

这是当初放下一切追随阎涤非时没想到的一点,她不在乎他对她是否还有恨,不在乎他对她的兴趣能持续多久,她凭的只是两人之间那股流窜的微妙氛围,但现在她不得不怀疑,有那种错觉的人或许只有她一个而已。

若真能逃的话她还会在此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她被追逐得好累,选择留在他身边表面上是不得已的选择,但真正的原因却是她再也欺骗不了她自己,连他都察觉了不是吗?

他渴望她,光是这一点就让她悸动不已,甘愿被囚。

如果进宫代表死亡,他能把她藏多久?

她对他越来越没有把握,他现在在哪里?

正在做什么?是否正和宫中那个人讨论她的死期?

这就是她放手一搏换来的结果吗?

***

沙浪仍守在原地,距离右将离开后已经过了几个时辰,北方人秋后日照短促,越近傍晚越感到冷风的威力,但……

倪珑月仍站在原地没有进屋的打算,这让他很苦恼,不知该不该上前请她进屋歇息。问题是,他的职责只在保护她的安危,不可以僭越去管东她的行为,但……

她这样一直站着没问题吗?

突然,珑月终于动了。

只是很轻微的摇晃了一下,却逃不过沙浪的利眼,下一瞬间,就见他闪动身影窜至她身后,却不敢妄动她分毫。

因为他知道她很不对劲,偏偏他要恪守主仆之分——她是主子的女人,碰她一根手指头都会令他感到罪孽深重。

怎么办?

事情由不得他再犹豫了,因为珑月的身子已经支持不住,整个人像突然失去力气的娃娃般瘫软下来。

“珑月小姐?”他接住她的身子,将她横抱起来。

这是第一个错误。

因为怀抱着她的缘故,他对她更有深刻的感动,怀中的女子竟是意想不到的纤细,娇小的身子轻若羽毛。

这样的倪珑月完全不符合他印象中坚毅的她。

他震惊的端详怀中面色苍白的女子。

这是第二个错误。

因为她的荏弱深深的打动了他,他不确定自己心底的悸动是否代表了灾难?但他的眼离不开她是事实,他的手甚至有拥紧她的冲动和欲望。

他早该明了的,从头到尾,他都站在阎涤非的身边,跟着阎涤非一样的距离和眼神看着她的困囿、挣扎、她的坚忍和执着,也因为他有顾忌,无法随心所欲的接触她,所以看她的眼神反而更为专注,没有不心动的道理。

怀中的珑月困难的睁开眼。“我没事……别告诉他。”

沙浪知道她指的是右将闯进来的事,他点头应允。

她不会知道现在的他比她还脆弱,只要是她的要求,他一定会为她办到。

“安心的睡吧!”他温柔的抚上她的脸。

这是他最大的错误。

因为他松懈了警戒,忽略了有个人已经穿过院子朝他俩靠近,那是他曾经发誓要一辈子效忠的阎涤非,而他刚才难得显露的一面已经落人阎涤非的眼里。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因为任何解释在此时都会成为狡辩,那是他最不屑做的,他也不打算那么做。

更何况,阎涤非也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打发的人。

他从沙浪手上接走睡得昏沉的珑月,凝肃的表情让人不寒而傈。

“请主上降罪。”沙浪面带愧色。

“什么罪名?”

那是没有人说得出口的罪名。

“属下该死。”

“你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

“那就免去我的职务,调我去守边疆吧!”

“不,那太大材小用了,我有个更重要的任务给你。”阎涤非的双眼凝住在怀中人儿的脸上,眼底净是柔情。

“记得你曾起誓以生命效忠于我吗?从现在起,我将这誓约转移给珑月,我要你以生命保护她,至死方休。”

表面上看来,阎涤非像是宽恕了沙浪的罪,实际上,对沙浪而言,这个任务比对抗千军万马还来得艰困,问题不在于他的能力是否足够,而在于他的心。

从这一刻开始,这个誓约将成为一个诅咒,直到某一方死去才能罢休。

***

珑月直到半夜才从噩梦中挣扎转醒,发现自己又落人这个男人怀里,心情很复杂,但最多的还是见到他的喜悦。

“你应该唤醒我,我不想和你见面的时间全被我睡去了。”

“别说得好像被我严重忽略的深宫怨妇,许多事必须在这几天安排妥当,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太久,只有这段时间,忍耐一下。”

那这段时间过后又会怎么样?她不敢问,怕他说要带她进宫。

原本她是有那个心想进去的,希望他能认真思考她的存在,但现在情况又不同了,“进宫”两个字成了可怕的魔咒,一说出口代表游戏结束,她必须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心底的不确定驱使她主动靠近他,她渴望他的温暖和热情来融化她,消弭她的疑惑,就算是暂时的麻痹也好。

“没关系,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只要你没忘记答应我的事。”

“什么事?”面对她的主动,他受宠若惊。

“黑岩王的善忘真令人心寒。”话虽如此,她仍尽心的在他身上点火。

“不是本王善忘,而是面对你的挑情,我还能对答如流已是不得了了,根本不敢指望脑袋还能有点作用,月儿不如直接为本王解答。”

“一个孩子,你答应给我一个孩子,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我现在就要。”

他的呼吸转浓,自制力在溃决边缘。“月儿的话真让人沮丧,你要的只是孩子,不要我吗?”

她要得起吗?“我要孩子,当然也要我的涤非,我两个都要。”

既然如此,哪还有不行动的道理?

“这答案我喜欢,如你所愿。”

***

阎涤非有想过母亲会催促自己送珑月进宫,却没想过她会瞒着他主动出击。

刚才接获通报,太后亲自调了几名近卫高手出一趟秘密任务,因为事出突然,加上他又刚好出城,太后理所当然的手握禁卫军权,没有人敢妄加拦阻,只好派出快马追上黑岩王据实通报。

这是阎涤非的失算,如果他无法力挽狂澜的话,明年的今天将是珑月和沙浪的死忌,而他将悔恨痛苦一辈子。

他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着?母亲从不是个会妥协的人,她只对一个人妥协,那就是阎阳,绝不会是他阎涤非。

这次全是他的错,他以为可以用拖延战术,至少在他厘清自己的心意之前保住她,却忘了母亲的仇恨绝不容宽贷与等候。

母亲这一招很聪明,又狠又准,先松懈他的警戒再使计调他离城,显然她早就找到了他藏匿珑月的地方,这一天她算是用尽耐心等候了。

阎涤非快马加鞭的赶路,越赶越心慌,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自从阎阳死的那一晚,那种无助的心情再次笼罩他。

他好后侮,如果这一次又要失去挚爱,他怕自己会承受不住……

挚爱?!

阎涤非突然有股狂笑的冲动,那种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再大笑几声的冲动;前一次失去的是他唯一最亲爱的弟弟,但这一次却是他追寻了一辈子,已经得手却不又自知的挚爱,教他怎么不想大笑又大哭一场!

他对沙浪有信心,但若要他在分心保护一个弱女子的情况下御敌,而对手又是多达数十人的高手的话,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只有专心驾马狂奔才能不让他胡思乱想。

“沙浪,别让我失望!”

***

同一时间,在珑月面前上演的是一出惊心动魄的屠杀场面。

到现在她都还弄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又是为了什么?只记得一群持刀的武士闯了进来,见到她和沙浪便挥刀。

沙浪很了不起,挡开所有的攻击伤了不少的人,四周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珑月见到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即使退敌无数,但敌人像是杀不完似的,一个接一个涌上来。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惨,吓得面无血色不说,眼泪更是流不停,身上也被溅满可怕的血迹,有敌人的更有沙浪的,但她不敢哭出声,连一声叫喊都不敢脱口,怕分了沙浪的心。

他正拼命保护着她,用他的生命。

怎么办?她宁愿自己死也不要再有人为她丢了性命,她不值啊!

“退!”突然,敌人在一声令下轰然而退。

当珑月以为他们是知难而退时,她发现沙浪出现惊恐愤慨的神色,有什么是她没发现的吗?危机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答案马上揭晓,而且是会让她永生难忘的可怕经历。

她看到屋顶站满搭弓拉箭的武士,然后,刚退完拿刀的武士后,大门又涌进两列持弓箭的武士在前方紧紧包围住他们。

这是个可怕的噩梦,若不是梦,那她和沙浪便死定了。

莫名其妙的,她想起一年多前的某一夜,在金安城的将军府,那一夜过后她听说阎阳便是被满空的利箭穿心而亡的。

她知道这些人因何而来的了。

“沙浪,如果你能逃得了,就快走吧!别管我了。”

她听见对方有人发号拉弓。

“不。”沙浪一口回绝。

来不及了,她发现当真正的恐惧来临时,根本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她听到放箭的号令,接着是无数的利器破空声……

她最后的记忆是自己紧闭着眼,双手捂着耳朵,有一堵坚厚温热的巨墙紧紧包围住她,她茫然的等待着痛苦和死亡。

隐约间,仿佛听见阎涤非撕心裂肺的叫喊……

想不到她死前最后的记忆仍是他,看来,她真的很爱他。

***

一个月后

黑岩皇宫内,最尊贵的太后安坐在华丽的厅堂上,接见这一个月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进到后宫来探视她的人,来人是她的儿子,当今的黑岩王阎涤非。

这一个月来是她嫁进宫后所度过最寂静的日子,没有阿谀谄媚的宾客和巴结奉承的官员,内侍宫女也只剩最贴身的两名老婢女,其他人走不进来,她们也走不出去。

她是三天后才发现自己被软禁在后宫的;十天后证实主使者是这黑岩皇宫之主,她的儿子;十五天后她放弃使泼发威,因为没人理;二十天后她终于静下心来等待。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自从知道大仇得报后,她的生活根本没有目标,活着是为什么?她还在找答案就遇上这种事。

她等着看阎涤非敢怎么动她!那孩子根本没那勇气!

“母亲。”

他竟没唤她母后?!

她瞪眼直视阎涤非,发现他似乎消瘦了些……这也难怪,死了个女人,还是目前最得他宠的,不心疼才怪。

“个把月没来请安了,是什么耽误了你?”

“一个女人。”

“是那个倪永的女儿?你为了她做了多少蠢事,竟然还不赶快给我清醒过来!”

“是清醒了。”

哼!听话就好。“那这后宫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派人看守本宫?你想软禁我吗?”

“孩儿要确定在送母亲出城前的安全。”

“你说什么?谁要出城?!”

“孩儿已经派人找到一间环境清幽的古刹寺院,绝对适合母亲前往静修养老,即刻便可以起程。”

“你到底在说什么?!谁准你这么做的?”

“这是孩儿对母亲最后的一点尊敬。”

一只茶杯被掷向阎涤非的面庞,这次他不仅闪过,还奇准的伸手接个正着,他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笑意,仿佛正等着这一刻。他已心死了,也知道就算母亲不在,他也活得下去了。

他的笑让女人不寒而栗,第一次不敢直视这个儿子。

“够了,母亲您做得够多了,享的福也够多了,原本我们可以相安无事的,可惜您不知福,动了妄念,杀了不该杀的人。”

“我只是杀个该死的女人,那女人杀了我的儿啊!”她到此才发现眼前的男人不再尊她为一国之母,知道他是铁了心。

“她没有。老实说,小阳的死全是他自己贪玩爱冒险惹来的,我愿意陪您一起疯,挑了金安城、杀了倪永将军,还有一堆不知名的倒楣的人,小阳的仇报得轰轰烈烈,全是要博您欢心,抚慰您失去爱子之痛,您该满足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送我走?”

“因为我不得不,我已决定过几天便迎接我最爱的女人进宫,她的命曾经受您的威胁,为了让她能安心住在宫里,我只好请您出宫。”

阎涤非看着说不出话来的母亲,心底再无任何感觉。“没错,珑月没死,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老实说,我也认为以小阳身为黑岩国储君的身分,拿整个金安城来陪葬并不算什么,但这里面绝不包括我最信任的朋友和最爱的女人。因为您是我的母亲,我无法恨您,只是失望透顶。”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首次感到解脱后的快意。

“过去,孩儿任母亲予取予求并不是因为怕您,纯粹只是想讨您欢心,因为能得您的关爱曾经是我最梦寐以求的,不过事实证明了那终究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我累了,不得不放弃。”

“孩子——”

“母亲,愿您一路平安。”

***

“月儿乖,睁开眼。”

阎涤非坐在床沿让珑月靠躺在他怀里,这几乎是近一个月来他每到半夜必做的功课。

珑月又陷在噩梦中,并且梦呓不断,他虽心疼却无计可施,唯一能安慰他的便是确定她是活着的,在那样的灾难之后。

那是他一直不敢去回想的一刻——

当他终于赶到现场,正是第一轮箭网破空射出的时候,他心碎的以为终究是晚了一步,他声嘶力竭的喝令停止攻击,飞身入内堂,人眼的影像让他差点把持不住当场狂嚎。

他想亲手杀了所有参与的人!

但他只是斥退所有人,独自面对惨不忍睹的现场,他看到的是乱箭之中犹可分辨的一具身体,他知道是沙浪,他用他的生命证明了他的决心,但珑月呢?为何独不见她的尸首?

然后他发现沙浪背对所有的攻击,蜷着身体像是拼命要护住某种重要的宝物,他心惊胆跳的小心扳开沙浪的身体,心中狂乱的乞求上天应允他此刻的要求,任何条件,他都愿意交换。

而这次,老天终于开眼了,他看见一个缩成一团全身浴在血泊中的人儿,是他的珑月,她尚有气息,只是昏迷不醒。

“感谢你,感谢老天……”他的珑月还活着!

阎涤非无法克制剧烈颤抖的双手,他知道她还有救,是沙浪用尽力气凭着他的护体真气捱住箭阵的攻击,沙浪用他的命保住了他的宝物。

“快传御医!还有祈老,把所有的大夫都给我叫来!”

是的,他不会再错过这次机会了,他要倾尽所有救回怀中这条命,然后珍惜她……

珑月从啜泣中惊醒,恍惚间又要陷入梦境,阎涤非小心翼翼的摇醒她。

“醒来,别再睡了,你不是最不愿意把我们见面的时间全给睡掉吗?快醒来,你已经睡得够久了。”

珑月困难的睁开眼,分不清身在梦境或现实中。

“终于醒了。”阎涤非放下紧揪多日的心。

在沙浪缜密的保护下,珑月身上的伤并不严重,唯一可能会致命的伤刚好被她收藏在衣襟内的匕首挡个正着,箭头折入衣内,成为令人瞠目的奇迹。

但她却惊吓过度呈现昏迷状态,有时惊醒也只能维持短暂的神志,然后又埋入梦中。

“从她的梦呓和主上的叙述中,我想,这段不算短的时间里,倪姑娘经历了人生中所有的生离死别,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来,这样的磨难并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更何况是像她这样的弱女子,心力交瘁在所难免,她需要的是力量,支持她继续活下去的力量。”这是祈老经过几日的诊断后下的结论。

“如何给她力量?”阎涤非急切的问。

“这恐怕老夫也没有方法,可能的话就是每天输入真气护住她的心脉,稳住她的心神,剩下的就要看她愿不愿意配合了。”

“如何让她配合?”他又不耻下问。

“唉!难不成还要我这老头子教主上怎么哄姑娘家吗?”

阎涤非当时面上青一阵紫一阵,差点没一脚踢祈老回家,不过谅在他提供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暂时留着他这条老命以备往后不时之需。

“月儿,看看我是谁?”

珑月努力眨开眼前的迷雾。“啊!我一定是在作梦……”

“不是梦,快醒一醒,你这调皮鬼!害我等了这么久。”不让她又有机会遁入梦中,阎涤非赶紧催出一股真气进入她体内。

珑月舒服的叹口气,稍微提振起精神。“沙浪呢?”

阎涤非早料到她会问起,也不打算瞒她。“能为你死是他的幸福也是解脱。”

“不……”珑月想起那可怕的情景,心神差点又要失守。

“不准再给我昏倒,你还有我,不准你丢下我!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再没有人敢伤害你,别怕,一切有我在。”

“我不要……我不要再有人因为我而失去性命,我不值……”

不,她绝不会知道对他而言,她比千军万马更有价值。“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坚强起来,如果你再这样昏睡下去,马上又要有人要为你牺牲了。”

“你又要拿金安城来威胁我吗?”

“那是最后的手段,现在,你给我听好了,你这里……”他忽地探手入被内,巨掌覆盖在她柔软的小腹上。“你这里已经有个小生命,如你所愿了啊!怎能不为此振作起来呢?”

他话刚说完,便明显的感到珑月全身一震,显然是被这消息给吓到了。

“你是骗我的吧!这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就由时间来证明吧!现在,你愿意为这倪家和阎家的血脉好好的活下去吗?这孩子需要母亲,我也需要你,月儿。”最后一句话成为诱人的呢喃。

“我不知道……我怕自己没那份福气,活在世上似乎痛苦还比快乐多一些,能像沙浪那样解脱了多好。”

“傻瓜,你该知道我的能耐吧?当我要让你快乐时,全天下都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懂吗?我已经决定要爱你一万年,你再躲也没有用,认命吧!”

“好霸道的爱。”可是她却是欢喜的,整颗心涨得满满的。

“没办法,谁教我被忽略太久。”

他过去得不到的,寻找无踪的,现在都得偿所愿了,他要把全部的自己交给这个女人。

***

故事本来应该要结束了,但还有一个问题仍没有解决,那就是珑月“进宫”的时间一直敲不定,这让我们伟大的黑岩王很苦恼。

“听说太后让人带了东西给你,是什么?”好好奇喔!

“没什么,只是件披风。”

“是她亲手做的?穿来让我看看。”

“你当我是猴子吗?要不要到玄武街上逛一圈,大家一起欣赏?”

“那样太劳您大驾了,怎么好意思呢?”嘻嘻……

“你还当真?”火了。

一阵沉默后。

“把她接回来吧!让她老人家一个人住那种地方……”听说那地方山明水秀,她也好想住住看喔!

“她不会肯的,她有她的骄傲。”从她未附上只字片语的举动上就可知道,母亲要表达的不是示弱更不是恳求,只是很单纯的给自己儿子一件御寒衣物。

若他当真傻傻的跑去探视,或是迎接她回宫的话,肯定是碰一鼻子灰,双方都尴尬而已。

“我早已过了需要母爱的年龄,”他顿住,突然眯眼瞪视珑月。“别再顾左右而言他了!明天你再不上凤銮花轿跟着我进宫,我就一把火烧了金安城。”

“不急于这一时吧?”哀兵政策。

“姑娘你再个把月就要临盆了,能不急吗?”

“到时再来打算也不迟嘛!”缓兵之计。

“在宫内有最好的产婆和御医,还有祈老在,我比较放心。”

“那就把他们都叫来,现在大著肚子还要来来去去更不方便,要有个万一也不好。”搬出王牌。

阎涤非突然静思不语,而珑月更是避这话题唯恐不及,又一阵沉默后,他无奈的叹气。

“好吧!等孩子出生后再进宫也行。”不过却在心底打定主意,今晚就要趁她睡得不省人事时把她打包进宫。

“你真好。”珑月笑得好甜蜜,不过……

今晚开始,她一定要把门窗锁好,死也不要再让他踏进她的香闺一步,免得不小心着了他的道。

对于进宫,她真的有障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