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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承在医院里住了一晚,隔天上午便神清气爽地出院了。
余洁和商静言因为一大早便去给商静言的父母上坟去了,所以还是何小笛来医院接的……顶着两只熊猫眼。
坐上车、偷偷暼着方致新被车窗外掠过的光影照射的棱角分明的侧脸时,苏承笑眯眯地暗想:哎呀,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老话真是一点没说错啊!想到昨天晚上自己的气火攻心、不支倒地竟然换来了这么大的成就,兵不血刃地就将身边这位千年冰山男降服、化成了一摊热水,他就忍不住嘴角抽搐。当然,他也认识到成功背后的代价是相当高昂的……得把自己当成引爆冰山的雷管和炸药、与冰山一同灰飞烟灭!
当天下午,风和日丽、温度宜人。
苏承再度扛起鱼竿、提着鱼饲料桶,精神抖擞地和姨夫一起去湖边钓了一次鱼。
结果,收获颇丰,总共钓到大大小小的鲜活鱼儿十余尾……且无人落水!
当晚,这些鱼就被姨妈和着野菜、豆角、地耳之类的配菜一起放进了大锅里,再在上面很有分寸地加了“点儿”红红绿绿的小辣椒以及几味香料……方氏兄弟吃不了辣,没多久便成了一锅鲜香美味的炖杂鱼、荣登为当晚姨夫摆下的家宴的主菜了。
家宴就摆在姨妈家门前的空地上。支了个大圆桌、左近点着七八盘蚊香、就着放置在桌子四角的防风煤油灯以及挂在山墙上的两个防灾应急灯的光亮,十个人快快乐乐地吃吃喝喝着。
因为今天晚上没人需要为了开车而保持清醒,所以除了商静言的小表妹之外,每个人都痛痛快快地大开了酒戒……就连不怎么喝酒的方致远面前都倒了满满一杯米酒呢!姨夫昨晚没喝成的那一大桶米酒没多大会儿功夫被喝了个底儿朝天,家里备着的一桶又快完的时候、小表妹颠儿颠儿地跑去村口的小超市又拎了两大桶回来……
那一夜无人喝醉、却人人都高了,高声的谈笑声在空阔的乡间、顺着门前的小水泥路,飘到了老远去……后来村里人都说,这是商家人多年来都不曾有过的热闹和欢快的场面呢!
修整了一天之后、五四青年节那天上午十点,此次返乡、踏青游圆满落幕。一行六人照着来时的安排,在姨妈一家的热烈欢送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由于进入上海段的高速公路之后遇到了堵车,所以等何小笛的途锐抵达方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比去时还多用了近一个小时,把所有人都累得跟条沙皮狗似的。余洁和商静言那一路更惨,到了南浦大桥上还给堵上了半个来小时。
楼上,吴阿姨和陈叔叔已经为晚归的人准备好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都是些清淡的食物、正好让吃了好几天重口味的他们换换嘴。
本来,苏承是吃过饭就想走的……家里几天没人,小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不知道钟点工阿姨照顾得可好?唉,即便是花草也是个活物、更是个责任啊!可是吃饭的时候,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放下筷子后更是哈欠两天、靠在餐椅上就要打瞌睡了……活脱脱一个等着被抱上床的小孩样儿。
还未用餐完毕的方致新皱着眉道:“去洗澡……今天就在这儿睡吧!”
“哦!”苏承揉了揉眼皮,看看他还没吃完的样子、又“扑通”一声趴在桌上了,“等你!”
“不用等我,你先去洗了睡吧!”方致新朝身后甩头。
苏承思想斗争了片刻,摇摇晃晃地起身、跟刚刚进来的吴阿姨打了声招呼,便又摇摇晃晃地走了。
“致新!”等到苏承从眼前完全消失后,吴阿姨才不太确定地低声问方致新:“要不要给小苏单独准备个房间?”
方致新的筷子顿了顿,摇摇头道:“不用了。”
吴阿姨当然知道他的“不用了”是什么意思,从前虽然没见他带人回来住过……余洁除外,她是自己硬闯进来、雀占鸠巢的!但是方致新的性趣爱好,吴阿姨还是知道的、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这个小苏已经是方家的常客了,而且从方致新对他的态度来看,以后说不定还会是此间的半个主人呢……于是,她提醒道:“那要不要给他准备个抽屉,总要有个给他放放东西的地方呀!”
“呃?”方致新愣了愣,想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很随意地道:“反正我的衣橱里还有空的地方,让他放在那里就好了。”
吴阿姨弯起了嘴角……她的猜测看来又对了。这个她一手带大、却从来没弄懂过的孩子总是会做些出人意料的举动,待人好时也是用那种最莫名其妙的办法。想到这儿,吴阿姨忍不住无奈地摇了一下头,转身收拾桌子去了。她其实挺喜欢苏承的,只是……上次他不知轻重地弄伤了方致新还不自知、给她留下了一个很坏的印象。
次日,苏承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自然醒,睁眼一看、十点多了。
方致新已经走了……今天他要去公司上班,下午还要去看女儿。而他女儿的妈目前仍在下落不明中,估计是“畏罪潜逃”了。
吃过吴阿姨特意给他做的是个大蛋饼当早午饭后,苏承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家里头比他走时干净、整洁许多,简直是窗明几净;地板上更是光可鉴人、滑不留蝇,显然是钟点工阿姨给他打过蜡了。空气里并没有什么几天不开门窗而会产生的窒闷感,反而隐隐有着股子好闻的暗想。而屋外的小花园里,花花草草们长势一片良好、各色花儿在灿烂的阳光下绽放得明媚动人。
苏承寻思着要给阿姨涨工资……要大大的涨!
把带回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篮里之后,苏承一屁股坐在“松松”上、脑子里琢磨着是不是要给方致新那里也添一个“松松”做自己的宝座,手里则拨了北京家里的电话。前两天因为病了、嗓子哑得厉害,所以一直也没怎么和家里人联系。
问候过在家享福的老爸和秦姨之后,他又照着父亲的吩咐、打了个电话给大哥苏霆。
苏霆先是问了问他这几天踏青游的感想,随后便又问到了关于他对将来的打算的问题了。
苏承的心里依旧没有答案……他都没怎么想过呢!
苏霆当然知道弟弟的心思,但是他手头正在进行的事已进行得差不多,应该让他知道并且加入进来了,便言归正传道:“还记得前些日子我跟你说过的正在拿一块地的事儿么?”
“呃?嗯!”苏承记得、只是记得不太清楚。
“标的已经拿到了,批文这两天就能出来,是个商住混合型的地块。”苏霆斟酌地道:“你会感兴趣的。”
“呃……”苏承对做生意本就没什么兴趣、对房地产更是如此,于是就拉了个长音打算再度蒙混过关。
苏霆听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便低低地道:“标的在上海。”
“呃?在上海?”苏承吃了一惊,然后就诧异道:“你什么时候来过上海了?怎么不来找我?”说着,声音里已蒙上了一层不悦。标的如果是在上海、又是境内投标的话,那投标地点十之八九也是在上海……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苏霆嘿嘿一笑、不再卖关子,“是你余洁姐和……她的朋友方致新把标的拿下的!他们现在和我们家是合伙人了。”
“余洁姐和方致新?”苏承更加吃惊了……这事儿他怎么一丁点儿都不知道呢?仔细想想,大哥提起这个地块的事儿好像还是在一个多月前吧?当时他因为还在为筹建医院的事奔波,所以也没多问。而方致新这混蛋什么都不说也并不让人意外,可是就连余洁都瞒着他?!他有些恼了,嘟囔道:“他们什么时候成了我们家的合伙人了?”
“就是这个项目的合伙人。”苏霆答道。
“我、我怎么……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呀?”憋了一会儿,苏承怏怏地嚷了起来。
苏霆很严肃地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告诉你什么呀?”
“……”苏承被大哥的话堵了个结结实实,心里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甚了。
苏霆当然听出了他的不高兴,轻笑了一声道:“别生气!本来就是想给你个惊喜的。”
“惊喜什么呀?!”苏承满肚子不高兴地低嚷:“这算什么惊喜呀?”我还不是没逃过这一遭吗?他悻悻地在腹中加了这半句。
苏霆耐着性子解释道:“那个地块是一片市中心的老别墅区,拢共十一幢房子,都是二〇、三〇年代的老宅子。”又加了一句道:“和你以前看上的那些老洋房差不多。”
“呃?”苏承怔了怔、来了点儿精神地问:“真的啊?”
“嗯!”苏霆暗暗舒了口气,“不是说了你会感兴趣的吗?”他深知自己的弟弟是个性情中人……做喜欢做的事、爱喜欢爱的人。正因为此,所以时常会搞点状况出来让他头疼不已。早些年是吵着闹着要出国学医,尔后又是标新立异的性向问题、还差点和父亲断绝了父子关系,再然后就又一声不响地结束了在美国的大好前程、黯然神伤地回了国……凡此种种,都是他苏霆本人敢想、不敢做的——出柜的事儿除外,他可是个很正经的、爱生活、爱女人的男人!所以,在心底里他对苏承的生活方式和态度常常会羡慕个半死,也常常感慨:要是每个人都能像弟弟这样活得有勇气、有朝气、有灵气,那该是一件多美的事儿啊!
苏承也听出了哥哥话语里隐含着的宽容和……纵容。“哥……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医院的事儿没戏?”这个问题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困扰他了。
“主意很好、很优秀,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并不乐观。”苏霆很诚恳地道:“不过万事都必须要尝试了、才知道行得通还是行不通。”他顿了顿、稳重而和缓地道:“没有人天生是成功者,所有光芒的背后肯定是无数次的失败。不过成功者和失败者之间最大的差别是:失败者把一次失败看作是终点,而成功者把每一次失败看作是起点!不是么?”
苏承怔怔地听着,隔了好久才“嘿嘿”地低笑起来……这些话是他告诉大哥的。那是苏霆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已经在美国求学的他精挑细选了一本书当生日礼物给他寄去了……到底是什么书他现在已记不得了,但是这句仔仔细细、工工整整地抄写在扉页上的话他还记得很清楚。
“记起来了?”苏霆也低笑着问。
“嗯,记起来了。”苏承扬起嘴角、低低地应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苏霆顿了顿、缓缓地吸了口气,才继续道:“这句话给了我多大的勇气和支持?还记得我刚刚收到你寄来的书、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真不敢相信我们家老二已经是个真正的大人了!”
苏承揉了揉鼻子……有点堵。“哥,谢谢你!”
苏霆在电话那头轻轻一笑,“犯什么傻呀?咱俩需要说谢谢么?再说了,拿下这个地块的事儿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你余洁姐和……方致新的那两份儿呢!”
“哦,怎么说?”苏承故意忽略了大哥每次提到方致新的名字就会故意说破句……他估计大哥肯定已经知道点儿他和方致新的事儿了,而且肯定又是妹妹苏颖“不小心”透露的。
苏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颇小心地问:“我听小三儿说……你和方致新、嗯……走得挺近的是吧?”呼!这话说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
苏承扁了扁嘴、没吱声……他听着这话也觉得挺别扭的。什么叫“走”得挺近的呀?往哪儿走呀?走哪儿去呀?
“苏承啊……”苏霆犹豫了。
每次听到大哥用这样的口气开头,苏承就知道他接下来的话肯定是忠言逆耳型的了。“有什么话就说呗!”他皮皮地催促道:“你是我哥,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呀?”
“嗯!”苏霆下定了决心,开口道:“方致新这人……我觉着吧,有点儿玄!”最后这个字是他能找到的、能形容方致新的最贴切的字眼了。“你最好还是……小心些。”苏承肯定敌不过方致新这样深藏不露的人物的。
苏承扯着嘴角一笑,放眼望着在阳光和微风下摇曳的花花草草们、很假正经地道:“哥,我是学医的,信科学。再玄乎的人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
“哼!”苏霆哭笑不得地哼了一声、数落道:“你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啊?”这傻小子,估计被方致新这号人物给卖了、都得替人家数钱呢!
“开玩笑的,哥。你放心,我知道的!”苏承端正了一下表情、低低地道:“小弟我做生意不行,做人总算还行吧?”
“呵呵呵……”苏霆没辙地笑了起来,心里也暗暗庆幸方致新是余洁介绍过来的人,好歹余洁还会帮自己看着点儿、紧要关头不会推苏承下火坑的……多年后他才知道自己的这点小小的庆幸在最初的时候差点就是个笑话,余洁压根就是明知是火坑、还把苏承往里头扔的元凶!“行行行!”他宠溺地附和道:“你做人最行了。恪城这小子成天把你挂在嘴边、当模范榜样来夸呢!”
“嘿嘿……”苏承有些得意地乐了。
愉快的通话结束后,苏承觉得口有些干,便起身去冰箱拿水喝。一开冰箱门,发现里头整整齐齐地排着不少啤酒、饮料之类的。他有些纳闷,不记得自己曾经关照过钟点工阿姨给自己添加储备、也肯定没有留下钱给她购物。想了半天,他都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便顺手拿了一瓶矿泉水、嘟嘟嘟地灌了半瓶下去。冰凉的水柱顺着食道滋滋地往胃里淌、也让他的脑袋里忽然萌生出一个很吓人的念头来,以至于他“噗”地一声喷了一口水雾出来。
放下瓶子之后,他就急吼吼地把上上下下的出柜挨个儿开开、检查了一遍……有情况!
再去检查衣橱……更加有情况!
他要跳脚了,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冲进了浴室……证据确凿、希望彻底破灭了!
苏承站在屋子中央、来来回回地看着被自己一一打开的各道各处的柜门,彻底傻眼了!
再细想想,他忽然意识到自家的小花园肯定不是钟点工阿姨拾掇的,而家里这窗明几净的形象也不像是出自阿姨之手……至少不是主动的。
随着一层层抽丝剥茧地深入细想、一声哀号也随之响彻屋顶:“妈呀……!”
这时候,他刚才喝水时顺手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苏承急急忙忙地跑过去看……正是那个让他哀号向天的小家伙、陶天禹!
“回来了?”这家伙大概还不知道苏承此刻气得杀人放火的心都有了,还美滋滋地问候他呢!“五一节过得愉快吧?”
“你TM什么时候偷了我的钥匙?!”苏承气急败坏地跳着脚吼。
“我没偷你的钥匙,就是趁着你睡着的时候下去配了一把!”陶天禹理直气壮、天经地义地答了一句,一星半点的迟疑都没有。
“我什么时候准你搬进我家来了?!”苏承再次大吼……差点把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的嗓子又给吼破了。
“嗯……”陶天禹被他问住了。
“老子立马就换锁、然后把你的东西全都从楼上扔下去!”苏承忿忿地吼完、“叭”地一声甩掉手机,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兀自“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呢,房门上忽然一阵稀里哗啦开锁的声音、下一秒便被人推开了。
“不准换锁、更加不准扔我的东西!”陶天禹一手拎着个大包包、一手也插着腰、还撅着嘴地朝他跺脚。
苏承用力拍着额头、仰天长叹:天哪,我造了什么孽啊?!
更造孽的事儿还在后面呢……他捏在手里的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的是方致新的名字。
呜……苏承苦着脸、瞪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谁啊?”陶天禹踢掉叫上的限量版手绘帆布鞋、蹦蹦跳跳地过来了。
“滚!”苏承推开他的脑袋、扭身去阳台了,还很仔细地关上了阳台门。
“我是……”方致新差点又报了自己的开场白,幸亏及时打住了、改口道:“在家么?”他听见很空旷的背景声,不像是在封闭的空间里。
“嗯……”苏承瞥了一眼侧着一只耳朵贴在阳台玻璃上的陶天禹、冲他挥了一下沙包一样的拳头。
“我马上就到了,下来接我。”方致新低低地说了一句、趁自己改主意之前就挂了电话。
苏承再度彻彻底底地傻眼了……人生在世,能像他此时此刻这么哭笑不得地想一头撞死的机会应该不多吧?
苏承攥着手机在阳台上傻眼了三秒钟,纷纷杂杂的脑袋里终于有了一个主意。于是毫不犹豫地拉开了阳台门,在陶天禹诧异的注视下、飞快地把刚才扔在桌上的皮夹、钥匙等统统塞进了裤袋里。
“你要出去?”陶天禹瞪着苏承晃动的背影。
“你……”苏承收拾好东西,这才转身指着他的鼻尖、恶狠狠地警告道:“给我立刻马上带着你的东西出去。要是我回来的时候看你还在我家,老子就报警、把你遣送回……你爸妈家!”
“我被我爸妈赶出来了,因为……”陶天禹脸色发白地直着脖子冲他嚷:“我退学了!”
苏承被他的大喘气弄得情不自禁地一紧张,还以为会从他嘴里听到什么诸如“因为你上了我、被我爸妈发现了”之类的噩耗呢!“好好的、退什么学啊?”他还是恶狠狠的口气、但已不如刚才那么狠了……松了口气么不是?
“我本来就不喜欢什么设计不设计的,再说那帮外国人、印度人实在太坏了!”陶天禹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那神情看起来真的是恨极了。
苏承皱皱眉……他早年在美国留学是知道点儿这种情况、也曾经遇到过几个反华的极端分子。
“我没地方去了,才来你家的……”陶天禹换上了一张无辜又可怜的小白兔脸来,掀着薄薄的眼皮、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朝苏承猛放电。
“得得得、别给老子来这一套!”苏承奋力挥了一下手,复又指了指他的鼻子道:“你给我立刻出去啊!去你朋友那儿、或者随便哪儿住去……你不是那么长一溜金卡呢吗?自己找地儿住去,别给我来苦肉计!”说完,他裤兜里的手机又振开了、肯定是方致新到了。“听见没有?!否则我真报警的啊!”又狠狠扔下一句,他就急急忙忙地蹬上鞋、冲了出去。
陶天禹撅着嘴、两眼水汪汪地看着他的背影被“砰”地一声甩上的房门给挡住了。
苏承一下楼就看到门口就停着一辆白色的奔驰面包车,开车的是吴阿姨的老公陈叔叔。他冲陈叔叔举手打了个招呼,拉开后座的门就上去了。“家里在打扫,阿姨在给地板打蜡!”人还没坐稳,刚才想好的说辞已经噼里啪啦地冒了出来,“再去你家蹭顿饭行吗?”
方致新挑了挑眉、没有反对。
“嘿嘿。”苏承笑笑,心里又暗暗松了口气,顺手拉上了车门。
陈叔叔看看后视镜里的情况,发动了车。
“你的车呢?不开么?”方致新问。
“待会儿叫辆车回来呗!”苏承甩甩手、毫不介意的样子。其实要是他开自己的车出去的话,方致新肯定会移到他的车上,而他绝不想让头顶上的那个定时炸弹看到自己真的和阿玛尼的“传奇”搅和在了一起……他看到陶天禹的脑袋露在小花园的栏杆边上呢!太丢面子了!
方致新不说话了。
苏承看看他西装革履的样子,问:“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小胖妞那儿去过了?”
“嗯!”方致新点点头,“有点感冒,怕过给她、就早点出来了。”
“感冒了?”苏承问着、脸已经凑过去细瞧他的面色了。
方致新皱皱眉、对突然缩短的距离不太适应,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
苏承掀着眼皮看看他、又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陈叔叔根本没看着自己,便飞快地啄了方致新的嘴唇一下。
“苏承同学!”方致新的脸立刻板了下来、眉峰也迅速聚拢。
“什么事儿,方致新同学?”苏承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模像样地反问他。其实自己也挺诧异怎么会有这种幼稚的举动、更不知道为什么还会觉得心里乐开了花。
“你……”方致新又狠狠拧了一下眉、推开苏承一点,不说话了。
“我哥给我说了那件事了。”苏承调转了话头、看着他道:“那个地块的事儿。”
“嗯!”方致新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苏承忽然觉乎出点什么了,问:“你……今天主动来找我也是为了这事儿?”
“嗯!”方致新点了点头。
苏承顿觉心里不太舒服、可又知道这个原因无可厚非,便闷闷地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在背后使什么劲儿啊?”
“在谁的背后使劲?”方致新微带着点诧异地转头面对着他,“我是在和你哥哥做生意,有必要早点告诉你么?”
苏承的胸口被堵了个严严实实、郁愤地斜睨着方致新,“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致新耸耸肩、一脸“就是这意思”的表情。
苏承恼了,低声嚷道:“那你今儿来找我干什么呀?我哥已经通知我这个消息了,还要劳烦方大老板您特意跑一次吗?”
方致新轻轻笑了笑,道:“今天天气不错,再说……反正我也空着。”
苏承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大疙瘩,目光凌厉地狠狠剜了他两眼……虽然知道方致新其人、也很清楚这一辈子估计都别指望他能说一句像样的人话了,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生气。“你TM还真是闲工夫多啊!”
方致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哼!”苏承把脑袋扭向了另一边、懊恼不已……对自己!为什么自己一碰上方致新这家伙就会这么容易动气?为什么明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却偏偏会幻想从他那儿得到更多?前两天方致新喝醉的时候说的那句“你要的我给不起”是不是就是指他索要得太多呢?如果是的话,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索要得太多呢?唉……太TM复杂了!
方致新也有些懊恼……对自己!他知道自己的态度触怒了苏承,可是对此,他真的无能为力。也许是他潜意识里不想改变说话的方式,也许是这样说话太久、改不过来了,总之,和苏承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自我挑战。“你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终于,他还是强迫自己再一次挑战了自我极限。
苏承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很正经的样子,便嘟囔了一句:“你会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方致新加重了语气。
“不知道就算!”苏承悻悻不已,腹诽道:不知道才怪!你TM不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吗?
“嗯!”方致新叹了一声。
“嗯?”苏承最受不了的就是方致新“嗯、嗯”个不停,时常会让人搞不清他到底在“嗯”哪件事,也不知道他是在表示肯定还是否定,或者根本就是无意识地清清嗓子。于是,他没好气地问:“你到底在嗯什么呀?”
“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应该知道什么。”
“啊?”苏承听得有点懵、掏了掏耳朵问:“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想到方致新还来,“你知道你想要我知道什么吗?”
“靠!”苏承不耐烦地使劲甩了甩手,嗔道:“你什么时候改行说相声了?绕口令倒是说得不错呀!”
方致新的嘴角高高地扯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苏承的膝盖道:“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神神叨叨的,切!”苏承嘀嘀咕咕地埋怨了一句,脑子里倒真开始琢磨这两句话的意思来了。
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应该知道什么……这就是说方致新真的吃不准他的意思,所以才没有乱猜测?看来他是平日里被他神神叨叨的样子给折腾坏了、以至于太高估了他的智商……或者情商。
你知道你要我知道什么吗……这句话是方致新在说他苏承自己没表达清楚意思呢?还是说他根本就连自己是什么心思都压根不清楚?他很清楚自己要听方致新说什么呀!不过……他也很清楚方致新是不会说的……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哎哟,娘诶、真是太复杂了!
琢磨了良久没得出所以然来,苏承忍不住忿忿地念了一句:“跟你这种人呆久了,脑子没问题的人都会神经错乱的。”
“嗯!”方致新不以为然地一挑眉、淡淡地道:“所以你如果现在抽身、别老是到我这儿来蹭饭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你想得美,少拿这些滥借口来支开我。你的小算盘我现在已经都明白了!”苏承不屑一顾地拍拍方致新的肩、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再说了,老子这么金贵的一颗脑袋瓜子被你搞得错乱了,还不赖在你家吃定你、喝定你一辈子?”
前排一直认认真真开车的陈叔叔已经很有职业道德、很努力地试着把耳朵关掉了,可是无奈苏承的嗓音比方致新的要清亮、所以他的话几乎一句不差地被灌进了耳朵里。听到这儿的时候,老人家兢兢业业几十载建立起来的老派英国绅士管家的形象毁于一旦……嘴角抽搐着、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出来。
方致新自己也被气乐了,所以并没怎么在意陈叔叔的笑声。“我看这颗金贵的脑袋瓜子还清醒得很呢!”
“人是在磨练中成长的、社会是在进取中进步的!”苏承得意非凡地大力拍了方致新的膝盖一下,随后呵呵笑着道:“咳,这么高深的知识说了你也不明白!”
方致新无奈地摇头。这就是他不喜欢北京人的原因之一,他们几乎个个都能口若悬河、句句都可引经据典……常常说得他不知道如何招架。
乘电梯上楼的时候,苏承兜里的手机又响了。掏出来一看,他的脑袋立刻大了一圈……陶天禹!
“怎么不接?”方致新厌烦地皱皱眉……铃声有点刺耳。
“不想接。”苏承知道在这么狭小的范围内接电话的话,方致新肯定能把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不想接就按掉!”方致新的没皱紧了。
“哦!”苏承也皱皱眉、按了挂机键,然后又将铃音改成了振动。
电梯门一开,电话又来了。
“接!”方致新不耐烦地拉住了苏承、松开他的手肘道:“不管什么事、都要去面对才能解决!”说完,他便以指尖轻触着墙面、自己走了。
“说得好听,你自己呢?!”接电话之前,苏承以刚够他听清的音量在他背后嘀咕了一句。
方致新的鼻子都快气歪了……这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情况?他让苏承……不对、是他自己硬生生地把苏承拖进了自己的生活里头,而这无疑是等于把自己最避之不及的麻烦带进了本来就已经够乱的局面里来了!
等方致新走出三米开外,苏承才按下了接听键、劈头就是一句:“小子,你最好是来告诉我你已经走了!”
“我已经把自己东西都搬出来了!”陶天禹委屈地在那头嚷:“你放心吧,你家安全、整齐得很!”
苏承怔住了,情不自禁地挠了挠头……他听得出这小子的声音里带着点颤音、好像是在哭鼻子。于是,迟疑了一下之后、他换了缓和一点的语气道:“你也太自说自话了,你说你自己办的这是人事儿吗?偷配我的钥匙、趁我不在家的时候鸠占鹊巢,还叫你哥哥我人好、否则说不定真把你交给警察带走算了!”
电话那头没动静、只有几丝貌似抽鼻子的声音。
苏承叹了一声,靠在走廊的窗台上、谆谆教导道:“你打电话给你朋友、先到他们家去借宿几天……但是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策!你才多大点儿呀?哪儿来的这么大的主意见儿的?又是退学、又是离家出走的,你爸妈真是白养你、白疼你了!就算不喜欢设计,那你倒是跟他们商量呀?外国人也好、印度人也好,本来就瞧不起你,你这一退学不是跟让人笑话吗?”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说话,不过抽鼻子的声音倒是变大了。
“啧,哭什么呀?!”苏承提高了嗓音呵斥道:“老爷们儿家的,哭哭啼啼的像话吗?”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无故脆弱的那一回了,连忙掐了掐举着电话的膀子、压制住心头起起落落的情绪,继续教训道:“有什么话去跟你父母好好商量,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的人绝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把自己的道理跟他们一一摊开了,保不准他们就能理解你了!别成天价拿着点理解不理解的做借口,理解是双方的、你也得理解他们的苦心,懂吗?”
“嗯……”陶天禹终于给了点儿回音,可是后面拖着的却是呜呜的哭声。
“得得得!别哭了,乖点去……该干嘛干嘛去吧!”苏承受不了地冲着窗外的天空挥了挥手,“挂了!”
“我真的没地方去……呜呜……”陶天禹期期艾艾地呜咽了起来。
“……”苏承又开始气血翻涌了。“没地方去也不准去我家!”
“呜……”
“到168去住两天吧!顺便冷静冷静。”苏承不敢说再狠的话了……现在的孩子真的说不得、什么心性的都有,说错一句就可能惹出不堪设想的后果!“我还有事儿、挂了。”
“……”抽鼻子的声音。
苏承再度叹息了一声、道:“乖点儿!真的挂了。”说完,他不再耽搁、果断地按掉了电话。
坐在方致远那边的客厅里头看电视的时候,苏承的脑袋里在惦记着刚才的那个电话。
想想陶天禹这小子胆大包天到敢偷配他的钥匙、悄悄搬到他家;以前也敢隔三差五地旷课逃回上海、这下又敢自作主张地退学……怎么可能这么消停地被他三言两语地一说、就乖乖地搬出来呢?
莫非……这小子在耍诈?
也不太可能!毕竟他这算是私闯民宅,真要报警的话、绝对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这小子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乖、这么爽快地就搬出来呢?搬进去的时候他不可能没想到自己是会被拒绝的吧?那他还那么大费周章地又是给他家里的地板打蜡、又是给花园除草的……难道都是在给自己的永久居留权做准备?他凭什么以为他苏承、苏二少爷就会接纳他当米虫呢?难道是他给他这样的错觉的?
方致新洗完澡出来、连叫了数声苏承都没听到答复,不禁恼羞成怒地站在三八线上……方大少爷府和方二少爷府之间的折叠门边,大叫了一声:“苏承!”
“啊?”方致新这突然的一嗓子把兀自沉浸在前后左右的思绪中的苏承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马上起立、大声道:“什么事儿?”
“过来!”方致新朝身后一甩头、自己先转身了。
苏承连忙关了电视机跟了过去。
方致新从放在沙发边地上的公文包里抽出厚厚一叠文件道:“这是那个地块的背景资料,还有一些标书、地块规划之类的文件,你拿去好好看一下。”
“哦……!”还没接过来、光是看看文件那厚度,苏承已经感到头晕了。“你不是说……”他犹豫地看了看方致新、低声问:“想要退休的吗?怎么还要再接新项目呢?”
方致新的眼珠微微转了转,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每个人都有梦想,不是吗?”说完便转身坐到了沙发上,从包里又取出一叠布满了点字的A4卡纸、细细地阅读了起来。
苏承怔怔地看着他半垂着眼睑、微眯着眼睛、手指飞快地在纸张上滑过的样子……阅读的时候,他总是以左手摸到下一行的字首,然后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贴在一起微微地颤动着、分辨着每一个小小的凸起。
过了一会儿。“苏承?”方致新不太确定地低唤了一声……他没听到苏承离开的声音。
“嗯?”苏承从恍惚中缓过神来。
方致新皱皱眉、轻轻甩了一下头道:“该干嘛干嘛去!”
“哦!”苏承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翻开装订好了的文件。
“别坐在这儿,去那边看吧!”方致新停下手、再度朝身后甩头。
“万一有什么不懂的、问起来方便。”苏承一本正经地道。
“看到不懂的先记下来,然后一起来问我。”方致新的眉头还是蹙着、手指也不动。
苏承知道方致新是介意有人偷窥他,可是他就是想要偷窥他,所以就随意翻了翻书页、摇摇头道:“放眼望去全是不懂的,估计记下来的话都得记这么厚的一叠。我还是就坐这儿吧,看一段问一段,行吗?”说着,他翘起了二郎腿,伸手示意了一下道:“您忙您的。”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起身要回房间。
苏承也不拦着他、就这么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你坐外面!”方致新停下、转身用力指了指沙发的方向。
“你也坐外面!”苏承拽了拽他的袖子,威胁道:“否则我们就这么耗着吧!”说到这儿,他自己也有点哭笑不得了……得,我还真是无赖成性了!
方致新挣扎、斗争了好几秒,终于还是回到了沙发边上。
“嘿嘿,我去给您倒咖啡。”苏承放下文件、一溜烟地进了厨房。
方致新深深吸了口气、再悠悠地吐了出来,告诫自己:方致新,要淡定!
今天晚上,方致远和何小笛出去吃饭了,餐桌上就只有方致新和苏承两个面对面。
因为心里惦记着陶天禹到底有没有乖乖卷铺盖走人这事儿、而且还呈愈演愈烈的趋势,所以苏承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方致新感觉得到苏承的半游离状态……话很少、回答问题的速度也时常会慢半拍,对刚才要他看的文件更是完全没心思回答、显见压根就没好好看。于是在第N次有问无及时答之后,他的耐心消耗殆尽 ,板着脸问:“苏承同学,今天的菜做的不好吃吗?”
“呃?”苏承一愣、不明所以地摇头,“没有啊!”
“那你怎么吃得这么少?”方致新挑着眉问。
苏承不解地看看自己面前的碗筷……骨碟上有一堆煲汤里头的肉骨头和老玉米呢!“我吃得挺多的啊!”话音未落,他已经意识到方致新才不是在问他饭菜的事儿呢!唉,这人怎么……问话的时候总是从最远的地方开始、让人摸不着头脑,真是纠结成性啊!“我在想事儿呢!”他决定还是承认自己的心不在焉吧!不过……要不要说为了什么心不在焉呢?算了,还是不要吧!
方致新闻言、把眉毛挑得更高,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
“呃……?”苏承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头。经验告诉他、和方致新相处的时候最好实话实说;但是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说实话的结果肯定是立刻被一脚踢出去……所以,他还在犹豫。
方致新放平了眉毛,斟酌地问:“担心那个地块的事?”他的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提示意味。
“对!”苏承毫不犹豫地立刻顺着台阶下了,在意识到可能是陷阱之前、他已经有了新问题。“你以前不是说过这种老房子最难弄了,怎么会想到把这个地块拿下来的呢?”
“整体改造和开发的话,成本比较低、操作起来也比独栋改造要方便得多。”方致新对苏承的问题颇为满意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哦!”苏承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方致新发觉苏承的问题就这么到此到此为止了,便盯了一句:“没问题了?”
“别的……我还不了解情况,看了你给我的那些文件再说吧!”苏承揉了揉鼻子。
方致新点了点头,加了一句:“是你大哥要我把这些文件给你的。”
苏承扁了扁嘴,心里当然明白大哥怕他闲得发慌和“发荒”、故意找点事儿给他干干的苦心。“那……”他想起了下午在车上时、方致新的说辞了,有点不乐意地问:“你不是说是跟我大哥做生意吗?给我看这些干什么?”
方致新被他口气里隐隐的哀怨成分逗乐了,抬着眼“看”着他道:“你大哥让我直接交给你的,他说以后会是你处理这些事,叫我早点给你看起来。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可以问我、也可以问你大哥。”
苏承闷闷地叹了口气、嘀咕道:“你什么时候又和我大哥搅和上了?”
方致新一脸无语地“瞪”着他。
“嘿嘿……”苏承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还是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我大哥有女朋友了啊!”如果顺利的话,宝贝侄子大树很快就能有个妈了。
方致新懒得理他,岔开话题问:“医院的事结束了,如果没有这个地块的事的话,你想过回北京吗?”
“没怎么想过。”苏承摇了摇头……以前没想过、现在就更没想过了!
“那你想留在上海么?”方致新又问。
“你今儿怎么回事儿?怎么老是说这种玄玄乎乎的话?”苏承不悦地斜眼看着他道:“不想回北京当然是想留在上海咯!”
方致新轻轻耸了耸肩,听见吴阿姨进来的声音,便放下筷子、起身道:“去那边。”
苏承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跟了过去……他本想吃好饭就走人、回家检查检查陶天禹那小子到底走没走的,可是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办!
“等一下。”方致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厨房走去。
苏承知道他是回去拿酒,便叫住他道:“我来。喝哪个?”
“开过的那瓶。”方致新朝酒柜的方向指了指、又加了一句:“你也喝点吧,反正不开车。”
苏承“嗯”了一声,熟门熟路地从酒柜里拿了唯一开过的一瓶酒、又问吴阿姨讨了两个杯子,转身对着已经朝沙发去的方致新道:“去阳台坐坐吧!今儿不是天气好么?”
方致新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嘲讽,扯了扯嘴角、复又转身朝苏承伸手。
苏承估计他对自家阳台的地形也很不熟、才会要他带路。
等再度坐下、倒了酒的酒杯被放到手里之后,方致新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问:“不回北京并不代表你想留在上海。也有可能你想去别的地方……比如回美国!”耐心啊耐心!
“我不想回美国……”苏承摇了摇头,晃动着手里的酒杯、慢吞吞地道:“这儿挺好,我也喜欢上海。”你要玩兜圈子、老子就陪你玩儿呗!
方致新的嘴角勾了勾、问:“想再做医生吗?只要花点时间、重新考个执照就行。”
苏承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今天是初三,一轮弯刀似的月牙半遮半掩地挂在西北方向的屋顶上、散发着淡淡的、清冷的光华。
借着不甚明亮的月色和背后餐厅方向投来的灯光,苏承发现方致新的脸部轮廓被里外两边的光线衬托得有点模糊不清……很柔和的样子。“不想。”他低低地答了一句、调转了目光看着对面的房子。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对面那栋楼的好多窗子里都亮着灯光、还有隐隐的人影晃动。他忽然想起某处看到过的一句很言情的句子来:每扇窗、每个灯火的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那你想过将来到底要干什么吗?”方致新的声音也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得低沉和柔和了。
苏承深深地吸了口暗想浮动的空气,又悠悠地吐了出来,喝了口酒、问:“我和你一起退休怎么样?”
方致新低低地笑了起来。
“在静言家睡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在想,要不我们到乡下买一块地、盖个小房子,过过古人说的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或者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悠闲日子?”苏承静静地说着、带着一丝期许地看着方致新。
方致新依旧勾着嘴角、淡淡地笑着,不过眼神和表情都变得有些迷离了。
“我挺想和你一起过日子的。”鬼使神差之下,苏承稀里胡涂地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哦?”这下,方致新给了点反应、问:“为什么?”
“嗯……”苏承捏了捏手中细细的杯脚,再暗暗吸了口气、才道:“因为……跟你一起过日子肯定不会无聊。”
方致新愣了片刻,随后便仰起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苏承撇着嘴角看着他微微颤动的喉结,然后用力咽了咽口水、又赶紧喝了一大口酒压一压在胸口熊熊燃起的火焰……此时此刻,什么陶天禹不陶天禹的、已经都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你也不无聊,苏承同学。”笑罢,方致新很正面地给了苏承一个肯定的评价。
“我知道!”苏承不以为意地点点头道:“老子还年青,肯定比你有聊多了。”
方致新轻笑着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苏承也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又抓起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嗯!”方致新把杯子斜向苏承。
“你还做针灸吗?”苏承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问。
“嗯!”方致新的这一声比刚才的那声低沉了很多。
“你……”苏承为难地挠挠头,颇小心地问:“上次喝了这么多酒、还醉了……”他及时住口了,因为方致新的脸色沉了下来……估计是想到自己的酒后失态了。
“我自己知道。”方致新低低地说了一句、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你自己知道没用,如果我们一起过日子的话……”苏承说着、忍不住龇了一下牙、抖掉了一身肉麻的鸡皮疙瘩,这才接着道:“你也得让我知道你的身体情况啊!别什么事儿都藏着掖着的、要懂得分享,知道不?”
“分享?”方致新像是头一回听到这两个字一样、微侧着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苏承看着他故作深沉的表情,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冒了出来。
“我不喜欢分享。”方致新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很快又耸了一下肩道:“我喜欢独占。”说着,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很诡异的笑容。
苏承被他笑得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次是不寒而栗的!“这不是独占不独占的问题!”他强调道:“这叫沟通。是人和人交往时所必须具备的基本条件,在了解别人的同时、你也要让人了解你,要是老把自己整得跟个谜团似的……别人会审美疲劳的!”
方致新的脸上又露出那个冥思苦想的神色来。
“切!装什么呢?你不是心理医生吗、这点道理都会不懂?!”苏承忍不住捶了他的肩膀一下、成功地把他脸上那个让人看了不爽的表情给赶走了。
“如果……我不分享的话,你就会疲劳了?”方致新问。
“靠!”苏承郁愤地咒了一声,用力点了下头道:“老子费了那么大劲儿、跟你说了这么半天……敢情你是外星人还是怎么着?压根没听明白?这么多天你TM都把我的话都听哪儿去了?有这么难理解吗?”
“我把心思花在给你数说了多少个TMD和多少个老子上面了!”方致新有点郁闷的样子。
苏承乐了……在方致新之前,他很少这么说话的,看来是方致新这纠结的家伙把他的潜能给激发了出来。
“嗯!”方致新很正经地点了一下头。
“又嗯什么呀?多说几个字会死啊?!”苏承有些着恼地挥了一下拳头,低声嚷道:“你是又喝高了还是怎么了?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有什么事儿别都搁在心里,该说说、该骂骂、该笑的时候就给我痛痛快快地笑出来!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方致新又点头。
“你今儿到底怎么了?”苏承皱着眉、这下是很肯定方致新哪儿出问题了,于是放下杯子去按他的额头。
“别突然碰我!”方致新厌恶地皱眉、侧头避开了苏承的手掌。
“咝……没发烧啊!”苏承自顾自地嘟囔着,瞟了瞟方致新的脸色、接着嘀咕道:“怎么开说胡话了呢?”
“分享?该说说、该骂骂?”方致新没理会他的嘀咕,挑了些重要词汇重复了他刚才话里的主要精神,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勾了勾嘴角……冷冷的,问了个和前面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今天是礼拜四?”
“嗯……嗯!”苏承想了想才点头,有点狐疑他突然调转话头的原因……一道灵光突然闯进了他的脑袋、把他惊得一身冷汗……明白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家的钟点工今天不是休息吗?”方致新不疾不缓、声音毫无起伏地问着。今天之所以会去苏承那里、并不是非要急着把文件交给他,而是知道他今天应该一个人在家……无人打扰!“她应该每个礼拜四、礼拜天休息,对吗?”
苏承的心跳急剧加速、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不过脑子倒运转得飞快起来、电光火石之间就已找了个补谎的谎言来。于是声音平稳地道:“她昨儿……发短消息来请假、说家里有事儿,所以改成今天来了!”呼!他很想拍拍自己的心口……安慰安慰狂跳的心脏、也对自己的机智奖励一下。当然……没敢!可不能在这紧要关头让这个长着七窍玲珑心的家伙察觉出任何不对劲儿来。
“嗯……!”方致新拉长着声音、若有所思、而又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苏承的心跳又开始扑通、扑通地加速了。“怎么了?”他还是按捺不住地追问了一句,同时心惊胆战地上下打量着方致新……这家伙太TM深藏不露了!半个下午、一顿晚餐、刚才又聊了这么半天,他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怀疑,可是突然这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来戳穿他苏二少爷的谎言……真可怕啊!
“你……”方致新犹豫了一下,喝干了杯子里的酒、才慢吞吞地道:“回去吧!”
“呃?”苏承愣住了……他知道方致新肯定察觉到什么了、也知道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话!于是,他急了、抓耳挠腮地急了!自己怎么这么大意、连钟点工休息这事儿也给忘了?自己怎么嘴这么碎、连钟点工何时休息都汇报给方大少爷听呢?自己怎么这么倒霉、非要礼拜四回家、巴巴地去碰上那个叫陶天禹的牛皮膏药呢?最后……自己怎么这么有认人之明和没有自知之明、知道方致新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还去忽悠他呢?
方致新调头面向着朦胧一片的夜色、淡淡地问了一句:“不去看看地板的蜡打得怎么样么?”
苏承顿时傻眼了!
阳台上的两个人僵持了很久,没人说话、也没人有动作。
酒柜里拿出来的酒已经渐渐升温、瓶身上蒙的一层水汽也化成了小水珠缓缓滚落。
“我不回去!”终于,苏承整理好了思路、坚定了最重要的原则。不过由于酝酿过久、口气过硬而显得音量偏高、把不是爆破音的字儿都念得掷地有声,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于是就又加了一句话缓和缓和气氛:“再打蜡也不就是地板吗?还是你家的地毯比较有意思!”唉,这话说得……怎么这么别扭呢?连他自己都连连摇头。
方致新听着也觉着别扭,哭笑不得地重复道:“我家的地毯有意思?”问话的同时、他的嘴角不禁有些抽搐了,学着苏承的口气道:“不就是一块地毯吗?”
苏承更觉得憋得慌,再也装不下去、也没心思跟他绕来绕去地兜圈子了,便直着脖子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说呗!干嘛搞得这么玄乎?不就是问我家里头那人是谁吗?兜这么大的圈子干什么?”
方致新刚刚扬起的嘴角垂了下来,凉飕飕地问:“你家里的不是钟点工阿姨吗?”
“呃……”卡住!
“不是发了短消息给你说今天来的么?”方致新声音里的温度更低了,“短消息”这三个字也被他念得掷地有声。
“我……”再卡住。
“短消息?呵呵!”方致新毫无笑意地笑了笑,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低低地道:“昨天我们大半天都花在路上,你也知道如果说钟点工打电话给你的话、基本上我会听到的,所以就说是短消息、是吗?”
苏承的脑袋耷拉到了胸口,先前还为自己的聪明机智暗暗喝彩呢、现在却羞愧不已。“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点揭穿我呢?”
“哼!”方致新嗤笑了一声,“揭穿你?为什么?这样……不是挺好玩的么?”
“好玩?”苏承腾地一下恼了、怒气冲冲地嚷道:“你耍我玩呢?你早知道我……你、你明明知道……”开了个很有气势的头之后,他窒住、说不下去了,只好草草绕过、再度振奋精神地嚷道:“你还故意绕着弯儿地来给我下套、等着我钻进来然后逗我玩儿?”
“我给你下套?”方致新掀起眼皮、瞪着眼前晃动的黑影,想了一会儿才诡异地一笑、问:“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给你这么多机会和时间?”
“我……”苏承看着他阴冷的笑容,由怒气演变而来的勇气再度迅速地从穿着拖鞋的脚底板溜走了。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错了!” 再认一次栽又如何?“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我不是存心要骗你……”
“不是存心的?”方致新截断了他的话,拧着眉头、森冷地问:“那你是故意的咯?”
“对……嗯?你TM问的是人话吗?”苏承又气得要跳脚了、挥舞着拳头道:“不是存心、当然也不是故意的!你又在耍老子啊?!”
方致新的嘴角扭了扭、忍不住要笑,可同时腹中也在升腾着一股很强烈的怒火、让他很想揍苏承一顿。这种极端矛盾的情绪让他感到陌生和不适、更加不喜欢,于是他决定不再多纠缠、再度摆了摆手道:“既然家里还有客人在,”他故意加重了“客人”二字,冷冷地道:“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不回、不回、不回!”苏承高声嚷着、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怒喝道:“老子就是不回。你别指望揪着我的这点小辫子就打发我走,老子已经百毒不侵了!”
方致新轻轻地笑了……被苏承中气十足的三嗓子“不是”给气乐了。虽然他自己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关头笑出来,可实在是忍不住!他忽然想到何小笛要是听到苏承的话,肯定会比他还激动地跑出来拍拍他的肩、跟他好好上一堂关于讲话要节俭的课……因为这种重三叠四的讲话方式是致远最拿手、也是她最受不了的方式之一。
“有什么好笑的!”苏承怒吼了起来。他最见不得地就是方致新这副成竹在胸、对什么事都拿捏到位的表情、还笑得这么风轻云淡,简直是大人对付无理取闹的小孩的那种笑容嘛!
“你说呢?”方致新收敛了笑意、冷着脸伸手道:“把酒给我。”
“不给!”苏承想都不想地一把抓起酒瓶抱在怀里、保护国家宝藏似的紧紧搂着。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抱着这瓶酒……估计是被方致新这混蛋锻炼出不管他说什么都跟他反着来的条件反射了!
方致新的眉又皱紧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苏承的目光在他的手和脸之间徘徊了几圈,思想斗争了一下、嘟囔道:“把杯子拿来、我给你倒。”
方致新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抖动了几下,最后终于还是把杯子递了出去。
苏承浑身的戒备状态稍稍松动了些,在刚才的座位上坐下后才在他杯子里倒了半杯酒、也给自己倒了些。
方致新侧耳听着他的动静,噙在嘴角的笑容再也忍不住地溜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生怕苏承看到,他连忙用杯子挡住了嘴唇、喝了一小口,但马上又皱起了眉、放下杯子道:“酒变热了,不好喝了。”
“不好喝就别喝!”苏承没好气地嗔了他一句。这么严肃认真的谈话还在进行中,他怎么还有心思评论酒的好坏的?
方致新叹了一声、朝身后的房间甩了甩头道:“再去开一瓶来。”
“不要!”苏承又条件反射地摇头,抓起自己面前的酒、咕嘟一声全干了。
方致新皱着眉就要起身、打算自己去拿一瓶来。
“我去吧!”苏承起身叫住了他……手里还抱着那半瓶,凑到方致新面前、一字一顿地道:“我帮你去拿酒、你不准赶我走!”
“……”方致新怔住……这算什么交换条件?“不用了,我自己去拿好了!”
“我帮你去拿!”苏承把刚刚起了半个身的方致新又给推回椅子上,忿忿道:“老子就是不回!”
听他从身边走过,方致新才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对苏承的僵持、也是对自己的纵容。“再拿一个干净杯子来。”他回头关照了一句。
“哪儿那么多臭讲究?”苏承极轻地嘀咕了一句。
厨房已经被吴阿姨收拾得干净、整洁、闪闪发光的。
进去转了一圈之后,苏承的脑袋又清醒了些,被方致新搅得乱七八糟的思路也很快理出个头绪来。哼,要是被你这么就给打发了、真是白活这么大了!他暗自给自己鼓了十足的勇气,这才拿抱了新旧两瓶酒、拿着个干净杯子回到阳台上。
听到苏承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动静,方致新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这么舍不得赶走他呢?
苏承倒了一杯放到方致新的手里,低低地道:“跟刚才喝的一样。”
“谢谢。”方致新轻轻晃了晃杯子,嗅了一下酒味。
“不用。”苏承一屁股又坐下、静悄悄看着他,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解释和坦白,没想到方致新倒先开口了。
“我最讨厌三种人,苏承同学。”方致新靠在椅背里,面对着眼前的虚无、有节奏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
苏承知道那三种人里肯定有自己的份儿,所以没敢吱声。
过了一会儿,方致新才低低地道:“第一种……是把我当瞎子对待的人。”
苏承暗暗吐了吐舌头,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归到第一类去了……骗他也算是一种拿他当瞎子对待的一种行径吧?
“第二种……”方致新慢吞吞地道:“是不把我当瞎子对待的人!”
靠!对于这点,苏承在心底里给了一个相当不怎么样的评价……尽管他也明白这话的意思。方致新毕竟是瞎的、更不是什么超人,对他期冀太高会带给他很重的压力。可是他这种说话的方式也实在是太奇怪了,亏得自己脑子好使、能够理解他!
方致新浅嘬了口酒、淡淡地问:“你是第几种人,苏承同学?”
“第三种是什么人?”苏承没理他的问题。
方致新的嘴角撇了一下,对自己一不小心用了“三”这个数字感到懊恼,过了一会儿才答道:“我自己。”
苏承攒紧了眉头、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其实,这样的答案他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截了当地告诉自己……为什么他老是该直截了当的时候喜欢绕着弯儿走,不该的时候却又这么直白呢?
方致新侧着头“看”着苏承,知道他又被自己的话吓住了。“不是叫我分享么?”他挑着眉问:“怎么每次我一和你分享的时候你就会受不了呢?”说着、他喝了口酒,也不等苏承回答就又道:“既然受不了,为什么还要我分享呢?”
“我没有受不了。”苏承连忙摆手……他想到了当初方致新的女儿生病那次的“三个问题”了,叽咕着道:“我哪儿受不了了?”说着,他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旧的那瓶。“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百毒不侵了,你就算说你最爱的是你自己我都不会觉得受不了的。”说实话,就算现在方致新告诉他、他是披着人皮的小绿人他都不会太惊讶的。
方致新被他的回答逗得眉毛跳动了一下。
“我是怕你会生气、又会跟我来什么再也不见面这一套,然后就把我一脚踢出去了嘛!”苏承怏怏地解释了起来,然后便一鼓作气地将陶天禹偷配他家的钥匙、擅自搬到他家、他又是如何坚决地要他搬出去的事都说了。
方致新微微仰着头、面对着已经爬上半空的月亮……好像是在赏月似的,只是静静地听着、并不做声。
说完了、等了一会儿,见方致新还是不开口,苏承使劲挠头、再次态度诚恳地认错道:“我知道错了,方致新同学。”他被这种越来越沉重的沉默压得有点透不过气来,轻轻推了推方致新的手臂道:“你狠狠地批评我呗!”
“我……踢你出去了吗,苏承?”方致新终于开口了,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呃?”苏承愣了愣,谨慎地摇摇头道:“踢是没踢,不过你一直……”
“嗯!”方致新点了一下头、很困惑地问:“那我现在……要踢你出去吗?”
“不要!”苏承想都不想地断然摇头,“你踢我也不会走!”何况你也踢不着我!
方致新半垂下头、好像在很费劲地思考这个问题一样,在苏承要开口的时候还举起手制止了他。
苏承看着方致新朝自己举起的手、开不了口,可是心里却很着急……任由这家伙一个人瞎琢磨下去的话,肯定不能整出什么好结果来。尽管自己的信心很坚定,但是备不住方致新这家伙的嘴皮子能翻啊、搞不好三言两语就又被他给整糊涂了。
方致新开口了、还先朝苏承举了一下杯子,道:“分享是一起喝酒、一起吃饭,但不是一起谈心事!我的心事只是我自己的,告诉了你也于事无补、反而让你受不了,所以……”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喂道:“以后,别再要我分享了。”
“我没受不了!”苏承嘟囔着又强调了一遍。
方致新没理他,继续道:“就像今天,要是我不和你分享、你就不会说起Leon,不管他有没有在你家、有没有搬走,都只是你的秘密,而我……”他淡淡一笑、喝了口酒才接着道:“不分享就不会问、不问就不会有答案,没有答案也就不会知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不是么,苏承同学?”
苏承张口结舌……这是什么歪理啊?也只有方致新这种莫名其妙的脑袋会想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前因后果来。
方致新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伸手在桌上摸了摸、触到了酒瓶,拿起来给自己再倒了一杯酒。
苏承怔怔地看着他,想起他说过信任他的,而现在、这种信任好像已经被自己一不小心地给辜负了……想到这里,他的心里顿时难过得要命、嗓子也堵得严严实实了。
“我可以再和你分享最后一件事,”方致新挑了一下眉、一字一顿地道:“我是瞎了,但是别的人都看得见!”
下午去苏承家的时候,陈叔叔因为不认识他家,所以一直慢慢地开车、细细地找着露台上有花园的房子。快开到楼下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阳台边上往下看的一个男人、为此还欢呼了一声:小苏在阳台上等着呢!可是他这话说了没半分钟就看到苏承已经从电梯里出来了,把他给看愣了、诧异道:这么快?!
那时,方致新便知道楼上有别人在……别的男人!
苏承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小谎言被戳穿的关键所在并不只是今天是礼拜四这么简单的了。唉!他暗叹了一声:这个陶天禹还真是个……大麻烦啊!
“你还是走吧,苏承同学。”方致新面对着苏承,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应该挺喜欢Leon的……自己本来就像个孩子、现在又碰到个小孩子,正好可以让你做一回大人、也重新做回了top,这样不是更好吗?”说完,他朝苏承举了举杯子,一仰头便喝干了才倒上的半杯酒。
苏承的心里没由来的一痛,连忙伸手按住他又抓住酒瓶的手、沉声道:“别喝了!”
“这是我的酒,这是我家!”方致新很久没聚集起来的眉峰又往一处拧了。
吸气、呼气……苏承的脑袋飞快地转动着、快速预演了一遍刚才到厨房去拿酒时整理好的思路,这才道:“你明明知道我更喜欢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再告诉你一遍!”
“咳咳!”听了这话,方致新刚刚喝进嘴里的酒差点被呛出来。
“你吃醋就吃醋呗,喝什么闷酒呀?”苏承又加了一句。
方致新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嗽,惊异地侧头“盯”着苏承,很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吃醋?”想想、他还是不放心地加了一个字:“我?”
“对、就是你!你吃醋了!”苏承肯定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换了很诚恳、很谦逊的态度道:“我骗了你肯定是我不对,没把握住您老给我的机会坦白从宽更是我不对,可是我不是出于忌惮你的威严和珍惜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友好和睦关系的缘故才……这么做的吗?”看到方致新的眉毛越挑越高、越来越诧异的样子,他悻悻地嘟囔道:“你不是心理医生嘛?我撒这点小谎不是都逃不过您老的火眼金睛吗,干嘛不理解我呀?”
方致新愣了半晌,随后很有仰天长叹的冲动……唉,这都是第几回被苏承气到想要长叹了啊?
“嘿嘿!”苏承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话里耍赖、推脱的成分过大,不过方致新刚才不是还说他是个孩子吗?就利用一下“孩子”的优势呗!想到这儿,他给方致新加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轻轻一碰他的杯子。
玻璃杯撞击后发出的清脆的袅袅余音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摆荡,很神奇地为一直凝重的空气蒙上了一层奇妙的、轻松的韵律。
“不要喝闷酒,方致新同学。不是有过这样的说法么?分享快乐就会得到两倍的快乐,分享痛苦就只剩下一半的痛苦。这才是分享这两个字的真谛所在,明白吗,方致新同学?”说着,苏承干掉了自己的酒,又托着方致新的手臂、盯着他把杯子里的酒也喝干了,这才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挺喜欢Leon这个小子的,也像你说的那样、在他身上可以找到做top的感觉。”
方致新轻轻一笑。
苏承又给他加酒,然后又换瓶给自己倒。
“那瓶不好喝了,喝这瓶吧!”方致新朝自己的这一瓶挥了一下手。
“太浪费了,这瓶还有挺多的呢!”苏承看了看手里的酒。
“这瓶如果不喝掉的话,也会被我扔掉的。浪费哪一瓶你自己决定吧!”方致新低低地说了一句,举起杯子喝酒了。
苏承左右看了看,心里“噗哧”一乐、美滋滋地换了一瓶倒倒。
“一直做top不好吗?”方致新问:“你知道和我在一起的话,你决不可能做top的!”
“谁说的?”苏承揉了揉鼻子、不太甘心地反驳道:“上回在静言家那次我就挺满意的!”
方致新的眼睛眯了一下,唇线也弯了起来。
“你放心,Leon的事儿我很快就会解决好的……”
“这是你的事,没必要跟我说。”方致新皱着眉打断了他。
“啧!”苏承白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喜欢独占吗?”
方致新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这个“独占”的意思,可是转念还是算了……也许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真的有这样的意思呢!
他的默然让苏承的勇气又足了些,讲话更加顺溜了。“鉴于你上了百十来号人的光荣历史,而且我上Leon的时间也发生在我们建立和睦关系之前,所以你不能因为这事儿而为难我!”
方致新诧异道:“我什么时候为难你了?”
“就是不准揪着我的这条小辫子赶我走的意思!”苏承赶紧明确了自己的意思。
方致新哭笑不得。
见方致新笑了,苏承心里终于踏实了许多,坐直了身体、很严肃地道:“我的申诉完毕,恳请方致新同志批复。不过,批复的内容必须是:我原谅你了,苏承同学!否则,我还要继续申诉、申诉到你原谅我为止!”
方致新眯着眼睛想了很久。
苏承才掉下来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方致新、急急地提醒道:“而且我还是我哥派在上海的常驻代表呢!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不原谅我、咱也不好开展工作呀?”
“嗯!”方致新终于点了一下头,“好,好好开展工作。”
坏了!苏承在心底里暗叫不好,“不光是工作!”他梗着脖子嚷道:“你得像以前一样喜欢我!”靠!说完这句,他就很想抽自己……太窝囊了!
方致新显然也被他的这句神来之笔给说愣了,举着杯子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豁出去了!“你说过你喜欢我的,”苏承俯身逼近了方致新、咬牙切齿地道:“不准反悔!”
没反应。
“我道歉了、也跟组织坦白了,轮到你从宽了!”苏承急了、轻击了方致新的肩头一下。
“我……”方致新刚要开口,又被他打断了。
“不准说不、不准赶我走……也不准再耍老子了!”
“我……”方致新顿了顿,转头问苏承:“我可以说话了吗?”
“呃……你、说!”苏承下了很大的决心、克制住自己重申“三不准”原则的冲动,等待着方致新的宣判。
“我原谅你,苏承同学。”方致新低低地说了一句,举起杯子喝干了酒。
咣当!大石落地。“谢谢领导!”苏承精神振奋地大叫一声,也一口干掉了杯中的甘露。
听到苏承这么兴冲冲的口气,方致新又觉得有点不乐意了,皱皱眉道:“再骗我的话……”
“知道、知道,下不为例呗!”苏承兴冲冲地打断了他。
方致新叹气……“下不为例”这个成语他是懂的、也很讨厌这个词。这个词的概念很模糊,既没对上一个案例做一个总结界定,又没对下一个可能发生的案例设定标准。唉……!
苏承还是回家了,自愿走的。当然,这次他没给方致新一个人瞎琢磨的机会、直接告诉了他自己要赶回去的原因……他得回家确认一下需不需要报警和换锁的可能性。
方致新听得很困惑的样子,等他说完了才耸了耸肩道:“人真是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现在的孩子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哪儿想得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主意的?”苏承也耸肩,只是因为喝了不少酒、乍一站起来头有点晕,所以只耸了一边的肩膀。
方致新沉着脸对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是说你很奇怪。”
“我……怎么了?”苏承不太明白。
方致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往屋里走去。
“我怎么啦、哪儿奇怪了?”苏承赶上去给他引路。
方致新叹了一声,耐着性子解释道:“你把第一次见面的人就带回家、还让他住了这么多天,难道不奇怪吗?你是在明白无误地向他传达一个你信任他、喜欢他的信息,所以他会自说自话地搬进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说明我看待事物的态度乐观积极,相信人性本善呗!”苏承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回头说了一句:“谁都跟你似的?防人也就算了,连自己也防!”
方致新默然。
苏承又看看他,加了一句:“放心,我更喜欢你。”
方致新抖了一下。
“嘿嘿。”苏承乐了。
“你等一下,我叫陈叔叔送你回去。”方致新进了厨房、直接去摸桌上的电话。
“不用了。”苏承拉住他,“我又不是女的。再说陈叔叔大概已经睡了,这么晚了。”
“你喝多了。”方致新皱着眉摸了摸腕上的表……十点半了,陈叔叔大概是睡了。
苏承窝心地嘿嘿笑着,“我没喝多少,真的!又不是自己开车回去,操那心干什么呀……”后头半句语焉不详,因为他实在忍不住地凑过去亲了一下方致新的嘴……今儿好像还没好好接吻过呢!
“啧!”方致新懊恼地推开了他,甩甩手道:“走吧、走吧!”
“不要!”苏承又凑过去、按着方致新的肩膀,低声道:“你不能赶我走,你答应过的。”说完便反过来推着他靠到了身后的橱柜上,狠狠地吻了上去……可是才得手没三秒钟,他就被方致新转了半个圈、按到了橱柜上。
良久,方致新有点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松开他道:“快走,不然又走不了了。”
苏承飞快地伸手掏了方致新一把,贼溜溜、心满意足地一笑,叽咕道:“要不就明儿再回吧,反正警察全年无休的。”
“回去!”方致新退开一步,眉头紧锁地道:“没把麻烦解决之前不准来!”
“你又来赶我了!”苏承不悦地低嚷。
“这是规矩!”方致新森冷地道。
“……”苏承咧了咧嘴、吃憋地认了。
“把文件带好,回家好好看一看!”方致新朝自己这边的沙发指了指。
“哦!”苏承过去收起那厚厚一叠文件……他不提、他都已经忘了。回过头来道:“我也有规矩。”
方致新置若罔闻地自顾自往房间去了。
苏承拉住他,气沉丹田地道:“你也把你的麻烦解决掉!”
方致新侧头想了想、问:“哪个麻烦?”
“呃……”苏承被他问得愣了愣,“林一凡!”想想,又赶紧加了一句:“第一个就是他!”天知道眼前的这位仁兄到底惹了多少个麻烦在身上呢?!
“他……不是我的麻烦,只是我的朋友。”方致新低低地道。
“骗谁呢?”他这么不顺溜的语气和不自在的表情就让苏承一肚子火,忿忿道:“他看我的那眼神……哼,叫人特想抽他!”
方致新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摸到苏承手里捏着的文件、轻轻拍了一下道:“这个地块就是他帮忙拿下来的。”
“啊?”苏承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件,很想一把甩出去,“你……不会是牺牲色相才换来这笔交易的吧?”
方致新的脸板得像块铁板。
苏承皱着眉白了他一眼,悻悻地嘀咕道:“真不知道到底是你在利用他还是他在利用你!”
“……”方致新还没来得及张嘴,方致远这一边的房门上忽然响起了开门声。“正好,叫小笛送你回去吧!”
“不用!”苏承大声嚷了起来。
方致新只是投给他冷冷的一瞥,示意谈话就此结束。
没等苏承再开口,何小笛的声音已经同时响起来了。
“咦,苏承?”
“小笛,”方致新已经先开口了,“麻烦你送一下苏承好吗?他喝多了。”
苏承翻了翻白眼,朝何小笛扮了个鬼脸。
何小笛没敢笑,很正经地点头答应了。
从楼上到车上,何小笛一直鬼鬼地笑着、从眼角不停地扫着苏承,嘴角还噙着一个促狭的笑容。
“别笑了。”苏承被她瞧得不好意思了,岔开话题道:“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何小笛满脸八卦的看了他一眼。
“最近你们拿了个地块?”苏承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哦!”何小笛意兴阑珊地撅了撅嘴道:“这事我没怎么插手,不知道。”回绝得干净利落。
“那林一凡你知道吗?”
“嘿嘿,这个人我知道!”何小笛眉飞色舞起来……这才符合八卦的内容嘛!
“知道什么呀?”苏承跟了一句。
“好像是你家相好的老相好!”何小笛扔了一枚重磅炸弹出来,然后就为自己的措辞得意不已。
“啧!”苏承哭笑不得地白了她一记。
“具体什么情况我倒也不清楚,反正有一段日子……”何小笛揉了揉鼻子,直接跳过了“一段日子”的具体时间、道:“他们两个挺热乎的,方致新在他家住了好些日子呢!”
苏承的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不想去问具体细节……过去了的事儿也没啥要问的。
“我不喜欢这个人,有点阴阳怪气的、跟你家相好的倒是一个德性!”何小笛说着,瞥了瞥苏承的表情、不放心地问:“干嘛?出什么事啦?”
“这个地块就是林一凡帮着拿下来的,你知道吗?”苏承再度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是土地规划局的。”何小笛耸耸肩、一脸不怎么以为然的表情道:“他是高干子弟,听说他爸爸是南京军区的老干部、人大代表,这家伙自己也是民主党派的一个什么代表。一开大会、电视里都能露个小脸儿什么的。”
苏承微蹙起眉,想到刚才自己问方致新、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利用了谁这个问题,心里顿时有点堵。
何小笛又看看苏承,用手背拍了他一下道:“别担心,他们两个不会有什么事儿的。否则林一凡就别做人了,还怎么在政界混啊?”
苏承的心里头更堵了。
何小笛看出他的不高兴了,使劲推搡了他一下道:“干嘛呀?摆一张苦瓜脸出来。你才是我家大狐狸的最爱咧,再说你又年青、又有才、长得又帅,干嘛把林一凡这么根酸黄瓜放眼里呀?”
苏承被她说得笑了出来……酸黄瓜?太TM生动了!
何小笛也笑了。
快到自家楼下的时候,苏承特意探头看了看位于顶楼的小花园……黑漆漆的,好像没有灯光。他的心稍稍放下点儿了。
“顺利完成任务!”何小笛朝苏承敬了个礼,“拜拜!”
“拜拜,谢谢啊!”苏承笑着下了车,甩上车门的时候关照了一句:“路上小心。”
何小笛美滋滋地驾车离开了。她喜欢苏承、也很希望苏承能入主方大少爷家。
乘电梯的时候,苏承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了陶天禹的电话号码,犹豫着是不是该了解一下这个青春期少年的动向、关心关心祖国的下一代。一出电梯,他差点被电梯门口的一个大包裹绊个大跟头,勉强站稳了、定睛一看……嘿!这大包裹不是别的、正是迎面坐在电梯口的陶天禹本人!
“你回来啦?”陶天禹仰着一张可怜巴巴的脸、看着面色由白转红再转青的苏承。
“你……”苏承看着眼前的景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放眼望去,电梯门口的小走道里都是陶天禹的东西……两个鼓鼓囊囊的彩条编织袋、一个大包包、一只半人多高的充气阿童木,还有搁在他身边的一个装着牙刷、牙膏、漱口杯的红色塑料盆。幸亏这个楼层是阁楼层、所以只有苏承这一家,否则被人看见陶天禹的这副德性、指不定以为哪儿来了个侵占楼道的农民工呢!
“你……”苏承指了指乱七八糟的走廊、怒喝了起来:“你TM这是干嘛?准备在这儿打地铺啊?不是告诉你立刻马上搬出去的吗、你还真等着我叫警车来请你走还是怎么着?”
陶天禹扭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张期期艾艾、满是委屈的脸了。“我不是搬出来吗?这儿又不是你家的!呜……”哭开了。
“我……你、你再哭、再哭老子立刻把你扔下去!”苏承又气又急得团团转开着、作势要去提那两个彩条袋。
“哇……”陶天禹索性两眼一闭、脑袋往膝盖中间一埋,嚎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呜呜咽咽地嚷:“我爸妈把我的信用卡全停了,我没钱去住旅馆!”
“那你给我滚回你爸妈家去!”苏承不为所动地叉着腰、指着他的头顶。
“我不回去!”陶天禹仰起头、满脸泪痕地也大声嚷了回来:“他们就知道把我往新加坡那个破地方送,根本不听我说话!”
“那去你朋友家,上次那个和你一块儿喝茶的小家伙呢?不是和你挺要好的?!”苏承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男孩子眼里的妒色。
“他去军训了,要下个月才回来呢!”
“我靠!这都是……都是什么破事儿啊?!”苏承几乎要仰天哀号了。
“我说了我没地方去、才来你家的嘛!呜呜呜……”陶天禹再度埋头在膝间,哭得更加惊天动地、伤心委屈了,眼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不一会儿功夫就把地上淋湿了一大滩。“我在这儿已经坐了六个多小时了,还、还没吃饭呢……呜……”
苏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被他呜呜的哭声搅得乱七八糟、全无头绪。这种情况他从未遇见过,即便是当初在医院里上班、见到痛失亲人的家属嚎哭都不曾像此刻这样让他心烦意乱过。六个多小时?这个小家伙真的在这儿坐了六个多小时?难道真的是他的那个电话之后、小家伙就收拾了东西、坐到门口来了?还老老实实地攥着钥匙却不进门?这……怎么可能呢?这小子是傻了还是怎么了呀?
陶天禹本就饥肠辘辘着,这一嚎啕大哭简直就是火上浇油、腹中大唱空城计起来,而越饿就让他哭得更伤心……这场面,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听了恐怕都会于心不忍,呃……方致新恐怕得除外。
“得得得,别哭了!”苏承嘴上吼得震天价响,身子已经弯下去拍陶天禹的后背了,“进来吃碗方便面吧!”他家里也没什么存粮,除了饺子就是方便面了。
陶天禹的睫毛上挂着硕大两颗泪珠、将信将疑地看了看苏承。
见他眼里盛着不少希望,苏承连忙喝止他的不切实际:“吃完就给我走、找你别的朋友去!”
那两颗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唰地一下又下来了。
“停!”苏承奋力指了指陶天禹的鼻尖,厉声道:“再哭、再哭……老子真不管你了!”
陶天禹勉力止住了大哭,一时间抽抽搭搭地停不下来,只能使劲地用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擦着泪水、可是直到把纸巾擦破了都没把眼泪擦干净。
苏承依旧叉着腰、呼哧呼哧地喘着、瞪着陶天禹头顶上挑染的那几撮紫毛,脑子里迅速地组织着对策。
总算眼泪止住了,陶天禹这才撑着地面爬了起来,可是因为在地上坐久了、腿脚有点不听使唤,差点又趴下了。
苏承眼疾手快地拽住他背上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皱着眉问:“真的坐了这么久了?”
“嗯!”泪水又要决堤,幸亏被苏承的指尖给定住了。
苏承扭头去开门,回过头来看到陶天禹扛着东西就要跟进来,急忙喝道:“东西留在外边!谁让你又搬进来了?”
陶天禹傻了,左右看看、嘟囔着问:“万一被人偷了怎么办?里面有很多好东西呢!”
苏承的鼻子都要气歪了,用力朝阿童木指了一下道:“有什么好东西呀?不被人当垃圾扔了就不错了!”
“不行!”陶天禹拢了拢两个彩条袋,很捍卫的样子道:“真的都是好东西,还有我的游戏机呢!”
靠!苏承再度翻白眼,郁愤地扭身进屋、不理他了。
陶天禹见他也不反对了,便偷偷摸摸地把自己的东西又给运进来了,不过没敢往屋里提、只是放在了靠门的墙边。
苏承从吊柜里拿了包方便面出来,刚准备拿锅给陶天禹下,发现他已经在小煮锅放好了水、搁在煤气灶上烧水了。
“我自己来吧。”陶天禹垂着头从苏承的手里接过了方便面放在炉子边,然后扭头去冰箱里取了两个鸡蛋出来备着,又拿了一包昨天他自己去超市里买来的青菜放到水槽里去洗了。
苏承无语地瞪着他完全一副在自己家的德性,真是无语、加无语、加无语!
“你吃过了吧?”陶天禹回头问了一句一直叉着腰站在身后的苏承。
“你自己吃吧!”苏承没好气地甩甩手,扭头走了。老子气都气饱了!
坐在“松松”上,苏承这可愁开了!
该怎么打发这个小家伙走呢?今天晚上看来是不行了……总不能真的让他在门口的走廊里打地铺吧?可是一留下他过夜,到明天再赶的话肯定就更难了!
难不成真要去找警察帮忙?不可能啊!
要不去找小家伙的父母?但是……该怎么说呀?难不成说你儿子现在我家、麻烦你们把他弄走?至于怎么会在我家、我又是谁,我不能告诉你?靠!
而最最麻烦的是,万一三两天赶不走这小家伙的话、肯定得把方大少爷给惹毛了呀!到时候……唉,到时候可怎么收场啊?
陶天禹很快地吃好了面,顺手把碗筷什么的都给收拾了,然后就慢吞吞地挨到苏承的面前、目光闪烁地看了看他。
“消失!”苏承心烦意乱地一甩手。
“哦!”陶天禹果然消失了……洗澡去了。
“嘿!”苏承扭头看着紧闭的浴室门,真是对这位“杰出”九〇后的大脑构造万般诧异和不解。这都是谁教出来的呀?
洗完了澡,陶天禹从彩条袋里拖了一条彩条毯子来、倒也很识相地爬到沙发上去睡了。“晚安!”还很有礼貌地朝依旧坐在“松松”上、狠狠瞪着自己的苏承招了招手。
“晚安!”苏承咬牙切齿地应了一声,抄起床边的一个枕头朝陶天禹扔了过去。
“谢谢!”陶天禹接了枕头塞到了脑袋后面。
看着他安安心心地翻身睡觉的样子,苏承觉得自己要脑溢血了!忽然,他想到自己在方致新面前的样子了……在方致新眼里,他是不是也像陶天禹一样自说自话、幼稚可笑呢?方致新不是老早就说他书生气、像个孩子气吗?
随后,他又想到方致新先前说的:自己本来就像个孩子、现在又碰到个小孩子,正好可以让你做一回大人、也重新做回了top,这样不是更好吗?他怔了怔,脑袋里有些恍惚起来……他发现,这种感觉的确很不错!
9
在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之前,陶天禹留在了苏承家……半哀求、半耍赖地留下的,还主动包揽了厨子、园丁、杂役等一干活计,可惜的是苏承并不欣赏、也没看见……因为他为了保持自己的头脑清醒、以期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出来,也为了稳定住方致新,所以就转战到方家当米虫去了。
鉴于家里出了第二个来吃霸王餐、睡霸王觉——睡在客房——的超大米虫,方致新其实也知道苏承的处境了。
某日中午、午饭时间,方致新貌似刚刚想起苏承已经在自己家安营扎寨了一个星期的事儿了,随口问道:“你家断水断电了还是你准备卖房子了?”
苏承已了解了这个人发问的习性了,也不跟他绕圈子了,立刻直接了当地坦白了自己的难处、赶在他发表意见之前,很谦虚地问他:“你以前应该也碰到过这样的情况吧?你是怎么解决的?”向老前辈讨个经验呗!
没讨到。
方致新微蹙着眉……并无怒色,只是很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才道:“苏承同学,首先,我从不带陌生人回家过夜。”
苏承不以为然地掀了掀嘴皮子……从严格意义上讲,当初他第一次登门“作客”的时候就是个陌生人!
“其次,”方致新抬眼“看”着苏承道:“我唯一碰到过的这样的情况就是现在的你。所以如果我想出什么办法的话……你觉得你还能天天在我家蹭饭么?”说着,他用筷子在桌上小小地描了一圈。
苏承一听、心里怪堵的……原来方致新还真是把他和陶天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孩子放在同一水平线上了!“哎哟!”他讪讪一笑道:“算了,还是不劳您老操那闲心了,您还有国家大事要想呢、千万别为我费心。”他故意加重了“为我”二字,然后使劲往嘴里划了一口饭道:“我会尽快想出办法的。”
方致新不置可否地一笑,又问他:“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你有家不回、让给你的房客住,却天天占着我家的客房、做我的房客?”
“不奇怪。”苏承想都不想地摇头,“朋友有难,帮忙是应该的。”
“谁是谁的朋友?”方致新倒被他说得愣住了。
“我是你的朋友!”苏承很正经地指了指自己,随后朝不知道哪儿一甩手道:“陶天禹那家伙也可以算是我的朋友。”
“咝……”方致新侧着头想了一会儿,问:“你帮助你的朋友,所以就要我来帮助你?这难道不奇怪吗?”
苏承瞪了他一眼,悻悻道:“有句成语您老听说过没?助人为乐!再有一句您听说过没?助人乃快乐之本!我这就叫分享,把我助人的快乐分了一半给你,让你也乐乐,多好?”
方致新发觉现在苏承越来越能掰了……或许他从来就是这么能掰的,只是从前没什么机会发挥?也有可能是没人注意到?默然了一会儿,他低低地总结了一句:“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说着,就要放下了筷子。
苏承见他是一张要翻脸的面孔,连忙大声道:“吃啊,吃啊!你这就撩筷子我怎么好意思再吃下去呢?”
方致新还是执意放下了筷子,但还是客套地说了一句:“我吃饱了,你吃你的。“
苏承看了他几眼,提醒道:“你说过不会为这事儿为难为的!再说了,我这些日子不是都在研究您老给我的文件吗?”这些日子,他真的花了很多功夫在自己的功课上,还去了几次那块规划中的地块实地考察了一番。上次医院的事儿搞砸了……虽然并非他的过错,但是也足够督促他这次好好干的了。
方致新又皱眉,但是并没有起身离开,朝桌上的菜扬了扬下巴道:“快吃。”
呼!苏承暗暗松气……蒙混过关。
某日,方致新看女儿去了。苏承琢磨了半天,还是打了个电话给妹妹苏颖,一方面是聊聊她的近况、另一方面是听听她的意见……不是都说女的心思更缜密吗?
苏颖听了他说的前因后果之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临了,主意没想出来、倒是狠狠数落了他的花心一番。
“啧!我哪儿花心了?”苏承相当不乐意……跟方某人比起来、他简直就是圣人了!“你倒是给我想个积极有效的措施出来好不好?你说那个孩子吧,赶又赶不走;真要叫警察来抓吧,也没到那个份儿上;找他父母把他弄回去吧,我还真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去,也怕把这小子惹毛了、还真不好收场……哎哟,我还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日子会过得这么复杂呢!”
“嗯,我听着也挺复杂的。”苏颖附和着,想了想、道:“我发现还是因为你挺喜欢这个小孩儿的,所以你下不了狠心。这就叫情债!”
苏承使劲掏了掏耳朵,聊胜于无地为自己辩驳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他其实也挺可怜的,这才下不了狠手。他父母忙着赚钱、也没好好管过他,他都溜回来多少次了、现在又离家出走这么多天,他父母就是停了他的信用卡、也没见他们好好找他谈谈什么的!真是……”他无奈地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叛逆着呢,碰不得不说、话一说狠了就给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唉!”他说不下去了,头疼不已地揉了揉额角。
苏颖听得“噗哧”一声笑出来了,问道:“头大了吧?谁叫你做这种烂好人的?”
“别说风凉话了,我的头都快炸了!”苏承郁闷地应了一声。
“嘿嘿!”苏颖笑着道:“知道当初你跟爸爸闹翻的时候,大哥和我的头有多大了吧?”
“呃?”苏承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关头拿他当初的糗事出来说,不禁更加郁闷。
“方致新知道了吗?”苏颖颇为紧张地问。
“嗯,所以头才快炸了嘛!”苏承使劲揉脑袋。
“哎哟!”苏颖无语地叹了一声道:“还说我不懂事呢!脚踩两只船这种事儿你都做了,真是……没原则!”
苏承皱眉,对妹妹地话颇有些不同见解。这不是脚踩多少只船的问题,而是一种心理平衡……在方致新那儿落下的、他需要从别处补回来一点什么,否则总觉得自己把那个重要的部分给弄丢了。也正是因为这种心理平衡的因素在,所以他才迟迟未对陶天禹下狠手……当然,那小家伙也的确有可怜的地方。这些都是这几天里他自我反省出来的道理。
苏颖忽然想到了什么、紧张兮兮地提醒道:“不过你真得快点解决,大哥过些日子就要来了,你不把家里……弄干净,”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件事呢!“他要是来见着了,说不定就把你立刻抓回来了呢!”
“对啊……”苏承挠了挠脑袋,意识到自己下最后决心的日子这就到了,便问:“大哥说了什么时候来吗?”
“没有,就说过些日子”苏颖大概也了解了二哥的心思了,口气颇为促狭地问:“不用大哥为你出马吧?”
“不用、不用。”苏承使劲摇头,嘟囔道:“又不是开家长会!”小时候、母亲刚去世那会儿,他没心思好好上课、难得地淘了一回,结果很倒霉地被某小眼睛的老师抓了个现行、非要叫家长去不可。而那时的父亲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刻,没办法、苏承只好端出大哥这块牌子挡了一回。从此以后,只要有什么事需要大哥出马的,兄妹几个都以“家长会”戏称之。
“大哥这次来……”苏颖又想到新问题了……就说女同志心思细腻嘛!“你准备告诉他你和方致新的事儿吗?”
“告诉他?”苏承怔了怔,嘀咕道:“他不是都知道了吗!”
“呃……对哦!”苏颖吐了吐舌头……上次从上海回去后,她迫于大哥的“拷问”,小小的、有选择性地汇报了一下二哥的近况,其中也包括了这位“方先生”。
“唉!”苏承哀叹了一声,托着脑袋道:“反正他们也见过……还是大哥引见的呢!”他一想起这事儿就有种一不小心掉火坑里的怨念。“到时候再说吧,麻烦得一个一个解决不是?”
“嘿嘿,要不……再给你加个麻烦?”苏颖的语气有点神秘兮兮的。
苏承脑筋一转、马上知道她的意思了,惊喜地叫道:“你是不是有啦,小三儿?”
“嗯……嗯!”苏颖羞答答地应了,也没在意他又用她最讨厌的小名儿叫她了。
苏承微张着嘴,好久发不出声音来……忽然间,他有种很感动、很感激的感觉。他想到当初陪着苏颖和尹恪诚赴美、到精子库存“定期”的时候,众人脸上那种既期盼、可是又不确定的表情;又想到前几个月妹妹为了养好身体、为孕期做十足准备而拼命补身子时那种痛苦的表情;再想到前些日子,她一次次在电话里失落和失望的语气……此时听到的好消息让他如释重负之余,忍不住要感慨生活真是美好得不像话啊!
“二哥!”苏颖被他长时间的沉默给弄愣了、盯了一句:“你听见了没有呀?”
“呵呵,听见了、听见了,我这不是乐坏了吗?”苏承高声笑了起来、振臂一呼道:“我要做舅舅啦!”
苏颖在电话那头也咯咯笑了起来,满溢的幸福顺着无形的电波源源不断地从耳麦里流向苏承。在确认这一消息之后,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完满了……除了眼门前某人已经开始“再接再厉”的诉求之外。
随后,兄妹俩热烈地讨论了起了关于宝宝的话题,从生男孩好、还是生女孩好开始……苏承希望自己能先抱上个外甥女——抱了大侄子这么多年了、也该换换口味不是?而苏颖则希望先生个男孩儿、像自己的哥哥保护自己一样地保护将来的妹妹;谈到孩子的姓名……这不用他们操心,他们的母亲、孩子的亲外婆已经都给小辈们想好了;再谈到孩子的教育问题……这下可谈大发了,一眨眼的功夫都到研究生那一步了。
等到通话结束后再一看时间:一个小时又十二分钟。
苏承吐了吐舌头,估摸着他的那个妹夫又该跟苏颖唧唧歪歪了……尹恪诚老是觉得苏承这个妻舅占了自己的妻子生命当中太多的时间了!什么人啊,真是?吃醋都吃到大舅子头上来了!
挂了苏颖的电话之后、苏承又拨了大哥苏霆的手机,问了问他抵沪的大概时间、得到的答复是下周中或以后会到。他暗自盘算了一下,又去做了些万全准备,这才回家去了。
一进家门,苏承看到陶天禹正四平八稳地窝在他的宝座“松松”上头上网呢!听见他开门的动静、连脑袋都没回一下。于是,他也毫不客气地宣布了逐客令:“明天就给我搬走!”
陶天禹连正眼都没瞧他、只是撅了撅嘴道:“我没钱、也没地方去。”他捏准了苏承是嘴硬心软、乐善好施的性格,心里已经做好了大不了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打算了。
“少来!”苏承指了指他正在浏览的“淘宝”网页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网上能成不少比买卖呢!”他在这家伙留宿的第二天、特意留心了一下他上的网页,发现他不仅是“淘宝”上的双钻石卖家、林林总总地开了不少个以“陶陶淘淘”命名的店铺,还在中英文版的“易趣”上都有账号、专做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生意。
“呃?”陶天禹一把捂住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防范地抬头看了看他,撅着嘴道:“这些都是小买卖,就是赚点零花钱的嘛!”
苏承睁圆了眼珠、做出一张张飞脸道:“还有那些呢?”他指了指依旧堆在墙角的两个彩条袋、大声道:“都瘪了这么多了,卖了不少吧!”
陶天禹也扭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大袋子,很警惕地看了看苏承阴云密布的脸色,哼哼唧唧地道:“一件才赚三块钱!”
听了这话,苏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迟疑了一下、蹲下来拍拍他的脑袋道:“我不能再让你住下去了,陶天禹同学。”叫别人同学的感觉还真不错啊,难怪方致新开口闭口、也不嫌麻烦地一直叫他苏承同学呢!“做好人也有做好人的极限,对不对?而你逃学、逃家也得有个时限,总不能年纪轻轻就不学习了、成天野在外头吧?”
陶天禹怔怔地看着苏承。
苏承很诚恳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让我住下去了?”陶天禹放下电脑、环顾了一下四周,委屈地道:“我把你的家弄得这么干净,花园里一根杂草都没有……可是你都不回来!现在一回来就说不能再让我住下去了,这是为什么呀?”
苏承看着他又要打雷下雨的表情,抬手掐了掐他鼓着的腮帮子,耐着性子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好不好?”见他点头,他接着道:“一、这是我家,我有权决定让谁住、不让谁住。二、我不可能和你继续什么关系下去。三、我自己家那边要来人了。明白了吗?”
听他说话的时候,陶天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板成了一张硬邦邦的浆糊脸,冷冰冰地瞅着他、好半天才问:“为什么不可能和我继续什么关系下去?是上次接你走的那个人吗?”
“呃?”苏承愣了一下。
“我看见了,是个老头开的车、白色的奔驰MB100,车牌号是×××!”陶天禹的语气很硬、很尖锐。
“你看见了什么了?别瞎猜!”苏承没好气地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嗔道:“你少给我打岔,现在在说你的事儿呢!”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道:“明天,听见没?”
“没有!”陶天禹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苏承郁愤地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又转了回来,盯着他道:“小同学,我在跟你好好讲道理,你可别真把我逼急了!”
陶天禹一脸“有本事放马过来”的表情。
“我这可就打电话给你爸爸了!”苏承亮出手机、手机的屏幕上闪出的是一个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来的手机号码……陶天禹的爸爸、“天禹”集团总经理的号码!
陶天禹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天下所有人里,他最怕的就是他爸爸了!
“你还记不记得跟我怎么说你爸爸的呀?”苏承松开他的下巴,揉了揉被他的手指捏出来的两个红印儿、低低地道:“不是说你爸爸是你的英雄吗?你自己也知道你爸妈这么拼了命地赚钱是为了什么,你也心疼他们、舍不得买那些别的孩子们最热衷的奢侈品,可是现在你怎么不知道心疼他们了?”
陶天禹扭着嘴巴不吭声。
“他们是忙、是没多大功夫跟你沟通,可是看看他们给自己的企业命的名字,天禹!陶天禹同学,他们就差没把心掏出来交给你玩儿了!”苏承又下了一剂猛药……劝人的本事他还是有些的,当初做住院医生之前、所有应届生都接受过“沟通技巧”的培训,着重介绍的就是察言观色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技巧。
陶天禹的目光垂下了,哼哼唧唧地道:“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你这样自说自话地退学、这么多天都不回家,算是好事吗?”苏承赏了一记弹指神功在他的脑门上。
陶天禹揉了揉脑袋,忽然又抬起头、很专注地盯着他,“你别给我软硬兼施的,我知道你就是为了打发我走!”
嘿……!苏承在心底里再一次折服于这个小家伙的心思敏捷,不过脸上可没露出一丝半点挫败的神色来,“软硬兼施?”他戳了戳陶天禹的脑袋、斥问道:“你有良心没有!我哪儿软硬兼施你了?这儿都TM快成你家了,我说你什么了吗?现在我跟你有商有量地说话,你倒给我来横的了?”
陶天禹扁着嘴、拿眼白对着他,叽咕道:“你喜欢别的人了,所以才赶我走!”
“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啊?”苏承有些沉不住气了、提高了音量道:“我都跟你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不是真要我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来把你拽回去吧?”
陶天禹死死地抿着嘴唇、就是不吭声。
“明儿给我搬走啊!”苏承捅了捅他的腰眼、最后通牒道:“否则不是叫你爸爸来就是叫警察来,到时候要是真的弄得不好看了、你可别怪我下手狠!”
陶天禹的脸开始抽搐。
“哭、你再哭!”苏承第一时间指着他的鼻尖喝道:“你有没有点儿男人的气质呀?成天哭哭啼啼的,不嫌丢脸啊?”
“不嫌!”陶天禹嚷了一声,唰地一下就流了两行清泪给他看看。
苏承调头站了起来,手已经按下了刚才那个号码的通话键。
陶天禹仰头看着他的动作、张大了嘴巴愣住了。
接通的铃声响了起来,苏承的心跳也有些加快了,但脸上还兀自镇定着、还好整以暇地给陶天禹看了看通话状态。
“别打!”陶天禹跳了起来、一把拉下了苏承的手、想要夺过手机。
苏承甩手挣开了他,挂断了电话、低喝道:“明天!”
陶天禹哀怨地瞪了他足有十秒种,这才用力地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身趴到了床上、钻到枕头底下呜咽了起来。
苏承被他哭得头皮发麻、心生戚然,连忙转身溜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罐冰凉得沁人心脾的啤酒出来、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下肚……不知道怎的,他还真有点难过和舍不得这个爱搞怪的小家伙呢!
陶天禹当晚就回了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通了,哭完之后就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我还是别惹人嫌了!”说完就起来打了电话给他妈、让她派人来接,然后就跳下床收拾东西了。
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脸色有些灰败地收拾东西的样子,苏承有点于心不忍,但是却很小心地克制着、没有上去帮他。他知道,如果一靠近、一搭手就自己就会流露出不舍,一不舍、就会变成让步了,而这个很懂见缝插针的小家伙就说不定又会顺杆爬的。
出门的时候,苏承见他个头小小、包裹挺多的,还是上前帮他提了两个大彩条袋、准备送他下楼。
“我自己下去。被我妈看见你的话,肯定会去告你猥亵儿童!”陶天禹白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大包包斜背在身上、阿童木玩具夹在腋下,一手拽着一个大袋子的拎手,很野蛮地东撞一记、西蹭一下地出去了。
苏承气得笑了出来,赶上去给他按了电梯。
等电梯的时候,陶天禹又拿眼白看他,憋了一会儿、道:“苏承伯伯……”
唉……前些日子还哥哥呢,这会儿直接上了一个辈份了!“嗯?”苏承竭力板着脸、很严肃地看着他。
“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对吧?”陶天禹梗着脖子、一脸倔犟的表情。
电梯来了。
苏承借故给他挡着门的功夫,没有吱声,不过在心里他还是“嗯”了一声。
陶天禹有点恼火,在敞开着的电梯门口杵了一会儿、忿忿地“哼”了一声,七手八脚地把两个大袋子拖了进去。
苏承缩回手,冲他摆了摆手告别。
电梯门合上之前,陶天禹森冷地嘀咕了一句:“我一定会查出你跟谁好的!”
苏承低低地嗤笑了,隔着道门大声说了一句:“做个乖儿子!”
“你才是乖儿子呢……”正在下行的电梯里有人跳脚。
苏承闷闷地笑着,扭头回去了。他决定明天一早就找人换锁……这小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指不定隔两天又来了呢……没多久之后的事实证明他的顾虑是完全正确的。
洗澡的时候,他发现不知道那小子是故意的、还是忘了,把他的阿童木造型的漱口杯和牙刷给落下了,现在正趾高气昂地盘踞在洗脸台上、紧紧地挨着他的漱口杯和牙刷。
苏承端着杯子看了半天、无奈地笑了笑,把这只多余的杯子和牙刷收进了洗脸台下边的柜子里……对不起,陶天禹同学,这个位置已经被人预订了!
周三,苏霆如约而至。
过了年之后,苏承便没见过大哥,只是电话联系着。所以去接机的时候,苏承的心里头很高兴、看到他的时候更加是乐开了花。
“什么好事儿?”苏霆也很高兴,不过笑得很含蓄。把手里简单地行李交给主动请缨的苏承之后,腾出手来揽着弟弟的肩、拍了拍道:“肥了点儿吧!”
苏承咧了一下嘴……陶天禹没走的那些日子里,他天天躲在方家当米虫、好吃好喝地养着,能不增重吗?他这几天正寻思着要不要去方家楼下的那个带健身馆的会所锻炼锻炼呢!听说方致新以前常去游泳,可是后来视力不行、没办法再一个人行动了,便不再去了。他很想撺掇他一起去体育锻炼、强身健体一下……呃,再强健一下。
苏霆侧目看了看突然有点走神的弟弟,笑着问:“想什么呢?不就肥了一点儿吗?不是想着怎么减肥吧?”
“嘿嘿。”苏承不好意思地笑笑,朝出口扬了扬头道:“车就停在那边的停车场。”
苏霆淡淡地笑着、看着苏承,总觉着他有些不一样了。
“爸和秦姨都好吧?”回程的路上,苏承兴冲冲地问。
“嗯,都好!”苏霆点了点头、拍拍手上的公文包道:“秦姨说了,要我拍些你的小窝的照片回去,特别是阳台上的那些花儿,她要看看你照没照顾好她的宝贝们!”
“嘿嘿,好着呢!简直就是花开荼蘼啊!”苏承颇为得意地摇头晃脑,可是却突然想起亏得前几天都是陶天禹给他照应着、否则这么些日子下来肯定会冒出不少杂草的。
“小三儿有了你知道了吗?”苏霆的眼睛亮亮地看着苏承。刚得到消息那会儿,他也为妹妹和妹夫的喜讯而欢呼雀跃了好一会儿……其实全家人、包括家里的宠物狗Archie都跟着人来疯了好大会儿功夫呢!
“知道了!”苏承暖暖地笑了,“总算怀上了,尹恪诚那小子这下算是功德圆满了!”
“叫谁小子呢?”苏霆笑嗔道:“人家可比你还大一岁呢!”
“再怎么着都是我妹夫吧?我可是大舅子呢!”苏承又得意了。他知道尹恪诚一直小舅子、小舅子的叫他,可是当了面倒还挺恭敬的。再怎么说,辈份摆在眼前呢!
苏霆笑着摇头。
“哥,”苏承扭头看看笑得阳光和煦、春风满面的大哥,促狭地道:“你的好事也近了吧?”
苏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是嘴角的笑容却更饱满了。
“嘿嘿,我又得做伴郎咯!”苏承不无揶揄地损了大哥一句……说“又得”是因为苏霆的婚史可谓是比较丰富的,前两次的伴郎都理所当然的是他这个亲弟弟做,这次更是跑不了了。“日子定了吗?”
苏霆眼角眉梢都噙着笑意,迟疑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道:“正在挑日子呢!是想等手里的这些事儿都忙定了、下半年就办来着。”
“下半年?”苏承挑着眉问:“你等得及吗?”
苏霆的嘴角抖动了几下,终究还是不太甘心地轻轻“哼”了一声……他是等不及的,可是他的未来老婆大人架子可大了,光是追就追得他这个“奔四”男人苦不堪言。对于结婚的事儿,其实她还没给出最终答复、只是不置可否地放任他苏大少爷一个人忙活。苏霆很担心等他把所有事儿都忙定了,未婚妻大人会突然一撅嘴、问他:谁答应跟你结婚了?如果真这样的话,他估计自己得有生以来第一次发急和发飙。
看着大哥阴晴不定的表情,苏承乐得开怀大笑起来……生活,还真的是美好得不像话啊!
苏霆在上海逗留了短短的四天,其中三天都花在了与E&S开会上了。余洁只在第三天签股权书的时候到了到场,唰唰唰签了大名之后、只扔下一句:“我去接我老公!”便急匆匆地走了,把苏霆看得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从来都没想到过余洁会有绕着丈夫、婚姻、家庭转的这么一天!
根据规划和协商,新地块、连同上面的十一栋物业总投资近四点五亿元人民币。由方、苏、余三方出资成立的一个项目公司负责开发、建设和管理。以方致新为代表的E&S将出资百分之三十七、并且由方致新担任法人代表和新项目的总负责人;由于他们公司在上海的基业较深、人面也广,所以负责该地块的招商、租售等业务以及项目公司的财务管理。以苏霆代表的瀚海集团将出资百分之三十三,负责该地块连同所有物业的整改、建设和设计……苏家三兄妹、除了苏承之外,都是建筑设计出身的高材生。剩余的百分之三十由余洁从她父亲手里接管过来的盛荣贸易出资,而她负责的只是在用得着的时候给钱、年尾的时候收红利就行了,所以她并不从项目公司里支取薪水。苏承则作为瀚海派驻在上海的代表、出任该项目的副总经理。
他们拿下的这个地块其实早在四年多以前就被当时的某个颇具实力的大地产商拿下、并且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动迁和整理工作,然而却在将将要开发的时候遇上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不得不停止了已经启动了的项目开发。可是临了,这家企业还是没有逃过因为破产而不得不变卖资产抵债的噩运。于是,这个地块就变成了由政府代管、在法院里头待拍的资产,而经过林一凡的斡旋和安排、最终被他们以现下市值的一半而拿下了。
到上海的第一天的晚上,余洁代表她和商静言夫妻二人邀请苏氏兄弟到自己家吃饭。本来她还叫了方致新,可是被方致新以“我还有事”而拒绝了。
苏承猜到点方致新拒绝的原因:他其实是不愿意在他大哥面前出现一张桌子上有两个盲人的尴尬景象;更不愿意让大哥看到他弟弟、苏家二少爷照顾他用餐的样子。后来他还知道为了这事,方致新把余洁狠狠地说了一顿、以至于余洁挨了骂之后,抄起电话就往他这儿倒了一通苦水……不知何时起,他已自动成为了众人眼里的“方致新投诉信箱”了。
那天晚饭,餐桌上菜肴很丰盛、可口,但却是余洁从某饭店里请来的师傅上门做的。因为余大小姐她除了能把生的煮成熟的之外,最拿手的就是泡面了。
见到余洁的丈夫商静言时,苏霆有点少少的意外……他没想到最终敲开余洁心门的男人会是这样一个腼腆、安静的男人,不过观察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觉得不奇怪了。余洁的性子太硬、太刚,就是需要这样一个内敛而柔和的男人来填补她这种硬邦邦的、看似坚实的表面下许多不为人知的细小裂缝,并且用足够的耐心去包容和填满它们。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苏霆很惊喜地发现在商静言面前、余洁几乎完全是一副标准的小女人样儿,可谓……是女人味十足!
签订股权书的那天晚上,方氏兄弟做东、请苏氏兄弟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餐以示庆祝,余洁也以“我晚上有事”而缺席了。饭后,一行五人……当然还有何小笛,去了方致远开的酒吧“147”小坐。
席间,苏氏兄弟惊异地听说方致远是桌球高手、对看了一眼之后,都跃跃欲试地想要见识一下他这个高手是如何的“高明”法,于是就移到了酒吧楼上的桌球房、在方致远的专用球室里于他切磋技艺……结果,尽管方致远已经手下留情了,但苏氏兄弟二人还是先后以大比分落败。何小笛高兴得在一边手舞足蹈、那架势简直就是“为我独尊”了, 把苏霆逗得忍俊不禁地偷偷直乐,苏承当然是见怪不怪了、好整以暇地抄着手在一边看方致远无奈地一次次理头发。
苏霆留在上海的第四天是真正清闲的一天。整天都和苏承一起到上海几个不同层次的、开发得比较成功的地块……八号桥、新天地、田子坊去逛了逛,一面是吸取人家的成功经验,另一方面是好好轻松一下。
第五天,睡了一个真正的懒觉、吃了午饭之后,苏霆便离开了。
送走大哥之后,苏承心里头有点小小的失落……不知怎么的,他仿佛已经习惯了家里有人、或者身边有人的热热闹闹生活形态了。于是,他打了电话给方致新。
方致新今天下午要去做针灸治疗、开始新的一个疗程。本来是由陈叔叔陪他去的,接到苏承的电话后、考虑了一下,便要他陪他。
苏承没想到方致新会这么好说话,应了一声之后便兴冲冲地驱车直奔方家、接了他上车再转道针灸诊所。
那位传说中的高人冯医生是一位精神矍铄、鹤发童颜的老人家……完全符合苏承在心底里对中医已经形成的固有形象。让他没想到的是老人家的针灸诊所就开在自己家里一个小小的、再平常不过的书房里头,几乎没有什么医院里可以、可能见到的医疗设备,只是书桌上有一个摊开的、插着几十枚闪闪发亮的银针的针盒,旁边还有一个用来消毒的酒精灯和装着医用消毒水的瓶子在显示着这间房的与众不同。
方致新被老医生领到放在书房中央的一张方凳上坐下,朝杵在一边的苏承指了指房门的方向道:“你在外面等我吧!”
“呃……我想在一边看看。”苏承说着,既谦虚而又好奇地看看冯医生、不确定地问:“可以吗?”他知道很多身怀绝技的人都不愿意让陌生人在一边参观自己施技的。
冯医生无所谓地呵呵一笑,朝方致新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才是做决定的人。唉,可想而知的是方致新在这儿肯定也发过飙、让老人家颇为忌惮啊!
“我在一边看着,行吗?”苏承再度调头询问方致新的意见。
方致新皱皱眉、迟疑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补充道:“站到旁边去……参观吧!”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低、很无奈。
苏承在腹中闷笑着,立刻躲到了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将自己化身为一棵不说不动的苏铁、齐齐整整地站着了。他曾听何小笛说起过她在一边观赏的经历,用她的话来总结就是:出神入化!当然,她的原话已经被苏承自动省略了一大堆诸如“武林高手、在世高人”等等的说辞了。
结果证明,何小笛的说辞真的没过度夸张……眼前的老人家是不是武林高手苏承还不清楚,但是他毫不拖泥带水的举手投足、一气呵成的认穴下针都让他看得叹为观止,一次次地在心中赞叹中医的博大精深和奇妙之处。而方致新么……苏承有些好笑地发现原来他经过了这么多次治疗之后竟然还会害怕,表现为:在开着空调房里会满头大汗,浑身也僵硬得仿佛石雕泥塑一般、一动都不敢动!
从冯医生家出来的时候,苏承笑眯眯地瞅着方致新恢复如常的表情、不无揶揄地道:“方先生,原来您老也会害怕呀?”
方致新脸上没什么表情……鼻梁上架着的深褐色太阳眼镜掩去了他的三分之一的脸,不过他捏着苏承胳膊的手却使劲收了收。
“嘿嘿!”苏承笑得幸灾乐祸、外加志得意满。
“知道我会害怕……你很高兴吗?”方致新挑起一道眉问。
“嗯,乐坏了!”苏承一边为他开车门、一边用力点头。
方致新牵着嘴角坐进了车内,等苏承上来之后才问:“为什么?”
苏承揉了揉鼻子、掩饰住不怀好意的笑容,促狭地道:“我是为你这种千年冰山也能有七情六欲而感到欣慰啊!”
方致新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问:“千年冰山?”
“嗯!”苏承发动了车,侧头瞟了方致新一眼、加重语气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脸部缺乏运动,所以老是板着脸、一副欠你多、还你少的表情吗?”
方致新挑了挑眉、没答话……依旧缺乏面部的整体运动!
车子驶上大街的时候,苏承尽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去我家吧!”这句话应该足够让方致新明白他已经摆平了所有的麻烦了吧?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点了下头、低低地“好”了一声。
苏承大喜,车子开得平稳而飞快。
由于苏承家所在小区地下车库车位有限、且相当抢手,而苏承入住得又晚,所以他没有买到或者租到地下停车位,只弄到个地面月租的车位。幸亏这个车位离他家不远、就在大楼的斜对面,在他家阳台上就能看见自己的车,因此苏承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
车子驶近家门的时候,苏承发现小区内已经停满了车……小区外围的裙房内有一家棋牌室,每天下午的时候总有不少顾客将车停在临时车位上,因此更加造成了小区内的停车紧张。午饭前他开车送大哥出去的时候,车位还空着不少,而现在却已经是座无虚席、还把他的专用车位给占了。这样的情况很少见,因为他的车牌号已经被保安用油漆刷在地面上了、摆明了是一个私家车位,可现在却被一辆白色的马三给占了。
苏承恼火不已,顺着车道转回了大门口的保安室、降下车窗质问里头的一个中年男保安。
保安听了、也有点吃惊……每个保安都知道苏承的出入无固定时间,所以他的车位是没法用作临时车位来赚外快的。他立刻用对讲机呼叫了另一个正在巡逻的保安、要他帮忙查证此事,结果等了足足十来分钟都没找到那辆马三的车主,只好满脸歉意地安排苏承暂时停在了另一个临时车位上。
这一番折腾把苏承弄得心浮气躁,一路上念念叨叨、搭电梯上楼的时候还忍不住忿然念了两句诸如要讨回本月停车费的牢骚。
方致新默默地听着,最后只是淡淡一笑、没发表任何意见。
“不准笑!”苏承蹙紧眉头咕哝了一句。
方致新听了、嘴角扯得更高,在电梯门开以前低语了一句:“苏承同学,这种事也会让你生这么大的气……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受得了我的。”
苏承微怔、刚想感慨他如此有自知之明,可是却被电梯门开后、眼前的景象给吓住了……电梯门前的地上又坐着那个前些日子差点绊了他一个跟头的大包裹:陶天禹!
陶天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苏承身上、而是落在他身边的方致新脸上,带着满脸不出所料和鄙夷的表情忿忿地低嚷了一句:“我就知道是他!”
苏承又惊又怒地大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耳朵里却听到从自己心底冒出的一声巨吼:苏承,你完蛋了!
方致新停下向外的脚步、松开了苏承的手肘……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已明白了电梯门口这个陌生的声音是什么人的了。“你有麻烦了,苏承同学。”他低语了一句,后退两步回到了电梯里。
苏承来不及分辨他这话是同情还是讽刺了……估计是后者。他已经被眼前的突发状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陶天禹一骨碌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边拍打着沾了灰尘的屁股、一边靠近过来,眼睛紧紧盯着苏承,目光里满是“要他还是要我、做决定吧”的意味。
苏承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到方致新的身边……他的决定早已做好了。
“不安慰你的小朋友一下么?”方致新面无表情地面对着缓缓合拢的电梯门、低低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要说的。”苏承坚定地摇头。
陶天禹见状、急了,大叫一声:“不准跟他走!”说话的同时,灵巧的身子“嗖”地一下钻进越变越窄的门缝、闯进了电梯。“不准走、不准走!”他在小小的电梯交厢里张牙舞爪地跳着脚、叫嚣着,把个电梯弄得危险兮兮地直晃悠、超高的音频也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震荡。
方致新受不了地蹙眉、把头侧向了另一边。他听得出来,苏承这次惹的是个麻烦精呢!
“停下!”苏承也受不了地伸手捂住了陶天禹的嘴、低喝道:“你给我安分点儿。”
陶天禹本来就亮晶晶的眼眸里腾地一下喷出了怒火,用力一扭头、挣开了苏承的挟制,奋力指着方致新吼道:“不可能、你不可能会喜欢他!他是攻、你也是攻,难道你愿意被一个瞎子上、被一个瞎子压吗?你的脑子是不是出毛病了?!”
“住嘴!”苏承恼火地拍下陶天禹直指向方致新的手、侧身挡在了方致新身前……虽然这个暴躁的小家伙的话里有一部分内容是他自己还没想通的事实,但他此时此刻更担心的是“瞎子”这两个字对方致新的影响。
陶天禹住嘴了,但是却像个受伤的小兽一样恶狠狠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瞪着方致新。
因为无人按楼层键,所以电梯静止在苏承家位于的九层楼上……像是一颗包含着一触即发的炸药的炸弹、悬浮在半空中。
十几秒钟之后,陶天禹第一个爆发了……当然是他!他跳过去、一把抱住苏承的手臂,像是捍卫自己的领土一般摆出一副御敌、备战的姿态,朝着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的方致新龇牙咧嘴地吼:“你这个臭瞎子,你不准上苏承哥哥!他是好人、是好男人!”
方致新的眉峰聚得更紧、唇线也绷得更直,但是依旧一语不发。这是苏承的麻烦、必须自己去解决,如果他现在出声的话,无疑会让已经很恶劣的局势更加糟糕……更何况,他的确是个瞎子、是个即便想在此刻抽身撤离却都无法做到的废物。
“闭嘴、闭嘴、闭嘴!”苏承怒喝连连,用力甩着胳膊、想要从陶天禹的手臂里挣脱出来,目光则急不可耐地飘向方致新……希望他不会觉得受伤才好。
“我说的是实话!”陶天禹不顾一切地扯着苏承的手臂、使劲往下拽,整个身子的份量几乎都坠在他的右手手臂上了。“他上了阿玛尼里那么多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还要跟他混在一起?你这是在自甘堕落你知不知道?!”
苏承气愤之余还注意到这么耍泼的小家伙嘴里还能吐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成语来,真是又惊又怒,提高了音量、盖过他的、大吼道:“你TM给我闭嘴、滚回你爸妈那儿去!老子就是喜欢他、喜欢被他上,怎么样?!”说话的同时,他的心头猛地一痛……心尖儿上的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自己的这句刺刀一样锋利的话戳了个对穿、汩汩地冒着鲜血。
方致新微微一怔,嘴角立刻扯起了一抹苦笑……原来,他才是惹了最大的麻烦在身的人啊!想着,他静静地从后裤袋里抽出了盲杖捏在手中。
像是感应到了他撤离的信息一样,一直停着的电梯突然微微往下一沉、然后缓缓地下行了,显然是某个楼层有人下达了指令。
“你给我松开!”苏承不再客气、加大了力气把纠缠不清的陶天禹甩到了一边,怒喝道:“我待你不薄、也把你当成个讲道理的人来对待,可是你实在是太过分了!从今往后你都不准出现在老子面前,听见没有?!”
“没听见!”陶天禹知道苏承想速战速决、别在人前丢人现眼的打算,反而益发来劲儿了。他双手握着拳头、贴着不锈钢轿厢壁站着,卯足了劲儿朝他尖叫:“你以为我是马路上没人要的猫猫狗狗?上了我那么多次、现在玩腻了就想把我扔了?门儿都没有!”
“你TMD讲理不讲理?!”苏承被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刺激得也差点一蹦老高,真想狠狠抽这小子一巴掌。“你是真想把老子给惹急了、给你难看还是怎么着?你觉得这么委屈的话,到警察局去……”
“苏承!”方致新厉声喝止了苏承的口不择言……他很清楚不经意的一句气话往往会真的惹出很多很多不该有的麻烦。
听到方致新出声,陶天禹喷火的目光立刻调转到了他脸上,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电梯便已降到了底楼。
等候电梯的是一位抱着一只棕红色博美犬、才溜达回来的中年妇女。看到电梯里盘踞着三个表情都阴晴不定的男人,她先是被吓得愣了一下,随后连忙侧身避到一边让道、心里则在犯嘀咕这三个人的身份。而更让她惊讶的是站在最里面的那个高个子、鼻梁上架着一副太阳眼镜的男人手里像是变戏法一样出现了一根银色的盲杖……他是个瞎子?!震惊之余,她下意识地又躲开了一些。
苏承被方致新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没好气地问:“你干什么?”怎么在这种时候方致新也来给他耍性子、添堵呢?
“我先回去。”方致新伸手挡住又要合拢的电梯门、保持着出去的姿势,朝陶天禹站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淡淡地道:“你们慢慢聊。”
陶天禹叉着腰、扬高了下巴,对方致新的主动撤退感到相当满意。
“你TM什么意思?”苏承根本没心思注意陶天禹的表情和动作,腹中原本还没烧到天灵盖的怒火现在被方致新的举动给激得腾地一下窜得老高,气急败坏地喝道:“你损我呢吧?我跟他有什么好聊的?你这算什么意思、是来给我拆台还是怎么着?!”
“你跟我当然……”陶天禹刚想插嘴就被苏承的一声断喝给喝止了。
“闭嘴、闭嘴!”苏承气得耳朵都快冒烟了,奋力朝大门的方向指了一下、吼道:“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你TM给老子立刻消失!再让我见你一次,我非把你扭送警察局不可。”
“我不消失!”陶天禹扯着嗓子嚷:“你凭什么送我去警察局?你应该叫他消失!他才是坏人、是个大变态,阿玛尼里面的每个人都……”
“你给我滚!”苏承怒吼了起来,整张脸也随着这一声吼而涨成危险的赤红色。吼完之后,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顾一切地把挡在电梯门口的方致新用力往回一拉、顺手将陶天禹给推了出去。“你要是再敢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撂下一句狠话之后,他忿忿地按下了关门键,也不管门口还有等着乘电梯的其他人在了。
陶天禹没有再闯进来,而是很近地站在电梯门口、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阴鸷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电梯内的两个人。
电梯门轻轻地“砰”了一声、合上了,苏承的火气也被这一记轻响给引爆了。“为什么要拆我的台?又不是我叫他在这儿堵着的、我也没要留着他,你干嘛还要这样对我?!”
方致新实在受不了这样连番的高频吵闹了、忍不住掏了一下饱受折磨的耳朵。
苏承也意识到自己的嗓门太大了点儿……估摸着电梯门外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了。迟疑了一下,他用力哼了一声、果断地伸手按下了数字“9”。
“我……”方致新皱了皱眉,但又及时住口、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苏承目光如炬地狠狠瞪着方致新……看他敢不敢在这时候摸老虎屁股。瞪了三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白使劲……人家根本看不见!
电梯抵达了九楼。
出电梯的时候,苏承俯身过去夺方致新手里的盲杖、防止他再要坚持离开,可是盲杖上的腕带还挂在方致新的手上、所以这下没成功。
“吃一堑、长一智。”方致新冷冷地说着,从苏承手里抽回盲杖……之前他已经被余洁也好、苏承也好,夺过太多次盲杖了,再不长记性的话就太离谱了。
“哟,还会说成语了嘿!”苏承不无嘲讽地咕哝了一句,引着方致新来到自家房门口……顺顺利利的!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在心里头暗暗庆幸自己前两天换锁的明智之举,否则的话今儿就不是在电梯门口遇到陶天禹、而是直接在家里头了!
“苏承……”
“叫我苏承同学!”苏承打断了他……不知何时起,他一听到方致新正儿八经地叫他苏承就会犯憷。
方致新怔了怔、随后便被气得笑了出来,遂他心愿地慢吞吞补上两个字:“同学。”
“门槛儿。”苏承提示了一句,等安全进了门、关上之后,才扭头问:“说吧,什么事儿?”
“刚才的那个男孩子不会这么快就走的。”方致新一边说着,一边在门口的地垫上擦了擦鞋底,随后才慢吞吞地道:“你真的给自己惹了个很大的麻烦。”
“我知道!”苏承才熄火的怒气又上来了,忿忿地道:“你能不能别再给我添堵了?我都郁闷得快跳楼了。”
“不过……他说的话也有道理。”方致新松开苏承的手肘、凭着记忆中的方位进了客厅,找到沙发坐下了。
苏承惊讶于他惊人的记忆力……要知道,方致新只来过他家一次,还是发生在几个月之前、他妹妹苏颖也在的时候、好多人一起聚餐的那次。但是此刻让他更来气的是方致新这种气定神闲的分析态势。“怎么个有道理法呀?”他强忍着怒气问他。
方致新扯了一下嘴角,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要求道:“给我倒杯水。”
苏承白了他一眼,到厨房从冰箱里取了一瓶矿泉水出来,给自己拿了罐啤酒……他需要压压惊。
方致新接过水、低低地道了声谢,随后听见苏承开啤酒的声音,扯起一抹淡笑、问:“现在就喝酒不嫌早么?”
苏承更加使劲的白了他一眼,颇有些赌气地“咕嘟、咕嘟”灌了自己半罐啤酒下去,抹了抹嘴、催促道:“说吧,怎么个有道理法呀?”
方致新喝了口水,又慢慢地折起盲杖、横放在腿上,这才抬起头道:“你并不甘心被我……这个瞎子上。”
苏承的目光猛然一缩、心尖儿上又是狠狠的一痛……刚刚那个被戳得对穿的伤口还未愈合就又被方致新的话狠狠地戳了一记,疼得他不由得大口喘了两下。
方致新侧耳聆听着苏承的反应、眉峰渐渐聚拢了,继续慢吞吞地道:“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他吸了口气、才道:“每一次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都会是一种伤害。”
苏承愣住了……伤害?他没觉得有这么严重啊!“你太夸张了。”他冷冷地道:“我没有你这么强烈的自尊心,也不像你这么敏感。”
“你只是还没意识到……”方致新有些不耐烦了,可是还没说完就又被苏承打断了。
“如果是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情的话……”苏承紧紧地盯着他、从齿缝里冷冷地挤出一句:“你不觉得你太杞人忧天了么?”
“杞人忧天?”方致新也怔了怔,嘴角又浮起了那个涩涩的笑容。“你没想过你之所以会不停地说老子、TMD这些你以前不可能常说到的词语,就是因为你希望通过这些字来彰显你的男子气概、寻求一种心理平衡?”
“你少TMD分析我、给我端出那副心理医生的面孔来!”苏承恼了……再一次!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谁都爱往他心口扎刀子呢?当然,话一出口他就发现自己又说粗口了,而且他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如今的自己的确比以往粗鲁多了……从前他几乎很少、也鲜有机会说这样的粗口。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因为一种“心理平衡”的需求吗?
方致新缓缓地吸了口气,转动着紧紧捏在掌心里的盲杖、缓缓地道:“你觉得……我会遇到谁都给他做这样的分析吗?”
苏承也吸气、吐气,努力了几下之后、终于觉得嗓子里顺畅点了,这才道:“这说明你也喜欢我,对吧?”虽是问句,但是他已经很明显地表达了自己肯定的意思。
对此,方致新默然不语。
“可是你知道你有一个通常大家都不会犯的错误吗?”苏承往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望着方致新、一字一顿地道:“你、我的方大医生,最喜欢拿离自己最近的人开刀、练手!”
方致新蹙眉。
苏承仰头喝干了剩下的半罐啤酒、把空罐子重重地往茶几上一砘,一鼓作气地道:“你把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当成你的分析对象,可是却只有勇气对离自己最近的人下手、把他们当成你的小白鼠、把你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一套一套的理论全都招呼到他们身上!你用那些冷冰冰的词汇来攻击他们,可是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自保!”说到后来,他已经在嚷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方致新张了张嘴、但最终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类似的理论他听说过、也在不停地自省着,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在心里、他早就认识到这样的事实了。
苏承的话还没说完。“我知道你受过不少伤害,车祸造成的心理阴影也如影随形地跟随着你一同成长,可是这些并不能成为你肆无忌惮地伤害他人、不择手段地自我保护的借口。你给自己穿上厚厚的盔甲、把自己武装得伪装得牢不可破,可是这只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他顿了顿。然后才掷地有声地道:“你、是个懦夫!”
方致新努力地保持着沉默、维持着比较平和的心态……尽管苏承早就阐述过类似的理论、且也说得不无道理,但这不说明他就愿意在这儿、被这个自己曾多次压在身下的人说得无言以对、束手无策!
倒出了一肚子憋屈的火气之后,苏承总算觉得舒畅点儿了,还觉乎出自己好像有点过火了……方致新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而且有着一触即发的趋势。于是他悻悻地揉了揉鼻子,指着方致新面前的杯子、柔和地问:“再给你加杯水还是给你拿罐啤酒来?”
“不用!”方致新摇头,握着盲杖站了起来、沉声道:“我有必要回去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拿身边的人当小白鼠的过失。”
苏承的舌头吐出了半截……果然,自己做得过火了、把方致新给惹毛了。“呃……”
“如果可以的话,”方致新有些困难地开口道:“麻烦你送我下去、为我叫一辆出租车可以吗……苏承同学?”
“我不是这意思!”苏承又急了,“不准走!”
“别像那个孩子一样好吗?”方致新的眉紧紧蹙了起来。
“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苏承跳脚了……他最怕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我不是Leon、不是你从阿玛尼捡回来的、十九岁的毛头小子!”
“那你要我怎么样对你?!”方致新也吼了起来……那音量、气势、失控指数都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你现在做的、说的和他哪里不一样?!”他用执着盲杖的手奋力指着房门的方向、不给苏承一丝一毫反击机会地继续吼道:“我是瞎了、是要求你才能走出这扇大门,可是这并不代表你就占了优势、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他气喘吁吁地顿了一会儿,快速地平息着这种许久未曾袭击过自己、让自己失控的怒火,然后沉着嗓子道:“对你我已经很容忍了,苏承同学……别仗着我喜欢你就欺人太甚!”
苏承先是被方致新的这一嗓子给吼懵了、随即就被他最后的这句给说得下巴差点掉地上……这可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从方致新的嘴里听到关于“喜欢”的话题啊!
方致新也认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了、不禁又窘又气地狠狠皱眉,绕开面前的茶几、再度甩开盲杖大步朝房门走去。
“不准走!”愣了半晌的苏承猛地从又惊又喜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急速转身去拉方致新,可是被他毫不客气地甩开了。
“我自己会走!”方致新郁愤不已地怒喝道:“我只是瞎了、还没有连路都不会走!”
苏承的舌头又从嘴里溜了出来……这次不仅仅是内疚、还有得意的成分了,索性方致新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嘿嘿!”他松开方致新的胳膊、闷笑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到门边的时候抢先为他拉开了房门。
方致新悻悻地缩回了伸出的右手、心里更加郁闷。
苏承让他先跨出门,然后飞快地锁好门,跑了几步、抢在他前面按下了电梯按钮,扭头很殷勤地道:“我送你!”
“不用!”方致新皱眉……难道一罐啤酒加上他刚才口不择言的一句话就能让苏承high成这样?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啊?
“我知道一家特好吃的餐厅……”苏承轻轻地拉起方致新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肘上、按住,这才昂着下巴、领着他进了电梯。
“我回家,你自己去吃吧!”方致新竭力板着脸。
“那我就去你家蹭饭吧!”苏承毫不受影响、乐呵呵地按了“1”。
方致新狠狠地蹙了一下眉头,“你……”
“我想过了,”苏承更加使劲地按着方致新的手道:“反正我们以后的日子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为了工作方便、要不我就两边儿住住吧!”
“苏承同学!”方致新吃不消地低喝了一声、打断了苏承的自说自话,“你吃错药了?刚才你喝的是啤酒还是白酒?”
“嘿嘿!”苏承神抖抖地一笑,“你不是喜欢我吗?我打算给你个机会、让你好好喜欢我一下呗!”
“苏承……!”方致新再度吼了起来。
他失控的吼声只换来了苏承更加得意的笑容。
再度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哎呀,肚子还真饿了呢!”苏承满意地抚了抚很应景地“呱呱”叫了两声的肚子、斜眼看了看面色铁青着的方致新、促狭地道:“是该吃晚饭了。不过现在打电话回去的话,吴阿姨肯定来不及做我们的饭了,所以……”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他下意识地拽着方致新的手往右侧躲闪、同时扭头看看身后飞驰而来的汽车……是辆白色的马三,就在离他们身后十米都不到的距离!
方致新当然听见了身后轰鸣的引擎声和越来越接近的车轮碾地的声音,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明白驾车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了,于是他奋力推开了苏承……不应该再让又一个悲剧发生在他的眼前、哪怕他现在只是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
苏承被方致新的这一推、狠狠地倒在了车道边的花丛里,刚刚翻身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方致新被那辆连车灯都不打的白色马三的前鼻撞得从地面腾空而起、高大的身躯像个轻飘飘的气球一样在空中翻滚了一下、重重地跌在了十几米开外的花坛里。“方致新……”他嘶吼着、顾不得从眼眶里迸射而出的眼泪、连滚带爬地朝他跌落的方向冲了过去……老天哪!
凌晨,四点十分,某医院急诊室病房的消防梯楼道内。
苏承疲惫不堪地抱着头坐在楼梯上……这是他第二次被气急败坏的方致远怒吼着从病房里赶出来了。不过他并不怨方致远这样待他,即便是他会冲上来揍他、他也不会怨他的。
其实,他自己也很想揍自己一顿……为自己竟然没有救到方致新、却反过来被他救了,为自己没有处理好陶天禹这个麻烦,为自己轻率地与陶天禹认识……对,开车撞人的正是陶天禹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子,那辆占了苏承车位的马三就是他的肇事工具!
撞了人之后,陶天禹先是加速地开着车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怕了,没开多远之后他就又停下、跳下车、哭着跑了回来,呆呆地看着蹲在花坛里、抱着方致新大吼大叫的苏承。然后,是他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又打电话报警自首……他应该知道,这次的祸自己闯大了!
因为熬夜和焦虑,苏承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每眨一下都觉得眼里酸涩无比,可是他却无法合上眼皮、让眼睛休息一下。因为即便是不闭上眼,他的眼前都会时不时地回放几小时之前方致新被车撞飞、在空中的那个三百六十度自由转体和随后与地面的重重一击……
现在想想,他不得不庆幸方致新是落在了花坛里、大部□体都压在了花坛边种着的那种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上,否则的话就不仅仅是两根肋骨骨折、心包膜严重充血、多处擦伤和软组织挫伤、可能有的脑震荡、等等,这么简单的伤势了……之所以说这些伤简单是因为这些伤几乎都是治疗难度不高的皮肉伤,并不会造成什么后遗症。
所有的伤势里,最严重的莫过于因为肋骨断裂而引起的心包膜充血了……心包膜就是包裹在心脏外面、保护心脏的那层薄膜。方致新早年在车祸中曾折断过的肋骨再次骨折,其中的一根刺伤了这层薄膜、造成左心室外侧大量充血,导致了方致新的心脏一度因为负荷过重、而在救护车上就心跳停搏了一次;所幸救护车及时抵达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及时而又果断地为他做了胸腔穿刺、以放血从而减轻心脏负荷,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两个小时之前,方致新刚刚做完了一次成功的开胸手术、修复受损的心包膜,其他的伤口也被很仔细地料理了,现在情况已基本稳定了下来。
苏承自己曾是心外科医生,知道经过这样及时的救治和手术,方致新的伤情会很快缓解的……这也是他毫无还价地被方致远骂出来的最根本原因。尽管如此,可是让他揪心和焦虑不安的并不是方致新的伤势……而是他的求生意志。
当他在方致新被撞飞到花坛里、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把他翻转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方致新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定定地望着天,嘴里有汩汩的鲜血冒出来,可是嘴角却挂着一丝很诡异的笑容;然后,他艰难地对苏承说了一句话。
“苏承同学,我累了。”
说完这句之后,他便陷入了昏迷……而脸上还带着那丝诡异的、平和的笑容。
在此之前,苏承听方致新说过几次他累了的话。每一次听了之后,他都为方致新感到难过、但这种难过总是很快就过去了……方致新是个伪装高手,每每流露出一点点软弱之后、他总会穿上加倍的硬壳来掩饰。就像他说过要退休,可是等到苏承一本正经地为他的退休做打算时、他又用轻描淡写的一句“每个人都有梦想”就把他给打发了。所以,苏承忽略了他的这句“我累了”背后所隐藏的强烈的、可谓是厌世的情绪……直到抱着奄奄一息的他的时候。
那一刻,苏承才认识到:原来,方致新已经累到不堪重负了啊!他之所以会在那种疼得无以复加的时候还笑得出来,是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和机会、可以让自己从这么累的生活中摆脱出来呢?如果是的话,那即便是他现在被救活了,主观上他可愿意醒来、愿意继续这么累地活下去呢?
想到这里,苏承觉得浑身都冒着冷意……方致新的打算总是无人可以料到,又何况是他这个认识他不过七八个月的“苏承同学”呢?
在方致新做手术的时候,苏承赶到警察局去做了一次笔录。在路过另一个办公室的时候,他瞥到了一眼去自首的、正在里面接受盘问的陶天禹。
让苏承感到惊异的是:他并不想像之前他曾警告过陶天禹的那样,上去抽他、或者给他难看……相反的,他竟然对这个才十九岁都不到的小孩充满了歉意和同情。
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不仅仅是陶天禹自己或者他的家庭、环境等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更主要的他、苏承,这个在阿玛尼被陶天禹这个臭屁兮兮的小家伙评价为“第二帅”的男人对他犯下的错!
那一刻,苏承的脑子里转过的是很多个“要是……”。
做笔录的时候,苏承问了警察关于对陶天禹会有什么量刑的问题。
那个四十岁左右的警察抬眼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冷冷地说:“法院会依法判决的。”
苏承估摸着这个警察对自己的第一印象肯定很不好……应该是已经听过陶天禹的自首、得知了车祸之前发生的事以及他与陶天禹、方致新之间的关系了。这种暧昧不清、与世事常理相左的关系一定让眼前的这位剃着平顶头、国字脸的警察先生很反感吧?他在心中暗暗苦笑。
录完笔录之后,苏承急匆匆地赶回了医院,正遇上方致新被人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在走廊里,他遭遇了方致远的第一次怒骂、并被勒令不准靠近方致新三十米以内。他照办了……站在了三米开外,而方致远因为心无旁骛地关注着病床上的方致新,所以并没有再反对。
刚才在病房里,方致远趴在方致新的床边小睡醒来、一抬头就看见了违反了他设下的禁令、坐在病床另一边的苏承,于是又怒骂了他第二遍、还声色俱厉地把他轰了出来。
苏承不想也不敢与他顶撞……他知道像方致远这样的截瘫病人,很多身体机能是相当脆弱的,劳累和过激的情绪都有可能对他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他在何小笛的注视下、默不做声地离开了。离开前,又看了脸色苍白得像床单、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次都未曾醒来过的方致新一眼,躲到了这个楼道里来舔舐自己的伤口、鞭打自己的过失。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朝苏承走来。
苏承没有抬头……他不想抬头、也没力气抬头。
那双脚停在了苏承身边,然后脚的主人挨着他蹲下了。
苏承侧头看了看……是何小笛。是啊!除了何小笛之外、还有谁愿意靠近他呢?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吴阿姨和陈叔叔之前都用很责备的眼神看他、没人愿意跟他说话,好像他是个会散播病毒的病原体一样。
如果余洁知道了方致新因为他而出了车祸的话,肯定会抄起手边有的任何东西劈头盖脑地朝他砸过来的吧?还记得当初方致新因为流感而住院的时候,余洁曾指着赶去照看方致新的他的鼻子、威胁说:要是方致新掉了一根汗毛,我就把你宰了。那次她都会因为莫名其妙的事而迁怒于他,这一次……肯定是要动真刀真枪了!
何小笛侧头看着呆呆发愣的苏承,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了,拍拍他的肩道:“方致新很好……呃,就是没什么变化的意思。”她的嗓子因为熬夜而有点沙哑,眼里也布满了血丝。
苏承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不是不想表现得礼貌一点,而是他的脸已经僵硬了。
“你别太担心了……啧,你自己就是医生,应该最清楚了。”何小笛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壳、讪讪一笑道:“否则你也不会顺着小混蛋的意思出来了,对吧?”说着,她用手肘捅了捅苏承。
苏承的脸上终于活络了一点……何小笛真的是个很好、很了不起的女人呢!“致远呢?他还好吧?”哥哥已经昏迷不醒了,弟弟可不能再有什么事啊……否则他这个孽可作大了!
“他……嗯!”何小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点勉强地点了下头。“刚才他的话,你别放在心里。”她端详着苏承的脸、轻叹了一声道:“他只是太着急了,你理解他吧!”
“别这么说,我当然理解。再说……他也没说错什么。”苏承也轻叹了一声,扭头看着正对着他们两的那扇开在转角处的窗……窗外是一方黑得浓重的夜色,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黎明前的黑暗”这句话。
何小笛又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淡淡一笑道:“内疚了?”
“嗯!”苏承没有掩饰。
何小笛又笑,再次拍拍苏承的肩头道:“我知道你的心情……呵呵,小混蛋不知道差点被我杀了多少次呢,所以我真的可以理解你!但是,我也没什么好劝你的……因为这种心情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也只有你自己能解开这个结。”
苏承扯着嘴角、但却毫无笑意,他真的笑不出来。这样纠结得有如一团乱麻一样的心结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即便是当初Mike离世时他都不曾这样自责过……毕竟造成Mike离世的医疗事故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干连,带给他最大的影响就是让他对医生这个职业、美国这个国家失望了而已!而Mike并没有离开他、而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心里。
到今天回头望望,这前后发生的种种不过是短短一年都不到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职业、生活环境和感情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就连他的人仿佛都脱胎换骨了一般……变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了!
方致新下午的时候还给他做了一次让他很不爽的心理分析呢!说他就是因为遇到了他、从top变成了bottom之后才变得爱说粗口了……其实,哪里只是说粗口这么简单啊?也许方致新是嘴下留情,才没有硬生生和血淋淋地把他的转变一一细数出来吧?为什么他总是能够保持这种冰冷的理智呢?为什么……他会喜欢他这个“苏承同学”呢?
“诶……”何小笛又拿手肘捅了苏承一下,对自己再次被忽视有点不爽的样子。
“嗯?”苏承扯回思绪、把目光聚焦到了她脸上。
“胡思乱想是大忌!”何小笛竖起了一根手指。
“怎么可能不想?”苏承苦笑。
“方致新不会有事的,你自己也知道……对吧?”何小笛说得肯定,可是目光却紧紧盯着苏承、留心着他的反应……他是医生、肯定知道什么内幕吧?
“他……”苏承的嗓子堵上了。
何小笛的眼睛瞪圆了,很担心真的有什么可怕的“内幕”。
苏承在她如炬的目光照射下,心里的某处开始变软、烤化了。
“怎么了?”何小笛着急了,推了推苏承的胳膊问:“是不是有什么医生没检查出来的、没告诉我们的事儿?”
“不是!”苏承连忙摇头、反手拍了拍何小笛的手臂道:“不是,放心。”
“那是什么?!”何小笛更着急了,她看得出苏承有话没说。
迟疑了半晌,苏承把方致新昏迷之前说的那句话告诉了何小笛。
何小笛张着嘴、却好久都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苏承既后悔、又严重内疚起来……不该说的、不该把这种忧思再加到何小笛脑子里的啊!
“不会的!”何小笛用力摇了摇头,目光和口气同样的坚定。“他们兄弟两个……”她反手指了指身后道:“虽然不是一个爹妈生的,但却是真正的同气连枝。”
苏承怔了怔、不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知道在我结婚的那天为什么会说我要保护方致新、就像他保护小混蛋一样吗?”何小笛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忧郁,“因为他们兄弟两个的心和命都是连在一起的……如果一个死了,另一个肯定不会久活,所以我一定要像保护小混蛋那样地保护方致新,否则……我就没有小混蛋了,你明白吗?”
苏承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何小笛苍白的脸庞……他忽然意识到,其实何小笛即便是嫁给了方致远、也被他那么深地爱着,但是她依旧无法取代方致新在方致远心目中的地位。此刻的她……是不是也在饱受着被方氏兄弟俩排斥在外的感觉的折磨呢?
“反之亦然!”何小笛更加坚定地说了一句,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着苏承,然后举手在他呆愣愣的眼前晃了晃、问:“干嘛?吓住了?”
“不是。”苏承眨了眨眼睛,问:“同气连枝?”
“嗯!”何小笛点了点头,“知道他们兄弟两个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吗?”
“同一场车祸?”苏承不是太确定地答了一句。
“嗯!”何小笛又点了一下头,一手撑着膝盖、托起仿佛在一夜之间削尖了不少的下巴,低低地道:“那年方致新二十岁、致远十七岁……呵呵,他是来观摩第一届中国斯诺克公开赛、打算为来年入赛做准备的。”她的嘴角漾开一丝疲惫的笑意,这抹笑意竟然在她的眼角嵌入了一道浅浅的鱼尾纹。“他们抽空去杭州玩,租了一辆车、方致新开去的,结果在回来的时候迷了路。他开不惯中国的路……英国不都是左行吗?”
“嗯!”苏承点点头。
何小笛接着用沙哑得有些空洞的声音道:“再加上深更半夜、疲劳驾驶、心急火燎,于是就撞车了。”她耸了耸肩……轻描淡写里透着一种浓浓的无奈和绝望。“苏承同学,”她扭头盯着苏承的眼睛、很郑重地道:“他们两个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所以我才说他们是同气连枝。”
苏承被动地点点头。
何小笛的脸上又现出了那种疲惫的笑容,缓缓摇着头、喃喃道:“这种关系是任何人都无法打破的……双重意义上的血的羁绊!”
苏承明白、至少大部分明白。他与自己的手足之间也有着强大得牢不可破的联系,但是,和方氏兄弟之间的这种联系一样吗?恐怕不一样……一定很不一样!他们兄妹三个之间是单纯的手足情爱,没有这种原因复杂的、共赴生死的因素存在。
“我进去了。”何小笛撑着苏承的肩膀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拽了拽他的衣服道:“起来,一起进去吧!”
“不用。”苏承虽这么说、但也跟着站了起来,“我到门口坐着就好。”
“我得把小混蛋给弄回去。”何小笛活动了一下咯吱咯吱作响的四肢关节,缩了缩脖子道:“否则兄弟两个一起躺下的话……我可忙不过来。”她苦笑。
苏承无限同情地拍拍何小笛的肩膀。
“你说……”何小笛挠着头、不确定地看了看苏承,放缓脚步、问:“要不要告诉余洁他们?”
“不告诉行吗?”苏承紧紧地拧起了眉头,“早晚都要知道、早晚都要来拆我骨头的。”
何小笛吐了吐舌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拿恶狠狠的眼神瞪着苏承,道:“喂,苏承同学,”说着,她使劲抽了苏承的胳膊一下、很严肃地道:“内疚一会儿就够了,别把不是自己的错也揽到自己身上!不是你开车撞的方致新、也不是你指使别人干的,知不知道?”
苏承默默地看着她,心里在说:可是事情是因我而起啊!
像是听到了他的腹语一样,何小笛的眉也拧成了一团、更加严厉地道:“苏承,即便小混蛋刚才在气头上骂你,但他也只是气你没有好好保护他哥哥而已,他可没别的什么意思啊!”
“我知道,我不是……唉,反正你不是说了吗?心结还要我自己才能解开。”苏承摇了摇头、放弃了解释。
“快点解开,你这副自怨自艾的德性很讨厌。我家大伯还指着你来接手呢!”何小笛忿忿地甩了一下手、扭头走了。
苏承张口结舌地看着她的背影……还指着他来接手?她对他倒还真是放心啊!又或者……是她也不堪重负了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何小笛终于软硬兼施地把一直扒着床沿不肯走的方致远给弄走了,留了个独处的空间给苏承和方致新……哪怕是一个昏睡着、一个醒着,不可能有交谈,但她很理解苏承的心情,知道他很想一个人和方致新呆着。
临走时,方致远那盛满了不信任和警告的一瞥让苏承本来就纠结得有如一团钢丝球的心情又复杂了一分……他明白,在往后的日子里要再取得方致远或者吴阿姨和陈叔叔夫妇的信任简直难比登天,但最让他感到头疼的问题是:方致新醒来之后的态度会是怎样的呢?
也许会直接严词勒令他离开……毕竟是他间接地害他被撞飞了一次,这个可能性很大。
也许会用比以往还要冷淡一百倍的态度对他、要他自动离开?最有可能。
也许会不动声色、当成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毕竟后面还有项目要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有可能。
也许会因为撞击而本性大改、对他千依百顺?完全没可能!
苏承把椅子拉近了床头,靠在床边、胡思乱想着,可是脑中的念头太杂沓、一个人瞎琢磨下去的话,他估计自己会得内伤,于是就低低地和躺着一动不动的方致新聊了起来……虽然明知道是有问无答的独角戏,但是他纠结的心情却在这罗里罗嗦的字里行间里稍稍舒缓了些。随着一个个的对不起之后、一个个的为什么冒出来之后,最终他在窗外的天空变成一副水彩画的时候、因为敌不过一波强过一波的睡意,疲惫不堪地扑倒在方致新身边的床沿上睡着了。睡着之前,他对方致新醒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还是没有答案,但是对自己却有一个很明确的答案……不管方致新说什么,他都绝不走!
睡了不知道多久,神经一直紧绷着的苏承被一声不太真切的呻吟声和方致新身体的一阵颤动给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张地盯着他、以为他醒了。
可是方致新没有醒……至少没有睁眼、也没有开口。不过他的身体绷得很直,脖子后仰、紧紧地压在枕头上,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正在忍着身上的剧痛。
“方致新?”苏承不确定地低唤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床头的监视器、发现方致新的心跳和血压正在上升,于是连忙掀开被子、摸了摸他的身体。
方致新全身的肌肉都很僵硬地纠结着,右手更是死死地揪着一把床单、牢牢地贴在大腿上,呼吸急而浅、腹部的起伏很轻微但是很快速,绑在身上的绷带也跟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放松,方致新,放松!”苏承伏在方致新的耳边对他耳语着,一只手抽了张纸巾、轻轻地按在他的额头上,另一只手很小心地揉压着他的腹部、以期可以为他分散伤口带来的疼痛感。
方致新全身依旧呈高度紧张状态,头也后仰得更厉害、喉结微微上下滚动着,可是没有再发出一丝一毫的呻吟声。
“疼的话就叫出来,”苏承用蛊惑的声音低声催促:“叫出来你会好受些的。”
他依旧没有出声,反而在脸颊两侧现出了两个紧咬牙关而凸显的钝角。
“叫出来啊,该死的!”苏承紧紧地皱眉……这家伙为什么这么能忍?就连这种半昏迷状态都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像是知道苏承困惑而又不赞同的态度一样,方致新开始跟他、也跟自己较劲:眉毛紧紧地拧着、长长的睫毛剧烈翕动着、眼珠在眼皮底下飞快地转动着,可却并死死地闭着、不肯睁眼、也不肯出声。
苏承的牙关也跟着他一起咬紧、紧到他可以听见自己的牙齿之间轻微的咯吱声……他完全可以想象此刻方致新齿间的咬合力是多么的巨大。他侧过头去、吸了两口气,平息一下梗在喉咙里的难过和……怒气,“别装了,我知道你疼得要命。”他恢复了柔和的低语,继续轻揉着方致新的肚子、按住他额头的手已经感觉到粘滑了……他出了很多汗。“就算是没开刀、光是摔那么一下子也够呛啊!干嘛不叫出来呢?”转念间,他忽然明白了点什么、急忙安慰道:“这儿又没别人在、就我和你。你弟弟和小笛已经回家去了、吴阿姨和陈叔叔也回去了,你放心叫出来吧!”
方致新的睫毛翕动的频率更快了,绷直的唇线扭了扭,却依旧不肯出声。
“哎哟,方大少爷……我都得叫你方爷爷了!”苏承借着早已大亮的天光、细细观察着方致新的表情,不禁又是心疼、又是郁愤地低低道:“你别忍得这么辛苦、别这么逼自己,好不好?弄得自己跟个地下党似的,又没人派你去救国救民!疼就叫出来嘛,我是医生、各种鬼哭狼嚎听得可多了,保证不会笑话你!”
方致新仿佛是在做很激烈的思想斗争一样、有一会儿几乎连呼吸都止住了,再过了一会儿,“呵……”一声低沉的呻吟声终于从他的嗓子里冒了出来,紧紧揪着床单的右手也松开、转而死死地扣住了苏承的手腕,仿佛要从他身上借一点力来抵达自己身上的剧痛一样。
虽然苏承的手腕被他捏得有点疼,但是心里那块一直高高悬着的大石头却呼啸着、“咣当”一声落了地……方致新总算是醒了!“让我看看伤口,别绷线了。”他动了动手腕,不确定地低声问:“疼得厉害的话,我叫医生来给你打一针止痛针?”
方致新的眉头又拧成了一堆,勉强摇了摇头、拒绝了。
“要不要喝点水?”苏承又问。
又是摇头。
“那我给你揉揉,你松开。”苏承又动了动手腕。
迟疑了好一会儿,方致新松开了苏承的手腕、又揪了一把床单在手里。
苏承看着他的动作,无奈地暗暗叹气……方致新绝对算得上是受虐狂了!
“你……”方致新沙哑着嗓子开口了。
“嗯?”苏承俯身凑近了些。
“Leon呢?”
“呃?”即便打破脑袋、苏承都不会想到方致新醒过来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他……”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绪,低低地道:“在警察局里、去自首了。”说话间,他又想起先前在警局里的那匆匆一瞥和腹中那种矛盾、复杂的情绪,心情又有些纠结了。
“是他……”方致新好像对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感到很满意一样、低喂了一声,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苏承松开了按着他额头的手,换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汗,看看他干燥发白的嘴唇,又用赶紧纸巾沾了点水挤在他的嘴里。
随着每一次吞咽、方致新的眉头又渐渐拧了起来,等疼到受不了了、就把脑袋扭向了另一边。
苏承放下水瓶、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伸手继续在方致新的肚子上轻轻地打着圈揉压着。
方致新推了推苏承的手、本想阻止的,可推了两下没推动,便也不再反对了。过了一会儿才又问:“我怎么了?”这个问题倒是苏承料到过的。
“你的肋骨断了。”苏承声音里的温度降低了不少,嘟嘟囔囔地把他的伤势说了一遍。
“嗯!”方致新低低地应了一声,睫毛不再翕动了。
“眼睛……你把眼睁开。”苏承焦虑的目光落到了他微微跳动着的眼皮上……以前只是摔了一跤就视网膜脱落了,这回这么厉害的冲击还不知道会对他脆弱的眼睛造成什么样的损害呢!
方致新没有理他。
“求你了!”苏承有些着急地低嚷:“如果是网脱了、得早点治!”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少少地掀开了一些眼帘,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复又合上了。
苏承的呼吸都屏住了、紧紧地盯着他。
“天……亮了啊!”不知道为什么,方致新的声音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反而让人听出一种类似失望的味道。
苏承的呼吸得以继续了,可是却被他的语气弄得鼻子有点酸酸的……他是不是觉得继续保持这点微弱的光感都是一件很累的事呢?
方致新很久都没有再出声。
苏承以为他睡着了,又感觉到他的身体已基本放松了,这才缩回手、给他盖好了被子。
“你在这里陪了我一夜?”方致新突然开口了。
“去了趟警察局。”
“嗯!”方致新轻轻点了下头,“你回……”
“你先别说话,有精神的话就听我说几句。”苏承皱着眉、及时打断了他来得不出所料的拒绝。
方致新的喉结颤了两下,终于还是“嗯”了一声。
苏承垂下眼睑、轻轻吸了口气道:“第一句:对不起,方致新!”
方致新没反应。
“第二句:我是真的喜欢你,也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苏承停下了,因为看到方致新的眉毛拧了起来,但等了一会儿之后、没见他有别的反应,便又支支吾吾地继续道:“呃……所以,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你……言重了,苏承。”方致新低低地道:“你是个好人,但是、不应该和我这种人在一起的……”
“别这么说!”苏承有些急了、打断道:“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你了。”
“没有!”方致新摇了摇头,“你真的言重了。”
“我没言重!”苏承真的急了,“你是不肯原谅我还是怎么着?别突然文绉绉地跟我说话,你那点中文水平我还不知道吗?”
方致新的嘴角扯了扯,但还没来得及泛滥成笑意便已经收敛了。“嗯,我接受你的道歉,也原谅你。”
他的话一点都没让苏承感到好过一些……这种被钉软钉子的感觉很熟悉,他已经在方致新的女儿生病的那会儿经历过一次了,于是急急地道:“不管你原谅我也好、不原谅我也罢,反正不准赶我走!”
“苏承……同学,”方致新低喂了一声,疲惫地道:“别打断我,我真的很不舒服、也很累。”
苏承紧紧皱着眉、哀怨地看着他。他明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也必然不是什么自己喜闻乐见的好话,但是他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和我、不是一种人。”方致新低低地、平静地道:“我不值得你牺牲你的骄傲、你的爱好、和你以前的生活方式……”他说得很累、很慢、很轻,可是依旧把听话的那个给弄得很心疼、很沉重、很生气。
“别说了!”苏承忍不住又一次打断了他,“你别给我来临终依言这一套!谁叫你当初约我去吃那顿饭的?这顿饭早就把我们两个给拴住了、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蹦不了!”
方致新的眼睛睁开了、定定地“看”着苏承,失明的眼里竟然盛着满满的落寞和哀伤。
苏承被他看得说不出话来了。
“苏承,我真的累了,累得像是一百岁的老人那样。”方致新小心翼翼地深深吸了口气,调转目光望着天花板,轻轻地道:“我跟不上你、也累得不想跟上你、或者任何人了,所以……我是在请求你放过我,好吗?”
苏承的肚子上遭受了重重一击、一下子蒙了。这样的方致新、这样的话是他没见过、也完全没料到的。他愣愣地看着他在晨光里显得憔悴和苍白的脸……发骤然现他的神情真的有点像个垂暮的老人那样哀伤和死气沉沉。
方致新还在低低地继续:“我很抱歉约了你去吃那顿饭、很抱歉上了你、很抱歉让你在我这里受了这么多委屈、也很抱歉让你和Leon弄成这样的结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能原谅我,然后继续过你以前的生活。生意上的事,我会和你哥哥再商量的。”说完这些,他疲惫地合上眼皮、也顺便把不知道有没有流露出来的不舍关在了后面。
“你……说完了?”苏承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迸出这几个字来,大口喘了两下、压制住一波一波上涌的某种激烈的情绪。
方致新的额上又开始出汗,刚刚退去一些的疼痛又再度席卷而来,于是他悄悄地按住自己的小腹、轻轻点了点头。
苏承暗自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和理智都尽快恢复平静。“方致新同学,我不会再跟你罗唆什么我是去还是留的事儿了……”说着,他注意到方致新藏在被子下的小动作了,招呼也不打地伸手进了被子、揉压着他的腹部,还格开方致新想要阻止他的手、接着道:“我也不想再听你一次又一次地拿各种各样的借口也好、理由也好来赶我走。你说的话都有道理,也不愧是个拿了开业执照的心理医生,不过不管你的分析基于何种立场,有一点你是不能逃避的……”他凑近了方致新的耳边、一字一顿地道:“你喜欢上我了、你害怕了……”
“这是、唔……两点。”方致新疼得哼了一声、勉强把这句话说完了。
“哪儿两点了?是一点!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你害怕了!”苏承嘴上没好气地说着,手上则更加小心和轻柔了。“你别TM给我来抱歉不抱歉这一套,我早跟你说了、老子已经百毒不侵了!”
方致新的嘴角勾了起来。
苏承知道他在笑什么……肯定是在笑他又开始老子老子的了。“别笑!”他皱着眉低喝了一声,随后又大声道:“你不是说信任我、说我是合格的人吗?我想通了,这就是你这种稀奇古怪的脑子里能想出来的‘我喜欢你’的代名词儿!既然你那么喜欢我……”肉麻、肉麻!“我也、那个什么……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地跟着老子过吧!”
方致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闷闷地咳了起来,顿时疼得全身绷紧、满头大汗。
苏承被吓了一跳,连忙又是拍又是抚地给他顺气、好半天才见他平静下来。
“你……这是在内疚!”方致新一喘上气来就憋出这么一句来。
“你管我!”苏承瞪了他一眼,“你管好你自己、想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才来教育我!”
方致新被他呵斥得无语了,过了半晌才喃喃地、自言自语似地念了一句:“为什么要选这么难走的路呢?傻瓜!”说完,他的脑袋往另一侧一歪便又疲惫地睡着了。
苏承怔了怔,仔细看了看他、又看看监视器上的情形,不太确定地低唤了一声:“方致新?”
没反应。
苏承轻轻起身、凑近方致新的脸观察了他一下,确认他是真的累到睡着了,这才心情复杂地坐回椅子上、定定地看着他。他觉得方致新肯定是疼极了、累极了,才会说出这样示弱的话、流露出这样软弱的一面来的;不过让他更纠结的是这个人已经习惯性地把撤退当成了自己的退路、简直比缩头乌龟还缩头乌龟!“老子哪儿傻了?”想了半天之后,他终于憋出这么一句来:“你TM才傻呢!”
“傻瓜!”一个低沉的、含笑的女声打破了病房中凝固不动的空气,“真傻了?”
苏承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余洁。“姐!”他急忙起身,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她对刚才的谈话听了多少去。
余洁看出了苏承肚子里的疑惑,微微一扯嘴角道:“我都听到了。”她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用手背拨开挡住大半张床的苏承、自己凑到床边,目光在方致新的脸上萦绕了许久、低低地叹息道:“我没想到他会累成这样!”
苏承默然,心里明白了她必然是早就在门口候着了……方致新这么灵的耳朵都没听见!当然,也可能是他重伤之后、反应迟钝了。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余洁调转了视线、看着苏承,举手就要去捏他的脸、被他很及时地躲开了。
“我可不是你家静言!”苏承满脑门黑线地嘀咕了一句。
“切!”余洁白了他一眼、道:“我来的时候看到你和他都还在睡,就出去买早点了……”说着,她举起手里装着两个打包盒的塑料袋道:“回来的时候又看你们两个在说话、就没进来。”她把塑料袋往苏承手里一塞、朝靠墙角的椅子努了努嘴道:“快去吃点吧,饿坏了吧!”
“呃、姐……”苏承捧着手里两个热乎乎的打包盒、呆呆地看着余洁……她的眼里、脸上并没有他以为会看到的责备和愤怒,有的只是关切和……哀伤。于是,他的嗓子被突然涌上来的厚重的委屈感给堵上了,只能急忙转身把早点盒放到另一边的柜子上,借机调整着呼吸。
余洁抽了张纸巾给方致新又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俯身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
苏承看着她颀长的身影和这一连串自然而然的动作,嗓子里又有点堵上了……方致新的身边其实有这么多爱他、关心他的人在,可是他却总是把自己关在狭小的空间里进行自我折磨!
余洁直起身之后又踱到了苏承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问:“傻瓜同学,你真的打定那个傻主意了?”
苏承揉了揉鼻子,认认真真地打开了塑料打包盒,挖了一大勺热乎乎的皮蛋瘦肉粥塞进嘴里、把自己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余洁撇了撇嘴角、哼道:“你怎么把何小笛的那套全学去了?”说着,她把床边的椅子拎了过来、坐在苏承的身边、托着腮帮子看着他。
“你这么盯着我、还让不让我吃了?”苏承叽咕了一句。
“我是想好好参观一下你现在的样子,免得多年之后就再也不记得不是傻瓜的苏承是什么样子的了!”余洁笑眯眯地看着他。
“有这么高兴吗?”苏承斜眼瞧了她一眼,然后又哼哼唧唧地问:“你怎么不骂我呀?”
“等你吃完了再骂!”余洁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靠!苏承放下塑料勺子、正襟危坐地看着她。
余洁微笑着靠进椅背,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抱着双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承,良久之后、摇摇头道:“看在你都傻到以身相许的份儿上,我决定还是把这笔帐先给你记下、往后再一起算得了。”
“谁……”苏承把到了嘴边的“以身相许了”这几个字给咽了回去……都已经做傻瓜了,还不是以身相许了吗?“不行!”他很坚决地摇摇头、改口道:“一笔归一笔,把眼门前这笔先给清了。”
“哼哼!”余洁挑起了眉、从鼻孔里笑了两声、促狭地道:“干嘛,没人修理你就觉得心里不踏实了是吧?”
苏承皱皱眉,没否认、但也没吱声。
“内疚了?”余洁朝身后的方致新甩了一下头、问:“是因为觉得很内疚,所以才希望谁来骂你一顿、让你舒坦舒坦?”她已在早上何小笛打给她的电话里了解了大部分事实了。
“你就给我来个痛快的呗,明知故问干什么呀?”苏承垂下了目光、很不情愿地嘟囔着。
“我自己也不痛快着呢,让你痛快了、谁来管我呀?”余洁收敛了脸上的全部笑意、悠悠地看着苏承道:“要是真要怪、还得从我介绍你们两个认识开始怪起啊!”
苏承有些意外地怔住了,挑着眉问她:“你这是什么话呀?干嘛扯到这么远去了?”她莫不是在后悔最初把他介绍给方致新、所以才导致了今天方致新受重伤躺在床上的结果吧?
余洁看出他心中的芥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很有挫败感地道:“我只是在气我自己!我认识他都这么多年了,虽然总觉着他活得很辛苦、也老想着给他分担分担,可是到头来都是我自己一有什么事就找他帮忙、往他这儿倒苦水、也没少干给他添堵的事……回头想想,我哪儿什么资格对你说三道四的呀?”
苏承微张着嘴看着她,除了震惊之外更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
余洁重重地叹了一声、恻然一笑道:“你虽然和致新认识没多久,但是听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才知道其实你才是真正了解他的人、而他也会对你吐露心事……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最后半句她说得有点酸不拉唧的,还拿那种酸溜溜的眼神剜了苏承两记,轻哼道:“难怪他不肯跟我结婚呢!”
“啊?!”苏承的眉毛一下子跃到额头上、不可思议加胸闷不已地来回看着方致新和余洁。
“别多想,政治联姻。”余洁尴尬地挠头……怎么一不小心就哀怨了呢?要是被商静言知道可得憋好几天不说话了!想到这儿,她连忙点了点苏承的鼻尖道:“听过拉倒啊!”
苏承满腹疑惑和猜忌地斜睨着她……直觉地感到事情并没她说的那么简单。
“再这么看我、我跟你急啊!”余洁学起了苏承的口气。
苏承撇了撇嘴,迟疑着要不要刨根问底一下。
余洁瞪圆了眼睛、凑近到苏承的鼻子前面跟他玩起了“比比谁的眼睛大”。
她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更让苏承起疑了,不管不顾地问:“你们上过床吗?”
“没有!”余洁眼睛眨都没眨、斩钉截铁地否认了。
苏承又看了余洁三秒钟之久,一扭头继续喝粥去了。他决定等方致新醒过来之后再问他……他虽然爱绕来绕去地说话,但至少不会说谎。
“苏承,”余洁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等他转过脸来才很正经地道:“我很认真地问你一句,”她前倾了些身子,“你真的要做他嘴里的那个傻瓜吗?”
苏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方致新,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但马上又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连忙补充道:“谁傻了?”
“为什么?”余洁微侧着头看着他。
苏承看到她只是一脸不解的表情,便撇了撇嘴角、低声道:“什么为什么?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傻的,那家伙……”他朝方致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不怎么情愿地道:“又挺有意思的,干嘛不做……?”他把“傻瓜”二字就这么给含糊过去了。
余洁的嘴角扭了扭,“挺有意思的?”她失笑地看看方致新、叹道:“大概你是这么评论他的第一人吧!”
苏承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刚才……那么说,我想他是考虑了很多事的吧!”余洁的脸色凝重了起来,低低地道:“他家里的情况就很复杂,别说他爸爸那边了、他亲妈那边还有事呢!他自己么……生意摊得这么大,弟弟的身体又不好,外面还搞了这么多烂帐出来,下头还有个女儿,真是……复杂得要命!”边说、她边连连摇着头,满脸一言难尽的神色。
苏承听得最清楚的莫过于“这么多烂帐”这几个字了,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林一凡的那个颇有些挑衅的笑容来、心情不禁又开始郁闷了。
“你想想清楚吧,苏承同学。”余洁淡淡地望着苏承,“就像他说的,你和他不是一种人,很多事……”
“我是火星人还是怎么着?”苏承着恼地低嚷了起来:“怎么你们都口口声声说这么渗人的话呀?有什么一样不一样的、不就是他的背景复杂了点儿吗?难不成他是英美派来的什么间谍、来颠覆我们国家伟大的政权的?没事儿说得这么严重干什么?”
余洁被他说得有点愣住了,憋了一会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好好,你有理、我说错了,行了吧?”她乐呵呵地摇着头道:“哎哟,谁要是和你们北京人斗嘴那真是和自己过不去了?”
苏承想起方致新也就此事认过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余洁拍拍他的肩、笑道:“反正以后要是碰到他不肯说的、而我可以告诉你的,我一定告诉你!从此时此刻起,姐姐我就铁了心站在你这边、给你撑腰了,OK?”
苏承连连点头,刚要问问关于方致新他亲妈的事儿……怎么还有个亲妈会冒出来呢?可是却刚刚张嘴就被余洁打断了。
“你先吃饭吧,要冷了。”余洁朝他面前的打包盒伸手示意了一下、道:“你要做傻瓜的话就做吧,反正以后还来日方长着呢!”
苏承又想了想,抓起勺子吃饭了。
“要是……”余洁斟酌着低低地补充了一句:“受委屈了、想要找个人聊聊,就来找我,嗯?”
苏承抬头给了个她不屑的一瞥,抽抽鼻子、继续吃还热乎着的皮蛋瘦肉粥……其实心里头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等苏承吃完了,余洁便生拉硬拽地把他赶回了家,要他回去好好睡一觉、续续他的傻瓜精神,还自动自觉地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一定摆平方家除了何小笛之外的那几口子。
苏承讪讪地笑着表示感激。临走前、迟疑了老半天之后,挠着脑袋蹭到病床边、学着刚才余洁的样子俯身亲了方致新的额头一记,又伏在他的耳边低语道:“老子回家一趟,等会儿再来看你。”说完、做完,他的脸已涨得通红,正眼都没敢瞧余洁一下、就在她“呵呵”的嘲笑声中一溜烟地跑了。
出租车停到楼下的时候,苏承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了那片被方致新的身体压得七倒八歪的灌木丛,还看见矮矮的水泥花坛边沿上那一串深色的斑点……应该是从他嘴里溢出的鲜血低落下来的痕迹。他的心猛地缩成了一小团、使得胸膛里产生了一阵很尖锐的剧痛,让他忍不住捂住了胸口、大口喘了起来。
“先生……你还好吗?”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苏承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表情、不禁吓了一跳,生怕这位年纪轻轻的乘客会突发心脏病什么的。
“我没事!”苏承勉强答了一句,匆匆掏钱付了车资,逃也似地下车、窜进了大楼里。
空无一人的电梯里,苏承紧紧地捂着胸口、背脊贴在凉凉的不锈钢墙壁上,才不至于腿软到滑坐下去。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剧痛让他一时间有种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的恍惚感!
这是一种他几乎已经忘了的钻心剧痛!而上一次心疼成这样是什么时候呢?
上一次……也是之前唯一的一次,是他当初在美国、见到冷冰冰的Mike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的时候!
那是个风和日丽、秋高气爽的下午,他正在医院里当班……那是他轮到一星期值班的头一天。他正跟着导师和另两个住院医生一起巡视病房,腰间别着的呼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护士台打来的紧急呼叫。当他急匆匆地赶到护士台时,看到的却是楼下外科的主任医师、还有他身后站着的行政副院长和医院里的律师……三个人都是神情肃穆的样子。他愣住了,同时也直觉地感到出大事了……他知道今天下午,Mike会在楼下外科做一个腿部静脉曲张移除的小手术!
果然,他被副院长用缓慢而清晰、又不失哀伤的声音告知了Mike垂危的消息。
后来的一小段时间对他来说是个真空阶段……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外科病房的,不知道这期间同行的几个人又跟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当时的自己像是被一团白色的浓雾紧紧地包围着、轻飘飘却又沉甸甸地飘来荡去。再下一刻,他便见到了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肤色白得跟身上盖的白色床单一样的Mike!
Mike对他说:吻我,Chris!
Mike对他说:我爱你,Chris!
Mike对他说:要Move on, Chris!
Mike对他说:我们是faggot,不要辜负这样的美名,Chris!
没多久,他木然地听到了某个冷酷地声音冷酷地说了一句:call the death!
呵呵,call the death啊!是叫死神来接走他亲爱的、早上才甜滋滋地与他吻别、送他出门的Mike吗?Mike只有二十六岁、只是来做一个小而又小的手术的啊!他还有几十封邮件要回、还有许多许多张照片要上传到Face book、还有一个班的学生们等着他回去教他们跳踢踏舞、还有下周二的一个盼了好久的电视采访要参加、还有……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想做、等着他去做啊!
一直到病房里的人都缓缓离开、最后一个人轻轻合上房门的时候,苏承被心口剧痛击倒了!然后就像是被人拦腰截断一样、猛地跌坐在盛放着他亲爱的Mike的躯体的床边,还来不及挣扎便扑到在地面上、像条濒死的狗一样哀哀地、悲惨地喘着气……却哭不出来!
之后的那段日子里,他就像是个被神抽去了灵魂的、却上足了发条的玩具士兵一样,呆板地、细致地处理着Mike的一切后事。他不哭、他不累、他不多说一句话……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大约有一个星期的光景之后,某个又是阳光灿烂的下午、苏承接到了妹妹苏颖打来的、宣布她婚讯的电话。电话里,妹妹的声音笑笑的、甜甜的、却又怯怯的……美好得有如窗外绚烂的秋色一样。
电话挂断后,苏承便靠在沙发背上嚎啕大哭了起来……心痛来得如此的汹涌、伤悲降临得如此之沉重,以至于他自己都怀疑自己要得突发性心肌梗塞了!
那天,他哭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从黄昏哭到了日落、从混沌哭到了清醒、从切肤之痛哭到了麻木不仁……
现在,苏承的脑子里除了忍住、不要痛呼出声的念头之外,还有纷至沓来的一连串问题:怎么了、怎么会、怎么能又疼成这样啊?!
答案来得很迅速、很醒目、很合乎情理……而且还是用脑海中印象深刻的、方致新那种凉飕飕的声音回答的:苏承同学,你恋爱了!
苏承被这个声音和答案震惊得“哧溜”一下、顺着墙跌坐在了电梯的地板上。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啊?
番外2
很多年前的某日,方致新为了给因为经历了种种磨难、甚至在生死边缘游走了数回而士气低迷的弟弟方致远打气,便与他定下如下赌约:
我陪你一起去上海、一起去找你的梦中情人何小笛,谁先找到、谁就娶她!
方致远斜眼看着哥哥好久,扁了扁嘴、把脑袋扭向另一边道:“不好,小笛是我的、我一定要娶她做老婆!”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上海找她吧!”方致新认真地道。
“嗯……”方致远皱着眉、摆弄着盖在腿上的薄毯……他的腿部和臀部的肌肉早已萎缩得不成样子了,与当年刚刚受伤、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我不去。”他垂下头、哼哼唧唧地道:“小笛说不定已经结婚了。”何小笛要比他大两岁,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方致新皱着眉看着萎靡不振的弟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那好,我自己去上海找,你就一个人在英国想着你的小笛好了!”他故意加重了“你的”二字,果然看到方致远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瞪着他。
“不要、不要、不要!”方致远牌除害灵毫无顾忌地发射了!
方致新皱着眉,一只手按着饱受摧残的耳朵、另一只手朝方致远用力挥了一下、做指挥家的终止手势,沉声道:“明天我就定机票!”
方致远傻了、呆呆地望着面色铁青的方致新,眼里渐渐浮起一层雾气。过了一会儿,低嚷道:“我也要定机票……”
方致新满意地点头,转身走了。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某日,上海、新天地附近的某间名曰“147”的酒吧内、正对着吧台的美式撞球桌旁。
“Jane!”某男一手叉腰、一手拄着跟球杆站在桌旁,招呼正俯身趴在桌面上、专注地瞄准底袋的某臭球篓子。
无人理会……出杆。
“啧,Jane!”某男提高了音量。
无人理会……也无球入袋。
“何小笛!”某男怒了,“我不陪你打了、你自己玩吧,我要进去当法官了!”说着,他将球杆靠在墙边,扭身就要走。
“Jack!”何小笛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道:“陪我把这局打完。”
“你打得太臭了,先好好练个几年吧!”Jack拂袖而去。他本来在包厢里和另几个同事好好地喝着酒、玩着“杀人”游戏,却被何小笛生拉硬拽地出来陪她丢人现眼的……真是浪费时间!
何小笛气得对着他的背影吹胡子瞪眼。
“我陪你打?”一个凉飕飕、低沉悦耳的男声突然在何小笛的右后方响起。
“嗯?”何小笛扭头看了看,顿时眼前一亮……哇,帅哥!传说中年青俊美、气质冷峻、全身名牌的大大大帅哥啊!可是她嘴上却不肯服软,“你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陪我打?”切!以为姐姐我没见过帅哥吗?再说了,帅成这样还敢穿得山清水绿、光鲜照人地在光天化日下活动其实根本就是一种犯罪!
“谁说我不认识你?”帅哥帅气地挑着帅气的眉、帅气地似笑非笑道:“你叫何小笛……不是吗?”
“呃?”何小笛怔了怔,随即就明白他肯定是听到刚才Jack的那一嗓子了。好哇,偷听?!她的心中顿时颇为不悦,而且看他那副志在必得、十拿九稳的样子更是让她心里不爽,于是也挑着眉、没好气地道:“这就算认识啦?那是不是就要天下大同了?共产主义就要实现啦?”哼!穿得人五人六的、怎么凭着偷听来的名字就敢上来搭讪你姐姐我呢?
帅哥被她说得愣住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呀?怎么已经扯到共产主义上去了?!不过察言观色之下,帅哥已经明白何小笛心里的不悦了,连忙道:“对不起,不小心听到了你和你朋友之间的对话……”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知不知道?”何小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解释、上下打量着他,再度在心里肯定了眼前这人的帅哥指数、同时也肯定了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她知道自己虽然长得挺美,但凭着某种强烈的直觉已经认定自己绝不是能入眼前这位帅哥的眼的。“算了,”她摆摆手道:“你是ABC吧?我也不和你计较了……”说着,她放下手里的球杆道:“你玩儿吧!”
“等等!”帅哥微蹙着眉、急忙叫住何小笛道:“何小笛……小姐,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为什么?”何小笛抱着双臂、很不解地看着他,顺便又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他一遍,实在没看出他到底为什么会和自己搭讪。
“因为你叫何小笛!”帅哥给了她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神经病!何小笛腹诽了一句,抱着双臂就走了。她是个非常实际的人,这种情节放在电视里给她看看就够了,放到现实生活里来……必定没好事!
帅哥看着何小笛因为抱着双臂行走而有点扭来扭去的背影,寻思了良久之后,淡淡地笑了出来。如果这个何小笛就是致远嘴里一直念念叨叨这么多年的何小笛的话,那就是说致远的眼光还算不错,而且……这个女人也很有点意思!
“跟着我干嘛?”何小笛诧异扭头看着见缝插针地坐在她身边刚刚空出的吧凳上的帅哥,“找别人玩儿去!”
“她们都不叫何小笛!”帅哥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然后朝不远处的bar tender扬了扬手。
“啊?!”何小笛被他的话雷得头皮都发麻了。她混迹酒吧多年,不是没碰到过死缠烂打、居心不良的匪类,可是帅成这样、干净成这样、奢侈成这样的家伙倒是没见过,而最主要的是这家伙一点喝高或者喝醉的意思都没有!
帅哥又露出那个天下无敌、却叫何小笛看着特来气的浅笑,转头对bar tender低语了一句:“老样子。”
何小笛皱眉。老样子?这家伙肯定是这儿的常客!从他西装笔挺的样子来看,可能是什么大公司工作的、且至少是很高的职位,否则哪儿能全身几万块的阿玛尼呀?她在五星级酒店工作多年、也对各种顶级名牌颇有些研究,所以一眼就看得出这家伙的西服品牌。
“我姓方,叫方致新。”帅哥扯着嘴角、凑近了故意把脑袋扭向另一边的何小笛的耳边,低语道:“你好,何小笛!”
“闭嘴!”何小笛受不了地低喝了一声……她被他忽然凑近讲话而喷在耳廓后的温暖气息闹得肠子里头直痒痒。“不准叫你姐姐我的名字!”
“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方致新。”方致新挑着眉道。
“神经病!”这次,何小笛直接把腹诽招呼出来了。“那边那个小妞不错,找她玩去!”她满脸厌恶地随便朝身后指了指。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做朋友?”方致新根本没有费神看别处、反而更加不解地盯紧了何小笛。
“因为……”何小笛用手指照着方致新的脸画了个圈,不客气地道:“你根本就不是一张交朋友的脸!”
方致新怔住了……又一次。“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何小笛研究了他一会儿,见他的确是很诚恳的请教的样子,这才摸着下巴,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慢吞吞地道:“首先,你很有距离感……就是那种方圆三米之内、任何有理智的生物都不愿意靠近的家伙,你明白吗?”
方致新高高地挑起了右边的眉毛,不过并没有说话。他倒想听听这个初次见面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抵抗他的吸引力的……是的,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和所能造成的破坏力。
“其次,我不是那种对广大群众特别有吸引力的女人。”何小笛晃了晃手里的加冰威士忌,抿了一口、咋了咋舌之后才慢悠悠地道:“我不是这儿最漂亮、最年青、最风骚、最有气质的女人……”说到这儿,她自己都受不了自己的严苛评价了、愁眉苦脸地扁了扁嘴,总结道:“反正更不可能是你这种条件的男人看得中的女人。所以,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主意,都请你靠边儿站!”她赶苍蝇似地甩了甩手道:“别浪费你我的时间,OK?”
方致新的嘴角弯出了一道难得有机会出现在他脸上的柔和弧线,举起bar tender倒给他的红酒、朝何小笛稍稍举了举道:“你绝对是这里最有自知之明的女人。”
何小笛讪讪地笑笑,也举起杯子回应了一下、耸耸肩道:“谢谢……如果这也算是优点的话。”
“绝对是!”方致新喝了口酒,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何小笛道:“而且是个非常可贵的优点!”
“厚厚!”何小笛撑圆了眼睛、做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来,“这大概是你这辈子最直接表扬人的一次吧?”
方致新右侧的嘴角扯得更高了些、使得他的笑容带上了一丝嘲讽的味道,“你还有一个优点,何小笛小姐。你很会看人!”
“嗯?”何小笛揉揉鼻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嘿嘿笑道:“是啊,这也算是个优点哦?”
方致新淡淡地笑了,也侧头想了想、问:“楼上的球室等一下会有一场很精彩的英式桌球,想去看吗?”
“呃?”何小笛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随后又颇为狐疑地看了看方致新、问:“你还不死心,方致新同志?刚才和你说的话你都听到哪儿去了?”
方致新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他又发现了何小笛的一个优点:执着!“别误会!”他拿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碰何小笛的,解释道:“只是很单纯地提供一个让你近距离观摩一场高水平比赛的机会,而且……”他举了举空着的左手、很无辜地道:“打球的不是我。”
何小笛愣住了,看着吧台上方悬挂着的一排排闪亮的鸡尾酒杯琢磨了半天,随后才高高地耸起肩膀,一脸既为难又满不在乎的表情道:“行啊!为什么不呢?”
方致新满意地点点头,抿了一口红酒。
“打球的是谁?不会是什么丁俊晖吧?”既然克服了心中最大的芥蒂,何小笛的思绪已经往下移了。
“丁俊晖?”方致新一脸的不解。
“你不会连丁俊晖都没听说过就邀请我去看什么高水平的比赛吧?”何小笛的疑心又来了。
“是我弟弟。”方致新没理会她的问题,而是直接揭晓了答案……致远,我想、我把何小笛给你带来了!
“你弟弟?!”何小笛斜眼看着他。
“对,我弟弟!”方致新把体内所有的诚恳和坦率都堆到了脸上,“他从九岁就开始打球,是个真正的高手。”
何小笛再次打量了方致新一眼,在心里估摸着他的年龄。大概才二十七八岁吧……反正肯定是比她小了!那他弟弟应该最多也就二十六七岁咯?从九岁开始打球的话,到今年应该有十七八年了……嗯,应该是个高手了!
方致新有些好笑地观赏着何小笛阴晴不定的表情,发觉她的脸就像是一张晴雨表一样、让人几乎可以一目了然她的想法。
何小笛朝吧台后面的bar tender勾了勾手指头。等他靠近了便站在吧凳的脚踏上、越过窄窄的吧台,和他交头接耳了几句,随后才坐回凳子、看着方致新道:“好吧,上去看看!”她刚刚确认了楼上的确是个桌球房、和这间酒吧是同一个老板。而此间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此刻坐在她身边的这位被她冲了一鼻子灰的超级大帅哥——方致新先生!
方致新又发觉了何小笛的一个优点:虽然看上去有些莽撞,但在紧要关头却又能不失谨慎!
“诶!”何小笛又想到新问题了,“你……不会是给你弟弟来物色女人的吧?”
“呃?!”方致新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何小笛的思路进程了。
“你本来是自己要跟我交朋友的,”何小笛毫不遮掩地拿怀疑的眼神扫描着他道:“可是现在又请我去看你弟弟打球?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吗?”
方致新明白了,摇摇头道:“不奇怪!”随后耸起肩膀、问了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何小笛,你相信宿命吗?”
“宿命?”轮到何小笛愣住了,迟疑了一会儿,也没来得及细想他的这个问题的出发点,而是很老实地答道:“本来不信,不过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见过的事儿越来越多,也就有点信了。”
方致新慢慢地喝着酒、目光落在酒吧后面的酒架上,低低地道:“我本来也不信,但是现在开始有点信了。”
何小笛从眼角瞥着他线条优美的侧脸线条,心里忽然开始泛开了嘀咕:这个男人还真是不错诶!要不……何小笛,上?!
楼上桌球房、三楼、某VIP包厢。
“这是我弟弟,方致远。这位是……何小笛小姐!”方致新来回转身、为何小笛和自己的弟弟做了个简短的引荐。
四目相交、无人出声。静默之间,空气中仿佛有静电产生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方致新的嘴角又勾了起来……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宿命啊!那,我的宿命之人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