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月淡星希摇曳的幽暗烛火,映照一室戚然。
冷宫的定义,便是为了诠释凄凉。而她,季云雁,漫漫人生,也只能与凄凉相伴……
泪滴长门秋夜长,愁心和雨到昭阳。
泪痕不学君恩断,拭却千行更万行。
一生的青春,一世的执著,尽数埋藏在这深宫当中,点点血泪,憔悴了红颜,换来的却是君恩先断的悲哀。
无数个泪滴长门的秋夜里,她总是一遍遍地问著自己,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今日,她得尝尽苦楚?
然而,再苦也没多少时候了,她深知,这难挨的人生将至尽头,爱恨情欲,都将深埋。
唯一挂念难舍的,是允尘,她可怜又无辜的稚儿……强撑起身子,季云雁费力地低喊:「允……尘……」
「娘──」约莫十来岁的男孩急忙应声,来到床畔。「什么事吩咐孩儿就好,您别起来。」
「允尘……」她闻言鼻酸,这孩子才几岁,却必须舍弃天真无邪的权利,陪著她历尽沧桑,尝尽苦楚,早熟懂事得令她心疼,这些年来,要不是身边有他,她早在十年前就活不下去了。
都是她这个没用的娘亲,否则,今日的允尘,应该是人人捧在手心疼宠的天之骄子,而不是任人夺去属于他的一切──思及此,她幽戚地抬眼低问:「孩子!你会怨娘吗?」
「娘为何要这么说?这不是您的错呀!」
经他这么一说,她略微宽心。「允淮那孩子……」
朱允尘倏地冷下脸。「我不想提那对母子!」
「别这样,你和他再怎么说也是手足……」
「我没有任何兄弟!」他旋即打断。
手足?呵!多可笑的字眼,谁拿他当手足看了?
「娘呀,您别忘了,是谁将我们害得这么惨,任您背负著莫须有的罪名,含悲忍辱,度过了凄凉的十载春秋!」
儿子不平的控诉,挑起了她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凄怨。
不甘呀……然而,她又能如何?
「允尘……答应娘,要勇敢、坚强地活下去,我们母子没有愧对任何人,千万……别让人瞧不起……」她气如游丝,抓著儿子双手的力道,却是出乎寻常的大。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朱允尘坚定地点头。「娘!您放心,孩儿会活得抬头挺胸,比任何人都有尊严!」
闻言,季云雁幽幽地笑了,那笑容,缥缈得难以捉摸。
儿子向来坚强,她相信,他会有能耐开创自己的人生。
爱已绝,恨已杳,泪已阑珊,这失败的人生,是该划上句号了──松了手,她安心地闭上眼。
一旁的朱允尘不哭不叫,彷佛早已知悉事情会在这一刻发生,他放回母亲的手,拉起薄被覆上母亲残泪犹存的面容,就在这一刻,他向自己,也向芳魂未远的母亲发誓,总有一天,他会代自己,也代含怨而终的娘亲,讨回属于他们的公道!
也在这一天,他全然的脱胎换骨,遗落了所有的悲欢笑泪,空洞的瞳眸闪动著不属于十岁孩童的沁冷幽寒。
第一章
苍穹泛起蒙蒙光亮,又是一天的开始。
秦云铮下意识地将锦被拥在襟前,缓缓睁开眼──身畔,空荡荡的,睡不暖的床炕,永远只有她一人,漫漫长夜,唯有寂寞与她相伴。
低低叹息了声,她掀开被子下床。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深闺寂寥。
怨吗?其实不,万般皆是命,她注定不得夫婿眷爱,又能怪谁?
轻巧的敲门声传入耳中。「太子妃!您醒了吗?」
抛开低迷的心绪,秦云铮轻道:「进来吧!」
一名容貌清秀的宫女走了进来,手中端著一盆热水。
她移步下床,让宫女为她梳洗更衣。
「太子妃,您生得真美。」宫女一面为她梳著黑缎般光滑的青丝,一面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是吗?」秦云铮对著菱花镜,里头映照出一张绝世娇容。
「是啊!奴婢敢说,整个皇宫之中,再也没人比您更美了。」怕她不信,小宫女加重了语气强调。
这是实话,绝非逢迎之语。
一手抚上绝丽嫣容,她近似自言:「有什么用呢?」
空有绝色,却找不到欣赏的人,她为谁而娇?为谁而美?
小宫女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地发表言论。「所以说,奴婢一直很疑惑,殿下为什么不要你,反而宁愿冒著身败名裂的杀头重罪与兰妃暗通款曲?」
所有人都是这么看她的吗?一个被丈夫遗弃的女人?
呵!是啊!身分再尊贵又有何用?她终究只是个弃妇。
见著她不寻常的沈默,心直口快的小宫女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忙惊惶地跪了下去。「奴婢该死,请太子妃息怒!」
饶命?她的确是个失败的女人,她们并没有说错什么,饶什么命呢?
「起来吧,我并没有怪罪于你。」
「谢太子妃不罪之恩。」松了口气的小宫女连连叩首,迭声谢恩。
然而,这些人愈是如此,秦云铮愈觉难堪,一声声的「太子妃」,像是对她最尖锐的嘲弄,一个没有太子的太子妃,有什么好骄傲的呢?
这个虚名,只是一则讽刺,一如静置桌面的珠玉凤冠──就在宫女梳好了头,正要将它戴上时,她淡淡摇了下头。「不必了。」
「可是──」小宫女有些迟疑。
这是身分的昭示,若不冠上,万一有几个不带眼的奴才冒犯了她,那可怎么办才好?
「无所谓的。」就让她难得任性一回吧!她温顺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该如何去发泄情绪。
没等宫女再多说什么,她起身往外走。
「太子妃──」
「别跟来,我想一个人四处走走。」
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漫无目的,踽踽而行。
有时想想,她是不是太豁达了?丈夫为了另一名女子弃她而去,她除了挥之不去的难堪之外,竟没有任何的伤心欲绝。
是因为自小灌输的妇德观念困死了她吗?
身为女子的美德告诉她,既然嫁予朱允淮为妻,丈夫便是她的天、她的一切,不论他要如何待她,那都无可厚非。
他的心不在她身上,这是她打一开始就知道的,却没有太多失落的感觉,她唯一想到的,只有顺从。
况且,她一直认为,夫妻相处之道,在于相敬如宾,她与殿下,做到了这一点。
直到殿下与兰妃的事在宫廷之中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让她的心备受震撼,秦云铮从没想过,男人与女人,也能爱得这样惊天动地、义无反顾。
这不是性子温煦如水的她所能想像的,也许,正因为这样,她与殿下才会激不起一丝一毫如他与兰妃般的热烈情感吧!这样的她,大概终其一生,都无缘领会那种如狂涛骇浪、刻骨炙心的滋味吧──过度专注于自身的思绪中,秦云铮不知不觉间走入一条幽静的小径,满地落叶堆积,看得出鲜少有人走动。
一时之间,她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地,这方僻静之处,她以往未曾听闻,也不曾涉足。
但基于好奇心使然,她还是继续往前走。
蜿蜒小路的尽头,是一方清幽之地。
一整片园子皆种著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迎风摇曳,散发著笔墨难以形容的迷离之美,几片随风吹落的白色花瓣在空中轻舞,飘荡在茫茫天地间,不知怎地,她竟感受到一股飘零的戚然──多令人心怜的小花,它,是哀愁的象徵吗?
那么,又是为谁而栽种的呢?
莫名地,她深深地受它吸引,蹲下身子凝视著它摇曳的风姿,不禁出神凝思。
「你是谁?」一道幽冷的嗓音传来,惊动了她。
「啊!」她低呼一声,这名男子突如其来的出现,教她一时受了惊吓,跌坐泥地中。
一瞬间,他一阵闪神。
眼前的女子美得不可思议!
她恍如跌落凡尘的仙子,纤灵飘逸,清妍绝俗得令人惊叹!
那张娇荏的小脸,宛如受了惊的小兔,瞪大了澄净的明眸,有著令人心怜的仓皇──然而,只有那么一刹那,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常,他蹙了下眉。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何必大惊小怪。
「滚出去。」朱允尘吐出的字句,宛如冰珠,不带任何温度。
秦云铮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随著这名男子的出现,周遭的空气彷佛也在一瞬间骤降。
「这里是哪里?」她不禁疑惑,自己是闯入了什么不该来的禁地吗?
朱允尘懒得和她多说,转身就走。
「喂──」她站起身,追了两步。
「我说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他顿住步伐,冷冷寒芒射向她。
如果她够识相,便该立刻转身离开才对,但是她整颗心,全让这清幽雅致的地方所吸引,实在舍不得就这么离去。
「我──静静待著就好,不会打扰到你的。」她怯怯地要求。
朱允尘的眉宇不悦地蹙起,正欲冷声斥离,却在迎视她那双清灵澄亮、夺人心魂的星瞳时,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震,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好美的一双眼!惹人心怜的幽柔光芒,令他想起了一个人──是的,他娘。
他的娘亲,也有一双凄迷如雾、盈盈似水的美眸。
秦云铮见他沈默不语,以为他是默许了,于是鼓起勇气,轻道:「这花,是你种的吗?」
他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它有一种凄楚的美感,我喜欢它。」她本能地道出心声。
一抹复杂光芒添上朱允尘的幽瞳,没有情绪的冷眸起了一缕难察的波动。
「不是我。」轻淡的话语飘出唇畔,连他都不晓得他为什么要回答她这么多问题,他该做的,应该是毫不留情地将她赶出去才对。
「我猜,是个女人吧?而且是个很忧愁、很不快乐的女人?」
他挑起眉,眸光深沈地瞅著她,不语。
秦云铮看不出那是何涵义,也没去深究。伸手接下一片飘舞的白色花瓣,万般珍怜地又问:「它该有个很美的名字吧?」
「云雁花。」话才出口,他使立即后悔了。
该死的!他到底在做什么?居然就这样和她攀谈起来?
「云雁?」应该是个人名吧?好巧,她的名字当中也有个「云」字呢!
「是你心爱的人吗?那她现今人在何处呢?」抑不住成串好奇,秦云铮提出一个又一个的疑惑。
此言一出,朱允尘的冷瞳顿时降至冰点,没有表情的面容是一片寒冽!覆还啬愕氖拢龀鋈ィ ?
秦云铮这才惊觉,自己可能在无意中挑起了人家的伤心往事,她既歉疚,又觉得过意不去,连忙安慰道:「你不要难过,呃……那个……天涯何处无芳草,所以……」生平不曾安慰人,她说得又乱又急,零零落落地。
朱允尘根本没理会她说了些什么,冷漠地旋身大步离开。
「唉──」秦云铮也没多想,便心急地追上前去。
其实,她大可不必理会他的,但只要一想到是她害他伤心,她就觉得好过意不去,怎么样也无法一走了之。
「你听我说──」
见她又阴魂不散的跟来,他耐心罄尽,阴郁地回过身。「你够了没有?」
「啊!」他难看的脸色吓了她好大一跳,步伐不稳地跌退几步,未料身后便是水池,一个门神,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唔──」她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来,只能乱无章法地在水面上挣扎浮沈……惨了,她不识水性呀!
朱允尘冷哼一声,视若无睹。
说他冷酷也好,冷血也罢,不曾有人为他付出,他又何必为谁付出?任何人的死活,与他都没有关系,他何必当一回事?
旋身正欲离去,一声饱含痛苦的轻弱低吟留住了他的步伐──他懊恼地回过身,那道纤弱的身影失去力量,直住下沈……曾经震撼著他心魂的秋水明眸在他脑中萦绕不去,怎么也抛不开;思及这么一双动人的眼眸再也没有睁开的时候,他竟觉得……懊恼地低咒了声,朱允尘迅速跃入池中,很快便找到那副陷入昏迷的娇软身躯,旋即将她抱回岸上。
一手探向她鼻翼,发觉她气息已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该死!这女人真会给他找麻烦!
带著些许愠恼,他没多想,微勾起她的脸,一手捏住她小巧的秀鼻,深吸了口气,俯身印上她的唇,将温热的气息强灌入她口中。
她的唇,出乎他所想像的柔软。
朱允尘一时忘了身在何处,这抹温香,牢牢地抓住了他的灵魂。
狂撼的悸动无法平复,他难以自已地沈沦,闭上了眼,情不自禁地深入探索那深深吸附著他的甜美唇腔──这是他尝过最美好的滋味!
淡淡的女性馨香迥绕在他的每一个气息吐呐之间,温腻柔嫩的触感,教他忍不住想一再深尝──静止的眼眸轻轻眨动,对上他幽遂的黑眸,有一瞬间,她脑海一片空白,直到唇上真实的触感与掠夺席卷而来,秦云铮瞬时花容失色,使劲挣脱了他的怀抱,她跌跌撞撞地退开,饱受惊吓的眸瞪著他,伴随著止不住的急促喘息。
「你、你」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多么清纯的反应呀!
朱允尘有些讶异。「你不曾有过男人?」
热辣的红潮窜烧而起,分不清是羞是恼,染红了她绝美的脸蛋。
这男人好可恶!他不但冒犯了她,还……不知羞地问她这种问题……「你……不想活了吗?」尽管她这个「太子妃」只是徒具虚名,同样也是不容侵犯的!
闻言,朱允尘的绝俊容颜骤然降温,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轻鄙。「怎么?你的身分很高贵吗?」
「我……」秦云铮欲言又止。事实上,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高贵,这太子妃的名衔,只让她觉得难堪。
「滚回你能呼风唤雨的地方去吧!别让我这下等人辱没了你无与伦比的尊贵。」丢下话,他移动步伐往屋内走去。
是她多心了吗?为什么她会觉得,他这番话的背后,含带极深浓的讥讽与怨恨?
直到现在,她才想到要正视此人的身分。
他到底是谁?既然身居皇宫之内,那么,有没有可能也是皇室中人?
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眼前这张冷峻却又出色的面容好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
朱允尘不耐地停了下来。「你还想怎样?」
这女人真是不怕死耶!先是差点没命,再来又是贞节受损,这样还受不够教训吗?
看出了他的厌烦,她垂下头,怯怜怜地道:「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朱允尘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看向她。
坦白说,他实在没必要理会她,打一开始他就警告过她了,会有什么下场都是她的事,但是──接触到那张写满无助、楚楚可怜的小脸,再硬的心肠竟也狠不下心对她置之不理。
难得地,他叹上一口气。「进来吧!」
他口气很差,但她不敢有意见,默默地跟了进去。
进屋前,她留意到上头的匾额写著清晰的三个字──涤尘居。
她反覆玩味著。
好清雅的名字,一如这里头的摆设。
不一会儿,他再度出现,手里多了件衣衫。
「换上。」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将衣衫往她的方向丢。
「在……这里?!」她傻愣愣地。
「我懒得看。」倚窗而立的他,竟真的情愿看窗外的白云悠悠,也不屑瞥她一眼。
「可是……」她好生为难地看著他。
他看不看是一回事,她总不能不顾名节。
「我可不可以进去换?」她小小声地问。
「随便!」他烦躁地道。
见鬼了!他今天是怎么回事?每每迎视她盈盈如雾的明眸,便会莫名其妙的软了心,冷沈无感的心绪屡屡为她波动……又过了一阵子,她换好衣裳走了出来,湿透的发丝也已擦乾,模样虽然还是有些许狼狈,但至少没方才那么糟。
「你可以走了。」他不带任何情绪地下著逐客令。
「那,过两天我再将衣棠送来还你──」
「不必。」他冷冷地打断,反正穿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活在被人群所遗忘的角落,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她的出现,已严重打扰了他的平静。
「我不希望看到你再一次出现在这里,听清楚了没有?」
秦云铮张口欲言,最后仍是在他冷锐的目光中噤声,愣愣地点了下头。
夕阳余晖遍洒苍穹,染满了金光点点的清池。
朱允尘盯视著水面,出神凝思。
月余时光已过,他发现,他竟忘不了那张沈静柔婉的娇容。
这些年来,他寂寞惯了,没有人会去正视他的存在,也没有人会在乎,突然之间,一名清丽绝俗的女孩闯入他岑寂的心湖,挑起点点涟漪……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排斥吗?如果他够诚实,就该告诉自己,他其实是怀念的。
自从娘亲去世后,就再也没人懂过他,而这名女子,她懂娘的愁,也懂他内心的沧凉……微微一愕,他嘲讽地摇摇头。
如刚似铁的心,不是早埋葬了唯一一处柔软的角落,学会无情地看待这个人世了吗?
几时开始,他也会渴望温情?
要情何用?
就为了一个情字,母亲误了一生;也因为她的纯善,落得往后含冤莫白的下场,谁又同情过她了?甚至于──她凄凉悲怨地离开世间,那个无情的男人都不肯来看她一眼!
他恨!
恨世间的不公,更恨那个男人的寡绝,他永远都不会承认这人是他的父亲,因为他不配!
一国之君又怎样?在他眼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愚昧昏庸、是非不分的糊涂蛋!
他从来都不曾稀罕过这个皇室长子的身分,但是该他的,若不讨回,他如何甘心?
他曾在母亲遗体前发过誓,终有一天,他会要回他所失去的一切,也为母亲受过的苦讨个公道。
纵使,要他娶个人尽可夫的女人……
幽邈的思绪,再次飘到数日前──「若娶了个女人,就能要回失去二十多年的事物,你要或不要?」
耳畔,再度回绕朱玄隶深思的询问。
答案,何须质疑?
为了争这一口气,他不惜一切!
「秦云铮──」他一字字玩味,冷笑著。
尽管离群索居,有关宫廷之中的风风雨雨,他仍是时有耳闻。
半年前,她与朱允淮成亲,未料,之后却传出朱允淮与皇上宠妃私通苟合一事,在宫廷之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哼,好一对无耻下流的父子,真是丢尽了所有皇室亲族的脸!
这就是他锺爱二十余年的儿子,那又怎样呢?最终还不是以尖锐的羞辱回报他。
在听闻这个消息时,他很痛快。毋需他去报复什么,天理依然昭彰。
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应呢?攻于心计挣来这一切,谁又料想得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在皇室之中永远除名,一生颠沛流离?
不过,之后的发展,却颇令他意外。
早看透了这无情自私的男人,若他要秦云铮埋葬青春、守著贞节牌坊度此余生以维护皇室声誉,那一点也不令人意外,可没想到,他居然会不忍秦云铮「守活寡」,想为她另择佳婿?
如果对象是别人,那倒也罢了,但他看上的,竟是朱玄隶。
没错,他承认,朱玄隶是卓伟不凡,但是这么做,未免有违伦常。他这皇帝老子,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态,荒谬地要朱玄隶娶堂弟之妻为妻?并且不惜以皇位做为交换条件……放眼所有贵族宗亲,条件最出众的,除了朱玄隶,确实不做第二人想。难道,他真是为秦云铮设想,甚至不畏人言?不理会世俗礼法?
这股超乎寻常的疼惜,未免……
虽然这样的想法很龌龊,但他无法不往这个方向想。若非两人之间有什么超乎寻常的幽昧情怀,又何必……这样的女人,难怪朱玄隶宁可放弃大好江山也不屑要!
而他呢?居然不得不娶这残花败柳!
不甘呀!他恼恨地握紧拳。
二十年来,朱允淮夺去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二十年之后,他竟还不得不接收他玩腻的女人?
他暗暗咬牙。秦云铮!最好祈祷你嫁的人不是我,否则,我会让你这不甘寂寞的女人知道,你犯了一个多么该死的错误!你将会见识到,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又叫度日如年!
如果可以,他真情愿他娶的人不是秦云铮,而是……「她」。
思及记忆中的柔婉娇容,眸中凛冽寒霜淡淡消褪。
比起人尽可夫的秦云铮,「她」宛如处子般纯净而不染纤尘的楚楚韵致,无疑令他怜惜多了──
第二章
朱允尘町视著水面的目光,没有一刻移开,良久后,他冒出一句──「看够了没有?」
不远处,朱玄隶缓缓走了出来。
「你的警觉性挺高的嘛!」他嘻皮笑脸地道,一点都没有偷窥被人给逮著的羞愧感。
朱允尘冷哼了声。早听闻这人的脸皮和铜墙铁壁有得比了。「这么丑的姿势,我还以为你在蹲茅厕。」
啧!说话一定要这么刺耳吗?真不可爱。要不是太了解他冷得像冰的性格,朱玄隶会以为他在开玩笑。
其实,他早就知道朱允尘已经发现他的存在,他只是在估计他能忍耐到什么时候,没想到他竟让他站了一个时辰,站到脚酸,他才蹲下来继续等,要是他再不理他,他还打算坐下来呢!
到头来,他这优雅的姿态,居然还被比喻成了蹲茅厕?
各位评评理,这算什么待客之道?
「我在等你朱大公子的垂怜呀!」明知会被泼冷水,朱玄隶依然死皮赖脸的挨了过去。
朱允尘嫌恶地皱了下眉,挥开这恶心的男人。「少勾肩搭背的。」
平日不要脸惯了,他这张冰块脸,一点都浇不熄朱玄隶的热情。「别这样嘛,我亲爱的堂弟。」
「谁是你堂弟!」冷不防的,一大缸凉飕飕的冷水又淋了过去,差点淹死朱玄隶。
若在以往,他会为自己的魅力大不如前而感伤个三天三夜,不过,近来和朱允尘混熟了之后,他早就习惯兼麻痹了。
「喂!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觉得我比允淮可爱耶,你不认允淮,好歹要认可爱的我呀!」
怎会有人这么死不要脸?
生平头一回,朱允尘感到挫败。
「如果你只剩这点废话好说,立刻给我滚出去。」他挥开再一次缠上来的魔掌。
要不是朱玄隶玩女人的记录太辉煌,他会怀疑此人有断袖之癖,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
「好嘛!」他也只剩这点残余的利用价值了,想来还真哀怨。
又不是没见识过朱允尘的冷酷,他要是再不讲重点,就等著让人拿扫帚扫出去吧!
敛去笑谑,他的神色回复了几许认真。「我请皇奶奶出面,皇叔总算是让步了。不过有一点他极为坚持,那就是不论如何,云铮太子妃的身分绝不更改。」
想当初,这件事可也是大费了一番周章。
「换言之,要皇位,连带的就必须娶秦云铮?」
「是的。他要你承诺善待云铮。」
「善待?」他在心底无声冷笑。
是的,他绝对会好好「善待」她!
看出他深沈的鄙恨,朱玄隶忧虑地道:「别这个样子,上一代的恩怨与她无关,别将对允淮的恨转嫁到她身上,云铮本来就是皇叔钦定的太子妃人选,若不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件,她本该是你的妻子,相信我,她真的是一名难得的好女子,否则皇叔怎会这般疼惜她呢?」
是啊!
他嗤哼道:「既然她这么好,你为何不要?」
「我不是不要,而是心有所属,我不想辜负那个全心全意爱著我的女孩。」
藉口!他就不信风流了一辈子的朱玄隶,会为了一个女人情愿放弃大好江山,说穿了,还不是不愿娶个深深羞辱了他的女人,受尽旁人嘲弄。
由他的神情,朱玄隶明白他并不信。
「是真的!就算她只是你的一颗棋子,请你看在她助你达成目的的分上,好好对待她。」
朱允尘不为所动。「这一点,不劳阁下操心。」
可悲!一个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的女人,还不如死了算了,她居然还有脸改嫁,这样的女人,凭什么要他珍惜?
见状,朱玄隶火大了。可恶!这家伙摆明了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朱、允、尘!」他一字字说得特别慢。「你给我听著,云铮是个玉洁冰清的好女孩,亏待了她,你绝对会后悔!」
这桩婚姻,是他一手促成,云铮若受到伤害,他便等于是帮凶,他是真的希望这两个人能有最美好的结局。
「说完了?滚吧!」
「你──」朱玄隶死瞪著他。
怎么办?他好想将这不受教的家伙一脚踹进池子里去!
但是想了想……唉,罢了,这人像座千年寒冰,要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他反而还会不习惯呢!反正该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就看秦云铮有没有本事融化他、让他成为绕指柔了。
有关秦云铮的婚事,简直可用高潮迭起、峰回路转来形容了。
先是朱允淮,再是朱玄隶,然后是朱允尘,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样的发展,谁也不敢说。
一群好事者,全都期待万分地等著看戏。
没想到,区区一名小女子的终身大事,竟会这般劳师动众。
若问秦云铮有什么样的感受,她只觉无奈。
事情演变至今,她早就没感觉了。
与允淮这桩错误的婚姻,并不是她的选择。在家从父,既然父亲认为嫁予太子是难得的金玉良缘,她便嫁,即使明知丈夫的心不在她身上,她亦无怨,贯彻著出嫁从夫的信念。
一直到后来,面对被遗弃的待遇,她也不曾怪过谁,那是她的命,早在嫁入皇室的那一刻,她便失去了自主的权利,不管父皇是要她守著朱允淮之妻的名义终老一生,还是要她改嫁,她一切但凭安排,绝无怨尤。
她明白烈女不事二夫的道理,只因与允淮半年的夫妻生活中,他们一直是有名无实,所以,今天不论她是嫁给了谁,她都是绝对的清白,毋需自惭形秽,也因此,在自认此身已是皇家人的情况下,不论最终父皇将她交给了谁,她都不会有第二句话。
朱允尘──这个名字,她不曾听闻,甚至与允淮大婚之日,也未曾名列席上。
听人说,他向来深居简出,所以极少有人见过他。
她微感纳闷,既是皇长子,其身分之尊贵不可言喻,纵然不是太子,也应有一定独特地位才是,但……为什么她所感觉到的,却像是此人被刻意的孤立冷落?这没道理呀!
对这神秘的皇长子,她是好奇多过期待。
他,将会是她的夫君──对这桩婚姻,其实她亦不抱太多期许,她不晓得他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态而愿意娶自己弟弟的妻子,可以确定的是,任何一个人,在正常情况下都不会这么做,而他……是为了皇位吧?
今儿个,是举行太子册封大典的日子,她这「前任太子妃」的身分太尴尬,不便出席,然而接下来,便是择日筹办他与她的大婚之期了。
说好听些,是双喜临门,然而知情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桩交易婚姻。
很多事,她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不愿说破。
不管他是否娶得勉强,未来,他们将共同走过今生,她只希望,他能多少给她些许怜惜,只要寸许就好──大婚之期一日日逼近,偶尔,秦云铮的脑海总会浮现那名狂狷孤傲的男子,以及那一日的点点滴滴,然后,便会莫名地乱了心神。
纤纤素手下意识地抚上柔唇,这儿,彷佛还留有他的气息。奇怪的是,对于他狂肆的冒犯,她竟兴不起半点愠恼。
更明白的说,早在她有更进一步的感觉之前,她便已慌乱地推开了他,然而,他灼热双唇的温度,却已深深烫烙在她唇齿之间,以及──心底。
她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只要一想起他,便会无端地乱了心神,那样的感觉太陌生,很慌,很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只希望早早回到原来的平静。
那日之后,她打死都不敢再靠近涤尘居一步。
是怕他吗?或许说,她怕的是本身不由自主的情绪反应还来得贴切些吧!
如果……如果能够,她真的好希望……
停、停、停!她在想什么呀!大婚之期将届,那是一条茫茫难卜的未知路,她怎还有心思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呢?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她与他,根本不会有所交集呀!
只是,心头为何隐隐有著冀盼?以及失落?
再一次头戴凤冠、身穿霞帔,面对著二度花烛,秦云铮的心是复杂的。
犹记半年前的今天,满怀喜悦与期盼地将她的一生交到自己的夫婿手中,换来的,却是一连串的不堪回首。
如今,她还能再怀抱期望吗?而这一回,是否会有所不同?
女人的一生,经不起上苍一再地作弄,她的心只有一颗,一直都小心护著,等待交出,而他,是否会珍惜?
端坐新房之中,她思绪纷纷乱乱,化不开,厘不清,那是对未来的茫然。
就在此时,朱允尘无声地走了进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刻意避著她。娶秦云铮,本就是出于无奈,能不理会她,他便尽可能的当她不存在。
这样的女人,他连看一眼都不屑,这辈子,他永远不会拿她当妻子看待!
而此刻,要不是情非得已,他还真不想进来。
两人各据新房一隅,朱允尘存心折磨人地沈默著,想看看她能撑多久。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秦云铮不敢妄动,但是顶上沈重的凤冠,实在令她肩颈酸疼,而房内却又没半点声响……他进来了吗?还是来了又走?
隔著大红喜帕,她暗自猜测著。
鼓起勇气,她小心翼翼地掀起喜帕一角,想一探究竟──「怎么?迫不及待?」含著冷嘲的语调飘来,秦云铮僵住动作。
他……他在!
秦云铮受了惊吓,赶忙抽回手,正襟危坐。
但是……怪了,这声音怎会这么熟悉?多像连日来回荡脑际的清冷嗓音──浪女就是浪女!片刻寂寞都耐不祝朱允尘轻蔑地冷哼,再也受不了与她共处一室,转身就想走入。
同一时间,秦云铮抑不住愈来愈浓厚的疑云,忍不住开口道:「夫君,可否先行揭去喜帕?」
朱允尘顿住步伐。
老天!他没听错吧?这似曾相识的柔婉音律──没多想,他火速冲到床前,一把抽掉大红锦帕,四目相接的刹那,两人同时惊诧地倒抽了口气。
「是你?」
好巧啊!是上苍听到了他们的心声,遂允了两人所愿?
乍见她的那一刻,朱允尘的心是悸动的,然而没一会儿,他便沈下了脸。「你是秦云铮?」
怎么会?记忆中清新出尘的娉婷佳人,竟然同时也是他口中那个不甘寂寞的轻浮女子?
不、不!这玩笑开大了!
一时之间,他分不清该为她是他的妻而欣喜,还是该为她不若他所想像的清纯而恼怒。
太多的思绪一下子涌回脑海,包括她曾当了朱允淮半年的妻子,以及差点改嫁朱玄隶,甚至还有……他那自命风流的皇帝老子,怕也是因她这股纯净宛如仙子的气质所迷惑吧?
多完美的演技啊!欺骗了每一双眼,包括他!
每回想一点,怒焰便一寸寸不可抑止地扬高。
他知道那一阵子朱玄录进宫经常入宫找她,美其名是培养感情,实质上,谁晓得他们暗地里做了什么!以朱玄隶浪荡情场的风流性子,一名绝艳佳人就在眼前,身分又是他未过门的妻室,他岂有不沾之理?
难怪朱玄隶老替她说好话,死命地维护她……老天!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呀?
若在从前,他一点也不会在意,她有过多少男人、她放浪到什么程度,那都不关他的事,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碰她,但是现在……他还能再秉持初衷、无视她的存在吗?
「夫君?」秦云铮怯怯地唤了声。
他在想什么?为何神情这般凝重?难道他不希望她成为他的妻吗?
朱允尘心头轻震了下,旋即冷讽道:「我没这么好福气!」
谁晓得她喊过几个人「夫君」!
纤细的心灵被刺伤,她垂下眼脸。「我知道,你并不乐意娶我。」
朱允尘别开视线,刻意不去看她落寞而引人心怜的小脸。「难道你很乐意嫁我?」
「我──无从选择。」
好一个无从选择!
朱允尘莫名地一阵愠恼。
「也就是说,不管今天你嫁的人是我或朱玄隶,甚至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差别,是吗?」他不知道自己在不舒服什么,浓重的挹郁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该怎么说?说她曾偷偷期待过吗?这种羞人的话,她怎说得出口!
该死的她!竟然敢无言以对!
「很好!既然如此,我也不需对你另眼相待了,是不?」反正在她心中,他除了是「丈夫」外,便不具任何意义,那么,他也只要克尽丈夫的职责便成了!
朱允尘出其不意地探手扯过她,一记粗狂的吻压了下来,举止不见温存,反倒像是要发泄什么似的,蹂躏著她娇嫩的唇瓣。
「唔──」秦云铮低呼了声,本能地伸手抵住他,他却像不当一回事,扣住她纤细的柔荑反剪于身后,另一手移向她脑后,更加密实地压向他,完全占据她柔软的唇腔。
碰触著她的感觉,一如上回,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令人沈沦──忘了是怎么开始的,也忘了曾有的怒火狂涛,他无法自拔地更加深入探索,只想完完全全地攫取她的美好。
秦云铮嘤咛了声,本能地迎向他,再也无法思考。
当他灼热的舌尖挑动她、席卷她,彷佛也挑动了她灵魂深处最纤弱的情弦、席卷了她所有的知觉,燃烧出惊天动地的炽烈火焰。
他的掠夺,是如此的狂野且完全,彻底迷乱了她的心神。这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感受,在他怀中,她化为一摊春水,娇软得只能依附他……温热的大掌,似含有无尽激情魔力,探入温润娇躯,所到之处,引起她阵阵酥麻,交融的气息及体温,混合成某种欢爱般的旖旎信息。
随著蜿蜒的抚触,他修长的手覆上了她胸前的柔软浑圆,带著激情与魅惑,加深了揉抚的力道,与她交缠的唇舌,短暂地离开了她,沿著纤白秀颈一路吻了下去──一连串陌生的战栗激情,教秦云铮既迷乱,又无措,浅浅地喘息了声,心中所想,不知不觉便飘出唇畔。「好……奇怪……」
「怎么奇怪?」推落艳红嫁衣,他毫无顾忌地吮吻她光滑的纤肩。
「允淮……亲我时,没有这样……」她试著想说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但,朱允尘却没给她机会!
他霍然推开她,黑眸燃起熊熊怒焰!
「在我怀中,你敢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
由于朱允尘的力道过猛,秦云铮退离数步,一时站不住脚,狼狠地跌坐地面。
「不……不是的……」她又急又乱地站起身,靠近他想解释。「我的意思是,允淮吻我的时候……」
朱允尘挥开她,退了两步,狂吼著打断她的话。「我管朱允淮怎么吻你!秦云挣,你给我搞清楚,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不是他的!」
该死的女人,竟然敢拿他和那个男人比较!那他朱允尘算什么?她退而求其次的补替品?
「你听我说嘛!」她也知道他很生气,可她没那个意思啊!
「不需要!」狂炙怒火烧痛了胸口,再听她多说一个字。他可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失控地掐死她。
「你去怀念你的前夫吧!我朱允尘不屑碰一具肮脏的身体!」
没让她有挽留的机会,他冲了出去,关门声直震九霄,一如他满腔难遏的冲天怒焰。
「允……允尘……」轻弱的叫唤,回绕在悄寂的新房中。
他语气中的嫌恶,刺伤了她的心。
她,再一次被抛下了吗?
迷蒙的薄雾漫上眼眶,秦云铮泪眼阑珊地看向燃烧中的龙凤双烛,凄艳红光下,点点烛泪,似在为她哀悼。
莫非,这就是她的命?注定她不得夫婿眷爱?
以往,她总能平心静气地告诉自己,她能等待,为何这一回,心头却多了阵阵刺痛?
是否,她又再一次掉入上苍残忍的拨弄当中了?
第三章
有没有一对这样的新婚夫妻?
当丈夫的,神龙不见首尾,打新婚夜开始便不曾再踏入新房,彻底视妻子如无物;而当妻子的,却不曾有过一言半句的微词,温驯得连生气都不会。
是的,朱允尘与秦云铮便是。
她一直以为,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然而一日比一日更为深浓的感伤却告诉她,她其实好在意!
那日,他暴怒地离去,她一直都没机会向他解释,她并不是对朱允淮念念不忘,打从他揭下喜帕、与他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打算忠贞地追随他,死亦不改其志,她是真的全心全意想将她的一切交给他呀!
与朱允淮称得上亲密的接触,也只有他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一夜,他将她误当成了他心爱的那名女子,于是吻了她。
那时,她唯一的感觉,只有踏实。
因为他们是夫妻,在名分之外的落实,安定了她悬浮的心,至少,他们有了实质的接触,身为一名女子,要的,也只是这么一份安定。
她一直以为,男人与女人之间,大致就是这样了,温淡如水,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燎原激情,可是朱允尘推翻了她的想法,他带给她的,是难以招架的狂热缠绵,她才明白,原来男人与女人也能这般惊心动魄。
她好想告诉他,她这辈子已认定了他,不管往后情势如何演变,她都是他的人,可不可以……他也试著喜欢她、接受她?
她的要求不多,只要一点点就好,承认她的存在,让她守著他,这样,她就满足了。
但是……可能吗?她好怕他不要她,那──她该怎么办才好?
远远的,朱玄隶便瞧见亭子中黛眉轻颦、顾盼流转间含著淡淡愁思的忧郁佳人。他很想当作没看见,但是……唉!少之又少的良心不容许。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上前去。
这对夫妻貌合神离、形同陌路的相处模式,他多少有所耳闻,会演变成今日的局面,全是他一手造就,秦云铮若是过得不快乐,他难辞其咎。
步上亭子,他朗声道:「今天的月亮好圆哪──」
夸张的音量,恐怕老鼠洞的老鼠都听得一清二楚了,更别提是近在咫尺的秦云铮。
拉回恍惚的神思,她眨了眨眼,困惑地望去。「大白天哪来的月亮?」
「咦?太子妃不是在赏月吗?」朱玄隶用同样的困惑回报她。
「那是太阳。」她很认真地纠正。
朱玄隶差点失笑出声。
这女人脑袋瓜真是老实得不会转弯,要换成是他的香漓俏丫头,早一脚踢了过来,然后回他一句:你没吃药啊?去看大夫!
「唉呀!是、是、是!原来我看错了。我就说嘛,月亮哪有这么大、这么亮。」他配合著摆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一面还很受教地猛点头。
秦云铮这才明白他在逗她,她轻笑出声。
「对嘛!这样不是好多了吗?」朱玄隶问完,随即不请自来,大大方方地给它坐了下去。「咱们的太子爷怎么没陪著蕙质兰心的太子妃赏月……呃,赏太阳呢?」
此言一出,她神情黯了下来。
「怎么,很糟吗?」
「你──」她抬起头,很意外他会这么说。
「这有什么好讶异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更正确的说,他早料到会这样了,这允尘太子根本不是块怜香惜玉的料。
「我是个失败的女人。」她羞惭地低语。
「别这么说嘛!你这样要是还算失败,那全天下的女人不都该无颜苟活,去撞墙了吗?」
「呃?」她愣了下,一下子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你长得有很可歌可泣、连鬼都不敢领教吗?」他反问。
她本能地摇头。
「那你的身材有到足以构成「人间悲剧」的标准吗?」
她又摇头。「也没有。」
「最后一点,你有落魄到爹爹不疼、姥姥不爱,丢在路边连狗都不屑瞟一眼吗?」
「没那么惨。」
「那就是了。要家世有家世,要脸蛋有脸蛋,论身材更是可以让男人喷上一桶鼻血,你哪儿失败了?」
「可……可是……」她一下子听傻了,忘记原本想说什么。
「听我说。你是个很好的女人,任何有点眼光的男人,都晓得要好好把握你,我和允淮,是因为在认识你之前,便已将心交给了另一个女人,否则,我们也会为你倾倒的。
我相信,朱允尘不会是例外,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努力而已。」
「是这样吗?」她已分不出他说这些话是不是在安慰她。「可是……他嫌弃我。」
「你有让他嫌弃的理由吗?」
「我……」不知名的红晕飘上嫣颊,她羞得难以启齿。
朱玄隶似有所领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不会吧?!你们到现在都还没──」
他拍著额头呻吟出声。「这就难怪了!我说太子妃呀,你饶了我吧!对方是你老公唉,你就不会稍稍施展魅力、勾引一下吗?」
「啊?」她傻了眼。
「还「盎!再啊下去,你这辈子就只能独守空闺了。」真是败给这对夫妻了,他举双手投降!
无力地揉了揉额头,忍住想仰天长叹的冲动,他道:「我告诉你,男人是最虚荣的动物,如果你让他自己以「行动」证实你还是黄花大闺女,他也许会吓得由床上跌下来,但是我肯定,往后他一定会好好疼惜你的。」
热辣的红潮以极惊人的速度窜烧上来,秦云铮张口结舌,好半晌挤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你怎么……」
「我和允淮什么交情?这事瞒得过我吗?」他知道她指的是「黄花大闺女」那一句。
噢,天!她没脸见人了。
朱玄隶假装没看到她的无地自容,迳自说道:「我只能告诉你,如果你重视这个婚姻,就该多少做点实际的努力,与其在这里哀怨,不如想想该如何抓住丈夫的心,是不?」
「抓篆…殿下的心?」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连怎么迷惑男人都不会吧?」
「我……」她又无言以对了。
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了。
「套句我的宝贝女人说的话:由我,可以看出全天下的男人十之八九都是「下半身动物」,要想留住一个男人的目光,就先抓住他的欲望吧!」朱玄隶实在有点抓狂,也懒得去理会措辞的问题了。
瞧瞧,他这媒人多尽职,不仅包牵红线、包送洞房,还包生孩子呢!
唉,苦命的他。
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当场又教秦云铮羞到想往地底下钻──心头烦躁得紧,朱允尘遂沿著御花园一路走来。
蓦地,随性所至的目光定在某一处,盯视著前头谈笑风生的那对男女,黑眸逐渐凝聚冷冽风暴──该死的女人!她就这么不甘寂寞吗?才和他成亲没多久,又回头与旧情人勾搭上!
若换成别人,正好让他有藉口休了这名不安于室的荡妇,可偏偏这人是「她」……
他死握住拳头,一股难言的情绪在心头翻搅,狠狠揪扯身心,将阴郁怒火撩至顶点──「你们倒是相谈甚欢啊!」
斜倚著亭柱,一道沁寒音律淡淡飘出,不泛一丝温度的眸光冷睇著他们。
亭中的两人一愕,同时回身。
「殿下──」秦云铮本能地想奔向他,却在朱允尘那道足以冻结空气的冷眸中僵住脚步。
「我是不是该恭敬地参见太子殿下呢?」说是这么说,可是朱玄隶的口气,分明没半点敬畏,也无屈膝的打算。
朱允尘轻扯唇角,扯出一抹凝绝冷笑。「记住这句话,朱玄隶──你小心看好脑袋!」
私通后宫嫔妃,是绝无宽贷的唯一死罪!饶是朱玄隶一身荣宠、再有皇太后撑腰也一样。他就别让他逮著证据,否则,他绝对会死得非常难看。
秦云铮心下一惊,急道:「殿下,别──」
「住口!你给我回房去!」她还敢堂而皇之地向他求情?该死的女人!她把他朱允尘置于何地了?
「要摘本人的脑袋,也得阁下有本事才行。」朱玄隶满不在乎地道。「太子妃还是D3%A回去歇息吧!免得被某人的无名火波及,那才真是死得冤枉。」
「这……」秦云铮看了看丈夫阴沈冷凝的脸庞,再看看朱玄隶不当一回事的潇洒状,衡量著这样走人会不会很没江湖道义?
朱玄隶朝她轻点了下头,回她安定人心的一眼。
看朱玄隶一点都不受影响的模样──应该没关系吧?她可不希望因为她的关系,害未玄隶遭殃。
「你再多看一眼,我会让你黄泉路上看个够!」宛如冰珠的话语一字字吐出,显示朱允尘的耐性已到极限。
当著他的面都敢眉目传情、难分难舍了,那么背著他时,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见著他阴气森森的神情,秦云铮不敢再多言,赶忙欠身退下。
「慢走啊!太子妃。」朱玄隶故意当著他的面,关怀备至的叮咛。
朱允尘死瞪著他,咬牙道:「朱玄隶,你什么意思?」
「什么?」朱玄隶一点也不嫌恶心地故作清纯状。
「你本来有机会得到她的,可是你放弃了,现在才来扯我后腿?」难道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我扯你后腿?哪有!」朱玄隶摆出过分夸张的表情,只差没呼天抢地的喊冤。
「你没有?那你们刚才那样算什么?」
「我们怎样了?」朱玄隶自认没做出任何失当行止,他连秦云铮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才不怕他找麻烦。「我说堂弟,要安人罪名也得像样些,我和太子妃可是清清白白的。」
朱允尘以数声冷哼做为回答。和这声名狼藉的家伙沾上边的女人,还能清白到哪里去?
「孤男寡女,谈笑风生,就不怕惹人非议?」朱允尘摆明了就是不相信他的人格!
「我见太子妃落寞独坐,于是前来陪她聊天解闷,如果真要怪谁,就得请那个放著娇妻不闻不问的失败丈夫去检讨,要非议也不是非议我们。」
朱允尘怒目相视。「妻子红杏出墙,我这个当丈夫的还得向你们道歉?」
「你哪一只眼睛看到她红杏出墙了?朱允尘,你真的很过分,把人家丢在一旁深闺寂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人家的丈夫?你根本就没把她当妻子看待,现在又凭什么摆出一副捉奸丈夫的脸孔,指责人家多对不起你?」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好一个「深闺寂寥」!他有冤枉她吗?
这阵子,他刻意的冷落她,为的,也只是心中那口难咽的怨气,没想到,她还当真决计不吭一声。
这代表什么?在她心中,他这个丈夫有没有都无所谓,是吧?还是在她心中,并不把他当丈夫看,他怎么对她,她根本不在乎!反正一转身,她便可投向另一个人怀抱,哭诉她的哀怨?
「她不是嘴碎的女人,是你做的太明显了,存心让人难堪。」
「那又怎样?反正她身后有一群人等著怜香惜玉。」朱允尘的最后一句话,等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这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明知盛怒中的雄狮是惹不得的,尤其是喝了一缸子醋的雄狮,偏偏朱玄隶骨子里就是带点犯贱性格。
「她秦云铮可不是除了你就没人要,你是刚好走了狗屎运,才能娶到这么美好的妻子,你要是不好好珍惜,等著取而代之的人多得是。」
这代表──他对秦云铮仍存有遐念?
朱允尘纵是有再好的修养,面对他的存心挑衅,也难再安之若素。
「我警告你!朱玄隶,要命的话,最好离她远一点!」
「不好意思,本人刚好有个很要不得的习惯,就爱茅厕里点灯。」换言之,就是找屎(死)啦!
「很好!」朱允尘连连吸了好几口气,撂下一句:「用不著你茅厕里点灯,我直接将你踹进茅坑!」
说完,某个不知名物体往朱玄隶方向射去,然后,朱允尘冷著如三尺冰霜的酷脸,拂袖而去。
「哇!」朱玄隶跳开一大步,射来的树叶由他身侧飞掠而过。
啧,入木三分耶!
他一脸认真的研究著陷入身后亭柱的树叶。
瞧瞧,多可怕的醋劲呀!
「踹进茅坑」是吧?他在暗喻他离屎(死)不远了吗?
真是个乱没水准的话题。堂堂太子爷,怎么学著他这小人物口没遮拦呢?看来,他还真是气坏了。
朱玄隶闷笑出声。能成功的看到千年冰山变脸,简直是爽呆了。
这下,要说朱允尘对秦云铮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朱玄隶的头就让他当球踢!
唉,又一个闷骚男人。
回到房内,秦云铮一直想著稍早朱玄隶对她说过的话,愈是深思下去,便愈加脸红心跳,嫣颊泛红。
他这意思──不等于是要她主动勾引朱允尘吗?
天哪!真是羞死人了,这种事,教她怎么做得出来?
不过,他刚才说得很明白耶!要是不这么做,她就会被抛弃。
不,她要留在朱允尘身边,不管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就算是吃苦受罪,流血流泪,她也不怕。
可是她又该怎么做呢?
对于男女情事,她是全然的陌生,若要她主导这一切,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开始。出嫁前,娘曾经说过,一开始会有点痛,但是如果这个男人怜惜你,他会设法让你好过些的。
当时,她只觉羞不可抑,哪还听得进什么,可是现在,她真后悔当时没能多理解一点,如今也不至于这般苦恼。
正出神凝思,房门「砰」地一声,以著极惊人的声响被推了开来。
秦云铮吓得弹跳起来,惊魂未定地看著神色阴鸷的朱允尘。
「殿……殿下……」她有些意外,又带点惊喜地唤道。自新婚那夜之后,这是他第一次踏入他们的房中。
朱允尘可没心思研究她的神情,他夹带著奔腾怒涛逼近她。「秦云铮,如可真有本事啊!才成亲没多久,你就招蜂引蝶,勾三搭四,弄得男人一个个为你神魂颠倒,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殿……殿下,你在说什么?云铮……不懂……」她被他难看的脸色骇住,结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懂?你裙下的一干忠臣随便抓都有一把,你会不懂?」
「我……没有,你误会我了……」她好心急,怎么也没想到,在他心中,她会是这么轻浮随便的人。
「那朱玄隶呢?你怎么说?」至今,两人相谈甚欢的画面都还留在他脑海,戳刺他的心扉,撩高他杀人的欲望。
是什么样的话题,会让她展露又娇又羞的媚态?那醉颜嫣然的模样,是那么令人心神荡漾,要说他们之间没什么,谁信?
「你说──临威王爷?」秦云铮瞪大了眼。「不,我们没什么,他只是……关心我……」
「是啊!关心到你可以向他哭诉我是如何的冷落你,让你受尽委屈!」朱允尘冷冷地讥讽。
「我……我没有……」她心乱地否认。
「没有?那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他一步步逼问,灼灼幽瞳攫住她慌乱的眼。
「我……我……」
「说不出来了?」他冷笑。「早知道你是个不堪忍受寂寞的女人,只是我没想到,你竟如此地不知羞耻!」
朱允尘深吸了好几口气,他发现那股沈沈压在胸臆的郁怒依然深刻纠结。「寂寞难耐是吧?好,我成全你!」
话音一落,他狠狠扯过她,粗狂的吻压了下来,夺去她的柔软馨香。
「唔──」被封住了说话能力,秦云铮无助地瞪大惊疑含泪的水眸,唇瓣除了阵阵刺痛,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狂涌的愤恨淹没了理智,朱允尘行止愈见激狂,失控的力道已在她身上抓出道道瘀痕。
柔嫩朱唇在他的摧残下亦渗出了点点血丝,他一把撕开她的前襟,不带怜惜的动作,早已与蹂躏无异。
「不……不要──」她好痛,又好怕,想阻止,却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是向朱玄隶抱怨我让你独守空闺吗?那还矫情什么?既然你这么需要男人,好,由我来满足你,免得你四处招蜂引蝶,你不要脸,我可还想做人!」朱允尘使力将她往床铺一甩,迫人身躯随之覆上。
只要一想到她对著别的男人呢哝软语的娇媚模样,他心中那把狂窜的怒火,直可烧了整座皇宫!
「不是这样的,求求你,冷静下来,别这个样子──」她的人、她的一切,都是他的,但,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此刻的他,早已失去理智,变得好可怕,她不要在这种情形下将自己交给他。
朱允尘反手扣住她推拒的手。「秦云铮,你搞清楚!我才是你的丈夫,想怎么对你就怎么对你,至于朱玄隶,你少和他勾搭不清!」
像要惩罚她的不合作,他张口往她纤颈一咬,印下清晰的齿樱「我没有和他勾搭不清,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说?」满腹冤屈难以诉之,秦云铮强忍著泪,语含悲切。
「不必!我相信我所看到的,人尽可夫都不足以形容你的淫荡!」随著高张的愤懑,完全脱出掌控的力道,在水嫩冰肌上留下粗暴的痕迹,朱允尘以著存心弄疼她的手劲,用力揉捏著浑圆酥胸。
百口亦难辩,秦云铮哑了声,深知多说无益。
人尽可夫──他竟然用了这四个字。
他对她的误解,已这般根深柢固,她还能再说什么?
好深、好浓的悲哀,将她吞噬。
看出他恣意伤人的决心,她放弃了挣扎,默默承受著他言行上的轻悔。
情者自清,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一切,知晓她并不像他所形容的那般无耻。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对不起你。」凄清的嗓音,似有若无地在空气中幽幽荡开,如丝,如缕。
朱允尘明明听到了,却不当一回事,执意地宣泄满腔郁恨。
强势顶开她的腿,不管是否会伤到她,鸷猛欲望不顾一切地长驱直入,当他发现到不对劲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瞪大眼,一瞬间的顿悟,有如巨雷般当头劈下,他浑身僵直,惊痛的眼不敢置信地望向她,对上了她同时滑落的幽幽清泪。
好痛!
秦云铮咬紧唇畔,佣强地不肯喊叫出声,贝齿陷入唇瓣,渗出点点血丝。
这就是娘对她说过,每个女人都必须经历的疼吗?为什么会这么痛?痛得像是身心被撕成了千万碎片,痛得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去……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就因为她没有一个愿意怜惜她的丈夫吗?
是啊!她没有……她有的,只是一个连娶她都勉强的丈夫……不再期望了──她告诉自己。
如果默默承受,是她唯一能做的,她什么都不求了,这样,成了吗?
闭上眼,心,埋入了绝望的无底深渊。
她──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吗?
狂痛来得太过突然,朱允尘发不出一丁点声音,深深的懊悔与震撼,绞扯著每一根知觉神经。
她──竟然仍是完璧?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朱允尘简直不敢往下想,脑子一片空白,由著身体的本能宣泄欲望,他与她,同样麻木得什么也感觉不到──不敢去接触她一颗又一颗往下坠跌的泪珠,因为每一道泪光,都像是在对他宛如野兽的行为,表达最深的控诉!
无法接受那样的想法,更不愿面对她必然写满怨恨的脸庞,在完整得到宣泄之后,他匆匆退开,甚至没勇气看向她伤痕累累的身躯,像要逃避什么般,心慌意乱地夺门而出。
睁开迷蒙泪眼,一室清冷,是她唯一拥有的。
她,又回到一个人了吗?
第四章
那日之后,朱允尘更加避著秦云铮,大半个月说不上一句话,即使目光偶然接触,也会立刻移开,不愿迎视。
感受到他刻意的疏离,秦云铮暗自伤怀。
她不懂,到底她做错了什么,让他这么讨厌她?她已经什么都依他了呀!如果伤害她,能取得他心灵的平衡,也没有关系,再多的痛,再深的伤害,她都可以忍,为何他还是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难道──她真的这么惹人嫌吗?不然他为什么连看她一眼都不屑?
她以为,她什么都可以看得很淡,可是面对他的冷漠,她发现,她的心是那么痛!
对于他,她没有办法当做不在乎!
她好想问他,到底要怎么做,他才能不讨厌她呢?只要能使他开心,真的,她什么事都愿意做,就怕他不肯告诉她……日复一日,愈来愈浓的悲伤缠绕心头,憔悴了心,憔悴了红颜,欢容不再的脸庞,萦绕著浅浅轻愁──秦云铮身体的伤,已日渐淡去,然而心灵的伤,谁来抚平?
幽幽叹息了声,她撑起略感不适的身子,亲自冲了杯参茶,前往乾坤殿向皇上请安。
这些日子,听说皇上日理万机,格外繁忙,千万别累坏了身子才好。
也许,就是因为她这股善体人意、灵慧冰心的特质,所以,才会令皇上格外疼惜这名儿媳吧!
穿过长长的宫廊,殿前守卫见著了她,皆纷纷行礼恭迎。秦云铮是皇上唯一钦准观见可免去通报、自由来去深宫的人,其荣宠程度可见一斑。
「臣媳参见父皇。」秦云铮站在殿外,盈盈跪安。
皇上由案版中抬首,一见是她,连忙道:「秋儿,快进来。」
秋儿,是她的小名,以往只有父母会这般唤她,如今多了皇上,听来格外亲切温馨。
「父皇,臣媳替您冲了杯参茶,还有几碟小点心,您尝尝合不合胃口。」因为这阵子,皇上总是没什么胃口,三餐吃得少,她担心这样下去会弄坏了身子,所以总会不定时的送来几道爽口的小点心。
皇上露出罕见的笑。
这秋儿就是这么地蕙质兰心,难怪深得他的喜爱。
「合、合、合!朕灵巧聪慧的儿媳所准备的,哪有不合胃口的道理。」
「父皇谬赞了。」秦云铮轻浅地微笑,动手收拾桌面上的奏摺,摆上成碟的点心。
皇上端起参茶辍饮,一面打量著她。
他看得出来,这段日子,她并不快乐,即使是笑,眉眼之间的愁绪也不曾稍解。
若真要细算,似乎,是从嫁给允尘开始──他一直在等地主动说出口,没想到,她却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即使受了委屈也不说,这样的女孩,怎么不教人心疼呢?
「允尘亏待了你,是不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惑,皇上问了出口。
小手轻轻一颤,秦云铮力持镇定地摆上最后一碟点心,退开一步,然后才低眉敛眼地经道:「父皇多心了,殿下待臣媳极好。」
「那侍候你的宫女怎么会说允尘从未留宿新房?」
她轻咬下唇,忍住深浓的难堪。「殿下他……身为一国储君,有太多事要性,这只是一件小事,父皇毋需挂心。」
「是吗?」只是小事?那她为何一日比一日更为悲愁?「你心里真的没有任何委屈?」
「没有。」就算有,也只能放在心灵深处。
「不管怎么说,允尘总是太忽视你了。」
何止忽视,他根本就忘了有她这个人。
她悲涩地一笑,有苦难言。
皇上一双犀利的锐眼瞅住她,没遗漏她任何一分细微的情绪变化。他是何其敏锐的人,岂会让她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便打发掉。
「秋儿,你老实说,允尘是不是嫌弃你?」
秦云铮一愕,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父皇,您……」
「你以为朕看不出来吗?允尘这孩子的性子太极端,他会善待你的可能性并不高。」
一开始,他坚决反对让允尘娶秦云铮,其实是怕允尘毁了云铮,虽然每个人都误以为他是对二十多年前的事耿耿于怀……而,事情的发展,却也如他所料。允尘的仇恨心太重了,尤其他所面对的,是他憎恨之人的前妻,云铮会有什么样的待遇,根本是可想而知的。
这一点,他不是没想过,但是玄隶一再说服他相信,这两人必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佳偶,再没有人比允尘更适合云铮了,再说,允尘沧桑的心,极需云铮似水般的柔情抚慰……也许,是这番话触动了他的心弦吧!对允尘,他不是没有愧疚,这些年,错待了他,他也清楚,只是,高傲的自尊不容许他拉下脸来,这才僵持了好些年。
不可否认,这桩婚姻背后,他其实存有些许的私心,想赢回这个他从来不曾拥有过的儿子、想好好补偿他,所以,云铮成了他们父子的牺牲品。他想藉由云铮赢回失去的父子温情,而允尘想藉由云铮报复……如今,看著她一日日消沈,他开始怀疑,当初强行促成这段婚姻,是不是错了?他与玄隶都太过乐观,允尘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怨与限,不是那么轻易便能消弭的,柔弱如云铮,真能办得到吗?
「要父皇替你作主吗?」随著涌上心头的歉意,他问了出口。
她已让允淮误了一回,千万别再让允尘误她第二回呀!否则,荏弱如她,必定会活不下去的。
「不──」秦云铮赶忙道,因为过于心急,本就不适的脑子一阵昏沈,闷痛感袭上心头,她连连咳了好几声,脸色微微泛白。
「秋儿,你生病了是不是?朕去传御医──」皇上说著就要往外走。
「父皇!」秦云铮及时喊道。「不用了,臣媳没事。」
「脸色这么差,还说没事!」
「真的不要紧,多谢父皇关心。」
皇上神情凝重地柠起了眉。「允尘呢?就连你生了病,他还是不闻不问?」
「这点小事,不须惊动他──」
「等到卧病在床就来不及了!」皇上旋即不悦地地打断。「他根本就不把你当一回事,这算什么丈夫!」
一语刺入她最深的痛处,秦云铮黯然神伤。
说什么不介意。傻秋儿呀,她根本是在强颜欢笑,一颗心其实早已被伤透,却还在极力维护著那个无情待她的男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温柔、这么善良呢?这些都像极了他记忆中那名婉约佳人……
◎◎◎
对于皇上突然传唤他,朱允尘有著淡淡的讶异。
除了政事,他们无话可说,不过,近来应该没什么重要到必须唤他前来商议的大事才对。
黎民百姓的生计,他不会拿来开玩笑,但是在这之外,不定期的动点小手脚,弄出大小不一的事件来看他皇帝老子气极攻心,却又拿他莫可奈何的模样,会令他感到痛快。
他就是不让他好过,有本事他废了他呀!
废太子是何等大事,足以动摇国之根本,尤其是先后连废两名太子!而他这名太子册立至今,甚至还不满三个月,他若不怕建立多年的威信成为笑话一则,他这个「孽子」
绝对没意见!
换句话说,他根本是吃定了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连皇后、太子,都曾眼也不眨的废掉,真惹火了他,也难保他做="bt出来,反正他对这个冷血的男人早就没什么期望了。
老天!这个缺乏情感的冷血动物,该不会连容忍度都小得让人失望吧?
还是──他能假设他这父亲大人是良心发现,在晚了二十年之后的今天,才打算和他培养父子亲情?
他嘲讽地冷笑。
不论如何,他朱允尘等著接招便是。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皇上想与他谈的,会是这一件事──「允尘,你多久没见到云铮了?」皇上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一开口便单刀直入地道出主题。
朱允尘一怔。
再一次由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的心,是难言的五味杂陈。
多久了呢?他没去算,也不敢去算,深怕时日愈久,想见她的念头会愈狂切。
是懦弱吧?他承认,他没勇气面对她──如今,他才恍然明白,初见时,她那宛如处子般清灵纯净的气质,并非做戏工夫精湛,她真的是不解人事的女孩,可他却不曾相信过她,不但误解她与朱玄隶有染,甚至龌龊地以为她与父皇也……犹记得,在事情发生之前,她求过他,一声又一声……然而他却置若罔闻,任伤害造成……他居然失去理性,强暴了自己的妻子!
朱允尘害怕那双柔情的眼眸只剩一片冰冷,害怕在那片冰冷当中找到深沈的恨意,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她的怨,更害怕承认自己的残忍……心慌意乱之下,他只能选择逃避。
与其说没勇气面对她,还不如说,他没勇气面对的,其实是自己。
皇上凝视著他幽沈复杂的神情,心下有所领悟。
看来,他并不是全然的无动于衷,也许,这桩婚姻仍是有一线希望的。
「你们──发生什么事了?」
打探的口吻,令朱允尘敏感地僵了下神情。
「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她?」
皇上沈下了脸。「收起你的芒刺,朱允尘!好歹朕也是你的父亲。」
谁知,他竟不驯地笑了。「原来你也知道你是我的父亲?我是不是该欣慰得痛哭流涕一番呢?」
深浓的讥剌,听入皇上其中,微微泛起感伤。「你这是在报复吗?」
朱允尘轻狂地哼笑。「说报复就太严重了,我这个人行事向来随性所至,不知轻重惯了,如果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海涵。没办法呀,谁教我打小爹爹不疼、姥姥不爱、娘亲又死得早,以致缺乏管教,难怪不成材。」
「你──」皇上终于看清,他这股自小深植的怨恨,怕是执意缠心、至死方休了。
深深叹了口气,他有种浓重的无力感。
「不论如何,云铮是无辜的,别将你的恨发泄在她身上,她是个很温婉柔顺的女人,再说她也已经是你的妻子了,好好对待她吧!」他语重心长地苦劝。
朱允尘挑眉看去。
很难得看到皇上这般在乎某个人,而且还是一个完全掌握在他手中的人。他应该要觉得很开怀才对,因为这绝对足以将他这高高在上的父亲气掉半条命……可是为什么在这样想时,秦云铮那张在弱凄迷的小脸,竟会不期然扯疼了他的心?
他真的能毫不留情地将她当成报复工具、无动于衷地伤害她吗?
不,他不能!否则,他也不会在伤了她之后,表现得这般心慌、悔恨,甚至无法面对她……「说够了吗?如果你要讲的只有这些,我恨忙,恕不奉陪。」站起身,朱允尘面无表情、几近无礼地走人。
「等等!」皇上开口唤住他。「我不信你会忙到连自己的妻子生病,都没空去看她一眼!」
身形一顿,朱允尘冷然的面容起了细微变化。「她──生病?」
「你要是有机会看到她,就会发现她消瘦了多少!」
抿紧唇,朱允尘不发一语,沈稳的步伐,依然镇定如昔。
然而,只有他才知道,父亲这番话,已在他心头激起千层浪花。
不受控制的步伐,终究还是踏入了这间曾发生过激烈风暴的房中。
偌大的寝房,只有一名小宫女忙东忙西,显然还没发现他的存在。
「太子妃呢?」
乍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小宫女一跳,差点就打翻脚边的水桶,好半晌,她只是瞪大了眼,呆呆地看著他。
朱允尘不悦地蹙起眉。「我问你太子妃呢?」
「呃……啊?」怔怔愣愣的小宫女这才稍稍回神,又惊又急地跪了下去。「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他已经开始没耐性了。「你这蠢样,怎么伺候太子妃?」难怪她身子骨会这么赢弱。
「殿下饶命!奴婢……奴婢是……太意外了……」
短短的三言两语,无端端扣住他泛起疼意的心。
他是这间房的男主人呀!可他却弄到连走进这里都让人觉得意外……他到底是怎么对待她的?而她,究竟又承受了多少难堪与悲屈?
「太子妃她……过得好吗?」来不及细想,话已飘出唇畔。
多失败的丈夫啊!自己的妻子好不好,他居然还得出旁人来告诉他。
即使很意外他会这么问,但稍懂察言观色的小宫女已不敢再表现出一丁点的讶异,很谨慎地回覆。「太子妃这阵子的心情很不好,连带的,三餐也愈吃愈少,她总是一个人呆坐著,也不晓得在想什么,模样很忧郁。这几天,见她身子不适,奴婢想为她传御医,她也总是说不用了,后来,还是皇上强行命御医为她看诊,开了些补身怯寒的汤方,可是,她也总是有一顿没一顿,从不认真喝,瞧,汤药都快凉了,到现在都还摆在桌子上……」
「够了!」深怕受不住愈来愈沈的疼楚,朱允尘沈声喝道。「她现在人呢?」
「在……前头的园子里……」这副凝沈的神色,看得人好心惊哪!
朱允尘二话不说,转身快步离去,丢下搞不清状况的小宫女对著空气猛眨眼,一头雾水。
早起的秋风,吹落黄叶,飘飘落在她的肩上、裙摆,就连清秋的萧索感伤,也落下了她愁郁的眼底眉尖──拂不去呀!秋,竟是这般悲凉。
如她。
伫立园中,她浑然不觉寒意,只是淡淡地、落寞地看著片片飘零无依的黄叶,寻找怜秋之人。
人人尽爱春之明媚,夏之热情,冬之寒傲,谁怜秋之悲情、秋之凄清──朱允尘一踏入园中,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情景。
沁凉的晚风,将她单薄的衣裙吹得飘飘袂袂,她却彷佛失了神,一点也感觉不到寒意。
他的眉心不自觉锁了起来。
无声无息地移近她身畔,这才发觉──这纤细如柳的身躯,像是风一吹便会散去,清丽的脸庞竟是这么苍白憔悴……那一刻,莫名的悸疼紧紧攫住心房,朱允尘忘了原本打算说什么,只能痴愣地凝望著她。
察觉到异样的凝注目光,秦云铮幽幽回神,一接触到他幽深的瞳眸,她旋即垂下头,屈身行礼。「殿下──」
「起来。」他一手扣住她。
秦云铮低敛著眼,始终不敢迎视他。
她一直都记得,他并不愿看到她,所以每次只要目光一与她有所接触,便会立刻移开。
她说过,她什么都会依他,若是她的存在令他烦心,她会尽可能地避开,这样,他是不是就比较不会讨厌她了?
凝窒的沈默充斥在两人之间,朱允尘数度尝试开口,却还是以无声作结。
多么糟糕的一对夫妻呀!他们之间,竟只剩无言以对。
她为何不看他呢?太浓的怨,令她甚至连面对他都不愿吗?这无言的沈默,教他好难受──闭了下眼,他刻意不让太多的情绪主宰他,却怎么也无法漠视她纤弱的身躯──没多想,他扯下披风的衣带,往她细弱的肩头覆去。
秦云铮一阵惊愕,旋即推却。「殿下,这──」
这可不是寻常衣物,绣著龙腾图帜,且代表尊崇身分的衣袖,怎么能随性地往她身上裹?
「穿著!」他拧著眉命令,伸手替她拉拢披风。
瞧他意念坚决,她不敢再多言,默默地低垂著头。
「天色晚了,以后……呃,记得多加件衣服。」自娘亲离世后,他不曾再对谁付出温情,这番言语,他说得极不自在,然而不说,便在心头更让他难受。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
秦云铮有些受宠若惊,愕然地仰起头,然而,他已早一步僵硬地别开了脸。「进来再说。」
咽下满腔疑惑,她温驯地跟在他身后回房。
这是他们成亲以来,头一次心平气和的共处,不再充满狂风暴雨。
难道,他不再厌恶她了吗?要不然,他为什么会主动来找她?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有事跟她说,可是现在看来,他好像只是单纯过来看看她而已耶!
好奇怪,他不是很不想看到她吗?
第五章
一前一后的回到寝房内,朱允尘摒退宫女,回身看秦云铮。
「听父皇说,你病了?」他深深打量她。「好多了吗?」
「不碍事的,殿下宽心。」有他这句话,再重的病也不碍事了。
她比谁都清楚,她患的,其实是心病,就算他这番话只是有口无心,她也满足了。
然而,这并不能让他深蹙的眉宇化开。
「过来。」他不喜欢她拘谨的态度。难道他就这么可怕?使得她非得和他保持距离不可?
习惯了顺从的秦云铮,没有异议的听命而行。
「为什么不吃药?」
「我……忘了。」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她嗫嚅地低语。
突然间,他有了想叹息的冲动,满腔无奈背后,是更深沈的怜惜……端起桌上的药汁,他舀了匙递到她唇边,这举动,教秦云铮几乎吓傻了眼。
这……眼前的人……真的是那个让她连一丁点温情都不敢奢求的丈夫?!
「我自己来……就行了……」她错愕得连话都说不全了。
「啧,闭嘴!」他有些懊恼地命令,没想到那一板一眼的女人,还真的乖乖把嘴给闭得紧紧的。
「你故意的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呆的女人。
「是……你叫我闭嘴的。」秦云铮好委屈。
算了,朱允尘放弃和她沟通,这女人只适合接收命令。
「嘴张开。」直到整碗的药汁全送进了她口中,他才放下碗,满不在乎地以袖子拭去她嘴角残余的药渍,此举又令她吓著,连连退开数步。
他竟拿尊贵的宫袍来替她擦嘴……噢,天!
朱允尘忍不住摇头。她真的很容易受惊。
凝思的眼深深瞅住她。她似乎──并不恨他。
为什么呢?任何一个人遭到这种对待,都应该恨死他才对,可他所感受到的,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抬手勾起她小巧细致的下巴,似要望进她灵魂深处。「为什么不看著我?」
秦云铮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抬头,说:「我……我以为……你并不想看到我……」
这样的回答,令朱允尘一阵愕然。
这才是她从头至尾不肯迎视他的原因?
「你……」他顿了下,困难地启口。「难道不恨我?」
「恨?」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异的言论,她张大眼。「为什么?」
为什么?他被问倒了。
他做了这么可恶的事,她却还反问他,为什么要恨他?
「那个……我那天……很过分……你该恨我的。」说出口后,他才发现,其实坦承错误并没有想像中的困难,说完该说的,心头舒坦多了。
可没想到,她的回应更加的出乎他意料!
她眨眨大眼。「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讨厌我,所以才不理我吗?」
天哪!他在想什么?她又在想什么?朱允尘一阵错愕。
「不,你没有错,是我……」
「没关系的,你怎么对我,我都不怕……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她说得又快又急。
他的视线,由那双被她急切握住的手,移向写满惊急的小脸,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强烈冲击心房……「你……好傻。」不由自主地,大掌贴上娇容,柔柔轻触。
「我已经嫁给你了呀!」秦云铮低低反驳。认定自己的丈夫,她并不觉得傻。
是啊!这娇娇怯怯的女子,是他的妻子……难言的满足,在朱允尘心头泛开。
她是那么的温婉纯善,甚至连恨他也不会,他怎还忍心再拿冰冷的仇恨来伤害她呢?
打一开始,她就是最无辜的局外人,偏偏却受了最多的无妄之灾,父皇说得没错,再怎么样,她也已经是他的妻子了,而她又是那么美好,他们得共同度过一生,他至少该试著珍惜她。
心中的怨恨依然深沈,但那是两回事,不该混为一谈,拿自己的妻子来报复父亲算什么呢?这对她太不公平,也太没人性了。
「对不起。」他低低地说了声,将她拥入怀中。
他道歉,为他以往的所作所为,也为他曾有过的恶劣念头。
秦云铮相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呆。
他从来不曾真心的拥抱过她,而且还是这么温柔──她眷恋地将脸深深埋入,汲取著属于他的每一道气息。
似水一般的柔情依恋,勾动了他沈潜的情潮,他动容地捧起嫣醉娇颜,轻柔的吻悄悄印下。
秦云铮先是一怔,尔后,她未加思考,温顺地闭上了眼,任他霸气,却不失温存的吻席卷而至。
怀中娇妻的柔婉似水,令他情难自持,更加深入探索,完完全全掠取柔唇之内的每一寸甜美地带。当缠绵的吻再也无法满足他时,紧贴著娇躯的大手缓缓移动,顺著细致曲线,覆上了胸前的柔软白玉──秦云铮轻抽了口气,开始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殿……殿下……」
朱允尘止住动作。「你不愿意?」
「不,不是,我愿意──」她急忙表态,旋即又意识到这像极了在邀请他,不由得红了娇容。
朱允尘低低笑了,倾身封住她的唇,展臂将她抱起,轻柔地放置床铺,两相交缠。
秦云铮很努力地回应,但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僵硬,眼眉之间的不安难以隐藏。
她怕,真的好怕!那股撕裂身心的痛楚,至今犹清晰地留在脑海,但是她告诉自己,她想留住他,所以再怎么痛她都能忍,至少,他愿将她当妻子对待……很快的,朱允尘便留意到她的异状,深浓的歉疚戳入心房。她若不是受了极大的伤害,又怎会对两性欢爱表现得这般恐惧?
「别担心,这一回,我会好好的对你,只要你一有不适,就立刻告诉我,可以吗?」
秦云铮含泪点了下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有人疼惜的感受是这么美好……为了他这句话,再难忍的痛又有何惧?
这个小傻瓜!她真的好容易满足。
朱允尘心折地叹息了声,吮去她眼角湿意。
他刻意将行动放缓,等待她的适应,就连衣衫,也是在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褪落,他极耐性的引导著她,淡淡柔柔的吻,宛如蝶栖,并不激狂,以怜爱的姿态,吻遍香躯。
在他轻柔缱绻的吻下,她逐渐放松心弦,沈醉在他洒下的迷醉情潮中。
「在发现你仍保有童贞时,我很意外。」他轻道,沿著锁骨,一路吻至柔嫩酥胸上那抹撩人遐思的嫣红。
「允淮他──另有所爱。」
「猜得出来。」只是在得知真相那一刻,太过强烈的震惊几乎夺去了他的呼吸。
难怪朱玄隶会一再强调她的「玉洁冰清」,如今想来,他必是早已知情。
思及此,他仰首问:「朱玄隶怎么会知道?你们的交情有好到连这种事都能说?」
如果他有留意,将会发现,其中夹杂的呛人酸味直可窜上九重天。
「不是我说的,是允淮……」怕他再误解她,秦云铮慌忙解释。「我和临威王爷真的没什么,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和他说话,那……那我以后离他远一点就是了……」
如今的平静得来不易,她不允许任何事毁了它。
「别急,我并没说不相信你呀!」他加重揉捏的力道,恣意享受掌下软玉的美好触感,同时,也让她满怀未出口的话语,化为声声轻喘。
「你……不会再怀疑我了吗?」阵阵酥麻的快感将她淹没,秦云铮气息不稳地问。
「你指朱玄隶?」朱允尘哼笑。「他敢动我的女人,我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浓烈的占有欲,自然而然地流泻于言谈之间。
我的女人?!他真的说了这句话!秦云铮觉得好开心,得知自己属于某个人,并且被重视著,那种感觉真好。
狂肆的大手滑向她白嫩的大腿内侧,恣情挑弄,逼出了她的迷乱,也激出了波波难仰的情爱狂潮。
她又惊又羞,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碰触她,如此私密的地方、如此放浪的碰触……她不由得低呼了声,因为他、他、他……居然将手探了进去!
「殿……殿下……」她说不出话来了,因为那阵阵有力的掏探,已在她体内掀起惊涛骇浪,她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句子足以形容此刻的感觉──一种既震撼,又欢愉的快感!
「喊我的名字。我想听你喊我的名字。」
「允……尘……」如他所愿,声声柔媚的轻吟逸出了唇畔。
如此酥媚撩人的诱惑,有几个男人能抗拒?
朱允尘心下一动,翻涌的热潮令他难以自持,抽回了手,灼热欲望蓄势待发。
感受到那鸷猛的压迫感,秦云铮颤动了下。
「别紧张,我保证会很温柔──」宛如春风一般的温存呢喃拂掠耳畔,化去她内心的忧惶。
「我……我该怎么做?」
多么清纯的反应呀!令人心怜。
朱允尘勾起一抹笑。「你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感受就好。」
然后,他小心翼翼、极温柔的深入娇躯。
尽管有过一回的云雨交合,她依然有著宛如处子般的紧窒,为了避免再令她有任何的不适,他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呵护、极其细腻,过度的压抑,已令他额上冒出点点冷汗。
「允……允尘……」秦云铮难耐地娇吟出声。她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好深、好浓的空虚,期待著什么来填补……噢,天!她竟敢用这种销魂蚀骨的声音喊他!她难道不知道他忍得多辛苦?
「你……可以吗?」他轻缓地抽动著,不敢过度放纵,只在每一回的律动中,稍加深入寸许,但是天晓得,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她柔滑的肌肤密密裹覆著他,他时时刻刻都有快意纵情的渴望!
「我可以的!」过度急切的回应先后,秦云铮羞红了脸。
天哪!她变得好放荡。
不须更多的暗示,他已了然,挺身埋入花心深处,密密地与她嵌合。
一阵满足的喟叹,同时由两人唇畔逸出。
没让她有任何喘息空间,更深沈有力的激情节奏接续而来,一回比一回更为狂切热烈,交缠难休──凌乱的被褥中,两人密密交缠,倚偎著共享欢爱过后的余韵低回。
缠著纤腰的手,分毫不舍得放,他轻吻去娇妻额际的薄汗,浅浅地舔吮她小巧玲珑的耳垂。
秦云铮宛如温驯的小猫,栖息在朱允尘肩颈,任其怜爱。
「还好吗?」
「嗯。」狂撼的灵魂犹未平复,她没想到,男人与女人的结合,也能这般动人心魄,令灵魂与之癫狂共舞──「抬起头来,我的小娘子。」
这般亲昵的叫唤先是令她一愕,尔后,浓浓的甜蜜泛满心臆,她漾开醉人的笑,仰起头。「夫君──」
一记深长绵远的醉吻迎面烙下,吻得她娇喘难休。
「为夫的表现如何?」他以著极调情的方式,舔吮她的唇。
「呃?」她羞不可抑,直要将脸藏回他怀中。
「别害羞,小娘子。这是正常的。」要是她没感觉,那他才头疼呢!
「可是我刚才那样……好放荡。」她几乎是狂乱地迎合著他、与他纠缠……想想,连她都觉得好不知羞。
「那是对我的一种肯定。满足丈夫的虚荣,是一个好妻子的职责。」朱允尘知道她一心想当个好妻子,拿这句话压她准没错。
果然──「是吗?」秦云铮立刻认真的思考起来。「书上好像没提到这个……」
「书?」
「就是女诚、女诫、女四书……」
「够了、够了!」再说下去,她连三从四德都要搬出来了。「你都看这种东西?」
「有什么不对吗?」
「那我问你,书上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难道你也想当个什么都不会的笨女人吗?我可不要一个愚蠢的妻子。」
「可是……我会琴棋书画,这样不够吗?」她听得一知半解。
朱允尘闭了闭眼,吸了口气,再吐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书上写什么,你就做什么吗?那你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见呢?」
「想法?意见?」礼教规条就是她的想法、她的意见呀!她还需要思考什么吗?
很好!他开始头痛了。
「老实回答我,你之所以不恨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因为那个人是我?还是因为我是你的丈夫,而三从四德告诉你,女人必须逆来顺受,不能有自己的情绪?」
「本来就该这样啊!没有人会恨自己的夫君的。」
朱允尘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其他情绪,她的无怨无悔,所认定的是「丈夫」这个名词,而不是独一无二的他……「也就是说,不管我叫你做什卦谀你都不会有意见?」他有些气恼地问出口。
她连犹豫都没有。「夫君有何吩咐?」
完蛋了,她中毒太深了!
扳过她的脸,他一字字清晰有力地说:「秦、云、铮,你听清楚,我要的,是一个妻子,而不是没有思想、空有生命的木偶娃娃,你懂了吗?」
秦云铮眨眨眼,不甚明了。她只知道一点──她又令他不开心了!
「你在生气吗?别……」她慌了,好怕他又不理她。「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朱允尘现在才知道,原来挫败感也会让人有撞墙的冲动!
他很用力地再吸上一口气。「你觉得你有错吗?」
「我……」她要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好了。
「既然不觉得有错,你道什么鬼歉?」
「我……可是……你在生气……」
「那就让我气啊!你理我干什么?只要无愧于心,你没必要为任何人的情绪负责。」
「那怎么行!」她急嚷。
「怎么不行?」
「你……是我的丈夫……」努力挤光了脑汁,才勉强拼出这一句。
她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因为他是她最重要的人,看他面容不豫的模样,她心头也随之郁闷,这种感觉太难受,所以,不管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何况只是道个歉。
又是这句话!
朱允尘发现,他开始痛恨「丈夫」这个字眼了,难道除此之外,他对她而言,就没有其他特别的意义了吗?
「那如果我不是你的丈夫呢?」换了个方式,他反问道。
他不晓得自己在期望什么,也不晓得他究竟想由她口中听到什么样的答覆,但是心头却有股莫名的冀求,冀求著扣除掉夫妻关系之外,两人之间还能存在著一些什么……
「可是你是啊!」她极自然地回答他。
他本来就已经是她的丈夫了,这假设根本不成立……怔了下,她惊惶地瞪大眼。
「你不要我了是不是?别……允尘,我会听你的话,也会很努力的做个好妻子,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忧惧盈满泪眸,眼看著幽幽清泪就要滑落……「好、好、好,你别哭,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他总是惹她哭呢?唉,朱允尘觉得好无力。
「真的?」她惊疑不定地仰首,汪汪大眼寻求保证地瞅住他。
「当然。」他心怜地拧了拧俏鼻。「小爱哭鬼。」
安下心来,她再度恬静地窝回他胸怀。
「你这么想当我的妻子吗?」本以为,她就算不怨言满腹,也不至于有这么强烈的渴盼。
她与朱允淮的半年婚姻中,他多少也听闻了两人的相敬如宾,与朱允淮的温文多情相比,他的冷漠难近哪一点值得眷恋?她这般任劳任怨也未免怪异了点。
「嗯!我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你──」她的声音轻轻弱弱,显然已有些许倦意。
「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然而他的承诺,秦云铮并未听分明,因为,她已早一步沈入梦乡。
第六章
破晓时分,一道白光透过云层,洒下朦胧亮度。
潜意识里,朱允尘探向身旁的柔软温香,睁开了眼。然后,他迎上了一双水灵澄净的大眼。
「早安。」他极自然地打了声招呼,初醒来的嗓音,低沈中带著慵懒魅惑。
「早安。」秦云铮的嘴角挂著满足的笑,目光不曾移开朱允尘寸许。
见状,他狐疑地问:「为什么这样看著我?」
「我好开心。」她不著边际地冒出这一句。
「开心?」这是什么意思?朱允尘开始认为和这女人说话很伤脑力。
秦云铮轻道:「头一回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不再只能拥抱孤单,那种感觉真好。」
她只是单纯地抒发著内心的感受,朱允尘却听得揪紧了心。
多么稀松平凡的一个愿望,却让她投注了过多的渴盼……他是她的丈夫啊!可他给她的,却只有无情的冷落……「你从醒来就一直看著我到现在?」
「嗯!我怕这只是一场梦,连眨眼都不敢。」
她的话让朱允尘的胸口泛著酸意,一下子不晓得该说什么。
她,总是有让他心疼的本事。
这时,他留意到她奇怪的举动──像要伸手,又迟疑地顿住,犹豫著不敢付诸行动。
朱允尘抬眼看她。「你想做什么?」
「我可不可以……摸摸你?」不确定他是否能接受她的碰触,秦云铮不太敢恣意而为,担心惹他不悦。
了解她在挣扎什么后,他不禁有些无奈。
老天爷!他这老婆也未免小心翼翼过头了吧?这种事也能困扰半天,真是服了她。
他没表示什么,直接拉过她的手覆上脸庞。「眼前这个人是你老公,既不镶金,也不镀银,不怕你摸。想如何上下其手,悉听尊便。」
有了他的允诺,纤纤素手才放心地抚上了俊容。「我从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了……」
总觉得他很不快乐,眉心凝著浓浓深郁,即使笑时,也不曾化开,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使他不再愁郁,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办得到,她唯一想得到的,是给予微薄的柔情抚慰──细长柔荑缓缓抚过浓眉、挺鼻、薄唇,以及阳刚的面容,指尖幽幽流泻柔情。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感觉你身上散发著清冷沧桑的气息,我想,你一定与我一样,都是活在不被在乎的寂寞角落……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上天才巧妙的安排我们成了夫妻呢?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但是……你让我怜惜你好吗?」
一名娇娇弱弱的小女子,却那么坚定地说著要怜惜他的话……他这才发现,尽管自己信誓旦旦地说他不需要感情,然而在连他都探索不到的心灵深处,其实,他一直在渴求著柔软温情的滋润……「这双小小的手,有那个力量守护我吗?」他拉下她的纤纤小手,合握掌中。
「我不知道,但是我会很努力去做,你让我试试好吗?」她说得好认真,又好热切。
朱允尘感动地执起小手亲了亲。「好。」
然后,他抬眼看了下天色,起身道:「天都亮了,再不起来,让人逮著太子与太子妃在床上厮混,当心被取笑。」
「啊!我来。」秦云铮见他起身穿衣,赶忙跳下床,接手他的工作,心里头只想著克尽妻子职责,一时间也忘了自己未著寸缕。
朱允尘的目光一瞬间转为深晦幽沈,盯视著她白玉般细致诱人的娇胴,黑眸染上氤氲的情欲。
「你不用帮我穿了,因为我现在只想脱掉它。」
「呃?」初始还有些不解,随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她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遮掩,却又不知从何遮起。
「别遮了,昨儿个都看光了。」朱允尘伸手想将她抓回怀中。
「不可以!」看出他的意图,秦云铮飞快地跳开,匆匆忙忙间将衣物套回身上。
有了「前车之监」,她很清楚再落入他的「魔掌」,不到日上三竿,他们是出不了这道房门的。
这是什么反应?无情的小东西!
朱允尘不怎么甘愿的抿抿唇,认命的整理衣容。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我会找机会讨回来的。」
用过早膳后,朱允尘尚有要事处理,要她乖乖等他回来。
而她,便当真听话地一步也不离开,直到辰时将尽,他才静静回房。
「允尘──」她欣喜地叫唤。
朱允尘二话不说,将一套衣服塞到她手中。「去换上。」
「这──」她看了看手中的衣衫,又看了看一身平民装扮的他。他哪弄来这些衣裳?
又为什么要她换上?
看到她迷惑的表情,他进一步解释。「入宫这么久了,你难道不想出宫去走走?」
「出宫?」她惊叫。「这……不行啊!」
尽管贵为太子,也是不得任意出宫的。
「父皇若怪罪下来……」
「我来担。」那老头能拿他怎样?能气到他,他还求之不得呢!
「我还是觉得不太好……」。
闶且野锬慊宦穑俊怪煸食咀魇平痔较蛩?
「啊?不要、不要,我自己来!」明了他的言出必行,她慌张地闪进屏风后,迅速将衣服换下。
啧!这小女人真是太伤他的心了,居然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让他不禁想要开始检讨,难道他的「技术」有这么差劲吗?
「这样……真的好吗?」走出屏风后,她仍是举棋不定。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丢下你,自个儿出宫去!」
「不要!」秦云铮将他的话当了真,两手急忙攀住他,怕他丢下她。
朱允尘瞥了她一眼,满意地勾起笑。早知道这句话有如此大的效果,他就不会和她扯半天了。
朱允尘根本是早有预谋,出宫之后,她才发现一匹骏马早在宫外候著。
「这……」秦云铮盯著那匹马,表情很痴呆。
朱允尘首先俐落卦旧下肀常缓蠼稚煜蛩!赴咽指摇!?
「我……」她支吾著,一面死瞪著高大的马匹,好像那是怪物。
一会儿后才说:「不行、不行!这样有违礼法。」她摇得头都快掉下来了。这太惹人非议了,任何一名端庄守礼的女子,都不会这么做的。
朱允尘才懒得听她那串行之有度的大道理,探手往纤腰一拦,轻而易举地将她给劫了上来,策马而奔。
「哇──」她惊叫失声。「允……允尘,你怎么可以……」
他皱了下眉。「别乱动,否则摔下去我不负责。」
「那……会怎样?」她结巴地问。
「幸运点的话是去掉半条命,不幸一点,顶多就摔断颈子。」他满不在乎地随口道,果然就把她给唬得一愣一愣地,不敢再妄动,小手还自动自发地缠上他的腰。
这小女人真的很好拐,他说什么,她永远不会去怀疑。其实,以他现下的骑马速度,跌下去大不了身上多几道擦伤罢了。
不过嘛──这软玉温香的滋味还真不错呢!
秦云铮将小脸贴在他胸膛,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
很早以前,她也曾偷偷向往过乘风奔驰的快感,但是自小深植的礼教观念,让她连想都不敢想。而今她才晓得,原来驭风而驰的感觉是这么的舒畅。
她嫁了个好特别的丈夫,不是吗?他似乎不认为,妻子该安守本分地在身后默默跟随他,而是牵著她的手,共同分享他的一切,一点地不担心与妻子同乘一骑会辱没了男性的威严。
「谢谢你。」由著心灵的感动,她低低说了出声。
若不是他的坚持,她一辈子都无缘领会这种随心所欲的感觉。
朱允尘低首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密密地将她护入怀中。
等马匹停下来后,她发现他们正身处于杳无人迹的山野林间。
「好久没看到青山绿水,都快忘记是什么模样了。」秦云铮畅意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感觉,像是放出笼中的小鸟,好自由。
朱允尘随意往草地上一躺,两手枕在脑后,看著她纯真娇憨的神态。
「允尘──」她小碎步的奔向他,看了看草地,考虑著该不该随性一次。
「干什么?」朱允尘假装没看到她的为难,爱理不理的。
「谢谢你。」
「不痛不痒。」他淡哼。「道谢人人会说,得看有没有诚意。」
「那──」她又不晓得如何是好了。
唉,死脑筋的女人!连他在暗示什么都不懂。
放弃等待,他主动拉下她,趁她跌入他怀中之际,迅速吻住她。
狂放肆意的热吻,教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芳唇被掠夺得彻底。
直到她气喘吁吁,娇颜驼红,他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
「这才是我要的谢礼。」
老天!她真不敢相信,他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就……循规蹈炬的千金闺秀,偏偏却嫁了视礼教如无物的狂放男子……这老天爷也太会捉弄人了。
然而,不可理喻的是,她的心灵,却偏偏与朱允尘契合……思及此,她抬首定定地望住他。「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好眼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见过你,而是你与允淮极像,难怪……」
此言一出,朱允尘旋即沈下脸来。「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个人!」
他口气很差,她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你……你说允淮?可是,他是你弟弟呀!」
「我再说一遍──我和这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许、提、他!」他神色阴鸷。
「允尘,你在生气吗?」她低低怯怯,好小声地问著。
他很想不理她,可是一接触到那双水灵星眸,再深的郁怒也全化诸云烟,见著那张楚楚堪怜的小脸,他就是不忍心。
「我没有。」他神情有些许僵硬。
「你骗人。」他脸色明明就不好看。
「秦云铮,你找麻烦是不是!」他恼火地瞪著她。
她委屈地轻咬下唇,不敢吭声。
可恶!看到她这样,他的心又软了。朱允尘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少摆那张苦情媳妇脸给我看,我可没虐待你。」
「对不起。」她回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面对这样的她,再阴悒的情绪也无从发泄。
他突然觉得好无力。
如此柔顺的妻子,想吵都吵不起来,她根本没有脾气。
算了,不想破坏难得的好心情。
「别当我是什么恶霸丈夫,我不会对你怎样的,还不过来!」他瞪著退离三步远、不敢靠近他的秦云铮。
她眨眨眼,似在衡量他话中的真实性。
「好哇!你这什么表情?侮辱我啊?」他信用有这么差?
一时呕不过,他飞快扑向她,秦云铮闪避不及,被他压倒在草地上,一双手乘机不安分了起来。
「呀……你别搔我痒碍…」她娇笑连连,上气不接下气。
搔……搔痒?
朱允尘瞪凸了眼,差点当场昏倒!
他……他在挑逗她耶!怎么她……
「搔痒是吧?好,我就搔个够!」他半是泄气、半是懊恼,索性十指齐出的「攻击」她。
「哇……」她又叫又笑,一对小夫妻就这样玩闹不休,在草地上滚成一团。
「唔!」朱允尘突然止住动作,只因后脑勺不慎「吻」上草地中的石块。
「怎么了?」她挣扎著由他怀中撑起上身,而此举,极自然的使他们的下半身更加密密贴合。
朱允尘的表情突然有些怪异。
「我没事,不过──它「有事」。」他别有暗喻地往下指了指。
秦云铮一怔,显然也「感觉」到他所指为何。
「你该不会──」天哪!她惊坐起身,连想都不敢想!
「你说呢?」丢给她不怀好意的一眼后,他起身抓回她,吻上她的唇。
「呀──」她咿咿唔唔,终于晓得什么叫「有口难言」。
难不成荒郊野外、没门没户的,他就想……不行、不行,她抵死不从!
「你没得选择。」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唯一的回覆是──以更狂热如火的烈吻融化她。
本来是要阻止他的,可是……好奇怪,秦云铮发现自己的脑子昏昏沈沈,身子虚虚软软,她没办法思考了,推拒的小手自动自发地圈住他颈项,婉转承欢……朱允尘隔著薄衫,热烈地探索著她那令人发狂的婀娜曲线,大手急切地揉抚著浑圆耸立的乳峰──惊急的娇喘从秦云铮的口中迸出,她努力拾回少之又少的理智。「别……允尘,不可以……」
「放心,这里没人会来。」他勉强抽空回了句,拂开衣料的阻隔,热辣的舌袭向胸房上甜美的嫣红。
「还……还是不行……」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加深了吻啮的力道,朱允尘近乎饥渴的狂吮。
「允……尘……」战栗的快感几乎将秦云铮淹没,身体不由自主地拱向他,似在索求更热烈的爱怜,偏偏她微弱的理智知道,这样是不对的……「这样……太伤风败俗……」明明是拒绝的话语,她却无法不以呻吟的方式说出。
「你想要我死在你手里是不是?」他都已经欲火高涨了,她还在死守什么道德规条!
朱允尘的大手邪肆地沿著她的大腿到达隐密的女性甜美,寻找著裹覆于其中的蕊心,恣意挑弄,刺激她更炽烈的欲望。
「什么……意思?」意乱情迷之际,秦云铮仍不忘发问。无力的小手仍不放弃的试图阻止他。「不……可以……」
「你难道不晓得禁欲对男人很伤身?」抓开她不解风情的小手,朱允尘的长指有力地戳入她体内,一次比一次更深、更狂。
「呀──」止不住的娇吟声声逸出。
秦云铮瘫在他怀中,偎靠在他肩上,再也便不上力做多余的劝阻。但她仍要问:「这……是真的吗?」
她就是不死心,是吧?
朱允尘没好气地道:「对!你再不乖乖地把腿缠上我的腰,我真的会死给你看!」
「啊?」单纯的小女人立刻当了真,连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化为乌有,顾不得羞怯,主动地迎身向他。
这就是他的宝贝女人,好拐得很!
朱允尘二话不说,捧住她白嫩的玉臀,灼热的欲望深猛地进驻,热烈地戳刺了起来。
「允尘……」柔媚蚀骨的吟叫,听入他其中,更为刺激情欲,他热血沸腾,更为失控地在她柔软滑嫩的幽径内狂野驰聘,彻底忘我──「啊──」她情难自已地失声尖叫,癫狂的快感主宰了她,只能依循感官上的渴求,随著他每一回的律动迎向他,让每一回的冲刺更为深入娇躯,带来更销魂的欢愉滋味。
烈焰狂爱持续延烧,朱允尘压下她的身躯,更为猛烈地戳刺著她的娇柔,密密实实地占据她,抵死缠绵的激情热度,难罢难休。
天地之间,共舞欢情的身躯,宛如一体,难解亦难分──
当他们回到宫中时,已是掌灯时分。
这一整天,除了那段令人脸红心跳的脱轨激情外,他们携手相偎,走在人声鼎沸的市集中,感受那份热闹与温暖。
那时的他们,就像是与旁人无异的恩爱夫妻,悄悄地,秦云铮将这平凡的幸福珍藏在内心深处。
她很快乐,快乐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她的身体很疲倦,心灵却是充实满足的。
回宫后,服侍她的贴身侍儿早已急成一团,见她出现,这才又是谢天、又是谢地,只差没杀鸡宰羊来答谢神明。
后来,秦云铮才得知皇上传唤过她,也知晓她行踪不明之事,看来,今晚得吃饱睡足,明儿个好去请罪认错。
只是想归想,她的身体却累得不想移动。
「要为夫的帮忙吗?」朱允尘搂起秦云铮软如绵絮的娇躯,她也立即慵懒地偎靠了过去。
他唇角轻扬,抱著她走入备好热水的澡堂,先将她身上的衣物、连同他的也一并除去,然后才一道进入偌大的澡池。
秦云铮连羞怯的力气都没了,也忘了让夫婿为她净身,在她的观念中是绝对不合宜的,只能柔婉地靠著他的肩,任掬起的热水滑过她的凝脂冰饥任他温热的大掌在她身上流连抚触,等到洗去一身的疲惫,温适的舒畅感令她不自觉逸出似有若无的满足吟叹。
大手停在纤腰上,朱允尘低下头凝视她被热气薰红、格外诱人的嫣容,黑眸深邃了起来,他低喃道:「你在诱惑我吗?」
「诱惑?」她眨眨眼,小脸迷茫。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呀!他怎么说她在诱惑他?
柔媚似水的体态紧偎著他,就已经是很要命的挑战了,她还敢在他耳畔轻吐气息,她不知道在敏感时刻,她这举动很撩人吗?
收不回的手,沿著玲珑身段往上抚触,覆上突起的柔软,珍怜搓抚了起来。
秦云铮轻抽了口气。「允尘,你──」
「老天!你好美──」他俯下头,舌尖顺著浑圆的曲线轻画舔吮,难以魇足的手更是往下移,占据她双腿之间的幽密──「我知道你很累了,原本我也以为我可以忍耐的,但你是这么的诱人……」朱允尘的话语未完,便消失在主动送上的红唇中。
这一刻,他傻了眼──这、这、这……是他羞怯的小妻子吗?这是头一回!她居然也会主动吻他!
「不需忍耐,因为,你已经成功的让我有「感觉」了。」秦云铮小脸红得几欲燃烧,天晓得!她是掏尽了勇气,把一辈子的胆量都给用上了。
但,她还是坚持这么做,因为他值得。
有什么会比娇妻的邀请更具诱惑力?
朱允尘连想都没想,扣紧纤腰,来势汹汹的欲望直接冲入花心深处,惊心动魄的激缠节奏,在她体内,也在满池热水中展开。
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迎接他的热情,秦云铮几乎喘不过气来,然而,很快的,由著情欲主导的身躯,立刻配合著他的旋律,共舞欢情──一瞬间的快感来得突然,声声男性低喘与女性柔吟,交织出最动人心扉的激情乐章,欲望的燃烧与灵魂的相契,在不知不觉中融合,纠缠、再纠缠──
第七章
隔天,朱允尘身心畅足地醒来时,发觉怀中的人儿竟不知所踪。
他睁开惺松睡眼,下意识地寻找著那道沈静娉婷的身形。
「老婆──」他半撑起身子朝她唤道。
已穿戴整齐的秦云铮,由菱花镜中回首,撩起裙摆快步走向他。「你醒啦!」
她极自然地伸出手让他靠向纤肩,温柔地替他抚顺微乱的发。
「嗯。」他淡应一声,顺势滑下身子,舒适地枕著玉腿,再度闭上了眼。「怎么这么早起?」
说到这个,她摇了摇有些赖床迹象的丈夫。「允尘,你今天有没有空?」
「你想和我在床上消磨时光吗?」朱允尘勾起唇角,问得很邪恶。
「不是啦!」秦云铮的俏颜不争气地泛红了。「我要去向父皇请安,你陪我一道去好不好?」
此话一出,朱允尘立刻翻身回到床内,拉起锦被。
请安?向那老头?呵!他宁可继续睡死下去。
「允尘──」她挨近他,很撒娇地喊著。
「少来。要去你自己去,我累得半死。」他连眼都没睁。
累得半死?那刚刚是谁说要拉她在床上消磨时光的?
「可是,我们为人子媳的,一道去向父皇请安也是应该的啊!」以往,他待她冷得像个陌生人,所以,她什么都不敢冀求,但是现在,他对她那么好,她以为,他会很乐意陪著她的……最主要的,是她想让父皇宽心,她知道他一直很担心她。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剥光你的衣服拉上床。别说请安了,你今天连这个房门都休想踏出一步。」
威胁之言一出,秦云铮果然吓得跳开一大步。「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要不要试试?」与其和那老头相看两厌,他绝对万分乐意向她证实他的「能力」。
「那……那不用了。」她连连摇头,逃命似地奔出寝房。
啧!什么态度嘛!多少女人求他垂怜他还不屑一顾呢!不知惜福的丫头。
朱允尘淡哼一声,若有所思。
「秋儿,怎么这么早?」皇上一见著秦云铮,立刻招手唤她。「来、来、来,陪朕一块儿用膳。」
秦云铮悄悄抬眼看他,见皇上并无半点愠色,她有些放心,也有些意外。
昨儿个,她屡屡传唤不到,父皇难道不生气?
「那个……父皇,昨天……」
「昨天如何?到哪儿快活去了?」皇上笑问。
「臣媳……与殿下出宫去了。」单纯的心思,甚至不晓得什么叫说谎,秦云铮乖乖地据实以告。
「你说──允尘?」皇上的心思,不在他俩的私自出宫,而是惊异两人的相偕同游。
「是的,臣媳不该私自出宫,请父皇降罪。」秦云铮自认触犯宫规,她甘心受罚。
然而,如要她选择,不论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样的责罚,她还是会与允尘出宫。
「降什么罪?允尘的个性,朕还不清楚吗?以他张狂的行事作风,想做的事,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父皇想怪罪于允尘?
「别……父皇,这不是允尘的错,是……臣媳缠著他,要他陪我出宫,父皇若要论罪,就请论臣媳的不知轻重……」
瞧她那惊急的模样,怕是已极度在乎允尘了。
皇上叹了口气。「朕了解允尘,难道就不了解你吗?以你知礼守礼、庄重自律的性子,就算再怎么想出宫,也不会容许自己放肆的,想护著他,也得找高明一点的说词。」
「那……」该怎么说?她真是词穷了。
「傻孩子,朕有说要降谁的罪吗?允尘愿意亲近你,朕再开心不过了。告诉朕,他待你如何?」
「很好,真的很好。」好得超乎了她所能想像。
「那就好了。」皇上微微宽心,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只是……」明知不该,但她还是问了:「允尘并不快乐,父皇,您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执箸的手僵了下,皇上放下碗筷,神情凝重起来。
见著他这反应,她更加肯定他必然知情。
「如果我没记错,允尘应是皇室长子吧?那又为何独居于偏远荒凉的涤尘居呢?纵然不是嫡出,也不该有这般宛如天壤的差异呀!」她替他感到委屈──为他所受的不公平待遇。
皇上奇异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头一回看到柔婉似水的云铮表达强烈情绪,她是那种受了苦,也只会含泪和血而吞、逆来顺受的人,没想到她头一回有了自己的情绪,为的却是允尘。
看来,这对小夫妻,已经学会如何珍视对方了。
云铮──会是改变允尘的那个人吗?他凝思著。
或许,他该将一切告知她。
「秋儿,你错了。」
「什么?」突来的话,让她一时抓不住话题重心。
「若要认真细算,允尘应该是嫡长子。」
这样的回答,令她备感意外。「您说──怎么可能呢?」
如此尊贵的身分,又怎会沦至偏苑独居的地步?还有他的娘亲呢?那个本该是皇后的女子……彷佛看穿了她种种的疑惑,他缓缓启口,打开了尘封的记忆之门──「允尘的娘,曾是朕独宠偏爱的女子,她姓季,芳名云雁,与你一般,都是那么的温婉善良、柔情似水,后宫三千,朕全不放在眼里,就只为她一人倾心著迷,与她共处的那三年,是朕这辈子最难忘的美好岁月……」
站起身,他由层层锁柜中,珍爱万分的取出一卷画轴,递了过去。「这便是她的画像。」
画中佳人,纤柔清丽,顾盼之间,流转著明媚醉人的波光──多美的一双眼!多脱俗的佳人!
乍看之下,那股清灵飘逸的风韵,似乎……像兰妃!
是的,像极了那名与允淮爱得轰轰烈烈、芳魂已杳的兰妃!
愕了下,她有所顿悟。
或者,不该说像兰妃,而是──兰妃像她!所以,父皇便情难自禁地有了移情作用。
这是不是解释了他为何毫无道理的偏宠兰妃?是这样的吗?
「她──好美!」秦云铮惊叹道。
美得连她都自惭形秽了,难怪她能生出允尘这般出类拔萃的儿子。
「可是──也不对呀!既然父皇如此珍爱她,而她也为您孕育了允尘,又为什么……」
「允尘……不是在那时有的。」顿了下,皇上突然有些难以启齿。「她……是在朕废去她的后位,打入冷宫之后,才……传出喜讯的。」
废后?
秦云铮张口结舌。这是什么情形?
「她……那阵子,朕因国事繁忙,极少陪伴在她身边,于是,她也自然而然地与朕的另一名妃子情谊交好……只是她的心思太单纯,永远学不会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对每一个人总是真诚相对,却忘了别人未必会如此待她……当时,朕实在是太痛心了,完全无法冷静下来,所以也没有深思到这一点……」
「等等、等等!」她蹙了下眉。「我不懂,父皇痛心什么?」后妃之间情谊投契,这很好啊,有什么好痛心的?
皇上闭了下眼,艰困地道:「朕痛心的是,那一天晚上,让朕给撞见她与另一名男子……衣衫不整……」
秦云铮倒抽了口气。「这……怎么可能?」她真的无法相信,这么美好的一名女子,竟会做出对不起父皇的事。
「当时,朕的反应与你相同,都是那么的震惊,那么的心痛,那么的难以接受!愈是在乎的事物,愈是会失了镇静及判断力,那时,朕所有的感觉都已让遭逢背叛的惟心之痛所占满,什么也无法思考,想杀她,却又狠不下心,毕竟,她曾是朕全心珍爱的女子……所以,朕将她打入冷宫,不去面对,也不想思考她所带给朕的痛苦与屈辱……偏偏就在这时,她才发现她有了身孕……」
深吸了口气,皇上沈浸于往事的冲击之中,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宛如一记闷棍击上胸口,秦云铮掩住唇,哑然失声。「父皇的意思,该不会是指,允尘他……」
「不!允尘是朕的骨血,千真万确!」他也是在好多年以后,才心痛地顿悟了这项事实,然而,遗憾已经造成,一切都来不及了。
「朕的那名妃子──她姓傅,在那之后的数月,她也有了身孕,之后便生下允淮。依著大明例律,朕封她为后,立允淮为储君。
「几年下来,朕一直不敢去想那对冷宫之中的母子,在那时,对朕而言,它是道亟欲摆脱的难堪疮疤,她让朕颜面尽扫,更让朕不晓得该如何去面对她,一开始是悲恨失望,演变到后来,为了维护皇室尊严,就算有心原谅她,也无法再迎回人人口中失贞败德的她,只有在夜深人静时,由著心灵的冲动前去探她,却无奈地只能站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看著她对烛垂泪,同时也无声地问著她、问著自己:「既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走到这一步,咱们谁也回不了头,就连十多年前,她含恨而终,朕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到她的坟前看她……」
明眸泛起水光,秦云铮不由自已地为这个故事揪心,也为无奈的父皇与季母后感伤。
她一直不晓得,原来父皇也有过这么一段伤心往事。
其实,父皇也是个至情至性的男人,否则,他不会在季母后离世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对她念念不忘,并且寻来神似于她的兰妃。
「就因这样,所以允尘怨您?」
皇上沈重地点头。「他怪脱愚昧昏庸,是非不明,错待了他娘,任他们母子尝尽世情冷暖,苦楚受荆」
「这怎么能怪您呢?」她能理解父皇的苦楚,面对一个深深爱著,却也深深恨著,不能爱,却又偏偏无法忘情,想恨,却地无法恨得彻底的女人,他还能怎么办?
「秋儿,谢谢你。朕果然没看错,你真的是个善良冰心的女孩。」
「臣媳不敢当。」她摇摇头,又道:「容秋儿斗胆,父皇可曾想过,季母后或许有所冤屈?姑且不提父皇待她情深意重,她没理由这么做,光提她身为一国之后,一举一动皆受人注目,哪有可能不著痕迹地将一个男人给弄进后宫?」
「你说得很有道理,这一点,朕后来地想过,而且,爆发此事的那一天,朕明明说好今晚会过去找她,她怎么可能还……这实在太巧了,尤其,当时她是昏睡状态……」
「那就是了,会不会──她是被人给迷昏?」而能办到这一点的,必是与她十分亲近,并且能够取得她信任的人。
思及允尘提到允淮时,异于寻常的阴沈神色,会不会……他沈重地点了下头。「有这个可能,但是当时,朕已完全失去理智,任她含冤莫辩,凄励欲绝,却没听进一字半句,轻率地定了她的罪,后来虽有心追查,却苦无证据。」
秦云铮由他话中听出了端倪。「莫非──父皇已知悉是何人居中为祸?」
「多少有个底,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是──」她鼓起勇气。「傅皇后吗?」
皇上一阵惊异。「你也知道?」
「猜的。父皇既然知情,那又为何──」
「朕有朕的难处,若单凭片面之词,便定了一国之后的罪,朕如何能使天下人信服?又如何面对允淮?他们,都是朕的儿子呀!」
原来,父皇内心承受著这么大的压力。失去心爱的女人,他心里头比谁都苦,却还得强自撑持,他的悲伤,又有谁懂呢?
「秋儿知道父皇的苦,可允尘呢?在这场恩怨当中,他是最无辜的受害者,您不觉得待他太不公平了吗?」
她为丈夫深深地感到心疼。
这么多年来,独自生存于没人关怀、没人在乎的角落,他的心一定很悲凉,就算有苦,也找不到诉说的对象……她终于明白,为何初见他的第一眼,他会这么遗世孤绝,以冷霜将自己层层裹覆,不让任何人靠近──「朕地想补偿,可是……允尘积怨已深,朕还能怎么办!」面对著温雅可人的她,皇上不自觉地流泻出内心的感伤。
他的尊严与威仪不容许他拉下脸向儿子求和,在别人面前,他总是故作强悍,骄傲地表现出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然而,允尘是他与心爱的女子唯一孕育的骨血,他怎么可能不在乎呢?那是他们衷心祈求上苍、千盼万盼才盼来的娇儿啊!
再说拥有了天下又怎样?他失去了知心红颜,也失去了儿子,再尊贵荣耀的身分又如何?那都掩饰不了他只是个失败的父亲──见皇上黯然神伤、见这对父子冷眼对峙、见允尘沈郁无欢……见著这一切的一切,她真的好难过。
「这样吧!父皇。你可不可以心平气和地和允尘好好谈谈?也许他会听得进去。」
皇上摇了下头。「你可能还不清楚他有多倔。」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秦云铮想了下。「过两日便是重阳,我与允尘说好在涤尘居中把酒谈心,父皇也一道来好吗?」
「这──」他皱了下眉。「你擅作主张,不怕允尘怪你?」
小俩口感情好不容易才稍稍稳定,皇上并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而毁掉云铮好不容易才挣来的幸福。
「没关系。」如果这样便能让他们父子重拾天伦、让允尘化解心结,也让允尘有真正的快乐,那便值得赌上一睹。
多善良的女孩呀!一心只为他想、为允尘想,完全没顾虑自己,他岂忍辜负她的好意?
于是,他迟疑地点头。
至于这决定究竟是对是错,连他也不确定了──由皇上的寝宫回来后,秦云铮直接回房找朱允尘。
没见著他的人,问了宫女,才知他在前头的苑子里,她立刻快步奔去。
远远地,朱允尘便见著她撩起裙摆,跑得气喘吁吁,芙蓉颊漾起醉人的嫣红。
他唇角勾起不明显的淡笑。
这可有趣了,她不是一个最雍容端庄、行止得宜的人吗?堂堂太子妃,跑成这样能看吗?要是跌跤了,那可真会贻笑大方。
他真好奇,是什么事让她这么不顾一切?
「允尘──」她左右张望著。
瞧,答案出来了,原来是一刻不见,如隔三秋。
「在这里。」
声音由头顶上传来,秦云铮本能地仰起头。
「允尘,你跑到树上去做什么?」她眨眨眼,不解地提出疑问。他正靠著粗厚的枝干,双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半躺著。
「摘星星送你。」他认真地回道。
「可是现在是白天呀,哪来的星星?」
「晚上就摘得到吗?」
她摇摇头。
「那你还问!傻蛋一个。」
「噢。」可是──不对呀,说要摘星星的人又不是她,他怎么骂她傻蛋?
她偏著头用力思考,小脸困惑极了。
朱允尘差点闷笑出声。他这老婆真的好可爱。
「允尘,你下来好不好?」
「不要。」朱允尘回得真乾脆。
「可是我脖子好酸。」这样讲话很辛苦唉!就算真的有星星她也不要了。
「那你上来。」
「不行,这样子有违──」
「如果你打算再搬出那一套礼仪规范的大道理,那你就走吧!我耳根子需要清静。」
「那……好吧!」秦云铮妥协了,没办法,两相权重取其轻嘛!
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他,她表情有些为难。「你下来帮我好不好?我上不去。」
「没问题。」他一跃而下,在她诧异的低呼声中揽抱起她,俐落地纵身一跃,不一会儿工夫,他们便已置身于枝叶浓密的大树上。
生怕跌下去,秦云铮偎紧了他,小手死缠著他的腰,分毫也不敢放。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和那老头还挺多话可聊的。」
「老头?」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父皇!」
秦云铮娟细的眉轻皱了下。「是「我们」的父皇!」
朱允尘淡哼了声,不予置评。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呃──」惨了,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秦云铮胡乱说著。「那个……也没什么,就说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罢了。」
一个不擅说谎的人,脸庞最能泄漏心事,秦云铮很庆幸自己正窝在他怀中,所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所幸,他也没再深究下去。
「他唤你秋儿?」记忆中,他似乎听他这么喊过她。
「是小名,因为我是在秋天生的。爹、娘,还有几名叔伯长辈,他们都是这么喊我的。」顿了下,她抬起头。「你也要吗?」
他回她一记冷哼。「等我老到够资格当你的叔伯长辈时再说。」
「你觉不觉得,秋天太凄凉?」她突然有此一问。
「是凄美。」
秦云铮因他这回答而愕了下。「你会喜欢秋天?」
「它有种凄迷的美,沧桑的愁,引人心怜。」也或者,是因为四季中,唯有它符合他的心境,能令他心有戚戚焉吧!
「你,像它,一名宛如秋所幻化的女子──」所以,总是能挑起他心灵的悸动。
「那,你会怜我吗?」秦云铮的娇容埋进他阳刚而温暖的胸坚,小小声地、带著冀求问道。
她,终于寻著她的怜秋之人了吗?
朱允尘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双臂楼住她,领受这份静证中的温存。
「这么想和我在一起?」
「嗯,好想、好想。」她好认真、好用力地点头。
「那么──」他凝思了一会儿。「我上回问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什么问题?」
「今天,如果我不是你的丈夫,你是否仍会坚决跟随?」
秦云铮眨眨眼,表情好为难。
如果他不是她的丈夫,她岂敢相随?那是有违礼教的,身为女子,便当庄重自持,就像在涤尘居首度见到他时一般,即使灵魂为他而牵引,也得强自压抑。
「这么难回答?」见她苦恼地蹙著眉,久久沈默不语,朱允尘不禁有些泄气。「就算我看上了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有意要她们陪寝,你也没话说?」
朱允尘的心头呕得很,他存心刺激她。
一股怪异的感觉浮上秦云铮的心头,那是什么样的感觉?苦苦地,涩涩地,一颗心好酸……但她还是努力压下一连串冒上心头的悲涩感,强自绽出端雅得体的微笑。「夫君喜欢哪些姑娘?为妻的替你安排。」
朱允尘差点昏倒!
她倒挺大方的嘛!将丈夫送到一群女人手中去瓜分,连眉都不皱一下,反倒是他被她的无关痛痒给惹恼……他这是在呕谁呀!
「就算每日清晨醒来,你又只能面对一床的冷寂孤单,你还是无所谓?」他的口气愈来愈差。
「我……」她轻咬下唇,不受控制的泪雾开始往上爬。
她在乎,她当然在乎!可是……她能怎么办?他是当朝太子,也会是将来的一国之君,拥有千万佳丽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她能说什么?
在认清自己的身分时,她便已有了完整的心理准备,等著迎接这一切,但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的心还是好难受?
见她还是沈默不语,他开始抓狂。「可恶!你这女人就不懂什么叫吃醋,什么叫嫉妒吗?」
「我……我不能……」她嗫嚅著。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不能」?!」他勾起怀中的小脸,正要喷火,才发现她眼中闪著盈亮水光,他恍然明白,她并不是全然不在乎的。
「妒忌为七出之一,是要被休的。」所以她就算再介意,也不敢表现出来呀。
又是这一套妇德之说!
「那如果我允许你妒忌呢?」
「夫君厚爱,贱妾铭感于心,但是正因如此,我更不能恃宠而骄,忘记身为女子的职分。」一般平凡百姓之家,身为正室,尚且会为夫择几名良妻美妾,何况朱允尘身系大统江山的传承,不论她的心有多么难受,都不能肆意而为。
「你──」他实在会被她气死!
「秦云铮!我在你心中,难道不比那些劳什子妇德重要?」她居然为了保全妇女美德,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他就这么无关紧要?
秦云铮被吼得呆呆的,搞不懂他到底在气什么?她都这么识大体了,他还有什么好气的?
朱允尘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真难得,恁他的火爆脾气,他竟能忍住不将她给踢下树去。
「好,那么我问你,今天如果你嫁的人不是我,而是朱玄隶,或者任何一个男人呢?
你还会这么无怨无悔吗?」他从没忘记他今日所扮演的角色,原是可以替代的。
秦云铮偏著头打量他,实在弄不懂他的心思,只好放弃。「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听些什么,我只能说,我很高兴我嫁的人是你,而不是临威王爷或任何一个男人。」
这代表──他在她心中,已有独特的意义?
「够了,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张手将她揽入怀中。
不管她是因「丈夫」这个名词而认定他,还是因认定了他而对「丈夫」的意义有了新的诠释,那都无妨,至少在她眼中,他是特别的。
她说了什么至理名言吗?怎么他一下子又不生气了?
她抿抿唇,小脑袋更是迷糊了。
「记住一句话,云铮。」
「嗯?」
「我要的,是真实的你。女人,并不是天生就比男人卑微,活出自己的主见与尊严来,别让礼教规条困死了你的意志。」
「那是指──不管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吗?」她小心探问。
「只要你认为那是对的。」他纵容地亲了亲她额角。
「那如果你生气怎么办?」
「我像个是非不明的丈夫吗?」
「噢。」有他这句话,她就放心了。
难得轻松的心情,秦云铮偎靠著丈夫坚毅的胸怀,一双玉腿轻轻垂晃。
允尘说得没错,随性的感觉真好。如果不去管行止合不合宜,由这个角度看下头的景致,凉爽的清风吹来,还真是陋意舒畅得很呢!
小脚晃呀晃的,一个不留神,足下的绣花鞋甩了出去,无巧不巧,就正好砸到打树下经过的小太监,登时,树下的人目瞪口呆,吓掉了下巴……这、这、这……是平日端庄优雅的太子妃?
哇──他要去禀告皇上,他们美丽娴淑的太子妃……呜、呜、呜,被太子殿下给带坏了啦!
第八章
涤尘居,一向不容任何人伫足。而,秦云铮成了例外。
当然,还有朱玄隶。但那个家伙是不请自来,朱允尘可从没欢迎过他,所以那个不算。
备妥佳肴水酒,就在秦云铮差点葬身的水池旁,皇上也未带任何随从,依约而来。
「父皇,您稍等一下,允尘在屋子里,我去唤他。」说完,秦云铮快步奔进屋里。
皇上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这秋儿的举止愈来愈随性了,以往拘谨端庄的形象都不晓得跑哪去了。看来那些太监宫女说得没错,她的确是被允尘给「带坏」了。
这种「变坏」的方式到底好不好,他无法定论,但是袒露了真性情的她,笑容多了,眉头也不再深敛,那么,又何必定要拘泥于外在的行止?
正想著,一阵悦耳的声音传来。「快点嘛!我邀了个特别的客人唷!」
这是什么情形?皇上几乎哑然失笑。
允尘居然是被她半拖半拉地给扯出屋内。
「喂!你怎么可以这样!明明说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现在多了个程咬金,我还有什么搞头?算了,我情愿和你回床上去滚。」
「不行啦!」秦云铮硬是拉回他。「你不要满脑子净装那种东西嘛!这个人很重要的,你一定要见他。」
「哦?」朱允尘顿住步伐,回身看去。「什么人这么了不起──」
一见著前头的形影,他脸色蓦地一沈,转头死瞪著她。「秦云铮!你──」
她没让他有机会发火,赶忙说道:「你们谈谈,我先进屋去了。」
噢,该死!
她逃命速度太快,让他想逮都来不及。
冷沈著脸,他迎面望去。「父皇好雅兴啊!难得这片让您遗忘了二十多年的土地,还能让您提起兴致绕上一圈。怎么?良心发现,来向含怨而终的鬼魂忏悔吗?」
皇上本有心和他好好恳谈一番,岂料他一开口,便是句句如针带刺的尖锐言词,教他堂堂九五之尊怎生吞忍?
「朱允尘,你不要太放肆了!别说只是小小的涤尘居,整个皇宫,没有一个角落朕不能去,脱毋需向你交代什么!」
「是啊!就像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毁了任何人,随心所欲的决定每个人的荣辱贵贱,如我、如我可怜的亲娘。我无所不能的父亲大人,你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你──」没错,他承认他是愧对他们母子,但也还轮不到他这般目无赚他慕萄邓?
「别以为朕拿你无可奈何,你再这么狂妄放肆,必要时,朕随时可以废去你的太子之位!」他实在是被惹恼了。
岂知,朱允尘竟满不在乎地冷笑。「你废呀!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连情深义重的结发妻子,你都能眼也不眨,冷酷无情的遗弃了,我朱允尘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不小心冠了你的姓、没人愿意承认的孽种!」
在允尘心中,他竟是给了他这样的感觉?一个没人愿意承认的孽种?
皇上此时才惊痛地恍然明白,他竟将自己的儿子伤得这么重!
「允尘──」
「晓得内疚了?」朱允尘悲讽地大笑。别问为什么,他就是好想笑,怎么也止不了,点点泪光漾上眼瞳,笑声盈满沧凉。「你知道吗?为了等你这一声歉疚的呼唤,娘等得心力交瘁,夜夜以凄凉点缀,但是她等到了什么?是含悲带怨、撒手人寰!而你呢?左拥红粉,右抱佳丽,可还记得这个情义深重的女人?可知她到死都还惦著你、盼著你,期望你终有一日会相信她的清白,回心转意地给她一记怜惜的拥抱?没有!她什么都没有!若要说她真错了什么,那便是她不该对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抱予太大的期望!」
一字一句,全是多年来压抑的悲恨,刨出点点血泪,说得皇上哑了声,无言以对。
「别……别这样,允尘,再怎么说,朕也是你的父亲,你娘若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看到我们彼此仇视的。」
「父亲?呵!这句话你早二十年前就该说了!你知不知道,娘是怎么一滴血、一滴泪,拚了命才把我生下来的?她甚至只能自己咬断脐带!你自己说,你对得起她吗?二十年来,你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没有?属于我的一切,你全给了那对母子,今天又有何面目来和我讨论三纲五常?对朱允淮说去吧!我没这么好福气,有这么个尊贵无比的父亲!」
皇上这才了悟,允尘椎心的恨意,比他所想像得还要深!缠入骨血的心结,如何化解得了?
「既然──你这么鄙视朕,以及朕的一切,那又为何不计代价地取得太子之位?只是为了报复?」他一直以为允尘会接下太子名衔,多少是承认自己的身分,以及他这个父亲的,如今想来……怕是太过于乐观了。
「我眼中,这太子虚名,根本一文不值!取下它,只是为了告慰娘亲在天之灵。你晓得,涤尘居之名是谁取的吗?你又晓得,我为何以尘为名吗?是娘!她要我记住今日宛如尘土般受人蔑视的屈辱,要我有朝一日,能够洗去悲辱,活得抬头挺胸、傲视群伦!」
没什么好说了……这孩子,是打心底鄙恨他呀!
皇上终于看清这点,从他质疑允尘的身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去了这个儿子,就如同那道远去的缥缈芳魂一般,再也不可能挽回了……砰!
开门声响彻云霄。
秦云铮差点被震得跌下椅去。
「允……允尘?」她看著门口一脸怒容的朱允尘。「怎么了?你和父皇没谈妥吗?」
「你还有脸问!」他三两步逼近她,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是谁要你多管闲事的?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感激你吗?」
「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看你和父皇这样……我很难过,我只是想化解你们之间的不愉快,毕竟,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不该耿耿于怀……」
「我的事用不著你管!你以为你了解多少?凭什么自以为是?我早就该想到的,你和他根本就是沆瀣一气,我居然还傻得去相信你。」他简直气炸了!生平头一回对一个人付出信任,没想到她竟帮著别人算计他!
「不是这样的。别误解我,允尘!我是你的妻子呀!我会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你以为你是谁?上过几次床,就以为自己有多特别了吗?告诉你,我有过的女人,不只你一个!在我心中,你什么也不是,听清楚了没有!」涨满胸臆的怒焰烧掉了理智,他愤怒得口不择言,当然也不会留意到这番话有多伤人。
原来……如此。在他眼中,甚至不曾将她当妻子看待,所以,也不认为她有资格过问他的一切……秦云铮咬著唇,忍著不让泪水滑落。
她一直都知道,他并不是真心想娶她,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她这么好、这么包容,她以为他已经开始接受她了,没想到,到头来,仍是她在自作多情,她,只是他暖床的女人之一而已……见她无尽凄伤地咬著唇沈默不语,无名的悸疼把住他的心,他发现,他怎么也无法漠视那张楚楚堪怜的容颜。
该死!他竟让这个小女人吃得死死的,完全左右了他的情绪──朱允尘莫名地为此而愠恼。
「省省你的眼泪,秦云铮!这对我不管用!」
「听我说好不好?允尘。父皇是真的有心补偿你,你就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
「你该死地还敢提这件事!」他咬牙切齿地瞪著她。
「我情愿让你讨厌我,不理我,我也要说。允尘,我真的不希望你再拿往事来折磨自己,我想看你真心的笑容……就算……就算你再也不想看到我,也没有关系,只求你依巍富回好不好……」
「你……你……」这女人顽固得让他想杀人!肝宜挡还啬愕氖拢闾欢穑俊?
那老头到底给了她多少好处,让她这样义无反顾!
「可是……」她张口欲言,伸手想碰触他。
然而,他却迅速甩开她,退了数步。「不要碰我!」
她要向著那个老头,好!那他们之间地无话可说了!
不理会她凄楚的容颜,他绝然而去。
「允尘──」
他们,又要回到过往的冷眼对立了吗?
泪眼迷蒙中,她黯然心伤。
燃烧的烛芯,淌著颗颗烛泪,恰如她的悲伤。
她双手抱膝,倦坐在床中。
在这么激烈的冲突过后,允尘一定不会再理她了,今夜,她又得孤单独眠。
将脸埋进圈起的臂弯中,她再也无法隐忍,任泪水肆意泛流。
她好难过!本来是想改善他们父子的关系,没想到,却连她与他的关系都弄砸了,事情变得一团糟……她觉得自己好失败,什么事都做不好……她为什么要这么没用!
现在怎么办?父皇一定很失望,而允尘又很生气,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开门声传入耳中,她正满心沮丧,头也不抬地低喊:「我都说我不要吃了嘛!东西全都撤下,不要来吵我!」
她的声音含著浓重的哭意。朱允尘看了看桌面原封不动的精细美食,再看向床内蜷缩成一团的人儿,绕肠的叹息低低逸出。
「为什么不吃东西?存心以绝食来向我抗议吗?」
秦云铮浑身一震,惊诧地抬首看去。「允……允尘……」
她连眼都不敢眨,生怕这只是幻象。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她可怜兮兮地道,盈著泪光的大眼瞅著他,想投入他怀中,又怕他无情拒绝。
好似看穿了她的挣扎,他万般无奈地向自己,也向她投降了,无言地朝她伸出手。
秦云铮没有犹豫,飞快地扑向他。「别走,允尘!我不要再一个人了,你陪我好不好?永远、永远都不要走──」
这个小人儿呀!为什么总是这么揪疼他的心呢?
「别哭,我不走。」他轻轻拍抚她,柔声道。「我为稍早的不当言行道歉,我们一起把它忘了,好吗?」
她好用力地摇著头。「你不用道歉啊,我又没有怪你。」
「小傻瓜。」他倾下头,轻怜般地吻去她的泪。
对他,她总是这么千依百顺,无怨亦无尤,教他怎能不心怜呢?
秦云铮怯怯地看
他立刻沈下脸。「我不想提这件事,如果你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平静,最好也别在我面前提起。」
「不行。」她固执地道。她说过了,就算他生气,她还是要讲。
「秦云铮,你别得寸进尺!」
又开始变天了,唉!
她好无奈。「别这样嘛!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父皇啊!你想想,在那种情况下,任何男人都会很生气、很生气的,你也不能怪他不给母后解释的机会。再说,他又是一国之君,面对著满朝文武及后宫三千,就算他后来相信了母后的清白,他也没办法任性而为呀!」
「所以他就为了他见鬼的尊严,任我娘含冤莫白?我娘是什么样的人,他还会不清楚吗?而他就因一时的失去理智,错下判断,造成了我们母子凄凉的数十载岁月!」他激动地吼了回去。
秦云铮突然沈默了下来。
好一会儿,她仰起头,无比专注地问:「如果,今天你也撞见我和别的男人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请问你作何感想?」
朱允尘一愕,无言以对。
他无法昧著良心说,他会理性的给她机会澄清,事实上,他当场便会发狂地宰了那个男人!
光看她与朱玄隶谈笑风生的画面,便教他失了理智地强占了她,何况是……「所以说,你不觉得你对父皇太过苛求了吗?」
朱允尘不怎么甘愿地抿了下唇。「那不一样,别拿他和我们比。」
「哪里不一样?」
「至少我是真的在乎你,不像他……」朱允尘直觉地冲口而出,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他不大自在地别开眼。
但是她听见了,他的话令秦云铮好感动。
他说他在乎她,他真的在乎她……
她柔柔地偎向他,小脸温存地抚蹭、倚偎著。「多谢夫君眷爱。」
「你──少来这一套,不要撒娇。」他说道,偏偏,双手却又不由自主地环住她。
「你听人家讲嘛!」
「不听。」他索性低下头想封住她的唇。反正他就是不想谈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就是了。
但,云铮可不依。
她费力地闪避他积极的进犯。「你不晓得,父皇其实很在乎你娘的。卸下一国之君的身分,他也只是个平凡的男人而已,有他平凡的七情六欲,因为重视一个女人,所以他会有这么直接而强烈的反应,也许错了,但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又知道了。」他不以为然地淡哼,扳回她的小脸,不容逃开地印上热吻,唇舌热烈地与她交缠。
「唔──」她差点在他缠绵的醉吻下融化,一不留神,就让他得寸进尺的大手袭上酥胸。
秦云铮好不容易稍稍夺回说话的自由,她轻喘著,又接续道:「是真的!父皇真的很爱、很爱母后。」
这女人就是不晓得什么叫死心是吧?
朱允尘无可奈何地瞪了她一眼。「何以见得?」
秦云铮抓开他的手,无视他调情的动作,一一扣回领上的盘钮,镇定如昔地说:「你跟我来。」
朱允尘差点由床上栽下去!
看著僵在空中的手,再看看她沈稳自若的脸庞,最后再低头看向他已然蓄势待发的欲望……不,他哪里也不想去,他只想哭!
朱允尘实在搞不懂他老婆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实在忍不住心中的疑惑,被拉著走的朱允尘开口问道。
就算要找人,也该到父皇的寝宫才对,乾坤殿可是皇上专用的御书房耶!
秦云铮没回他,专注地左瞧瞧,右看看,发现没人后,才拉著他闪了进去。
朱允尘被她这举动惹得发笑,好奇心也被撩高了起来。
看著她站在一个大木柜前小心翼翼地翻找著,他不由得又道:「你小心被人当成了贼。」
「为了你,被当成贼也甘愿。」
「算了吧,我们回床上去好不好?」他不需要她为他当贼,只要她陪他销魂。
秦云铮随便一瞄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正经一点啦!」
「当贼就很正经了?」
「啊!找到了。你快看。」她很慎重其事地将「搜」出来的画轴捧到他面前。
朱允尘本想随便瞄一眼敷衍了事,谁知这一看,眼光便再也移不开。
「这是──娘的画像?」
「对呀。」
顿时,他神情复杂了起来。「他──一直保留著?」
「嗯!你想想,如果不是真的很在乎一个人,怎么可能二十余年来,一直收藏著她的画像,而且还保存得这么好?」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谅解他。娘为他受的苦还不只这些,他要是当真心里有娘,就不会把她丢进冷宫,尝尽悲凉。」朱允尘别开脸,嘴硬地经哼。
「他有他的难处,你必须站在他的立场替他想一想。今天他如果不是一国之君,或许可以随心所欲,但偏偏他是。他相信母后的无辜,可是天下人不信,你要他怎么办呢?」
朱允尘抿唇不语。她接著又道:「其实,这些年来,他没一刻忘记过母后的。还记得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事件吗?如果你见过兰妃,你就会理解父皇为何会毫无道理地偏宠她,只因她拥有母后的风姿,由她身上,彷佛看见母后再世,就因为父皇对母后有著太深的歉疚及相思,才会不知不觉中,将所有对母后的情感,转移到兰妃身上……我想,母后若天上有知,也该含笑。况且她一定不希望你们父子闹成今日的地步,就看在他对母后情有独锺二十年的稚希滤貌缓茫俊?
朱允尘沈默了好半晌,突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像,又看了看她,霎时有所领悟──这一双清灵明净的瞳眸……是的,像娘!第一眼看到她时,他便这么觉得,莫非,这便是父皇特别宠爱云铮的原因?他在变相地将对母后的歉意,补偿在云铮身上吗?这解释了他为何对云铮无尽疼惜……「怎么这样看著我?」云铮摸了摸脸颊。他不说话,净盯著她瞧做什么?
他摇摇头。「没什么。」
「那──你原谅父皇了吗?」
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威严的嗓音由门口传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啊!惨了,被逮个正著,糗呆了!
「父──父皇。」她很心虚地喊了声。
皇上看了看他们,再看向那幅画,瞬间有所领悟。「秋儿,你真是──」
都到这地步了,这丫头还不死心吗?唉!
「对不起。」秦云铮垂下头。她也知道不该擅作主张,但就是忍不住嘛!
「罢了,你们出去吧!」他撇开头,深知不管她再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什么。
秦云铮看著这对父子僵持的情势,不由得暗暗心急。
「允尘──」她扯了扯丈夫的衣角,暗示性地低唤。
朱允尘神色僵硬。「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好。」知道他已想通,她开开心心地应了声,还体贴地替他们关上门。
「秋儿?」皇上的目光由那道消失的纤影,转而移向他。
「呃──」冷眼对立了多年,一时之间要放下仇视心,朱允尘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皇上是何等犀锐,立即感觉到他瞳中光彩不若以往般沁寒凝霜。「秋儿对你说了什么?」
是什么话,具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她──」朱允尘停了下,抬首问:「你是因为娘的关系,才特别疼爱云铮的吗?」
皇上呆了下,瞬间有了被人透视的困窘。
「并不完全是这样,秋儿……本来就是很让人心疼的孩子。」
「但是你却无法否认,有一部分,是潜意识下的移情作用,以至于你对所有与娘相似的女子另眼相待?」朱允尘并不让他有机会闪避重点。
被逼得没法儿,皇上恼然低斥:「就算是又如何?难道朕连想念她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此话一出,朱允尘神情瞬间缓和不少。「一笔勾销了。」
「什么?」皇上愕然。
「过往恩怨,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提。」
「你……为什么?」这样的回答太出人意表,皇上一下子消化不了。
「不为什么,只是不想再恨了。云铮说得没错,在这件事当中,你我都是受害人,得知你不曾忘怀过娘,就已足够,我想,娘若泉下有知,也该眼目。」幽幽然说完,清淡的眸子望住他,头一回,真心地喊了出声:「爹。」
他喊的,是「爹」,而不是形式上的「父皇」,这表示,他是真的打心底承认了这个父亲。
「允尘──」皇上一时动容得难以自持。
在真挚的凝眸相望中,往昔恩怨,化为一篇泛黄的记忆,云淡风清──
第九章
夜凉如水。
秦云铮倚窗而立,遥望繁星点点。
现在的她,觉得自己好幸福,允尘待她极为温存珍爱,而父皇又视她如女,真诚疼惜,上天待她何其眷宠,只是──她想起了允淮。
不知他现今可好?当初抱著兰妃的尸身离宫的他,便已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她真的好担心他会想不开。上苍眷顾了她,却又为何如此残忍的对待这一双受尽苦难、相恋至深的爱侣?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将自己的幸福分与他们。
再说,今日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她也必须负一半责任,若不是当时的她太冲动,没冷静下来听允淮解释,事情也不会闹到这般地步,所以在她沈醉于幸福天堂的时刻,他们却因她而天人永隔,凄凉断肠,教她于心何安?
对允淮,她将永远感愧。
「在想什么?」身后,夫婿悄悄环上她的腰,她极自然地倚靠过去。
「我在想,允淮现在不晓得怎么样了?」此话一出,秦云铮感觉到朱允尘明显地僵了下。
「怎么了吗?」她仰起头看他。
「别在我面前提到他。」他不甚舒坦地道。
「你不是不再记挂著仇恨了吗?」她以为,他早就释怀,不再对允淮心存怨慰了。
「不是恨不恨的问题,而是──」他皱了皱眉。「反正以后不许提他,连想都不许!」
「为什么?」天真的太子妃,还不晓得自个儿的夫婿吃了一大缸的醋。
「没有为什么,不准就是不准!」他霸道地宣告。
她还敢问!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妻子老是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尤其那个男人还是曾与她无比亲密的前夫!
虽然,他很清楚云铮在嫁他的时候,仍是完璧之身,但是除了没到最后一步之外,谁晓得他们曾进展到什么程度?
只要思及她身上曾烙下别人的印记,他就──想到这里,狂涌的酸涩将心刺痛,朱允尘俯下头,狂肆地攫住了秦云铮的柔软红唇,恣情掠夺。
汹涌情潮来得猛烈,席卷了两人,恣意浮沈于爱欲激流中的彼此,再一次将百转千触感思绪压回心灵深处,不去碰触。
「王爷,有客来访。」一名僮仆悄悄探进头来,对埋首于佳人温香中的朱玄隶唤回现实。
「呀!」宋香漓红透双颊,挣扎著由丈夫怀中脱身。
真丢脸,又被逮个正著了。大白天的,早教他不要了嘛,这个大色恚?
朱玄隶不怎么甘愿地拢回衣衫。
「人呢?」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家伙敢坏他好事。
那名僮仆以著司空见惯的语气,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在偏厅候著了。」
「本王一会儿就来。」说完,他回身亲了亲娇妻的红唇。「等我,一会儿再补偿你。」
「去死吧你!」宋香漓大叫。普天之下,敢这么对他张牙舞爪的女人,大概也只有她了。朱玄隶几乎是被踢出房门的。
走入偏厅,首先见著的,是个背对著他、一身白衣清雅的男子,他正无尽温存的护著怀中女子落座,轻轻浅浅的软语温存,他并没听分明,不过看也知道,又是一个妻奴!
感受到他的注目,那名男子缓缓回身──「你、你、你……」乍见那张清俊不凡的脸庞,朱玄隶吓得瞪大了眼,反射性地立刻关上门。「要死了!朱允淮,你出现得可真大方啊!不想活了是不是?」
没错,此人便是那位不爱江山爱美人、多情得一塌糊涂的前任太子爷──朱允淮。
朱允淮温雅地一笑。「放心啦,事情都过这么久了,谁还会认得我?」
朱玄隶回他一记冷哼。「是啊!说得倒轻松,反正要真有事,也是忙死倒楣的我。」
到时,一顶欺君之罪的大帽子压下来,他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朱玄隶真是愈想愈不爽。「嘿!大胆刁民,见著本王爷为何不下跪?」向朱允淮行了二十年的礼,乘机捞点本回来也不为过吧?
「你少来了。」朱允淮甩都不甩他,迳自对盈盈浅笑的美佳人问:「棠儿,你渴不渴?」
然后,在朱玄隶端起桌上的茶,打开杯盖正欲就口之际,他竟眼也不眨地夺了过来,直接端到娇妻唇畔,细语温存地道:「来,尝尝看好不好喝。」
这、这、这……什么情形啊?朱玄隶差点瞪凸了眼珠子。
「朱允淮,你好过分──」他委屈地指控。
朱允淮闻言,缓缓地回过身,朱玄隶本以为朱允淮已开始良心发现,没想到,他出口的话竟是──「怎么你的聒噪性格一点都没有改?朱玄隶,你真的好吵!」
各位听听,这算是什么客人?喧宾夺主嘛!
「好、好、好,我吵!那么为什么要委屈自己,跑来让我吵呢?」
朱允淮与爱妻相视一眼,然后才道:「前一阵子,我们听到了一些关于你的风声,所以就来看看了。」
「你指的是你那位柔情似水、婉约多娇、只要是男人都很难不动心的前任娇妻吧?」
「咳!」朱允淮暗示性地轻咳了声。「注意一下你的措辞。」
「事实就是事实,还怕人家讲。」对啦,他就是存心捣蛋。差点就被这家伙害惨,不出口气怎么成。
「棠儿──」朱允淮有些尴尬,又有些忧心地看著她。「你别理那家伙。」
柳心棠经笑,摇了一下头。「王爷,我们很关心云铮的状况,所以才会来这一趟。」
「那你们应该也晓得,太子妃后来并没有嫁给我,而是嫁给朱允尘。」
「我听说了。」朱允淮沈重地道。「我不以为我大哥会善待她。」
「这你就错了。太子妃魅力无穷,朱允尘哪是她的对手。」
「你是说,云铮现在过得很好?」如果是这样,那他内心的愧疚便能稍稍减轻了。
「基本上来说是这样。不过,你也晓得,她心肠有多善良,上回入宫,正巧也和她聊上了两句,她说,她对你感到很抱歉,一直良心不安。」
朱允淮轻轻叹息。「她总是这么的善解人意。其实,真要深论,是我亏欠了她,她没必要内疚的。」
朱玄隶哼了声。「你终于良心发现了。丢下老婆自个儿逍遥快活去,亏云铮还无时无刻挂念你,真是不值!」
「叫什么叫,别忘了你是帮凶。」
「我──」朱玄隶一窒,他真是猪八戒照镜子。
「好啦,别翻旧帐了,有件事要麻烦你。」
「既然知道很麻烦我,那就甭说了。」朱玄隶回绝得倒乾脆。
「无情无义的家伙!将来我宝贝儿子生下来,也不要让他叫你堂叔了。」
「稀罕!我不会自己生啊!」顿了下,他看向柳心棠微微隆起的小腹。「手脚挺快的嘛!难怪你拿她当宝似的捧著。」
「嫉妒吗?」
朱玄隶以一记冷哼作答。
还真的是有点呕,他时时巴著香漓日以继夜的「赶工」,却不见「效果」,而朱允淮……真是气死人了!
「帮个忙嘛,做善事会有好报的。」
朱玄隶白他一眼。「你不害我短命,我就谢天谢地了。」
就知道这家伙出现准没好事。唉!命苦的他!
趁著进宫向太后请安之便,他顺道走了趟东宫深苑。
初初听到朱玄隶有事求见,秦云铮有些意外,但一会儿后使唤人将他请了进来。
「王爷来访。有何要事吗?」
朱玄隶看了看她左右宫女,秦云铮旋即了然,摒退了侍从。
「为避免节外生枝,还请太子妃见谅。」
「我懂。」秦云铮明白朱玄隶虽然看似漫不经心,行事却极有分寸。
「是关于允淮。」他也不拖泥带水,立刻直捣话题。
「你有允淮的消息了?他现在人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一连串丢出的问题,差点砸昏朱玄隶。
「别急。他要我带封信给你,你看了就知道。」
秦云铮急忙接过,又问:「他还有说什么吗?」
「他说他过得很好,要你别替他挂心。其余的,全写在这封信里头了。」
秦云铮明白兰妃对他的重要性,也明白他们有多相爱,要不然,兰妃不会为了他,毅然了结自己的生命,只求个魂梦相依;而允淮也不会为了她,搞得后宫大乱,抛下一切也在所不惜……因此她不明白,他这句话到底是想安慰她,抑或也有几分真实性?
摊开信笺,那俊雅的字迹,确实是属于允淮──
云铮:蒙你牵念,感怀于心。
其实,你用不著如此的,你并没有欠我什么,从一开始,就是我误了你,对你的歉疚,才是我难以承载的的心灵负担,而今,听闻你已觅得良缘,且大哥亦真心相待,我由衷地祝福你,但愿你过得好。
至于我,你用不著难过,我现在过得很平静,不再有任何风风雨雨,身畔,亦有佳人柔情相伴,再过数月,也将添一稚儿,你就放心去过你的幸福生活,别再为我挂心了。
允淮手书看完信,她心中有太多的感慨,长久以来的愧疚一旦卸下,有著如释重负的轻松。
允淮──真的寻得他的良缘了吗?那兰妃呢?若说他能忘了兰妃,她是绝计不信的,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了……会吗?可是,兰妃明明死了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事关重大,她不敢妄加揣测,可又阻止不了深入探索的奔腾思绪……「在想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她惊吓地跳了起来,这才发现,朱玄隶不晓得何时已离去,而朱允尘正站在房内。
想起手中的信,她下意识往身后藏。
「听说刚才朱玄隶来过?」朱允尘本是不甚在意,可秦云铮慌乱的神情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惨了,她一向不太会说谎,他能不能不要再问下去了?
她知道他对允淮并无好感,要是让他起了和她同样的猜测……那事情又没完没了了。
不管如今与允淮相伴的那名女子是不是兰妃,她都必须守住秘密。她已经害了允淮一次,可不能再害他第二次!但是,她却忘了朱允尘是不容她隐瞒的。
他眯起眼。「你身后是什么东西?」
糟糕!他注意到了。「没……这个不可以让你看……」
很好!这下朱允尘更加确定事情不对劲。「如果没什么不可告人,为什么不能让我看?」
「不……不是,这个……」
「莫非你们真有什么不能宣之于口的暧昧?」他咄咄逼人,厉眸直视她。
秦云铮惊抽了口气。「你胡说什么!这封信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允淮……」话一出口,她立刻叫惨。
完蛋了,怎么三两下就让人给套出话来?
「朱允淮?」他沈下脸,朵朵乌云飘了上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拿来!」漾著点点寒意的声音,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危险讯息。
「不……不可以!」她执拗道,藏在身后的手说什么也不肯伸出来,还往后退了好几步,避开他能碰触到的范围。
这股超乎寻常的坚持,挑出了朱允尘一直以来极力隐忍的翻腾妒火,难以遏止的无边联想,抓住了他长久以来饱受妒意摧残的心。
是什么至情至性、可歌可泣的内容,教她这般珍视,死都不肯给他看?
「我说──拿、出、来!否则,我会当你们一直暗通款曲、藕断丝连。」
「你怎么这么说!」她惊呼。
「那又有什么不能看的?」他是她的丈夫,一个理所当然该分享她的喜怒哀乐的人,不是吗?
还是……在她心中,她真正渴望分享喜怒哀乐的人,并不是他?
诸多揣测,几欲将他逼入发狂的境地。
「反正……这个不能给你看就对了……」咬紧牙关,任他误解,秦云铮硬是不妥协。
每一个人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她不能再掀起第二波狂风暴雨。
这么说──她算是承认了?
朱允尘压抑了许久的狂涛怒焰瞬间爆发。
「就这么一封信,胜过我们夫妻的感情?为了它,你宁可和我反目?好,很好!秦云铮,你继续怀念你的前夫吧!我朱允尘很有成人之美,绝不强你所难!」咬牙说完,他火冒三丈地转身。再待下去,他不能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允尘,你要去哪里?」她急忙抓住他的手。
「你有那封信聊慰相思就够了,还需要我吗?」话语一落,他毫不留情地甩开她,不带眷恋地大步离去。
「允……」她张口欲言,最后,却仍是哑了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留住他又怎样?若他坚持看信,她能给他吗?她依然什么地无法解释……她本以为,朱允尘顶多恼她一阵子,到了晚上,便会气消了,就像上回那样,他会很舍不得地回到她身边、安慰她……但是她料错了,这一回,他是铁了心地与她决裂,任她满怀期望的由入夜一直等到夜尽天明,他却不再心怜……她知道他对她与允淮之间有很深的误会,但事情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啊!她只是基于一份道义良知,所以牵念著他,毕竟,他们曾有过夫妻之义,但是这当中,真的没有半点男女情怀,他为什么不肯相信她?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视她如无物,夜夜不见人影,明知她最怕孤单、明知没有他温暖的怀抱,她难以入眠,却还是决然地丢下她孤零零的面对漫漫长夜。
后来,她隐约听说他身边并不乏婉约多娇的佳丽相伴……那一刻,她发现,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像是硬生生被撕成了两半,痛得无法再强作镇定……
她能够淡然处之,没有太强烈的占有欲,也不会有受了伤害的感觉。
但是允尘不同,她是真的爱他,好爱、好爱!爱得再也管不得什么后妃之德,她不要他用对待她的方式去对待别的女人,她受不了!
他这是在报复她吗?以为她还忘不了允淮,所以就拿别的女人来报复她?
允尘呀,为什么要这么误解我?我的心,你还不懂吗?她想著。
好,既然他不明了,那就由她来告诉他吧!她再也不想理会矜不矜持的问题,她要让他知道,她是以如何痴绝不悔的心在待他,全无保留!
挥去点点清泪,她好认真、好专注,又好执著,全心全意地就著微弱烛光,一针一线地缝下她幽幽切切的深情。
不眠不休,连赶了两日,好不容易完成,她握紧著缝好的帕子,犹豫了好久,才决定将允淮的信也一并带上。
他连父皇都能原谅了,她相信,只要好好和他谈,他一定听得进去的,要两者兼顾,并不是全然不可能。
她知道他近几日都在澄心殿就寝,她已迫不及待想见到他,将她今生无悔的似海深情尽数交付予他──澄心殿外的侍卫一见著她,显然很意外,好一会儿才晓得要跪礼。
「参……参见太子妃。」
「免礼。殿下在里头吗?」
「在……」守卫支支吾吾的。「可是……殿下就寝了……」
娘呀!这太子妃怎么挑这时候来?要让她进去的话,那不是……她所有的心思全飘到里头情之所系的男人身上去了,根本无心留意侍卫的面有难色。「无妨,我不会打扰到他的。」
她只要能看他一眼就心满意足了。
想挡又档不得的左右侍卫,只能面面相觑地站在原地呆望著。
房内,朱允尘满怀苦郁化不开,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喝著闷酒。
真是该死!一个心里没有他的女人,他悬悬念念做什么?他该潇洒地抛开她,恣意游戏人间才对!
任她去思念朱允淮吧,他才不在乎!
可是……若真不在乎,为何心又疼得难受?
「殿下,夜深了,让瑶儿伺候您就寝吧!」体态柔媚似水的女子偎近他,酥胸似有若无地抚蹭著,极有勾挑的意味。
「滚开!」朱允尘厌烦地挥开她,此刻,他满心满脑只有那个可爱又可恨的女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惦著她?人家又不当他是一回事,他该做的,是与眼前的女子快意纵情一番才对,她伺候男人的功夫,绝对胜过含蓄清纯的秦云铮无数倍!
可偏偏……他就是只想要那个娇柔纯真的女人……
「殿下──」一名侍从在门外喊道。
「我不是说过谁都别来烦我吗?」他恼火地吼道。
「可是……太子妃在外头,就要进来了……」
云铮?朱允尘轻震了下。
他都成全她、放任她去想念朱允淮想个够了,她还来做什么?
好!她要玩是吧!要比伤人的本事,他绝不会玩输她!
「让她进来。」然后,他一把拉过身畔的女子,将她往床上甩。
「殿……殿下……」女人惊呼怪了,他刚才不是还兴致缺缺吗?
「闭上你的嘴!」俯下头,朱允尘狠狠吻住她,举止不带一丝柔情,好似想发泄的是怒火,而不是欲火。
「允尘──」房门赫然被推开,没料到迎接她的会是这一幕,秦云铮顿时杵在原地。
「有何指教?」他连看也没看她一眼,拂开怀中佳人的前襟,放肆地尝欢。
秦云铮惊抽了口气,泪雾漫上眼眶。「不,允尘,你不可以──」
她想冲上前、想扯开他臂弯中娇媚如水的女人、想偎进他胸怀,想夺回她的权利、想告诉他,这一幕伤她多重……偏偏,她却什么也不能做,双脚宛如生了根,只能泪眼凄迷地望著他。
「不可以?」他冰冷地讽笑。「你能思念你的前夫,我为什么不能和别人上床?」
「不是这样的!关于那封信的事──」她急急递出手中的信,想解释。
「你继续留著当宝贝吧!我不稀罕。」一提到这件事,有如直刺他最深的痛处,他怎么样都做不到释怀。
随著贲张的怒火,他加重了手动,同时也令怀中的女子发出融合了欢愉与痛苦的酥媚吟叫。
「够了、够了!不要这样──」秦云铮摇著头,抗拒著不愿聆听、不愿面对。
「这样就受不了了吗?」他残酷地不去正视她的悲伤。「那接下来,你不就该去跳楼了?」
对,他就是想报复!一开始,她可以不顾他的感受,执意保留她与朱允淮的种种,那么今日又何必虚情假意地表现出极度在乎他的模样?
他怜她的悲,那他的痛,谁来疼惜?
不,他只想疯狂地发泄他受了伤的痛。
褪去衣物,他残忍地当著她的面……
「不──不要这么对我──」她凄绝地泣喊,泪水肆流!
她倔强地不愿撇开头,不愿相信他会如此待她,然而……他竟真的无视她的存在,无视她哀切的泣求、毫不犹豫地占有了另一名女子,就在她的眼前,交缠欢爱──她再也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了,飘过耳畔的道道媚吟,宛如对她最尖锐的讽刺,心已片片尽碎……老天爷呀!为什么我要爱上一个这么残酷的男人?
秦云铮就像失了魂般,泪水盈满眼眶,满了便落,落了又满──由头至尾,她不曾移开目光,难挨的分分秒秒,已足够让她绝了心。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凄恸地呐喊,看著下了床,从容矜淡地穿回衣物的朱允尘。
「因为我不是非你不可!」他受了伤的尊严与情感,只能藉由这种方式宣泄,狠狠的伤害她,也伤害自己,最好是两败俱伤!他不在乎!
「原来,这才是你想说的……不是非我不可……」她往后退,一步又一步,每走一步,便将他往心门外推出些许。「在你眼里,我一直都不够重要,是不是呢?可笑的是,我居然又再一次的自作多情,满怀热忱的将心捧到你面前,期望你收下……朱允尘,我──」
她……她在说什么?
他正欲开口,却只能惊骇地瞪大眼。她身后──是楼梯!
「小心啊,云铮!」
来不及了!下一刻,她失足踩了个空,就在他的眼前、在他椎心的呼喊中,跌了下去!
「不!」他发狂地嘶吼,飞快奔向她,搂起她软如棉絮的身躯,一道不知名的殷红热血自大腿流下,染红了雪白的衣裙──
「……恨你!」坚决将话说完,她坠入黑暗。
刹那间,击中心房的剧痛,麻痹了朱允尘所有的知觉。
第十章
床畔,昏睡中的佳人,脸庞苍白似雪。
朱允尘闭了下眼,浓浓的悔恨与自责再一次狠狠地将心凌迟。
低头看了下手中的信笺与锦帕。昏迷中,她都还一直紧紧地握著它。
信,他看过了,也终于明白,那只是一封单纯的问候信,并无任何暧昧情愫,而锦帕──她昨晚前来,应该就是要将它交给他吧?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好一句「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她一腔无怨无悔的痴情深爱,全都绵绵密密地绣于其上了,乍见之际,他震动得不能自已!
天哪!他究竟是犯了多么该死的错误!不但曲解她、将她伤得如此深,甚至还──害得她失去了他们未成形的孩儿!
这个孩子,他甚至还不晓得「他」的存在……思及她昏迷之前,决然的一句「恨你」,他的心又是一恸!
她是那么柔婉善良,不论受了多大的委屈,永远只会逆来顺受,连怎么恨人都不会,而如今,他却逼得她去恨一个她立誓深爱的人……若不是他伤她太重,她又怎会吐出这般决绝之语?
这一回,她还会再原谅他吗?
没来由地,他打了个冷颤,突然间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昏迷了一日一夜,她终于醒来。
守在床畔寸步不离的朱允尘,立刻焦灼地唤道:「云铮、云铮!你还好吗?要不要我传御医?」
她看著他,神情空空洞洞。
她的表情让他心口一阵刺痛,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云铮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么地空寂,不泛一丝情感,宛如一江死水──下意识里,她抚向小腹。
他留意到了,神情一黯。「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记得在发生冲突之前,有好几晚,她躺在他怀中,总会很认真地告诉他:「我有预感,我们快要当爹娘了。」
那时,她完全没有任何怀孕的徵兆,细问之下,她的回答竟是:「直觉。那是一种母亲的本能,我知道它已经存在了。」
那时,他也只是笑她傻气,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没想到……那竟是真的!没有人相信,包括他,然而,她却是那么全心全意的等待著,想用满满的爱来疼惜她的孩子……
鼻骨泛著酸意,朱允尘闭下眼,阻止发热的眼眶将凝满的泪落下。
闻言,她的反应是出奇的平静,不哭,不喊,亦不言。
她的孩子已经不在了,她感觉得出来,并不意外。
「别这样,云铮,你说说话好吗?」这样的她,反倒令他不安。
「要我说什么?」她的声音,竟空洞得好似不滚成。
对于这个可以一再冷血地看她哭泣的丈夫,她已寒了心。
「说什么都好,只要你别用冷漠对我。求求你,云铮!」朱允尘慌了,莫名的惊惧充斥心房,顷刻之间,他恍惚地以为自己即将失去她,冲动地搂她入怀,紧紧抱住,不敢松手。
求她?他也会求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她也求过他,但他回报她的是什么?是更致命的伤害!
「放我走。」秦云铮不带情绪起伏的嗓音,清清幽幽地响起,飘散风中。
朱允尘震惊地拉开她,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不,她不会真的说了那句话……
「是我听错了,告诉我,云铮,是我听错了对不对?你不会真的想要离开我,你不会的……」他激动地喊著,想寻求她的认同。
秦云铮无动于衷,冷眼看他。「我不够坚强,当不起你的妻子,再留下去,我会死。」
「不要,别这么说!我知道我错怪了你,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原谅我好不好?
让我们再重来一次──」他的忧惧、他的心痛,是那么的明显,黑眸漾著点点水光。
他怕失去她,真的好怕!
然而这些,她再也感觉不到。
她的心已经死了,随著她的孩子死了,她不再有感觉。
恍恍惚惚地,秦云铮轻经笑了。「你总是这样,再无情的话都说得出口,再残忍的事都做得出来,因为你知道,不论你怎么待我,我都会无怨无悔地在原地等著你回头,所以你可以一次又一次、有恃无恐地恣意伤人,反正事后只要怜惜地抱抱我,说几句道歉的话,然后在一句「我们重新开始」中,一切便云淡风清……「但是你错了,我不是每一次被你伤得体无完肤后,都有能力自己抚平伤口,直到你回心转意,女人的心只有一颗,碎了,便再也无法补缀,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到你面前,期望你好好珍惜它,可你却毫不留情地当著我的面将它摔碎……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再没办法挽回了,一个没有心的女人,还能再爱,还有勇气再爱吗?」
「可以!可以的!我将我的心给你,别对我绝望,云铮。」朱允尘知道他亏欠她许多,他会用他一生一世的情来补偿,就怕她不给他机会。
他的心?呵,一颗冰冷凝霜的心,不要也罢。
「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你放过我。」
「不,绝不!任何事我都能依你,就这件事,我绝对不依!云铮,我不能没有你!」
那么,当初又是谁说,他不是非她不可的呢?他的话,究竟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她真的好累了,再也没有力气去揣思他的想法。
闭上眼,阻绝他盈满痛楚的脸庞,也阻绝他凄伤的眼眸,他的一切,再也进不了她的心。
日复一日,秦云铮愈来愈消沈,有时,甚至可以整日不说一句话,空茫的眼瞳只知望著不知名的远方,眸光缥缥缈缈,难以捉摸──朱允尘踏入房内,见她又失神地呆坐著,摆放在桌上的膳食依然完好,没有动过的迹象,朱允尘叹了口气,来到床边。
「怎么又不吃东西了呢?」
「你听到了没有……」抬起头,低低幽幽地,秦云铮道出这一句。
「听到什么?」他一时抓不著头绪。
「我的孩子……」她迷离的目光透过他,落在漫无著落的空间,恍恍惚惚──「他在喊我……他叫我娘……他说,他找不到回来的路,他好害怕,他一直在哭……哭得好伤心……你听到了没有?」
朱允尘听得好心酸,哽咽难语。
「你一定没听到的,你甚至不晓得他的存在,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心疼他……」
朱允尘再也隐忍不住,用力将她搂祝「云铮,你别这个样子,孩子没了不要紧,你还有我,我们还可以再生,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让他再一次回来当我们的孩子──」
「你当然会这么说,因为你根本不曾爱过他,也没机会去爱……可是我不同,他曾经与我共同存在过,一起呼吸、一起分享所有……我们是那么亲密……」
「不要再说了!是我不好,是我错待了你、错待了我们的孩子,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地补偿你──」朱允尘悲切地低诉,凝咽失声。
她给他机会,那谁来给她的孩子机会?「他」甚至什么也不晓得,尚未成形,无法思考,就这样葬送了生存的权利。
「你知道吗?」秦云铮说得好轻、好淡,来不及细听便会消散风中。
「什么?」他不自觉松开她,接著问。
「我曾经很爱、很爱你,用我全部的生命,爱得无法顾及自己──」
她的话让朱允尘震撼不已!
这是第一次,她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诉说他对她的意义。她说她爱他,她真的深爱过他呵……等等!她说的是「曾经」!那现在呢?
朱允尘急著问:「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曾经」呢?这是代表你现在已不再爱我了吗?」
「不敢爱,也爱不下去了。」对他的爱,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让她受伤,伤痕累累的心,已无法再承受更多,结束,是唯一的路。
「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丁点歉疚,我只求你一件事──放了我。」
朱允尘退开一步,面色死白,神情惊痛地望著她。「你──」
「也许,我是应该感激你的,是你教会了我身为女子的意义,不再失去自我,不再没有尊严的活著,让我今日能有勇气离开你。」
是啊!是他教她活出真实的自己……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她头一回有了自己的主见,为的竟是离开他……「看著我,云铮!」他激动地抓住她的纤肩,强迫她正视他。「对我,你真的再无一丝一毫的眷恋?那它呢?」他扬起她亲手绣下的锦帕。「你说,「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的啊!这么深挚的誓言,岂容你轻易抹去?我都还没遗弃你,怎么你反而却先后悔了呢?我不准,你听到了没有?我要你的一生一世,永远都不放手,你听到了没有!」
「这又是何必呢?」秦云铮淡淡地说。眼前他撕心揪肠的呼喊,分毫撼动不了她。
因为她已经怕了,这一回的妥协之后,她无法预计,下一回的伤害是否会令她尸骨无存,受够教训的她,只想远远逃开,不再期待,便不会再受伤。
「我何必?因为我不能失去你!」朱允尘低切地呐喊。「我们还有这么长的人生要熬,失去你,你教我怎么办?不要这个样子,云铮,别拿这个来惩罚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碍…」
他浓浓的伤痛,再也不隐藏,幽幽流泻而出。
然而她却像麻木了般,什么也感觉不到。
「如果你不希望我死在你手里,那就让我走。」
朱允尘重重一震!迎视她空茫的脸庞,一股难言的剧寒袭来,包围住他恐慌的心。
他知道她是说真的,再强留下她,她的生命真的会在他手中凋零。
不!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拿这个来威胁他,逼他做出痛彻心扉的两难抉择?
「这就是你的结论吗?」凄凄侧测地,他笑了,那笑,宛如刺入骨髓,阵阵淌血──退开床沿,朱允尘宛如去了魂般,轻道:「你晓得吗?你的报复,比我更狠!你赢了,我还你自由。」
没敢再多看她一眼,他踉跄地奔了出去。
心,为什么还是会疼?她幽茫的目光,由那道负伤远去的身形,移回床畔遗落下的锦帕。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这,曾是她最浓挚的情,地老天荒,亘古痴狂,为何如今,却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
抚著锦帕上的绣字,她无声问著自己。
脑海一遍又一遍回绕著她狂切的誓约,挥之不去──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
那天之后,秦云铮没再见过他。
他那日临去之言,应是有成全她之意。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她在等他的一纸休书,从此,无恩无怨,形同陌路……心头泛著酸楚,她强压回心灵深处,不去正视。
一日午后,皇上前来探视,起身迎驾的她,一时不知如何唤他。
若喊父皇,似乎已无立场,但若要尊声皇上,她与允尘至今,毕竟仍算夫妻。
皇上倒也看出了她的为难,说道:「怎么?心里头怨允尘,就连父皇也不肯叫一声了?」
「云铮不敢。」
皇上叹了口气,拉著她在一旁坐下。「孩子,朕知道你受了苦,但允尘已有悔意,你为何不肯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她摇摇头,眉心锁著轻愁。「父皇,您不懂。我们之间有过很多次的机会,但他给我的,只是一次又一次残酷的伤害,我真的怕了,怕再让他多伤这么一次,我会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你便选择了逃避?你以为这样,就能不再受伤吗?问问你的心,割舍掉他,难道就不是一种痛?离开了他,你真的就会好过吗?傻秋儿呀!只要你心里还有他,伤楚便永远无法避免!」一针见血地,皇上直探她一直以来极力压抑的隐痛!
一时间,秦云铮的泪一颗颗地往下掉。「不然我能怎么办呢?我真的好怨他,可是……又没办法不爱他……」
「傻孩子,你以为他好过吗?你受的伤有多重,他也一样陪著你受煎熬呀!如果真要惩罚他什么,这样也够了,难道真要逼死他,你才能快意吗?」
呼吸一窒,秦云铮揪紧了心。「逼……死他?」
「他一个人躲进了涤尘居,好几天了,没踏出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打扰,他是有心折磨自己,再这样下去,真不敢想像他会变成怎样。」
「他何苦?」酸酸楚楚地,她有股想哭的冲动。她的心,仍旧会为他而痛。
「原谅他吧!朕相信,这一回,他一定会好好的珍惜你。」
她还想再挣扎什么呢?一颗心,始终无法不为他牵动,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又能如何?
其实,他错了,她也错了。她一直都没有赢,她早就将一切都输给了他,全无保留,即使他还她自由,她也走不开──再一次走入涤尘居,他的心,是复杂的。
他就盯著明净的水面,任时光流逝,好半晌动也不动,像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就连她来了许久,他都全无所觉。
「允尘──」秦云铮低唤出声,只见朱允尘微微一震,火速地回过身。
「云铮!」他惊异地喊,冲动地想上前拥抱她,走了两步,又硬生生止住步伐。
他不晓得,如今的他,还凭什么拥抱她。
隔著数步,咫尺天涯的两人,无语地对望著。
不晓得过了多久,她主动打破沈默──「我来是要告诉你,我对允淮只有道义上的歉疚,一直都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就是我欠你的解释。」那一晚,她想对他说的,也是这个。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只为了还清所欠?她就这么急著和他撇清关系,好求个两不相欠、再无瓜葛吗?
她像是没听到,迳自接续道:「你应该明白,我并不是个三心二意的女人,从嫁给你的那一天开始,我便全心全意地在待你,满心期望能与你相守到老……我是这么认真的在看待我们的婚姻,你怎么可以不明白!」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得离谱,这些我都知道!云铮,不要再折磨我了,我愿意为我的错误付出代价,只除了失去你……我真的不晓得,我该如何面对往后每一个没有你的日子……」朱允尘满心沈痛,眸中泪光闪动。
「这句话是真心的?」秦云铮专注地望著他,盈盈秋瞳,缠上他的灵魂。
「是的、是的!我是真心的。」他急切地应道。
「我无法忍受一个身心随时会背叛我的丈夫──」
不等地说完,他立刻道:「我发誓,今后除了你,我绝不碰任何一个女人。」
「别随便说出你做不到的承诺,以你的身分──」
「若你不放心,我可以不当这个太子!」他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只有朱允淮才做得到,我也能为心爱的女人舍弃一切。」
迷蒙的泪雾浮上眼眶。有他这句「心爱的女人」,她还犹豫什么?一个肯为她抛下尊荣富贵的男人,她又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他,值得她再一次赌下所有。
「如果──」两行清泪滑了下来,她幽幽然道:「我再一次将心交给你,你会好好怜它、惜它,不再令它受伤、不再使我悲伤哭泣吗?」
「会!我会!」朱允尘坚毅地点头。「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用我一生一世的情,好玫牧恪⒑腔つ悖 ?
他声音好轻、好柔,满怀渴盼地朝她伸出手。「回到我怀中来好吗?让我们重新开始。」
她轻咬下唇,吸了吸气,挥去脸上的泪痕,往前走了一步,又停顿下来,然后什么也不说,转身快步离开。
这就是她的抉择,是吗?
他无力地垂下手,闭上了眼,强忍的泪静静跌落──朱允尘呀朱允尘,这下,你总该死心了吧?
能怨谁呢?是他将一个这么温婉、这么美好的妻子,伤得心力交瘁,今日她会万念俱灰地求去,全是他咎由自龋就在他伤心的时候,突然,一双好温柔的小手在他颊边经拭著。「为什么哭?」他蓦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娉婷倩影。
「你──」他想紧紧地抱住她,再也不让她有机会逃离,却怎么也不敢付诸行动。
「你不是……想离开?」他艰涩地问。
她摇头。「我是去拿这个。」
朱允尘低下头,见她拉起他的手,慎重地将一方锦帕放进他手中。「我再一次将它交给你,别再让我失望。」
她的意思是……要再一次将这份痴狂不悔的情意,交付予他?
狂涛般的热浪冲击胸口,他激动得难以成言。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他动容地深深将她纳入怀中,似欲揉入骨血,再也不分彼此般地热切,口中除了重复同一句话,他已不晓得还能说什么来表达此刻的心灵狂撼。
秦云铮安心地倚偎著他,她相信这一回她不会再受伤,因为,他会实现他的承诺,将她放在心中,小心呵怜。
吹起的秋风,已不再凄清、不再悲凉,只因呵!人间处处有情,它已寻著了怜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