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唐浩坐在凌家客厅里看警员送过来的报告,脸色渐渐沉暗,眉头微皱。他果真没想错,凌伯父的死果然是跟梵氏有牵连的!而且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
根据凌庭儒的秘书回忆说,他在驾车出去之前曾收到匿名传真,传真中称在财务上作假来陷害他的是何盛树,凌庭儒大怒,随即开车前往何盛树家,结果在途中发生了车祸。而经过调查,他当天所驾驶的车子是被人动过手脚的,这才酿成车祸。
何盛树是第一嫌疑人,而他的靠山梵氏极有可能参与其中。然而另一个疑点是匿名传真是出自谁之手?是何盛树和梵氏的对头,还是凌庭儒的对头?他想从中获得怎样的利益?如果何盛树作假一事是事实,以梵氏的做法又怎么会漏出马脚给第三方知道了呢?其中必定有更为复杂的不为人知的内幕。
正当他纠眉深思,一个白色的影子进了厨房,他连忙站起走过去“丫头!”
忆童回过身,看他一眼,手里捧着个杯子。
看到她憔悴又失魂落魄的样子,唐浩心中隐隐作痛。他抚着她披散的长发,柔声问道“丫头,想干什么呢?浩哥哥帮你好吗?”
忆童沙哑着声,无力地回答“我要喝牛奶......那天,爸爸让我喝完牛奶再走,我不听话,没喝......”说着,本就红肿的眼圈立刻变得更红。
唐浩咬牙忍了忍心里的难过,从她手中取过杯子“好,浩哥哥帮你弄。”
忆童站在原地,白着脸,赤着脚,身上只着单薄的衣裳,毫无生气,恍恍惚惚的,似乎被人一碰就倒。唐浩迅速将牛奶弄好,把杯子送到她手中“丫头,喝完就去休息一下,知道吗?”
忆童怔怔地点点头,缓缓走上楼。
唐浩走回客厅,环视四周,长叹一口气。
凌母,廖欣音,满脸疲倦地走进家中。
“伯母。”唐浩迎上前,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放在一边。
“你来了。辛苦你了,工作那么忙还要你帮忙照看着童童。”廖欣音坐下,朝他露出带着疲惫的笑。
“伯母千万别这么说。辛苦的是您。是我没有能力,帮不上您什么忙......”
廖欣音拍拍他的手背,点点头。
唐浩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报告递给廖欣音“伯母,这是事故调查的报告。”
廖欣音接过,看了一会,脸色一变“这个何盛树......”
正说着,门铃响了,唐浩先站起身来“我去开门。”
打开门,看到的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人。
“......你好,唐警官。我来看一下忆童......”梵司廷先开口。
“她休息了。”唐浩冷道。
梵司廷看了他一会,说“是吗?那我过些时候再来。”
“梵先生,她现在需要十分的安静,希望你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梵司廷下颚有些绷紧,目光开始变得凌厉“我不是想打扰她,只是想看看她好不好。我每次来你都说她在休息,不知道唐警官是否有意阻挠我见她?”
“刚经历丧父之痛的人会很好吗?梵先生估计无法体会吧。我确实是不愿让你见她,因为我不想一个虚伪的人在她面前假言辞色。”
梵司廷眼底腾起怒气“你什么意思?”
唐浩盯着他“什么意思?梵先生自己做过的事需要我来提醒吗?”
听到门口似乎有争执声,廖欣音走了出来。
“啊,是梵先生。”
“您好。”梵司廷收敛怒气,朝她微微颔首,“我来看望一下忆童,不知道她怎样了......”
廖欣音淡淡一笑“谢谢梵先生关心,她情绪还是不太稳定,现在在楼上休息着。”
眼前的女士温柔淡雅,与忆童有七分相似,梵司廷看着她,更想见见忆童,但是既然她休息了,就不能去打扰她。
他欠欠身告辞“那好,我下次再来吧。保重。”
廖欣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问唐浩“他和童童是很好的朋友吗?”
唐浩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忆童端着一杯牛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了,坐在紫檀木短脚方台旁,两眼失神地望着置在台面上的木棋盘。
“童童,送你一副棋,祝你生辰快乐!”
“童童,我的茶杯里怎么会有几颗棋子?你这个小捣蛋!过来,爸爸要打你的小屁股!”
“棋盘上的战争讲究运筹帷幄,官场、商场也是如此。那太累了,不适合你。不需要有什么大作为,只希望我的童童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爸爸渐渐老了,不再是你的‘超人爸爸’了。等到爸爸老得都走不动的时候,童童还愿意陪爸爸下棋吗?”
剔透的泪珠子一颗一颗地滑下,滴在杯中,溅起乳色小花。忆童哀痛难以自抑,抖着手将杯子凑到唇边,抽泣着喝下牛奶,只觉好苦,好涩。
放下杯子,躺在地上,闭着眼,脑海中尽是爸爸的音容笑貌。在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能寻到爸爸的痕迹。
不知过了几天了,没有出门,除了妈妈,不见任何人,但是在妈妈面前要强忍着泪,妈妈忍着悲痛忙着爸爸的后事,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操心了。只是心中痛极时,只好躲起来哭。
地板好冷,爸爸,你冷吗?你在那边见到姐姐了吗?妈妈说姐姐会好好陪着你,是吗?
冷意似乎渗进了骨髓,她抖了抖,撑起身子,茫然地看看四周。她忽然很想见到他,想寻找那怀中的温暖。
忆童按下梵司廷家的门铃,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来开门。抬手看看表,才想起这个时候他通常还在工作,自己贸然跑来,自然见不着他。
但是徐妈妈也不在吗?忆童四处瞧瞧,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她打开包包,翻找出了他给她的钥匙磁卡,在门口感应板上刷过,想了一会,再按下几个数字,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屋子里果真没人。她呆站在大厅中,觉得很冷清,心中悲意慢慢涌起。她使劲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转身上楼,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快点回来吧,她好想见他。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她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身心疲惫。
梵司廷走进大厅,有些恼怒地扯下领带,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华叔跟了进来,看到他阴霾的脸,便想喊徐妈妈倒杯热茶来,喊了几声却不见踪影。
“她有事回家了。”梵司廷提醒道。
华叔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少爷,我明白你是为了凌小姐,但是这事也是急不来的。SNT经过了那么缜密的安排,要一下子找出证据来未免困难些。而且这其中也牵扯到我们,我们受制于此,不得不更小心......”
“华叔说得对。”门外传来的梵易天的声音,他走进,扬了扬手机“我们那父亲大人待会要来。他刚刚要我告诉你,调查这件事不能明着来,我们要做的是维持‘置身局外,与我无关’的姿态。还有,务必看好何盛树,不能让他慌了手脚就把我们给卖了。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他毕竟是跟凌庭儒的死直接相关的人,不能在他那里松了口。”
梵司廷看了他一眼,冷言“何盛树精得很,应该不会露什么马脚,更何况事关他的仕途。”
华叔点头“现在警方掌握的信息是凌庭儒接到匿名消息称是何盛树在财务上作了陷害他的手脚,他气急之下驾车欲去找何盛树问个究竟,不料出了致命车祸,而且那车子是被动了手脚的。这样一来警方首先就会怀疑上何盛树,也必定会深究下去,恐怕......”
“怕什么。”梵易天笑了一声,“就算他们知道何盛树与我们有关系又能怎样?我们会傻到留个证据给他们证明是我们陷害了凌庭儒?”
他随意地往沙发上一坐,懒懒地翘起二郎腿,“我看啊,照我们老爸的意思,何盛树这个人能不能留还要再考虑考虑呢。你说对么,大哥?”
梵司廷面无表情,也不应声。他突然听到楼梯口传来声响,猛然回过头,看到那一抹身影,脑中顿时犹如响雷劈过,每一根神经刹时裂断。
谁能来告诉他,这不是真的,只是因为他太过思念她才会出现的幻觉。
不然谁来给他一枪也好,让他直接倒下比面对她来得更容易些。
大厅里的三人皆脸色剧变,缓缓站起,眼睛都紧紧盯着那不该出现的人。
梵司廷慢慢走向她,身体冷得麻木,心更是抖得厉害。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希望她真是幻影,能渐渐消失,又极端害怕她就这样消失,永远也见不着了。
他一步步踏上楼梯,她一步步往后退。
五雷轰顶也不足以形用她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黑暗无底的深渊,就要窒息,就要粉身碎骨。
圆圆的大眼里尽是震惊、痛苦和愤怒,甚至还有恐惧,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让他几欲狂乱。
他走上了楼梯口,她已无路可退,背抵在了墙上,手揪紧了前襟,颤抖个不停。
“忆童......”他的声音像被碾过一样。
他伸出手握着她的双肩,两人都在微微颤抖。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至极,喊不出来,混乱一片的心中却早已发疯般尖叫起来。
“少爷......”满心担忧的华叔迟疑着喊了他一声,他立刻一震。
望着眼前已不知做何反应的人,他一咬牙,将她拦腰抱起,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华叔惊讶地不知所措,梵易天心中讶异已褪,微眯起眼,脑中开始思索。
梵司廷将怀里的人在床沿边放下,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在她面前蹲下。
她依然睁着大眼看他,眼中似乎充满繁乱复杂的情绪又似空洞洞的令他害怕。
他抚上她的脸“忆童,我......对不起......我......”
她似乎恢复了知觉,渐渐开始挣扎。
他害怕她这样的抗拒,直起身子倾向她,紧紧吮住她的唇。
她扭动着头躲着他,却被他两手固定着脸,不断地加深亲吻,唇舌纠缠。
她的心就快要爆炸,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痕。
他放开她,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像要把她嵌入身体,融入血肉。
“啊!”她终于尖叫出声,使尽所有的力量将他推开,冲出门外。
“忆童!”不顾身后的叫唤,忆童飞奔下楼,楼下的人还没来得及拦阻,她就冲出了大门,接着狠狠地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两人都打了个趔趄。
那人身后的保镖立即围上前,当她抬起头时,已有三把手枪对准了她的头部。
忆童惊得说不出话,僵在了原地。
“凌小姐?”黑豹看着她,一丝讶异在眼中闪过,他轻轻一挥手,保镖们立刻收枪退后,“你怎么......”
忆童泛着红丝的眼看看他,回头看看屋子里的人和追上前来的梵司廷,一扭身奔了出去。
梵司廷跑上前欲追出去,黑豹一甩眼神,保镖即拦住了他。
他回身,脸上显露着狂怒“你这是干什么?!”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黑豹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着,望向梵易天,梵易天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梵司廷握紧了拳,指关节泛着白。
“让开!”他对拦着他的保镖冷道。几个保镖被他的神色微微骇住,但依然没有动。
“让开让你去对一个女人低头认错吗?”黑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还是你打算去自首博她一笑?”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黑豹冷冷一笑,“晕了头的你估计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吧?想用整个梵氏去换一个女人?我不记得我这样教过你。”
他挥挥手,保镖退身,梵司廷看着他不动。
黑豹从一保镖手中拿过枪,“咯噔”上膛,深邃的眼看不出任何情绪“你若要这样做,我今天就先废了你一条腿。”
梵司廷眼中亦无畏惧,缓缓转身。
黑豹举起了枪,华叔惊道“大哥!”
梵司廷向外迈开了步。
一、二、三,三步。
“砰!”枪声响起。
梵司廷一震,单膝跪在地上。
“少爷!”华叔箭步冲上前,扶起梵司廷。血缓缓渗染了他的裤腿,华叔急忙撩起一看,稍稍暗舒一口气,所幸子弹没有射入他的腿,而是擦出深深一道口,伤口不断地往外渗血。
梵司廷一声不吭,眉头也没皱一下,一手推开华叔的搀扶,执意要往外走。
身后响起冰寒的声音“这下一枪,不会手下留情。”
华叔看一眼黑豹怒火隐隐跳跃的眼,心微微一惊,一把拽住梵司廷的手臂,低声道“少爷,你先冷静!不急在这一时!你若伤了,更难见着她了!”
梵司廷步子一顿,闭眼,深吸一口气,握成拳的手崩着青筋,指头深深陷入掌心。
黑豹将手枪抛给保镖,转身走进屋内。梵易天看看梵司廷,转身跟进,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忆童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寒风穿透她薄薄的衣裳,沁入心肺,冷彻骨髓。泪眼迷蒙中,看不清过往的行人车辆,接连撞上来去匆匆的路人,脚下打着踉跄,身子摇摇晃晃。被撞的人看到她失神呆滞的样子,便也不骂她,只瞪了她几眼。
木然地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也刺不进她的眼,她没有意识地向前走着。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随即传来男人的骂声“找死啊?!长不长眼啊!”
有人拽着她的手臂,退到斑马线后,拉到一边,开始声色俱厉地对她说着什么。
他说的话忆童完全听不进,但那蓝色的交警制服让她想起了满身是血的爸爸。脆弱的神经砰地断裂,痛彻心扉,她手背半遮着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温情,任由这泪水冲刷,皆成破碎的泡影。
夜幕沉黑如墨,一弯白月隐约可见,迷蒙的光在黑幕中愈发清冷。
忆童抱手在胸,站在窗前,望着无尽的夜,心中已是平静。极度的悲戚,震悼后竟是平静得凄凉。心被挖了一个深洞,空落得刺痛。
蓦地,想起了爸爸的话“童童,要交这个朋友,撇开一切是不可能的,他的背景,他的身份,甚至他的对手,时刻都会影响到你,你......有能力去承受吗?”
她曾以为她能够承受,以为爱真能给予人背负起一切的力量。事实证明,她错得如此离谱,所谓的爱,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他对她的爱,并不能阻止他算计她的爸爸,而她对他的爱,也无法让她原谅他。
这可笑、可悲、可怜、可恨的爱啊!
她紧闭上眼,任由痛苦将自己湮没。这痛,这苦,该她受,该她尝。
夜愈深,深到极致时,便是黎明的苏醒。蒙蒙的光穿透灰色的幕布,天欲晓了。
忆童站了一夜,黎明的光拂在身上时也完全无知觉。
叩门声轻响,得不到回应后,门外的人稍稍迟疑,打开门走了进来。
唐浩看到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空洞的双眼愣愣看着远方,他心里一紧,忙走上前。
“丫头,你怎么了?”他的手才碰着她的衣服,她转过头看向他,嘴微张,还没说出一个字,脚一软,眼前一暗,如凋谢的花,坠落在地。
当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妈妈焦虑不安的脸,她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喉咙火烧火燎般疼,头沉得厉害,身上忽冷忽热的。
廖欣音见她醒了,忙扶着她坐起身子,将水杯和药片递给她“童童,来,吃药。你发烧了,很难受吧?”
忆童无力地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去,身子软软地靠在床靠上。
廖欣音心疼地抚抚她的发“要是这药不能退烧,咱们就要去打针了。”看到忆童脸稍变色,她握紧她的手“没事的。”
忆童想起梵司廷也曾在她生病的时候这样抚慰她,心里一酸,连忙眨眨眼,将泪意压下。
黄妈妈敲敲门,探头进来说“小姐,有位宁先生找你。”
廖欣音看看忆童“你要休息还是......”
忆童摇摇头“我不碍事,让他上来吧。”
宁枫第一次进女孩子的房间,大大咧咧的他竟有些拘谨,端坐在椅子上,关切地看着忆童“你怎样了?”说着手背一抹额头微渗的汗。他打电话听说她病了,飞似地就过来了。
“没事,就是有点发烧。”忆童本想扯出一笑,但心中阴郁,笑不出来。
“忆童,那个......”宁枫欲言又止,在安慰人方面他嘴拙,不知该怎么说,“你,不要太伤心了......”
他不提还好,这么一说,忆童心中一痛,低着头,强忍着泪。
宁枫走过去,一手握住她发烫的手,一手环过她的细肩,使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想哭就哭吧。”
忆童躲了一下,便也不动了,头抵着他的肩,静静地流泪。他的肩上很快就湿了一片,微微透着凉意。
过了一会,忆童推开他,沉沉地喘着气。这么一哭,太阳穴开始发疼了。
看她不舒服的样子,宁枫便让她躺下,起身告辞“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我会再来看你。”
他刚转身,身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宁枫......你跟他们,是一起的吗?”
“呃?”
“跟梵氏......”
宁枫不解地看着她。
对望的眸中清晰地映着彼此,眸光皆明净透彻。
“没事。”忆童转过身,背对着他。宁枫疑惑地微蹙起眉。
梵司廷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无数次拿起电话拨号,又失望地放下。他低咒一声,握拳重重砸了一下桌面。
为什么无法打通她的电话?!
他颓然坐在椅子上,拧眉叹气。若打通了,他又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他害她失去了父亲,她恐怕已是避他如蛇蝎了吧?
以前,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他从不畏惧,即使对手的枪狠狠抵上了他的脑袋,他也不寒颤一下。可是,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一直以来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的幸福似乎一碰就碎,所有他追求的,怜惜的,爱护的,好像都将灰飞烟灭。若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
正当他苦闷地哀叹,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
来者气势汹汹地走向他。待他看清那是谁,正欲问话,就被他一把揪住衣襟“是谁说过决不会做伤害她的事情的?!你还记得吗?!”
看着宁枫暴怒的脸,梵司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所指。
“亏你还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这话,结果伤她最深的就是你!”自父亲病后,他早已不再过问梵氏的事情,若不是他来这里找雪雅,不经意听到华叔与梵易天的对话,还真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梵司廷无言反驳,静看着他。
宁枫气极,一记坚硬的拳头挥上了梵司廷的脸。
梵司廷也不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身体撞上墙壁。
宁枫跟上,再补一拳,重又拽着他的衣领怒骂“我揍你一千一万拳都不够!”
“那你就揍吧。”梵司廷直视他的眼,缓缓道。
宁枫两眼含火地瞪着他,良久,猛地松开手,“不管是什么理由,你若真够爱她,你就不应该那样做!”
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下,冷冷道“你想要的,是你自己一手毁了它!”说完,摔门而去。
梵司廷在地板上坐下,重重喘着气。嘴角一阵撕痛,手一抹,流血了。
他呆坐着,脑里尽是宁枫抛下的话,心揪成一团。
桌面上的电话响起,他慢慢站起,拿起听筒。
另一边传来的声音令他的手一抖。
他跑出大厦,腿上隐隐作痛。橙黄路灯下站着的人令他顿时收住步伐。
天下着小雨,忆童打着墨蓝的伞,暗郁的颜色映得她的脸分外冷白,纤细柔弱的身子伫立在雨幕里,风雨飘摇中愈显单薄。他胸口一阵刺痛,定定地望着她躇步不前。
透过雨丝,她看到梵司廷颧下的红肿,唇角的裂口,血缓缓渗着,融着雨水,延至下巴,发梢滴着水,身上濡湿一片。本是那样高挺的男人,此时却只显落魄。
她本以为泪已干涸,但两两相望中,眼眶渐渐泛热,视线也开始模糊。她吸吸鼻子,硬把泪水逼回去。
梵司廷走上前,沉哑地开口“忆童,对不起......”
如果这一声“对不起”能换回一条命,她会接受,可是,不能。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这全是我错......”
忆童默不作声,让他更加不安,他倒宁愿她骂他,打他,甚至是到警局揭发他,也不愿她这般冷然对他。
“忆童......”
“......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梵司廷一怔,随即脸色更沉。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瞒她了,只是怕对她和盘托出后会给她带来麻烦。他深谙黑豹的做事风格,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对梵氏有威胁的人的,除去一个障碍,就好比捻死一只蚂蚁,何况柔弱如她。
看到他的不情愿,忆童心头更凉“你不愿意告诉我吗?”
他蹙紧了眉头,望着她泪珠滚动的双眼,抿紧了唇。
“那......那我那天听到的,全是真的吗?是你帮助何盛树陷害我爸爸?”忆童的心止不住地微颤。
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心中绷得死紧,垂眉遮掩慢慢溢上眼间的痛楚。
似是绝望,似是寒透了心,忆童摇摇头,终将那蓄积已久的泪晃下,刺伤了他的眼“我懂了......”
她蓦然转身,快步离去。
他伸出手欲抓住她,却僵在了半空。他连乞求她的原谅的资格都没有,还凭什么去挽留她......
凌庭儒的身后事已经办完,事故调查也在继续进行中。何盛树自然是被审的头号对象,而梵氏亦遭到明察暗访,至于匿名传真的来源也在调查当中。但是,这三方的势力实在皆强大得不可估量,调查进展缓慢。因凌庭儒已过世,而何盛树身带嫌疑,市长之职暂由肖旭代理。
唐浩虽然心挂着这件案子,但是英国那边的通知已下达,期限已到,他不得不去英国完成培训。
但他对忆童极其放心不下。一是担心她不能承受丧父之痛,二是最近她表现异常,总是将来找她的梵司廷拒之门外。精明如他自然发现不对,曾多次询问她,或者试探她,可她总是欲言又止,让他始终弄不清楚个究竟。
于是他决定先到英国报到,再正式提出延缓培训申请,得到批准后回国继续着手查案。
在送走了唐浩的第三天,廖欣音来到忆童房里,看到她坐在桌旁,望着手中与爸爸的合影发呆。
自己这段时间消瘦憔悴了很多,而她的女儿更甚,身子越来越单薄,终日郁郁寡欢。她的好朋友帛曼来看她,急得直流泪。宁枫也成天往这跑,她不说话,他就默然地陪着她。而那位梵先生,忆童极力躲避着,任由他在屋外等候,常常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她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了。这里虽然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但是这也有让她悲痛欲绝的回忆。她应该换个环境,学着淡忘,学会坚强了。
“童童。”廖欣音轻轻唤她。
忆童茫然地回头。
“童童,跟妈妈走,转学到法国,好吗?”
第六十二章
一个月后,廖欣音先去了法国,因为她的工作在那里,并且要帮忆童办理转学的事情。忆童按程序参加考试,办理手续,签证,为转学的事情忙碌着。只有这样忙着,她才能从痛苦中稍稍喘气。
帛曼听说她要转学到法国,极少哭的她当即哭成泪人。两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从来没有分开过,如今却要忽然远隔万里,自然伤心得难以自抑。忆童固然心有不舍,但也只能这样。
梵司廷从来没有放弃去找她,无论吃了多少闭门羹,打了多少无人接听的电话。他一边应付着警方的调查,一边寻找着SNT的蛛丝马迹,更是费神费时地寻着她的原谅。可是,她一直避开他,躲着他。
忆童走在路上,手里拿着从大使馆里领出的证件,她低头看着,心里沉甸甸的。
“忆童!”宁枫喊着她的名字,从她身后追上。
看到他,忆童也有些意外。
“听说,你要转学到法国?”他微喘着气,急急地问。
“嗯,是的。”
“你......”宁枫听了神色变得有些异样。他想了想,极为认真严肃地问“你一定要去吗?真的要离开他?”
忆童捏紧了手中的证件,点了点头。
宁枫叹了口气,便也不再说什么。
两人慢慢走着,心里都装满了心事。
忆童抬起头看向他“宁枫,这段时间你一直来陪我,谢谢。”
宁枫淡淡一笑,伸手揉揉她的发顶“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是在烦着你呢。”
忆童唇角微微一扬,摇摇头。
好久不曾见她笑了,连现在的唇角微扬也带着看得见的忧伤。宁枫暗自叹气,对她说“到了那里,记得跟我联系。”
“好。”
“要是被人欺负了,要跟我说。”
“不会的,不会有人欺负我的。”
“呵呵,我听到你心里说,除了我。”
“嗯。”
宁枫瞪她一眼,佯装生气地走向左边“那我走了,省得你说我老招惹你。”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了一辆黑色小车急快地驶来,车头正对着忆童!
霎时间,他脸色大变,在忆童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扑向她“小心!”
在他抱着她滚向一边的刹那,那黑色小车急速碾过刚刚她站着的地方,喇叭也不鸣一下,呼啸着向前,迅速消失在前方。
宁枫拥紧忆童撞向路旁的露天咖啡店的桌椅,白色的桌椅在猛力冲撞下立刻倒下,桌面上还未收拾的杯子碟子跌落在地,应声破碎,周围响起路人的惊呼声。
忆童被撞得晕晕乎乎的,宁枫爬起,紧张地检查她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伤着?有没有伤着?”
忆童似乎惊魂未定,结巴着说“我、我没、没事!你、你怎么样?”
“我没事。”宁枫看到她手掌的轻微擦伤,心有余悸,真不敢想象要是他没有撞开她,她会怎么样。他怒骂“这混蛋!怎么开的车!”
他扶起她,向附近的药店走去。
几天后,没有通知什么人,只给帛曼打了个电话道别,忆童拉着行李箱走进飞机场大厅。
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她回头,失神地望向门外。
她即将离开,离开她出生成长的地方,她的亲人,她的朋友,还有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将来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说得准。此刻,她只能继续自己离去的步伐。
这里的一切,就这样抛下了。
忆童摇摇头,忍着心底的酸涩,往前走去。
不一会,两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走近她,一左一右,将她夹在其中。满心愁绪的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异样,低头走着。
在走向候机室的转角,她突然觉得头一晕,两腿便软了下来。
在她就要跌倒的时候,一个男人抓着她的手臂扶着她。
在眼前暗下去之前,她只看到两张毫无表情的脸......
忆童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冷冷地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当她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立刻明白了自己已被他们从机场劫到了这里,只是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从机场被人劫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有人要见你。”
“谁?”
“等一下你就会知道。”
“到底是谁?”
男人不说话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忆童心里自然是惊慌的,但她不想在他们面前示弱,只能硬起嗓音来掩饰慌乱和恐惧“你们不说,我就不奉陪了。”说着,她快步走向门口。
两个男人极为迅速地拦在她面前,并排站着,堵住门口。
“让开!”
男人一动不动,任她叫喊着,甚至看也不看她。
她心中突然腾起一阵怒火,气他们,也气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他们凭什么可以限制自己的人身自由?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无力反抗,任由别人为所欲为,揉扁搓圆?这些人的蛮横,自己的柔弱,让她厌烦、恼火!
她突然冲上前,撞开男人用身体形成的墙。两个男人没想到她会突然做出这种激烈的举动,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制止她冲撞的动作。
忆童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但他们似乎顾虑着什么,动作十分小心地控制着力道,好像怕伤着她。他们有意的轻柔,更助长了她的不依不饶。在拉扯当中,她的手肘不经意地碰到了其中一个男人左胸前的硬物,她立刻反应过来那是枪。
她伸手用力一拔,便将那人的枪给抽了出来。
忆童两手紧紧握着枪,对着他们大喊“让我离开这里!”
男人没想到她会夺了自己的枪,低咒一声,但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他们都很清楚,她根本不会使枪,看她的架势就知道,何况她还抖个不停,几乎不能把它拿稳。
“让我出去!”他们泰然自若的表情让忆童更为生气,她再次喊道,“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是谁?!”
“是我。”身后那熟悉的声音差点让她手上的枪落地。她猛然回头,看到了梵司廷。
他静看着她,眼里带着隐隐怒气,绷着脸,本就明晰硬气的线条深刻犹如刀刻,黑色衬衣的襟口微敞,胸膛缓缓起伏,蕴着即将爆发的力量。
“怎么是......”忆童僵硬着身体,因生气而腾起的红晕在小脸上褪去,乌黑的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梵司廷不说话,一挥手,那两个男人便迅速退出房间带上门。
梵司廷步步向她走近,脸色阴沉,她不禁抿紧唇往后退。
她躲闪的动作,脸上的惧意,像根针似的刺痛了他,他一个箭步上前,揪着她一只手臂“你真打算这样不辞而别?!”
忆童不知作何回答,愣愣地看着他。
“你想一声不吭地走,再也不见我了是吗?这是你对我的惩罚?”
“不是,我......”没等她说完,他侧头,迎上她的脸,迅速封住她的唇。
带着怒气和哀伤,他稍稍使劲,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她一吃痛,双手用力推开他。
梵司廷顿了一下,在她还没喘过气时,再次揪着她的双臂,两步走到长沙发前,将她推倒在沙发上,身体随即覆压上去。
忆童惊呼“不要这样!”立刻抬手慌乱地推拒着他。
他紧紧压制这她娇柔的身躯,将她晃动的双手一次次按压在身侧,长腿紧抵住她乱蹭的腿。
两人像较量般对抗着,撕扯着。强势的他迅速占了上风,把身下纤细的人牢牢禁锢在怀里。俯首吞噬她不甘的喘息声。
忆童被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掠夺欲望骇住了,眼泪也被逼了出来“......嗯......放开......放......”
“不放!绝不放!”梵司廷用尽全力地将她搂紧,失控地在她耳边吼,“你说过,你会陪我,你忘了吗?!”
“我没忘!但是你让我怎样心平气和地面对你!我没有办法宽恕一切,我做不到,做不到,那是我爸爸啊......”忆童喊着,泪如雨下“你让我走吧,这一开始就是个错,我们不应该在一起的......”
梵司廷埋首在她的颈窝处,久久不动。
他慢慢抬起头,幽深的眸中狂乱翻滚如潮,声音冷峭如冰“如果是错,我就让它一直错下去。”
他异常的阴冷让她打了个寒颤,全身不觉蜷缩起来。
大掌毫不留情地一扯,忆童衣服上的扣子被崩开,凉意立刻袭上裸露的皮肤,紧接着是他的唇与掌心的炙热。
他强大的力道揉捏得她生疼,无温柔与怜惜可言的对待让她的心抖个不停,委屈又惊慌地哭着挣扎。
他完全没有在意到她的感受,像被逼急了似的粗鲁动作着,脑里只有一个念头,拥有她,留住她。
直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上他的喉咙,才停止了他的一切动作。
黑冷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喉间,握着枪的是她的手。
空气似乎在瞬间凝固了。两人静静对视,姿势僵着。
泪珠子还在她睫毛上颤动,手轻轻抖动。她并不是真想拿枪对他,只是情急之下摸到了被甩在一旁的手枪,接着便举了起来。
就在这僵持着的那么瞬间,过往的一幕幕在两人心底掠过,记忆里他的血,她的血,凌庭儒的血。
忆童把枪放下,哽咽着说“......让我走吧。”
梵司廷深深地望进她眼里,想要看穿她的灵魂。良久后,他无力地垂下肩,站起,走向门口,没有回头看她。
她听到他吩咐守在门外的那两个男人“守着她”后便离去,她双手拢着衣服追上前,男人将她拦下,她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梵司廷站在庭院中间,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在空旷的平地上愈显孤单。
华叔看他揪紧眉,满腹愁肠,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到他身边说“少爷,算了吧,让她走吧。”
梵司廷不吭声,定定望着远处。
“前几天,她险些遭到车祸。”
梵司廷陡然一震,猛然看向华叔。华叔欲言又止,在他的逼视下,小声道“你知道,大哥他是不允许你们的......”
梵司廷将拳头握得泛白,下颚绷紧,强忍着情绪。
华叔继续说道“少爷,我一直都很支持你和凌小姐,我知道她是适合你的人。但是,我们都忽略了现实。你们的身份都那样特殊,隔着你们的障碍,谁都跨不过去......照现在这种情况,少爷你真是爱她的话,就放手吧,最起码她能平安地活着啊......”
梵司廷依然沉默着,唇抿成一线。
华叔望着他硬挺的背好一会,无奈地摇着头转身离去。
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他抬起了右手,手背遮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华叔心一紧。自从大嫂去世后,他就没有做过这个动作。
他记得,多年前的那一天,在寂静的灵堂里,十岁的少爷静静对着母亲的遗像,手背遮着眼,眼泪滑下。
忆童呆坐在房间里,望着窗边晃动的轻纱白缦,心里依然乱糟糟的。
她知道他不会一直关着她,她了解他。
一直以来,他不曾勉强过她,总是细细考虑她的感受,只是爸爸的事例外,可也就是这么一次例外,几乎可以将他对她的好全部抹煞......
她爱他,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即使带着怨恨,可是,没有将来。
她要离开他,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报复,只是寻找无奈的解脱。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接着是离去的脚步声。
忆童侧耳听了一会,站起走过去,打开门,发现守在门外的人不见了。
她知道,是他让他们离开的。她长叹一口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闷窒得难受。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沉重的脚步震动的不只是她自己。
恍神地走着,脚一滑,崴了一下,一阵痛从脚踝处传来,她抽了一口气,蹲了下来。
身后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她还没回过头,一个高大的身影便绕过她,在她面前蹲下。
他握着她纤细的脚腕,仔细地看,轻轻地揉。
原来,他一直在后面看着她,看她走出自己的世界。
他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她想看看他,却又怕面对此刻的他。
他依然低着头,嗓音哑哑地说“我帮你买了去巴黎的机票,让华叔送你到机场吧......”
她望着他的发顶,脚踝处是他掌心的暖,鼻头一酸,唇抿得紧紧地“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拉过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稍一使劲,将她背了起来,缓步走下楼梯。
她低头抵着他,颗颗滑落的泪珠濡湿了他的肩膀。
塞纳河清明如镜的水面上映着两岸葱郁梧桐的倒影,拱形桥横跨河面,桥栏侧面是金黄色的精致雕饰。宽阔街道的两旁立着造型雅致的欧式白色街灯,街灯下行人闲逸地漫步。蓝色的公交车穿梭而过,将那些门檐搭起彩色横条遮挡篷的咖啡店和形形色色的酒吧抛在后头。
忆童坐在公车上,将头稍稍靠近车窗,望向对面的广场。广场青葱的草地上铺着格子布,年轻的妈妈坐在当中,逗弄着趴在布上四处张望的孩子。
偶尔拂过的清风扬起忆童额前的发,她抬手捋了捋,靠在座椅靠背上。来到巴黎几个月了,已经开始慢慢习惯巴黎的街景,巴黎的生活,巴黎人的安逸。
这个浪漫之都,有着历史和人文的厚重沉淀,记录着欧洲的荣耀,驰名世界的景观建筑,引来观光者朝圣般的膜拜,引领着时尚风潮,年轻人趋之若鹜。这里的人,过着缓慢闲逸的生活,点缀着葡萄酒的厚醇和奶酪的香滑。
这样的城市该是让人沉迷其中的吧。然而,对于她来说,不是。
待初来的惊奇新鲜过去后,袭上心头的是孤独与思念。妈妈工作繁忙,无法时刻顾及到她,自己住的地方离外公外婆又相隔甚远,新交的朋友并不熟识,无法交心,再加上学业的繁重,语言交流亦不十分顺畅......
于是她开始想念过往,想亲人朋友,还有......
本是为了忘记而离开,却因离开而愈加思念。
在学校的生活也不是很顺心。虽然她向来功课好,也学习过法语,但在教授以极快的语速授课下,看着满板飞舞的法文,她只能是一知半解。
功课可以课后补,但有些事情却很难“补习”。或许是接受的教育不同,生长的环境不同,她与周围的同学、朋友对事情的看法、做法经常大相径庭。她自认为自己不是个保守刻板的顽固派,但他们的举动常常让她觉得是惊世骇俗了,而在那些同学眼里,这个娇小的东方女孩安分守己得几近迂腐了。被这样的一层膜隔着,谁也走不进彼此的圈子。
这些,让身在异乡的她心里难受,但是她不想对妈妈说,也不向国内的朋友诉苦。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坚强面对,独自承受。没有了温柔的呵护,才能真正地成长,或许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有那么一天,重新面对一切,还有他。
发现自己又陷入了沉思,忆童赶紧甩甩头,就在这时,公车停了,她走下车,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校园很美,早晨的清新让忆童心情略微好转。正想迈进学院楼,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Lydie!”
听到这个声音,忆童有些头疼地皱起眉头。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是那个会长,也是个中国来的学生,特别热衷于组织些奇奇怪怪的留学生的活动,一直嚷着让她参加,她总是推托着,但也算是见识到他的缠功了。不知道这回他又要干吗了。
忆童硬着头皮回身看向他。
SNT整栋办公楼笼罩在一片阴霾中。上至高层领导,下到底层员工,个个脸色沉郁,人心惶惶。
年轻的秘书手里端着一杯茶,惴惴不安地徘徊在董事长门前,冷汗潸然,不知该不该进去,因为此刻门里不断响起乒乓的破碎声,里面的人正在发飚呢。
宿鹰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黑着脸快步走来,撇了一眼那心惊胆战的秘书,手一挥,秘书一脸感激地逃般离去。
宿鹰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片狼藉,盛怒的男人站在当中,额上青筋凸崩,眼里燃着火。
宿鹰踏过地上大大小小的碎片,将手中的文件袋递给蟒蛇“今天收盘的时候,我们的跌到了五年来的最低点。”
蟒蛇一听,立刻从袋子里抽出报告,瞪着眼看了一会,咬着牙手一使劲,便将那几张纸撕了个粉碎,手狠狠一扬,纸屑纷纷飘散“妈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毁了我们。”宿鹰冷道,攥紧的拳头也显示了他的不平静。
短短的几个月里,梵氏毫无预兆地对他们发动猛攻,抢了他们的大客户,使手段夺了他们志在必得的标,切断他们地下交易的货源,清了好几个重要地段的场,强买了大股东持的股票,还向警方透露了他们与凌庭儒一案有关联的证据......一连串的动作迅猛得让他们焦头烂额,几乎无力反击。
他们双方虽然历来是对头,但因各种因素和利益纠结,也只是暗中对抗,表面还能维持风平浪静的假象,但这次不同,梵氏像是要倾尽全力要击垮他们,明的暗的一起来,让他们快无力招架。
压抑着情绪想了想,宿鹰对蟒蛇说“照这样看,我们在东仓库的那批货也不安全了,得尽快转移。”
“好,你立刻去办,不得有任何差错!”
梵易天翻看着手中的报纸,一眼扫过占了整个版面的关于SNT股票狂跌的报道,懒懒地摇摇头,轻笑一声,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最近SNT被大哥弄得鸡飞狗跳的,看来他们这次真是惹毛了咱们老大啊,呵呵。”
雪雅从他身边经过,拿起咖啡壶倒了一杯咖啡。梵易天微眯起眼看着她,故意问道“雪雅,你说大哥这次为什么这么火大呢?”
雪雅面无表情地小口啜着咖啡,撇他一眼,淡声道“不知道。SNT是我们的死对头,他那样做也不奇怪。”
“是吗?”梵易天怪声怪气地笑笑,“这回,他可是把他们往死里逼了。呵呵,倒霉啊,成了出气筒了。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SNT可真要玩完了。到时开香槟庆祝,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那位大功臣呢,听说去了法国。雪雅,机会难得啊......”
雪雅不想再理会他的话中有话,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他一人对着报纸,笑得意味深长。
推开办公室虚掩着的门,她就闻到了烟的淡味。
时值傍晚,室里没开灯,昏沉灰蒙中有一个红点忽闪忽暗。梵司廷对着落地窗,身子斜倚着后面的桌子,长指间的细长香烟逸着淡淡白烟,轮廓分明的脸在烟雾缭绕中渐渐迷蒙。
雪雅在门口静望着他,心底闪过一丝隐痛。
他向来极少吸烟的,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常见他独自一人点燃烟,在寂静的地方,望着窗外默默出神。
他比以往更为寡言少语,脸似蒙了冰,虽然他向来不苟言笑,但此刻由他身上发出的冷,令素来亲密的人也不寒而战。而他对付SNT的手段亦愈为猛狠,像是欲将SNT整个推倒清除并不留其丁点翻身余地,连黒豹也不得不提醒他缓一缓。
她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谁,因而心里更是酸涩不已。
“该回去了,你还待在这?”雪雅勉强扯出一个笑,向他走过去。
梵司廷回头,看到是她,摇摇头“还有事情没完成,要晚些才能走了......”
雪雅叹气“你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这怎么行,SNT的事情也不至于这么急着解决吧......”
“得趁着他们还没来得及纠集反扑力量,给他们一个重击,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见他如此,雪雅也不好再劝,看了他一会“那你忙吧,我就在楼下,有什么事就打个电话吧。”
“雪雅,你先回去吧,时候也不早了。”
雪雅状似无奈地笑笑“唉,boss没走,我怎么敢走啊?”
梵司廷轻拍一下她的肩膀“辛苦你了。”
雪雅暗自苦笑。辛苦什么?是她自己傻,甘愿陪着他,就算他想的念的不是自己,能伴在他身边就好......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会,回过身“呃,那个,过两天是我爸爸生日,他让我给你发张请帖,帖子还在我那,不知道你到时有没有空......”
梵司廷听了,想了想,点头“好,我会去的。”
夜晚,街灯晕黄,住宅区的小路上无人行走,偶尔驶过小车,车头灯将黑幕穿透,引得他抬首望去,又失望地低下头,保持倚在门柱上的姿势不动。
一辆计程车由远处缓缓驶来,在小楼前停下。
忆童打开车门下了车,头晕晕地走着,脚下虚浮,步子踉踉跄跄。
因为实在拗不过那个会长,她不得不去参加了一个舞会,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震到头晕不说,还被灌了酒。得亏那会长还知道见好就收,看她实在不行了,旁边的男生又动手动脚,就找了个借口帮她脱了身。
忆童走向自己住的小楼,嘟着嘴喃喃自语“再也......再也不......不去了......”
走到门口,朦朦胧胧中看到了前面的黑影,她停住了脚步,歪着头,努力睁着眼看。
黑影动了动,向她走来,也望着她。半晌,终于开口“怎么,不认识我了?”
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让忆童酒醒了一半,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手中的包包滑落在脚边也浑然不觉。
“你......怎么是你?你怎么会......”
第六十三章
宁枫弯下腰,把她的包包捡起,拍去沾上的尘土,看着她发愣的样子轻笑“怎么不能是我?”
“呃,不是,我,你,你怎么会到巴黎来呢?”忆童挠挠头,混沌的脑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宁枫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严肃“因为,我发现,待在没有你的城市,毫无意义。”
忆童一怔,随即也很认真地看着他“嗯,离开你以后,我也才发现,我只能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两人相视片刻,都笑了。宁枫伸手摸摸她的头“难得你这么配合我。看来浪漫之都的熏陶作用还挺大的。”
忆童莞尔,不予置否。宁枫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眉尖一挑“喝酒了?”
“......嗯。”
“你不会喝酒,最好别喝。还有,不要这么晚了才一个人回来。”担忧的口气听着似乎还有点生气。
像做错事被抓个正着,忆童心虚地咬咬唇,移开目光“呃,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宁枫得意地笑笑“有一个词叫作‘打听’。”
“哦。”
看她呆呆地站着,小脸红红的,眼中透着一丝醉意,他提醒她“不请我进去坐坐?”
忆童恍然回神,打开门,引他进了屋。
这栋小楼是属于外婆的房产,本来妈妈是想让她和自己一块住,但是妈妈的住所离学校太远,外婆便让她住在这儿,好方便上学。
宁枫四周打量一番,典型的法式楼房,宽阔整洁,装潢雅致。
“房子很不错。”
“嗯。”忆童应着,递给他一杯水。
他接过,注视着微晃的水面一会,然后抬头望向她“你......过得好吗?”
很平常的一句问候,却碰触到她心中一根脆弱的弦,于是毫无预警地,眼眶泛热。她连忙转过身,背对着他,拿起瓷壶,假装给自己倒水“还好。”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她也不敢回身看。此刻,她才惊觉,自认为的坚强竟是这么的脆弱,只不过是见到一个熟人,只不过是一句问候,就能导致它的全线崩溃,自己竟是这般软弱娇气的人。
正当她恼怨着自己,一双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将她轻拥着。
她一时怔忡,身体僵硬。
只听到身后的他说“我过得不好。我很想你。”
壶里的水一直往下倾,满了杯子也没停,溢出的水在台面上淌了一片......
生活依然照常进行。上学,放学,参加社团活动,到超市买东西,在家里做功课,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在很多时候,多了一个人陪伴。
宁枫是利用他的实习时间来法国实习的,只是以前没听他提起过会到巴黎来。他在忆童家附近租了房子,每天早上和她搭同一辆公车去他实习的公司,等到她下午放学时,他会在车站牌下等她。周末的时候,他总是拉着她到处逛,参观凯旋门、埃菲尔铁塔、巴黎歌剧院、香榭丽舍大街、亚历山大三世桥、卢浮宫、蓬皮杜艺术中心......两人将巴黎的名胜赏了个遍。
对于宁枫,忆童总是保持着距离的,毕竟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无法回应。只是事与愿违,她再怎么执拗,也敌不过他的强势,到最后往往是她顺了他的意。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的陪伴与关心,并不恼人,起码孤独因他而减半。
在一天天的相处中,她才发现,他是个如此矛盾的人,竟让她不由得怀疑自己以前是否真正了解这个男人。他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非常“厚颜无耻”地硬拉着她的手,任她怎么甩也甩不开,也会因她不经意的轻轻碰触下微红了脸;他性子急,没什么耐性,总爱说她是慢吞吞的蜗牛,却会去排个半小时的长队替她买东西;有时他像个大孩子般做一些让她目瞪口呆的事,有时又深沉得不可捉摸,让她完全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又是一个周末。当忆童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宁枫在门口笑望着她,早晨的阳光在他背后灿烂。他扬扬手中的两张条形纸,口吻甚是愉快“我拿到了。你想看的画展的门票。”
忆童不太相信地拿过来一瞧,竟然真是!她一下子雀跃起来,急急地看票上的时间,随即匆匆忙忙地跑上楼,嘴里喊着“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弄好的!”
宁枫眼里含笑地看着她噌噌噌地跑上去。拿到这票是颇费了些劲,但看她那么高兴也值了。
宽阔的展厅,特具现代艺术气息的装饰,看似随意摆设的画却别有意味,画框四周的小巧射灯将铭牌耀得发亮。观展的人很多,但并不喧闹,只有窃窃私语伴着高跟鞋踏在大理石上的脆声。
忆童看得很专注,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幅画面。宁枫在她身边随着她的步子移动,听她偶尔细声说话。其间他的手机震动了几次,他拿起瞟了一眼后,犹豫了一下,看看她,并没有接听。
忆童在一幅画前停下,目不转睛地盯着画框下的铭牌,脸上有一瞬间的激动。她眸光一闪,伸手抓住宁枫的手臂,声调微扬“司廷,你看!这画......”
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住了。
她在喊谁?在她身边的人是谁?
尴尬、难堪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凝聚片刻,宁枫先开了口,神情看不出任何波澜起伏“嗯?这画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很漂亮。”
“是吗?”宁枫淡淡一笑。
忆童点点头,将视线锁在画上,不敢看他。
眼前的画,和她与梵司廷去看画展时看到的那一幅,有着相同的名字。
两人走出展厅,气氛变得有些奇怪。他依然对她笑着,只是她脸色微沉,应话也有些勉强。
两人在公车亭下等了好久也不见公车驶来。一打听,才知道巴黎的公交交通从中午开始罢工了。在这个拥有高度罢工权利的国家,罢工是隔三差五地发生,也司空见惯了,只是由于罢工带来的不便,常常让人头疼。
艺术馆的位置较偏,过往的计程车不多,有的也是载着客的。忆童四周望望,又抬头看看宁枫。宁枫摸摸她的发“不着急,再等一会。”中午的太阳将她的发顶晒得微微发烫,他抿唇想了想,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了一个电话。
当一辆银灰色的小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司机打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那司机态度恭敬地喊一声“总经理”,忆童十分讶异地看着宁枫。他没说什么,轻推她坐了进去。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都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忆童并不知道,一个月前,宁枫作了这样一个决定。
他接手了他父亲的公司,宁氏集团。
当他表明他的决定并提出要到法国的分公司学习时,俞叔简直就要喜极而泣。宁氏几代的心血终于得以继承,宁褚泉下有知也可倍感安慰了吧。因为宁枫尚未毕业,公司的董事长之职暂由另一股东待任,而他需要做的是做足功课,熟悉公司的一切事务。
俞叔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不留在总部学习而执意要到法国分部,便也不多说什么,因为倘若他能和凌忆童在一起,也算了了宁褚生前的心愿。
只是,没有人会知道,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何会愿意接手这个曾让他与父亲反目成仇,甚至失去了母亲的家族企业。
他亦不会告诉她,是为了她。
他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那不一定是宽裕的生活,而他希望他有足够的能力,金钱,甚至权势,让她可以无忧地生活。
其实,这何尝不算是一厢情愿?别说她将来肯不肯和他一起生活,现在会不会接受他都是个未知数,因为她还爱着别人,自己做的到头来可能只是徒劳。
只是,爱上了,根本就不会去计较那么多的得失了,只想着尽力去追求。
说他傻也好,蠢也罢,他就是这样的人。
客厅里很安静。
忆童坐在沙发上,曲着腿,膝盖上放着一本子,正在抄笔记,宁枫则坐在她对面,翻阅着厚厚的报表。
宁枫将手上的报表放下,叹了口气。忆童抬眼,看到他蹙紧了眉头“怎么了?”
“这公司的销售策略很有问题,这么大一个漏洞竟然没有一个人上报,都是怎么干活的......”待会得去公司开个紧急会议,看看那帮法国老头怎么解释。
听着他不满的口气,忆童想了想,劝道“发现问题提出来是没错,但是记得说话不要太冲了啊,毕竟你在人家的公司实习,万一......”
宁枫听了,笑笑“放心,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
忆童看他不以为意的样子,想起了那天那人喊他“总经理”,便不解地问“对了,那天,那个......”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将桌面上的报表刮了起来,散了一地。
两人都弯腰捡着地板上的纸。忆童一边捡一边接着问“现在实习生也可以当总经理吗?这也太......”
正说着,两人的手捡到了同一张纸。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他,他也低头看她,下一秒,他的唇就覆了上来。
出乎意料的一吻令她一惊,忙推开他欲站起身子。
“不要躲!”他一把抓着她的手臂不让她走。
她挣扎着,他却越用力。
“你还会回去找梵司廷吗?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他望进她的乌眸深处,小心翼翼地问,忐忑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神情复杂,久久不说话,垂首,良久,摇了摇头。
“那......”他蹲下,凝视她的脸“试着接受我,好吗?”
看到他眼里的急切和期待,她嗫嚅“对不起,我......”
“不要急着拒绝我。我等你,让我等你。”
他说等她,那她在等谁?而远方的他,是否也在等?
吴宅大院前停满了各式各款的名牌小车,院内被几十盏明灯耀得通亮,铺着细白麻纱的桌椅摆在当中,桌上摆着精致闪亮的器皿,样色讲究的美味和鲜润的水果。穿梭其中的宾客谈笑风生,衣香鬓影。晚会的焦点是今天的寿星,吴子域,他正和身边的黑豹交谈甚欢。这两人是当年的拜把兄弟,交情颇深,黑豹还救过吴子域一命,以至于当吴子域淡出后依然让自己的子女为梵氏工作。
梵司廷与吴子域聊了一会,便拿着酒杯在一个较偏的地方坐下,默默地喝着杯中酒。本想上前与他攀谈的人感受到他的清冷,也只好作罢。
“请你来不是让你喝闷酒的哦。”身后女子的声音让他回过头,看到身着新式锦面旗袍的雪雅时,不觉发怔了。
雪雅身段姣好,贴身的旗袍展现了柔美高挑的线条。她固然是美,但却不是让他怔忡的原因。他是想起了那个娇小俏丽的人,那天,在她的生日宴会上,她一袭淡紫旗袍,款款向他走来,让他顿时失了心神。那抹影子,烙印在他心底,让他在漆黑的夜里,一想起,心里就隐隐作痛,思念亦如狂潮将他瞬时湮没。
他凝视的目光让雪雅颊边微微泛红,她不自然地笑笑“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梵司廷移开视线,低头啜了口酒。
“怎么不和别人聊聊天?我刚才注意到梁经理一直想跟你谈谈......”
梵司廷瞥了人群一眼,淡淡道“平日里谈得够多了。”
雪雅也不好再说什么,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映出的影子。其实,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清楚,为吴子域贺寿都是其次的,主要是趁这样的场合,与别人联络感情,结识新交,进而谈生意。恭维的笑容后都有着各自的意图。
两人正沉默着,吴易走了过来“你们在这啊?我爸正找你们呢!过去一下吧。”说着还朝雪雅眨眨眼,使了个眼色,一副等着看戏的表情。
当梵司廷和雪雅走到吴子域和黑豹跟前,两位长辈望着他俩,笑得意味深长。不明就里的两人等着他们发话。
吴子域拍拍梵司廷的肩膀,看着他,却是对黑豹说“昌辛,你有这么能干的儿子,是福气啊!”说着又看向雪雅和吴易“你们在梵氏要好好协助司廷的工作,我受的恩,就指望你们替我报了......”
“吴叔”梵司廷朝他颔首,“这些年多得他们帮忙,梵氏才能站得稳。”
“真是这样,我也放心了。”吴子域朗声笑道,“不过,司廷啊,我和你父亲都觉得,这事业是稳了,那你的生活也该稳了吧?想来也是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
梵司廷眉心轻微一紧,雪雅也有些紧张起来。
“你看,我们雪雅怎样?你们也相处了好些年了,彼此都有了解,你看你们是不是挺适合的......”
“爸!”雪雅急急喊道,心里说不上是羞赧还是慌乱。
“怎么?不能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吴子域笑看着女儿紧张的神情。
梵司廷没有回答吴子域,而是看向黑豹,眼里带着隐隐的质问,黑豹亦直视着他。
两张毫无情绪波动的脸,两双冷暗的眼,透露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意味。
几个年轻的女孩手里拿着书本和讲义夹,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走在前头的高个女孩一甩红褐色的长发,兴奋地回头“我们这个假期去Toulouse吧!我知道那有个地方特好玩,我朋友在那!Lydie还没去过吧?”
忆童微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该怎么拒绝,现在她实在是没有心情去玩耍。她正欲开口,身边的一个女生站住了脚,说“嗯,我就不去了,假期太忙了......”
高个女孩圆瞪着眼“哎,你怎么这么扫兴啊?假期还忙什么啊?”另外两个也纷纷附和“就是、就是,去玩一趟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的!Emma,跟我们一起去嘛!”
被唤作Emma的女生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假期还要工作......呃,时间到了,我该走了,Au revoir!”
待她走远,高个女生撇撇嘴,眼里带着几分鄙夷“你们知道她去哪里打工吗?在一个酒吧陪酒!我碰到过一次。”
忆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Emma,这个看起来如此娴静内敛的女孩怎么会......
“听说是她的继母不让她爸再给她学费了。”高个女生继续说,“付不起就不要在这里读了嘛,干吗要把自己弄到那个田地?真是......”旁边的人也点头赞同。
听着她们的话,忆童心中一阵反感。大家都是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学生,平日里打打闹闹,谈笑风生,关系倒似挺好,可现在却在人后嚼舌根,莫非那平常的亲密友好都是虚假的?若是腰缠万贯,衣食无忧,谁会去陪酒陪笑?对于一个受生活所迫的朋友,她们表露的不是理解和同情,而是轻视与嫌弃,这样的人情冷漠让忆童心寒。
她也不再说什么,匆匆与她们道别,踏上了回家的公车。
回到住所,打开门,面对的是一室清冷,忆童心里微微泛酸。
她走到桌前,拿起桌面上的木相框,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中爸爸的笑脸。一直以来,正是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呵护,让她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替她挡风挡雨,而她还没来得及回报,他就离开了,让她心底永远留着遗憾和伤痛。
看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啪嗒滴在相框上。
门没关,宁枫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看着相框里的照片发呆,便唤她一声“忆童?”
忆童蓦然回神,忙侧过身子背着他,抬手迅速一抹眼泪,将相框放下,过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说“呃,你怎么来了?”
宁枫看她眼睛红红的,再瞥了一眼那照片,心中了然。他沉默片刻后,干咳一声,举高手里的大包小包,笑道“来你这做饭。”
“干吗来我这里做饭?你那不是也有厨房吗?”忆童跟着他走进厨房,奇怪地问道。
宁枫坏坏一笑“来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手艺,让你‘知耻而后勇’。”
忆童嘟起嘴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小声嘟囔“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太好......”
“帮我开了。”他从塑料袋里找出一听啤酒递给她,把其他的菜统统拿出来放在厨台上,嘴上还絮絮叨叨“不是不太好,是相当不好。上次吃了你做的那盘黑不拉叽的炒面,我连续作了三天的噩梦,梦里都是在吃你做的东西......”
旁边的人不吭声,他转头一看,她正瞪他呢!他装作视而不见。其实他是故意这样说,只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宁愿她对他生气,也好过她默默地哀伤。
“是你自己硬要把它吃完的!”忆童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趁他不注意,她使劲摇晃手中的啤酒罐,然后塞到他手里“你自己开吧!”
“真生气了?”宁枫看她一眼,笑笑,手指勾起拉环,一拉,“噗嗤”一声,淡黄色的啤酒喷了出来,他措手不及地躲开,但还是被喷了一脸,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滴在领子上。
“呵呵,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忆童幸灾乐祸地欣赏他狼狈的样子。
他甩甩头,瞅着眼前的罪魁祸首,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直接往自己脸上擦。
“呀!”忆童赶紧缩回手但他紧抓着不放。
两人扯来扯去,圆溜溜的土豆被碰掉在地上,在脚边滚动着。
饭饱茶足后,忆童在书房看书,宁枫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在途中,他的手机响了,是俞叔的电话。
“少爷,SNT真是垮了!”
宁枫一愣,说“说详细些。”
“他们转移一批军火时给警方逮了个着,我估计是梵氏揭的底。现在SNT的所有资产已被冻结,蟒蛇闻到风声就逃了,应该是国外有人接应,宿鹰被警方逮捕了,他们手里的项目已经暂停,但已经有不少公司开始抢着接手了,梵氏自然是最为得意的。”俞叔顿了顿,犹豫了一会,“我们公司的股东提议说我们也应该趁这个机会要一两个大项目,但我认为,咱们是做正当生意的人,估计抢不过梵氏,而且这是不是淌浑水还说不准,少爷你的意思是?”
宁枫沉默了好一会“......我们要争取。”
俞叔对他的回答很是意外“可是......”
宁枫打断他的话“虽然咱们跟他们道不同,但是以后只要是涉及到我们经营范围的项目,难免是要跟他们竞争的。现在不争,不是明哲保身,是错失良机。”
“......那好吧,照你说的做。”
宁枫合上手机,握紧在掌心。他要跟他争的何止是这些......
回到忆童的住所,他径直走进书房,看到她趴在桌面上睡着了,手臂交叠,下面还压着一本厚厚的法语词典。
她很累了吧?丧父之痛还在,又身在异国他乡,也许还惦念着那个人......明知这是事实,但想到这,宁枫心里还是难受得紧。
他弯腰将她抱起,走到她的卧室,把她放在床上,脱去她的拖鞋,替她盖上被子。
瞧到一丝发丝被她含在了嘴角,他伸手过去将它轻轻拨开,听到她一声细细的呓语“爸爸......”
宁枫心里一痛,俯首贴近她耳旁“以后,我来照顾你。”
她无意识地微微挪动,唇瓣轻启,喃念出两个字。
他心头震动了一下,随即紧紧吻上她的唇,伸手将她牢牢箍在怀中。
第六十四章
好热......为什么身体会这么热?像是被炙热如火的东西紧紧束缚着,让她动弹不得。呼吸也不顺畅,似被堵得慌,她用力地吸气,想汲取更多的空气来缓解胸口的窒闷,鼻间迎来的却是温热的气息。唇上被柔软的东西压着,不停地辗转吮弄,接着是更软滑的物体探进了嘴里,轻轻地翻搅,烫着自己的舌尖。
她呼吸急促,可是眼皮重得睁不开,只能气若游丝地呻吟一声。唇瓣上的阻碍终于移开,却来到劲间的脉搏处,或轻或重地按压着,逐渐往下......
当她睁开眼,映入黑瞳里的是宁枫的脸,他靠得如此之近,直勾勾地看进她的乌眸深处。她被吓了一跳,神志咻然清醒,立刻抬手把他用力往后一推,半撑起身子,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你干吗?”
宁枫默不作声地直盯着她,强势的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毛。她往床头退去,缩起身躯,略带警惕和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他不答话,忽然伸手到她脑后,扣紧她的后脑勺,往自己眼前一带,头一侧极其凑近她的脸。
忆童猛抽一口气,刚欲躲开,他便停下了动作。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他,为什么还要念着他?”
忆童一怔,低下头,鼻尖轻碰上他的,想躲闪却被他牢牢掌控着“......我没有念着他,我没有......”
宁枫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那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抬头对上他认真的表情,不知该如何作答,过了好久,才小声道“不讨厌。”
“呵,不讨厌......”她的回答让他苦笑着摇头,随即又点点头“好,懂了。”
他放开她,站起身,整整被褥“你休息吧,我走了。”说完走出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她的一声“对不起”。
他曾对她说,她没有对不起谁,他可以追,她亦可以躲。
只是,她躲得那么远,从不让他追上。
三号会议室里一片昏暗,投影屏幕上幽幽的白光映着唐浩严肃冷峻的脸。
“这是SNT在东区的三个地下仓库,里面的存货不多,估计是之前已经转移了部分。”他手中细长的银棒正指着屏幕上的三张图片,“根据宿鹰的口供,说是他们只有这三个仓库。这自然是有所保留的,不可信。我们要继续对SNT的其他高层进行调查,揪出更多窝点。”
屏幕画面迅速转换,SNT各个高层领导的照片、详细资料逐一显示。在换到一名中年男子的信息时,唐浩按下暂停键“这个人很可疑。他是梵氏的中层领导,负责海外市场销售,但是我们在SNT搜到了他的资料,我们怀疑他曾经在SNT工作过。我们的人去梵氏找他时,他却不在,梵氏的说法是他正在国外办公,但是我们联系不到他。一个星期后,他出现了,并且矢口否认与SNT有任何关联。”
“戚警官,麻烦开灯。”他话音一落,会议室顿时豁然亮堂。
他看着低下的人员“宿鹰爆了梵氏不少料,虽然他们是众所周知的死对头,但他的话相信并不全是诽谤,我们应该抓住这次机会,掌握更多证据。而这个人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
“对。”郑警司表示赞同,“既然SNT想来个鱼死网破,我们何不享一下渔翁之利?”
“嗯。”唐浩点头,看向坐在正对面的局长,“局长,您怎么看?”
一直保持沉默的尹德明脸色有些凝重,他思索了一会,说“以我看,我们还是应该把重心放在SNT的调查上,并且要全力追踪蟒蛇的下落,至于梵氏,可以先放一放,他们势力太大,而我们力量过散的话,两边都不好对付。”
唐浩听了,眉头微皱。这是他第一次不赞同尹局长的话,甚至不明白向来英明神断的局长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这是抓住梵氏把柄的良机,他不会不清楚,为什么不支持呢?再说了,以他们警局的力量,同时调查两方根本不成问题,他在顾虑什么?还是说他的想法比较保守?
他正想劝说,尹德明看看手表说“嗯,我待会5点还有个会议,我先走了,你们继续讨论,明天把方案交给我。”说着便离开了会议室。
低下的人纷纷开始讨论方案,唐浩却沉默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唐浩回到家中,将钥匙往桌面上一甩,重重地坐在沙发上,一把扯开劲间的领带,抬手揉揉酸疼的眉心。
对于今天尹局长的话他耿耿于怀,心里就是想不明白。
他长叹一口气,站起从柜子里拿出一筒方便面,打算用它来充当晚餐,却恼火地发现电水壶坏了。
正准备走进厨房,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里传来久违的声音“喂,浩哥哥,是我。”
“丫头!”他的声音透着欣喜。
“嗯,是我......浩哥哥,你最近好吗?”
“我很好,你呢?在那边习惯了吗?功课赶上了吗?交到新朋友了没有?吃得惯那边的东西吗......”他急急地问了一连串问题。
她轻轻笑了“呵呵,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一个啊?”
“都回答!”
听着她细声地慢慢应着话,唐浩心里甚是高兴。他们的联系并不多,自从他对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后,她就一直有意地躲着他,然后是凌伯父去世,接着她便出国了,自己又忙于查案,根本就没有时间与她好好谈谈他们之间的事情。她到了国外,知道她要应付的事情多,便也不好老烦着她。难得现在她主动打电话过来,着实让他意外和欢喜。
但是她的一句话就让这欢喜减半了“嗯,是这样的,妈妈让我问你她寄给你的东西,你收到了吗?是五天前寄出去的......”
原来,是她妈妈让她打的电话,不是因为她想和他说话......
“你收到了么?嗯?浩哥哥,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浩哥哥?”
她连唤他几声,他回过神,忙应“嗯,收到了。”
“哦,那就好。”
正事说完,两边一时沉默。
他心里一阵悲哀。往昔亲密的两人怎么会变成现在的相对无语......
“呃,那,那我挂电话了哦,该吃晚饭了。浩哥哥拜拜。”
“......好,拜拜......”他抓着话筒,舍不得放下。
“......哎,等等!”忽然又听到她的喊声,他连忙问道“怎么了?”
“浩哥哥,你还没吃饭吧?又打算只吃方便面了吧?你要是不想做饭的话就到外面去吃吧,不要老吃方便面,对胃不好的......”
听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唐浩笑了,心里却酸涩不已。她了解他,也还惦记着他。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就是她的好,不经意透露的关心,让再硬冷的心也会变得温软。
只是,这样的她,不会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丫头了。
“贸哥,你一定要帮帮我!”宿妤红着双眼,焦急地恳求眼前正吞云吐雾的男人。
男人用力吸了一口烟,将燃尽的烟头掷在地上,鞋尖跟上一捻“......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你知道,要救你哥,要对付的不只是条子,还有梵氏......”
“我知道、我知道难为贸哥你了,可是,除了你,没有人可以帮我了。”宿妤急得掉了泪。她看向身边的男人,男人连忙说“是啊,大哥,你就帮帮她吧!她就这么一个亲人......”
贸哥叹了口气,摇摇头“涛,这次,大哥没有办法......”
宿妤听了,绝望地闭眼,哭得更凶了,她的男友急忙安慰她。
“除非......”贸哥眸光一闪,徐起眼看着宿妤。
“除非什么?!”似乎还有希望,宿妤一下子跳了起来,紧抓着贸哥的手不放,“除非什么?快说啊!”
贸哥站起往外走去“跟我去见一个人。”
在一件豪华的房间里,宿妤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懒洋洋地坐在高脚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的梵易天。她万万没想到贸哥带她来见的人竟是梵易天!
她警惕十分地瞪着他,而他慢悠悠地走向她,轻笑“宿鹰的妹妹,宿妤?”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呵,应该是你想干什么吧?”看她一副不明白的模样,他继续道“你不是想把你哥弄出来吗?”
宿妤不答。
“我可以帮你。”
宿妤闻言,冷笑“你帮我?呵,你把我哥弄进去,现在又说帮我把他弄出来?你把当我傻子来耍啊?”
“我没那个闲功夫。不管你信不信,你大哥倒霉不是因为我,而我愿意帮你也不是无条件的,你得按照我说的去做。”
“凭什么要我相信你?你们是一伙的。你只是想利用我罢了。”
梵易天嘴角轻扬,不以为然地耸耸肩,看着墙上的画“信不信无所谓。只是,照现在的处境,就算是被利用,你也没得选择吧?再说,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向她伸出右手“合作愉快,怎样?”
看着他胜券在握的样子,宿妤背脊突然窜过一股凉意。这个笑得如鬼魅般邪恶的男人让人害怕......
傍晚的小街道,由于飘起了沥沥细雨,风也带着冷意,行人并不多,偶尔经过的人步履匆忙,手里牵着的边牧犬噌噌噌地小跑,不时甩甩身上的小水珠子。
忆童身上的衣服单薄,沾了雨水后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打着伞,小跑着过了斑马线,转进了两边都是旧式公寓楼的巷子。
因为报名培训班的事情耽搁了些时间,回来晚了,于是下了公车后就挑了条近路回家。
她正走着,隐隐约约听到女人略显尖细的声音从一个封死的巷子里传来。
经过那巷子时,她下意识地往里面看去,看到了三个女人正围着另一个女孩,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的是法语,还不停地推搡着中间的女孩。
这种“教训”场面在这一带不并多见,因为这附近巡逻的警察较多。忆童侧头多看了一眼,却也因此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那个被围在当中的黑发女子竟是自己的同学Emma!
她一下子慌神了。Emma正被人欺负!
怎么办?一走了之,她决然办不到,冲上去帮她?看看那几个人,个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贸然上前也只有吃亏的份。
正心急着,突然想到自己不是还有个仿警笛声的防狼器吗?对,就用它!
她躲在角落里,慌慌张张地从包包里掏出它,按下开关,安静的巷子里警笛声骤响。
警笛声连续响着,忆童竖起耳朵细听,那叫骂声似乎停了,她们被吓跑了么?
过了好一会,她正打算探出个头瞧瞧状况,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突然揪着她的衣领,将她一把拽出转角。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揪着她的人使劲一推,重重跌倒在地上。
Emma惊讶地看着地上的人“Lydie?!”
一个黄头发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忆童“Qui es-tu?”(你是谁?)
忆童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向Emma靠过去。
“Tu la connais?”(你认识她?)
忆童盯着她,依然不答话。
那女人回头跟同伴边说边笑,嘲笑她竟然会用这么小儿科的伎俩。
正笑着,女人突然一个回头狠甩了忆童一巴掌。忆童被她扇得一个踉跄,随即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
忆童稳稳步子,定了定神,瞪着那人“Tu......”
“啪!”话没说完竟又被打了一巴掌,她的头开始晕乎了。Emma见状,冲上去挡在她跟前,却也接连挨了几下。
另一个女人走过来,用力揪着Emma的头发,强迫她仰起脸,警告她不能再跨进那酒吧,说完便是猛力一推,让她撞在了忆童身上。
“Retorne dans ton pays!”(滚回你的国家去吧!)三人留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两人皆喘着气,待气息稍平,Emma问忆童“你怎样了?”
“没事。”忆童摇摇头。
看着她两颊鲜明的五指痕,Emma低头小声道“以后看到这种事,你还是躲远点的好。”
忆童抬手抚上脸颊,上面还隐隐发麻,这女人可真狠!这是自己第二次挨别人耳光了,无奈又窝火的是自己根本没有丝毫还击的能力......
“......你,你和她们是怎么回事?”
Emma撇开眼躲着她询问的目光,拣起地上被雨水打湿的提包,往巷子外走去“回去吧。”
“Emma!”忆童大声喊住她,“她们说的那个酒吧,是你打工的地方吧?你......”
Emma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良久才冷言“你知道了?是她们告诉你的吧?”
她突然回过身,微仰着头看忆童“你是不是跟她们一样看不起我?”
“没有,不是的......”忆童连连摇头,不解她态度的转变,像是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陌生人。
“你们尽管瞧不起我吧,我不在乎!”
“我没有瞧不起你,我......”忆童跑到她跟前。
Emma盯着她的双眼,冷笑“呵,那你是怜悯我吗?我更不需要。你们懂什么? 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小姐什么都不懂!你们有用之不尽的金钱,处处倍受呵护,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有的人从一出生就注定了今后要走的路,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们命好,搭上了好父母,但这不代表你们有资格轻视我。我虽然无法选择好家世,但我可以选择活下去的路,总有一天会比你们这些金丝雀要强。”说完,她继续往外走,脚步有些不稳,估计是刚刚崴到脚了。
雨点打在忆童脸上,带着丝丝冷。她的话,她的眼神让自己心里难受,也觉得委屈。真诚待一个人,有时并不能得到相同的回报。
她不怪她的过分敏感和过度防卫,那是环境使然,可她不是她口中什么都不懂的金丝雀。
她是不够坚强,不够独立,但她并非不知人间疾苦。
她无法选择,自己何尝不是?如果可以选,很多事情就不会是如今这样......
凌晨5点,天还灰蒙一片,周遭尚未显露苏醒的痕迹,一片寂静的中心广场内,高杆灯依然亮着,在广场方地砖上投下暗黄的光。
风穿过树枝,拨动起阵阵沙沙细响,在静寂中分外清晰。长风衣的下摆亦被风曳动,投下的黑影便随之来回地变化。
唐浩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套着纸套的光碟,眉心紧紧纠结,盯着光碟的双眼里汹涌着狂潮,手指越捏越紧,指甲泛白,几欲要将光碟掐碎。
四周那么静,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脑海中不断响起的声音: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身后响起高跟鞋踏响的声音,唐浩猛然回首,直盯向来人。
带着能遮去半边脸的墨镜的女人地走到他跟前,停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唐副局,很准时嘛。”
唐浩上下打量着这女人,看得出她还很年轻,虽然她故意打扮得很成熟“就是你?光盘是你寄的?”
“是我?”
“为什么要伪造这种东西?”
“伪造?呵呵......”宿妤扯扯嘴角,冷笑“传言唐副局是个查案高手,那是不是伪造的,不会看不出吧?”
看到他绷紧了脸,墨镜遮掩下的凤眼微微一挑“不过,你拿到的只是‘上集’,确实当不了什么铁证,只有凑齐了我手上的‘中集’和‘下集’,才能完美展现你们英明的尹局长的真面目,不知道唐副局有兴趣么?”
“在给我下套?你以为我会信你?”
“就算是个套又如何?依你的能力,还怕跳不出来?”
唐浩沉默,下颚的线条绷得死紧。
“你的条件?”
宿妤情绪忽地稍稍激动“放过宿鹰!”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宿妤仰起脸瞪着他,“依你的权力,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绝对可以!”
唐浩听着这话,眼神咻地一暗“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宿妤征了一下,撇开脸“你没必要知道。你只要知道,这个交易绝对划得来。有了这些证据,你随时可以当上局长。”
唐浩盯着她的目光越来越犀利“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可以逮捕你,再让你说出这些东西的来源。”
宿妤心里一紧,但又很快地掩饰过去“你不会。你比谁都清楚,捉了我,你永远无法得到那些东西了。”
是的,也许他和她都不知道,这个棋盘里的棋子到底有多少,执棋的人要走哪一步,但是,他们清楚,自己已是被置于其中的一颗棋,身不由己,已逃不开纵横交错的线的纠缠了。
看到唐浩不说话,宿妤也在猜测他的心思。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手指顶一下墨镜框,轻笑起来“也许,你对局长的位置并不感兴趣,但是你对梵氏很感兴趣吧?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梵司廷活着的人,其实是唐副局你吧?”
身后的手攥成了拳,连同他手里的光盘都微微变形。
唐浩抱手在胸,立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黑眸深不可测。
良久,他转过身,望向壁柜上大大小小的奖状框。
这些,都是他给予他的。
还记得那一年,他刚进警局,年轻气盛,因一时冲动搞砸了一件大案,当时警局大小领导,挨个地狠批,并且打算将他调离总局,是经他一番劝说后,他才得以留下。
以后,犯了错,批他最恨的是他,立了功,夸他最响的,也是他。
这些年,他总以仰望的姿态敬崇他,在他的训导下,一步一步稳当走着,一直到今天。
他自幼丧父,在他心里,已俨然把他当成了父亲。
可如今,这如山般父亲形象却要轰然坍塌了,只因几张小小的光盘......
唐浩难抑痛苦地阖眼。
戚雨推开虚掩着的门,走了进来“唐副,局长找你,好像是为了缉私的事情,海关那边来人了......”
唐浩敛神,应道“好,知道了。”
他拿起桌面上的几个文夹走出门口,戚雨却喊住了他“唐副。”
“怎么了?”
戚雨踌躇了一会,说“你......最近似乎在跟局长对着干......局长估计生气了......”
唐浩笑笑,但眼里一丝笑意也没有“你是说梵氏的事情?”
戚雨点点头“我看你还是......”
“没事,我自有分寸。”
他果然是生气了,对他说话的口气都明显的冲。唐浩听着,默不作声,只在他问话时回答。
讨论完缉私案,与会人员纷纷走出会议室,尹德明喊住了唐浩。
两人重又在椅子上坐下,面对着面。
“唐浩,SNT的案子进展得怎样了?”
“还算顺利,搜到的证据都确凿有效,他们在‘西城’的点也被我们捣了。”
“嗯。继续集中力量查,不能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是。”
尹德明站起,抚抚衣角的褶皱,似是不经意地问“等这个案完结了,你就可以到英国继续你的培训了,耽误了不少时间了吧?”
唐浩淡声道“这个倒不急,毕竟查案子才是正事。”
尹德明摇头笑笑“哎,话不能这么说,这个培训也是正事,你今后要升职还得靠这个呢。”
唐浩低下了头,翻着手中的文件“只要我还能在这工作,升不升职都无所谓。”
笑痕在尹德明的唇边隐去,他摇摇头“你啊,该说你不思进取呢,还是淡泊名利呢?”
唐浩突然抬起头,双眼直视进他眼睛深处“淡泊名利,可是您教我的,您忘了吗?”
尹德明一愣,望着他认真的表情数秒,轻笑“呵呵,唉,说不过你......只是有些事情并不如你想的那么简单啊......”
“事情本应就很简单,对或错,只能其中一个,是人把事情给弄复杂了。而法,会给事情一个简单又公正的说法。”
尹德明望着他,沉默了半晌,“或许吧。”说罢便走了出去。
唐浩呆望着他的背影。
这话也是你曾对我说的,你也忘了吧?
有浪的海极不平静,但是白色快艇速度不减,飞速地划开水面,翻腾的白浪在艇身两侧涌起,在后面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
引擎的声响渐渐减小,几艘快艇在一条小型货轮边停下,上面的警察示意货轮减速。
唐浩与其他的警员上了货轮的甲板,出示了证件后便开始进行搜查。
船主嬉皮笑脸地讨好着船上的警察,甚至招呼着他们进去喝杯茶休息休息,看到了唐浩冷着一张脸才讪讪地住了嘴。船主的老婆抱着个裹着小花棉被的婴儿在一边怯怯地看着,孩子哭个不停。
今天的风浪大了些,天色也不好。唐浩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乱,小孩的哭声让他愈加心烦意乱。今天局长突然叫他跟海关缉私分局的警员一起出任务,他本就有些疑惑,这只是普通的货轮搜查而已啊,难道跟他调查的案子有关?他原本打算今天去调查在梵氏的那个嫌疑人的。
十分钟后,搜查警员来到甲板报道无异常货品和异常情况,唐浩点头示意结束检查。
部分警员已坐上了快艇,唐浩正想走下甲板时,抱着孩子的船主老婆拉住了他的手臂“哎,警官,我、我有些情况想向您报告一下,您跟我来一下。”
唐浩疑惑地看着她,被她拉到了一边“什么事情?”
她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指着脚边一个扣着盖子的脏兮兮的大桶说“这个桶里有些东西......”说着就想去搬开那个盖子。
唐浩盯着她和那个大桶,这个刚才他们也检查过了,没有问题啊。看到她抱着孩子不方便使力,他便伸手“我来开。”
“啊,不用,我来!哪能弄脏您的手呢!您帮忙抱一下孩子吧。”女人说着便把孩子不容分说的塞到唐浩怀中。
唐浩看一眼那嗷嗷大哭的孩子,抬起头时,却看到那女人和一脸紧张的船主死命的往船尾跑,随即纵身跳下货轮。
唐浩一惊,心中却立刻明白过来。他一把将孩子从小花棉被中扯了出来,棉被中的定时炸弹赫然在他眼前出现!
他回过头朝身后还未上快艇的人大喊“跳下海!”
他喊着,抱着孩子往船沿奔去。
在他跃起那一刻,炸弹轰然爆炸。
随着巨响,无数的碎片四向飞崩,数秒后,又是一声震天响,海面上腾起了一团火球和浓烟......。
第六十五章
客厅里,凌庭儒正和客人谈话。一张小脸蛋悄悄从门口探出,乌溜溜的大眼盯着沙发上坐着的两个客人,小手拽紧布偶长耳兔的一条腿。她的视线停在了那个少年身上。他安静地听着身边的大人说话,偶尔微笑着点头。不经意间,他看到了她,于是望着那靠在门沿旁的小小身影怔了一下。
凌庭儒也看见了,便朝女孩招招手,口吻很是宠溺“童童,快来这里!来认识一下这位哥哥。”
忆童看了他们好一会,在爸爸的催促下,抱紧长耳兔,慢慢地走进去。
“童童,叫阿姨好!”凌庭儒指着那个挽着发髻的女士说,随后又把她轻推到男孩面前“还有,跟唐浩哥哥问好。”
她怯生生地照着爸爸说的小声问好,唐浩在她跟前蹲下,笑望着她“你好。”
他眉宇间的温柔,和姐姐竟然这般像,让她觉得很亲近。
手上的劲松了,长耳兔掉在了地上。他伸手将它拣起,抬眼时却看到了她眼里陡然显露的紧张和戒备。
忆童一把抢过长耳兔,死死箍在胸前,不料手腕上套着的塑料饰品的尖角在唐浩的手背上猛然划了一道痕,几秒后那道痕就微微渗血显红了。
红色在她的心上刺了一下,她连忙转身,抱紧爸爸的腿,把小脸藏在裤腿间。
凌庭儒立刻明白她在害怕什么。她怕血,因为她姐姐曾在她眼前倒在血泊中......
“真对不起!”他忙道歉,喊黄妈妈去取药油,“下次得注意,不能让她带这些尖利的东西在身上了......”
“没事、没事的!”唐浩把手背在身后,在衣服上一抹,将血拭去,用另一只手轻轻扯一下她的小辫子“看,好了!”
忆童慢慢回头,看向他伸到自己眼前的那只手,惊讶地睁圆了眼。她哪里分辨得出他伤的是哪只手,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从此,这张笑脸伴了她十五年......
房门被推开发出的声响让忆童忽然惊醒,她揉揉迷蒙的眼,看到了护士推着医用推车进入重症监控室。她连忙跑到蓝色玻窗前,紧张地看着护士的一举一动。
他已经昏迷这么多天了,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当得知他受伤的消息,她立刻向学校请了假,与妈妈一起赶回国内。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目,苍白着脸,身上插着、夹着各种管子、仪器,氧气罩内甚至看不到白雾,那一瞬间,熟悉的恐惧感几欲将她湮没,喉咙像被死掐着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这样?难道老天要让她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吗?
她日夜守在监控室外,睁眼时,不断祈祷他能赶快醒过来,好起来;闭上眼,梦里全是过往的点点滴滴。十五年前,是他让她走出丧亲的阴影,十五年来,是他一直陪伴在身边呵护有加。然而,她却因无法回应他的感情而极力躲着他。
她开始懊恼自责,也终于明白,原来,在自己心里,他早已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亲人,不可替代的依靠。爱情存在与否,在这样一份深厚的感情面前,一点都不重要。
只希望他能尽快醒过来,再唤她一声“丫头”。
他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忆童的心随即漏跳了一拍。可还没惊呼一声,便发现那是因为护士拉动他手臂上的细管而牵动的,失望和忧伤立刻又在侵占了整颗心。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忆童回过头,看到了戚雨,“戚警官......”
看着她双眼下淡淡的青影,戚雨暗自叹气“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在这守着。”
忆童摇头“我不累。戚警官你还得忙着工作吧......我在这就好了......”
“你放心。”戚雨拍拍忆童的肩膀,“郑警官已经在全力调查和追捕嫌疑犯。”
他一天不醒过来,她怎么能放心?忆童勉强扯出一笑“辛苦你们了。”
“这本来就是我们分内的事,更何况他是我们的头呢。”戚雨望向病床上毫无生气的脸,眉头轻锁。这次事故是针对警员的蓄意谋杀,两个海关警员轻伤,包括唐浩在内的三人重伤,还有一个婴儿当场死亡。按局长的指示,他们正全力调查,只是这爆炸案似是精心策划,可寻的线索极少,颇为棘手。此外,在短短的时间里,袭警事件频频发生,不禁让人生疑,是否是同一组织策划的事件,抑或是还有更大的阴谋?
梵易天将报纸往台面上重重一摔,站起身,从烟匣子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用力吸了几口。
“算他狠!竟然先下手了!坏了我的计划......”
身边的男人道“他对自己人下手也毫不留情,难怪梵司廷会用他。”
“唐浩本应是个好棋子,败就败在他太过信任他......”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梵易天沉默片刻,回身问道“凌忆童回来了?他还不知道吧?”
男人点头。
“......先看看梵司廷是什么反应再说。”梵易天将烟捻熄在烟灰缸里,“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就看沉不住气的是他还是尹德明......”
满脸倦容的忆童回到家里,黄妈妈急忙迎上来“小姐可回来了!”长着厚茧的手抚上她的脸,心疼地叹气“这几天都守在医院里,人都瘦了一圈了......”
“我没事。”忆童拍拍黄妈妈的手,走上楼梯,走了几步便回身问道“妈妈呢?”
“她约了李医生,晚饭就不回来吃了。小姐你换了衣服就快来吃饭吧!”
忆童垂头丧气地走进房间,倒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深深的无力感让她身心疲惫。忽然想起了还要发E-MAIL给学校的教授,她叹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爬起,打开手提电脑。
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竟是浩哥哥发来的!她定睛仔细看那日期,是他受伤前两天发过来的。
忆童连忙点击打开,细细地看着他写的话语。
看着他的问候,他的叮嘱,忆童鼻子开始泛酸。
然后,她看到了这样的话“如果你最信任的人,不再值得你去相信,你会怎么办?丫头,有些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好好照顾自己,保护自己,好吗?”
她盯着屏幕好久,思量着他的话,忽然,脑里闪现过一个情景,她心里一惊,双手绞紧。下一秒,她抓过床上的手提包,匆匆跑下楼。
顾不上回应黄妈妈,她跑出大门,招手喊停一辆计程车,直奔唐浩的住宅。
车子在路上行驶着,车窗外霓虹闪烁,行人交织。
看着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夜景,她心里激起层层波动,过往的记忆不断翻涌。
车子嘎然停下,过了一会,司机回过头说“小姐,前边塞车,在这路段恐怕一时半会疏通不了了......”
忆童探头望去,果然,车子塞了一路。她焦急地咬紧了唇,一抬头望向对面,怔了。
“梵氏......”
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司机也瞟了眼高耸的梵氏集团大厦“是啊,梵氏大厦,有钱着呢!哦,传言说他们的总裁跟吴氏的千金订婚了,好家伙,那时候啊,两人天天上报纸,有钱就是能折腾......
忆童将唇咬得泛白。
她知道,早就知道了。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去在意了,可是,现在这份钻心的痛又算是什么......
她下了车,打算步行过这一段。就在这时,雪雅出现在大厦门口。她右手拄着一支拐杖,一只脚的脚踝处缠着厚厚的绷带。她抬手看看表,又瞅瞅停车场的出口方向,目光一扫而过间,对面的一个纤细身影让她一愣,手指握紧了拐杖。
两人远远对望,神情复杂。
雪雅先移开了视线,一辆黑色小车从停车场出口驶到她跟前停下。梵司廷下了车,绕过去打开车门,上前搀扶着她,帮她坐进了副驾驶座,随即也上了车。
小车在忆童的注视下渐去渐远,直到看不见,她心里依然绷得紧紧地。手心里隐隐作痛,松拳一看,掌心里留下十个清晰的指甲痕。
梵司廷掌着方向盘,瞟了一眼旁边的雪雅,看她一路沉默不语,脸色也有些异常,便问道“你怎么了?”
雪雅回过神,摇头轻笑“嗯,没什么啊。”
“脚疼了?”
“没有。”
梵司廷又看她一眼“你在担心那些报道的事情?你放心,他们闹不了多久的。”
雪雅低下头,掩去眸中的黯淡。
关于他们订婚的报道都是不实的,那是两家的长辈故意在特定场合说些暗示性极强的话,而向来擅长捕风抓影的媒体就循着这些话揣测,顺便制造些新闻来娱乐大众。这些并不是她担心的,相反,如果舆论真有力量能让他照着做,她倒乐意看到这些报道,然而,她知道,他不会。
前些天那蜂拥而上的记者不小心将她撞下了楼梯,让她伤了脚,他发怒了,那些记者才收敛许多。但是,她也清楚,这并不意味着什么。
如今,那个人回来了。那个唯一能牵动他的情绪,能让他在黒豹的枪口下不管不顾的人,回来了。
雪雅犹豫了一会,开口道“你停一下车。”
梵司廷不解地看她,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雪雅深吸一口气,面向他,直视他的双眼“我想知道,如果你不认识凌忆童,你会爱上我吗?会如我们各自的父亲所愿和我结婚吗?”
梵司廷很是意外,怔忡了一会,才道“我没想过这个。”
“是吗?”雪雅笑笑,心里苦涩“那,如果,我现在说我爱你,你会怎么想?”她撇过头不看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车内一时沉默。
好半晌,她望向他“在想该怎么拒绝我,是吗?”
他淡淡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雪雅。”她回他一笑。
她懂了,一开始就懂了,只是不想接受事实罢了......
忆童在唐浩书房里的高大书架上东翻西找,拿出一本翻翻又塞回去。连续找了几层,终于找到了那本蓝色封面的书。
她急忙翻开,在扉页上看到了赠书人的名字:尹德明。果然是他。她记得,浩哥哥曾对她说过,这赠书人是他最敬崇、最信任的人,那么那句另有所指的话说的是否就是他?这跟他受伤有关联吗?
猜想在心中渐渐清晰,却也让她不寒而战。疑惑压得胸口窒闷,脑子亦乱糟糟的。她该怎么做?该和谁商量?和戚警官?还是和妈妈?
她做一个深呼吸,尽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摩挲着上面的按键,良久后,她拨通了宁枫的电话。
忆童刚到警局门口,便听到警笛声,接着十几辆警车快速驶了出去。
警局里气氛凝重,人人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阴霾,抱着厚厚一叠文件袋的警员快步走过,忆童连忙偏过身子让道。
她四周瞧瞧,不知道该找谁来问话。一个相识的警员看到了她,迎上前“凌小姐,你怎么来了?”
忆童忙点头回话“你好!嗯,我,我想找戚警官,不知道她现在有空吗?”
“那你跟我这边走吧。”说着,那警员便带着她,径直上了二楼。
“你先在这等会。”警员向一间会议厅走去,探头看了看,转身回来,说“戚警官正在开会,你得等一等。”
“好。”她正应着,碰巧鉴证科的人员经过,带着手套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封口塑料袋,里面装着染着一块血迹的布片。她看了心中悚然,立刻撇过头。
警员看看她,打开一扇门“你在这坐会吧。”
“好的,谢谢!”忆童连声道谢。
待警员离开,她环视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训示室,白色的讲台摆在正前方,对着下面的十几张带着写字板的椅子。她在其中的一张坐下,望着讲台发呆。
恍然间,她似乎看到浩哥哥站在讲台上,一脸严肃地对下属说话,台面上摆着她送给他的水杯,他略微激动地拍了一下台面,水杯里的水晃了晃......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让她蓦然回神,她再看了那讲台一眼,走了出去。
身着警服的人陆续从会议室里走出,忆童一眼便看到了他,尹德明局长,浩哥哥的那句话霎时浮现在脑海中。他边走边和身边的人说着话,她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直到他走远仍收不回视线。
“忆童?”戚雨在她身边唤她,“你怎么来了?”
忆童忙收敛心神“呃,戚警官,我有些事想问你......”
忆童低头看着鞋尖,心事重重地走在街上。戚雨的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她说他们最近联合海关打击走私,原本是郑警司负责的,但那天他刚好有任务出境,于是局长吩咐了浩哥哥去带队,结果出了意外。忆童总觉得整件事有些蹊跷,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昨天妈妈告诉她,浩哥哥的主治医生李医生说,浩哥哥的情况并不乐观,很有可能......她的心揪成了一团,焦急担忧得寝食难安。她明白,当务之急并不是探清其中的疑点,而是让浩哥哥尽快脱离生命危险,可她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忆童长叹着在斑马线后停下了脚步,目光迷茫地看着车流在眼前穿梭。
交通灯杆上,绿色的小人开始机械式地行走,夹杂在人流中,忆童垂首快步往前。
茫茫人海中,巧遇的几率到底有多少?相识的两人,即使同在一个地方,却有可能十年碰不上一次,也可能擦肩而过,视线却不曾交汇。
而这样的巧遇,无论是第一次的邂逅,还是现在的惊鸿一瞥,都会让梵司廷感激上苍一辈子。
在红灯下,梵司廷停下了车子,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在步履匆忙的人群中,一抹娇小的身影忽隐忽现。当那张烙在心底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他猛然抽了一口气,身体迅速靠前,屏息,视线紧紧随之移动,眼里溢满不可置信。
眼看她走到了斑马线的尽头,他几欲立刻冲出去上前拉住她。手刚握上车门把柄,才想起自己所处的位置,便松了手,心急如焚地看着她渐去渐远的背影,不禁对着那依然明亮的红灯低咒。
熬过那漫长的数十秒,梵司廷驾车箭般往前,驶过了十字路口,往左一拐,顾不上那能否泊车,急刹车后,冲了出去,朝着她的方向奔跑。
人头攒动中,他看不到她,心急如火燎。他跑跑停停,左顾右盼,口袋里的东西掉了也毫不察觉,还差点撞上一个小孩。
心里不断唤着她的名字,目光不停地搜索她的身影,胸口绷紧得发疼。
看到她了!一阵狂喜在心里翻滚,他朝她喊道“忆童!”
忆童步子一顿,回过头,看到了不远处那高挺的男人,脑子里瞬时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梵司廷走向自己,周遭的喧闹似乎霎那间消失,满眼,满心,满世界,只有他。
他在她跟前站定,气息难平,温热急促的呼吸拂动她前额的发丝。朝思暮想的人此刻近在咫尺,他难以自控地握紧了拳头,双眼一瞬不瞬地与她的乌眸对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好一会,才能哑声道“......你......还好吗?”
忆童显然无法反应过来,愣愣地望着他,看着他眸中清晰地映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呃,我......”忆童眨眨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包包的带子,“前些天......”
“是吗?那你......”满肚子的话愣是说不出来了。
“你换了手机号码,我记下你的......”他急忙在口袋里掏手机,却发现手机不见了。
“......还是......算了吧。”她低下头,小声地说一句。
梵司廷手一僵,停下了动作。
她躲避的眼神,微微纠结的眉头,在他心中扎了一下。
他故作轻松地一笑“那,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聊......”
“嗯,不了。”她仍然低头不看他,“我还有事,得先走了......再见”说着便转身离去。
他伫在原地,呆望着她的背影。
忆童木然地走着,走累了,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事实是,完全没有。无论是在法国无意间得知他的消息,抑或是瞥见他和雪雅在一起,还是他就站在自己眼前,无一不撼动着她。
忘不了,也放不下,怎么办,该怎么办......
眼里的温热再也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下。她抬起双手,遮住泣颜。
一双手臂从她身后探出,越过她微微抖动的细肩,将她抱紧,把她纤细的身子牢牢圈在一副厚实的胸膛中。
她惊讶地睁圆了眼,停止了抽泣,已涌出眼眶的一颗泪珠滴落在他的西装袖子上,慢慢晕开。
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能感觉到那深实的心跳。熟悉的怀抱让她心中一悸,眼圈又酸又热。她拼命强压着泪意,紧咬着唇却也止不住下巴的抖动。
“你......一直跟着我......”
他埋首在她颈侧,闭着眼不说话。
“梵司廷......”
衣袖上渐渐润湿了一片,他侧头,嗓音沙哑“别哭......”
仪器上显示着起伏的心律曲折线,输液管的滴斗间,透明的药液缓慢均匀地往下滴。忆童抚上唐浩插着针头的手,眼圈泛红。
“嘀----”的一声响,一旁的医用设备里打出一张分析表,李医生取下,看了一会,摇摇头“看来他的情况还没有好转,他要是再不清醒过来......”看到忆童立刻紧张地盯着他,他抬手推一下眼镜,对她抚慰地笑笑“你别太担心,我再试试别的方法,也许会起效......”
“李医生,请你一定要尽全力救他......”
李医生点头“我会的,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他转身走向病房门口,一打开门就和正准备进来的梵司廷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愣了一下。
梵司廷朝他礼貌性地点点头,偏身进了病房,随后又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的背影。
他走到忆童身边,俯下身子,轻声道“你该吃饭了。”
忆童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回答“我不饿。”
梵司廷张嘴想再说些什么,但随即却又沉默了,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重遇后,他知道她成天守在医院里,于是他每天都过来,提醒她吃饭休息,但她不怎么理睬他,只挂心着唐浩的病,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难免让他心急,很可能唐浩还没醒,她就先倒下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白光透过百叶帘,映在她侧脸上,明显消瘦的脸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愈加苍白。恍惚间,他似乎觉得她即将在沉暗中隐去,消失不见,他心头一紧缩,再也坐不住,站起走过去,大手扣着她的双臂,有些强硬地将她拉起“忆童,你必须得吃点东西,否则连守在这的力气都没有了......”
忆童拗不过他,只得将病床前悬挂的隔帘拉上,随他出了病房。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时,外面已是夜色浓浓。
梵司廷带着忆童进了附近的一家餐厅,餐厅老板是他的熟人,笑容满面地迎上“真是贵客啊,真难得你来我这里一次。”说着他侧身往梵司廷身边瞟一眼“和你未婚妻一起?”当他看清了忆童的脸,朗笑几声“哦,原来是朋友啊,我还以为......来,这边请,你们先坐会。”
梵司廷在忆童对面坐下,将菜单本子递给她,却发现她神色异常“你怎么了?”
忆童低首敛眉“没什么。”
梵司廷想了想,说“呃。刚才他说的什么未婚妻......其实没有这回事,都是那些报纸乱写的......”
忆童依然低头不看他,也不接他手上的菜单本。
他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只好缩回手。
她忽然站起,动作之猛,连桌面上的水杯都晃了晃“嗯,我的钥匙落在病房里了,我得回去拿......”说着不等梵司廷反应过来就快步走出餐厅。
忘了拿钥匙是事实,但其实主要是因为情绪失控,想逃。
听到他说那不是事实,她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涌起一阵自我厌恶感。是她自己要离开的,有什么资格去生气或者高兴?自己选择了逃避却又放不下,没有资格要求他亦然。她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么自私的人......
心情抑郁地回到医院,医院里来往的人已很少,忆童径直走到值班护士跟前,跟她打了声招呼便走向唐浩的病房。
房里没开灯,但走廊的灯光让房间也蒙蒙亮。
忆童经过窗户时,往房里看去,突然看到蓝色的挡帘一阵晃动,接着便看到帘后的一个黑影。
她心里咻地一紧,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瞪大眼盯紧那黑影。
帘布上的影子在动作,虽然有些扭曲变形,但隐约可辨“它”拿着一只长形的物体插入输液瓶里,数秒后,手臂放下,悉悉嗦嗦地动着。
很快,帘子被掀开,后面的人快步走了出来。忆童忙往后退,闪到转角,随即又微微探出头。
里面的人走出来了,轻轻带上门,转身匆匆离去。
她只看到了穿着白袍的背影,但是,她可以肯定,那个人是李医生。
李医生为什么这个时候来看浩哥哥?如果是为了做检查,房里那么黑为什么不开灯?
她走进病房,按下了灯的开关,掀开挡帘,望着昏迷不醒的浩哥哥,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一直握紧的手心里竟微渗着汗。
她抿唇想了一会,四周看了看,接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支润唇膏,拔下唇膏的盖子,然后拔出输液器的穿刺器,用盖子接住顺着穿刺器流下的药液。
用拇指堵着盖子,忆童俯下身对唐浩说“浩哥哥,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从国外请那几个脑外科专家来医治唐浩?你是想拆我的台吗?”尹德明一反常态,面露怒色,瞪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梵司廷。
“我并不想拆你的台,只是,你没必要置他于死地。”梵司廷冷言,“你本就不应该不和我商量就有这样的动作。怎么说,他也是你培养的人,不是吗?”
尹德明冷笑一声“呵,是因为他没有威胁到你,你才这样说的吧?没错,是我一手培养的人,但是我也早就看出,他不能接我的手,他太过坚持自己认定的原则,和我不是一路人。”
“所以当他怀疑你的时候,你就先下手为强,甚至制造更多的袭警事件来混淆视听,掩人耳目,连他现在的主治医生也是你安排的,是吗?”
“这样的手段,对于你来说,不也很平常吗?”
梵司廷摇摇头,站起,面向透明的窗玻“其实,你应该担心的,不是唐浩,而是真正知道你秘密的人。”
尹德明吸一口烟,声调恢复平常“这个我自有分寸。我想提醒你的是,不要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不会忘。但是,我也告诉你”梵司廷回身看向他,“我不会让他死。”
第六十六章
“你......”尹德明捏着烟的手一使力,半截香烟便被折得变了形,“为什么?你们彼此一直都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你现在要救他是为了什么?”
梵司廷并不答他的问题,拿起桌面上的文件翻看“他活着,单枪匹马也动不了你,你不用担心。”
尹德明坐下,看着梵司廷冷崤的眼神,沉着脸想了一会“......好,这次我不拦你,但是你如果不能保证完全掌控今后事情的发展势态,就按我说的来!”
梵司廷睨他一眼,似笑非笑。
校园里的千里香开花了,朵朵柔白镶嵌在青翠的椭圆小叶间,浓郁的香远远可闻。忆童伸手轻抚而过,感觉枝叶在掌心划过。她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本以为不会再来这里了,但如今,脚下踩着的正是自己踏过无数次的圆溜鹅卵石,只是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不再单纯快乐,心境不复平静顺畅,只有越来越多的迷惑,茫然和猜忌......莫非这就是成长索求的代价?
她抬头望向天空,阳光让她微眯上眼。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疑惑都得到解答,一切都曝在这澄亮的阳光下,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她能否看得清自己眼前的路......
从远处跑来一个男生,喘着气在她跟前停下“忆童,你来了!不好意思,让你等了那么久!我们的教授一直在唠唠叨叨的,硬不让我走......”
忆童轻笑“梁教授是吗,我知道的......其实是我不好意思才对,你忙着你的毕业论文,我还麻烦你......”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吴科连声打断她,随后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忆童抿唇微笑“其实我也很想念这里的同学......呃,那个化验结果......。”
“哦,你让我化验的东西结果还没有完全出来,其中有些物质成分比较复杂,我得借用特殊的仪器才能作分析,估计还要等几天......”
忆童暗忖片刻,说“那好,等结果出来了,我再来。”
吴科偏头望着她,不解地问“那个,你为什么要......”
“嗯,是挺重要的事情”忆童看看表,“那我不打扰你了,麻烦你了......”
吴科看着眼前的人,容貌如昔,笑颜依旧,为何却让他觉得,不一样了......
护士在特护病房进进出出,将各种纪录表、分析表、化验表等交给病房里的三个金发碧眼的年长医生。他们正站在唐浩的病床前熟练地操纵着各种仪器,对唐浩的身体进行细致的检查。
病房外,忆童来回踱步,时不时焦急地探头往里面看看。检查了这么久还没结果吗?还是说浩哥哥的病情确实棘手,连从国外请来的专家也束手无策?
她越想越急,双手不停地摩挲,嘴唇咬得泛白。
梵司廷再一次走近她,安抚道“你别急,他们肯定有办法的。你先坐下好不好?”
忆童看看他,又转头看看病房里的人,便随他在长椅上坐下。
当梵司廷说他请了三个外国专家来给唐浩治病的时候,她着实惊讶。她原以为,他与浩哥哥水火不容,没料到在关键时刻竟是他伸出了援手......这么想着,她不禁看他一眼,正碰上他注视的目光,便又连忙躲开。
两人都沉默着。忆童交握着手,显得很坐立不安。
梵司廷看看她,忽然打破沉默“你不用担心,他们对这个很在行,一定能让他好起来的。”
忆童点点头,勉强挤出一笑“谢谢你帮忙......”
“......只是谢谢而已?没有更实际一点的?”看着她疑惑的样子,他轻笑“一个医生一百块,三个,三百。”
她愣了,怔怔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呆呆地应一声“哦”便在手提袋里掏钱包。
他按下她的手,止住她的动作,定看着她“傻瓜。”
他掌心透着的热熨着她的手背,熟悉的感觉由手上延漫到心底,胸口痛了一下。
病房门被推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两人忙迎上去。医生们颇有信心地表示唐浩的情况并非想象中的不乐观,让忆童稍稍舒了一口气。
看着她微缓的表情,梵司廷也宽了心。
不久后,梵司廷接到电话,说唐浩在治疗中四肢有了动作,看来是要恢复意识了。于是他立刻拨通了忆童的号码。
这一头,忆童正心不在焉地看着书,接到了他的电话,把书一甩,噌蹭噌地跑下楼,匆匆忙忙地套了双鞋,跑出门外。
正值下班高峰时刻,路上有些堵,忆童坐在车里急得不得了。
她心跳极快,心中沉积的阴霾终于裂开一丝逢,探入一线光。
浩哥哥终于要醒过来吗?!他终于能睁眼看她,和她说话了吗?!
心里狂喜难抑,但被堵在半路着实让她焦急。她探出头前后看看,估摸着路程,实在按捺不住,干脆下了车,小跑往前。
口袋里的手机在响,她忙接起。
“喂?”
“忆童,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我在路上。堵车了,我正走着,过了这段,我、我再坐计程车,你......”
电话的另一头,梵司廷正想说话,却听到一阵急促尖锐的刹车声,接着一声沉闷的响声后便断了电话。
忆童坐在唐浩的病床前,紧握着他的手,欣喜万分地看到他的睫毛偶尔颤动。身边的梵司廷却是紧锁眉头望着她缠着绷带的小腿。
当时听到那一声刹车声,他的心立即提到了嗓眼,冷汗直冒。但他看不见,听不到,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恐惧让心冷了一半,连胃部也隐隐作痛。
幸好,她只是被一辆后座载着钢材的摩托车碰倒了,没有伤及筋骨,但是小腿被落下的钢材划了长长一道口,好不容易才把血止住。
她上了药,缠了绷带,就直冲唐浩的病房,匆忙走动间,绷带透出微微的红,让他担心不已。
忆童只沉浸在浩哥哥即将苏醒的喜悦中,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也看不到他的担心焦灼。
天色暗了下去,已近黄昏了。忆童一直守在唐浩身边,俯着身子对他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梵司廷站起,走到室外,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十几通未接来电。他看了一眼,把它塞进口袋,回过头望了她一眼,背靠在墙上,带着隐隐倦意,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忆童往医院跑得更勤快了。梵司廷总是在一旁劝她注意休息,但她哪里顾得上。看到浩哥哥的生理机能一点点地恢复,她满心欢喜。
天下着蒙蒙细雨,忆童走出家门,打开蓝色雨伞,走进雨中,正准备前往医院。只见一辆小车驶了进来,在她跟前缓缓停下。
梵司廷下了车,快步走过去。
忆童惊讶地问道“你怎么来......”
“给你送消炎药。医生说你的伤口有些发炎,要吃消炎药。”他把手中的一小盒药递给她,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扮,眉头不禁拧起“下雨天,你要出去?去医院?”
“嗯。”
“你的伤口还没好,要多休息......”
忆童摇头“不碍事,又不是很严重的伤。医生说今天要给浩哥哥做刺激神经的治疗,我想去看看......”看到他的发顶被蒙上了一层水珠,她把伞往他头上挪了挪。
不知是否是伞遮了光,她觉得他的脸色有些阴暗。
“你在家待着,我去医院看看,再回来告诉你结果。”梵司廷伸手欲将她轻推回屋。
“不麻烦你了,你那么忙......”忆童移开身子,“而且我想去陪陪浩哥哥。我要和他说说话,他能听到的!上次我就看到他有回应了!真的......”
梵司廷沉默了,看了她一会,沉沉地开口“好吧,我送你过去。”
忆童坐在车子里,不时偷偷瞄一眼正在驾车的梵司廷。他一言不发,两眼望着前方,脸绷得紧紧的。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撇过头看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景物。
这样坐在他身旁的情形是那么熟悉,眼前浮现靠在他身边,和他谈笑的情景,那仿佛就在昨天。本以为能就那样直到永远,可惜不能,本以为再也没有交集,事实不是。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事情是能顺着人意进行的......
想着想着,她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她累了,很累,回国后就没睡过好觉,还天天守在医院里提心吊胆。
他侧头望着她,看她柔白的侧脸,睫毛下的淡淡青影,头随着车子轻晃,一下下碰在车窗上。他伸手过去,将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凝黑的眸注视着前方,带着深深的落寞。
当忆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悬吊着的灯。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揉揉惺忪睡眼,环视四周。待意识渐渐清醒,她才意识到,她是在一间卧室里,是梵司廷的卧室。
她怎么会到这来了?她不是应该去看浩哥哥的吗?
忆童一骨碌跳下床,赤着脚走到门口,一打开,就看到了正想进来的梵司廷。
“你醒了。”梵司廷将手里拿着的棉拖鞋放到她脚边,“穿上鞋子,地板冷。”
忆童没动,不解地看着他“我怎么会在这里的?我们不是应该去医院吗?”
“你睡着了,我就开车到我这了。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杯水,你得先吃药。”说着,他便转身。
忆童忙拉住他“不用了,我们先去医院吧!浩哥哥他......”
“先吃药。”梵司廷把她的手拉开,走了出去。
忆童呆站在原地。
良久,她回身,看着这间并不陌生的卧室。
简单的设计,简单的颜色,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品,显得那么严肃冷萧。
她曾对他说可以改变一下,让这里更有生气舒适些。
他说如果她愿意住进来,想怎么改变都可以。
结果她没有住进来,他也没有做任何的改变。
忆童慢慢走着,心里一阵阵疼。
经过桌子时,手肘碰掉了一本书,她蹲下捡起,一个轻飘飘的东西从她头上飘落,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拿下一看,怔了。
一条淡蓝色的发巾,带着些淡淡的暗点,那是洗不去的血迹。
原来他一直都藏着它,从一开始就......
眼里泛着止不住的热,鼻头酸得难受,胸口被堵得闷紧,她拿着发巾的手攥成了拳。
她迅速站起身子,将掉落的东西归位,手捂上脸,极力地平息着情绪。
梵司廷端着一杯水进来“来,吃药吧。”
忆童背对着他,好一会才转过身,低着头,刻意不看他“我、我先走了......”说着快步往门口走去。
梵司廷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时间不早了,我该去看浩哥哥了......”再不走,她怕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手臂上的大掌加强了力道,箍得她发疼。
“你就这么急着去?”他的口气瞬时似冷了。
忆童稍抬眼,看到他沉暗之极的脸,便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梵司廷握着杯子的手越来越用力,杯子里的水甚至晃起了细纹。
“你想的、念的都是别人,什么时候,才可以稍微想一下我......当初让你离开,是迫于无奈,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无论是对抗SNT还是我父亲,我一直在争取,排除我们之间所有的障碍,我以为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只是......”他脸上终于显露压抑不了的伤感,“只是,这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忆童不知该怎么说,身子有些抖。不是的,她很清楚,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不是SNT,不是黑豹,也不是浩哥哥,是她自己,是没有勇气面对,无法全然接纳他,不能抛开一切的她。
她的沉默让他的心更凉,甚至有些绝望“或者说,你......从来都不曾真正爱过我?”
她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梵司廷闭了闭眼,下颚抽动着。他放开了手,颓然在床上坐下,哑着嗓说“......我懂了,让你为难了......”
忆童看着他,心底的悲伤一下子全涌了上来,随着泪水宣泄“你不懂......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爱......”
梵司廷猛然抬头看她,她却把即将逸出唇间的话吞了回去。她不知道,如果她说了,事情又将会变成怎样。
她抽泣着,猛地抢过他手中的水杯和药片,把药片往嘴里一扔,举起杯子便大口喝水。
他看着她,忽然站起,一手挪开她凑到嘴边的杯子,一手将她搂进怀里,低头便封住了她的惊呼声。
像是要折磨彼此,他在她唇上粗鲁地辗转,将她的柔嫩纳入口中用力吸吮,恨不得就这样将她吞噬,让她再也无法离开。
她睁大着眼,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措地承受着,打转着的泪珠子滑进两人唇间,和嘴里的水一起,在两人口中流转。那药片,不知是被谁咽了下去。
他松了唇,那来不及咽下的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她狼狈地抬手擦拭,却被他握住,温润的唇吻上她的掌心,着着实实刻下烙印。
她抽不回手,鼻音浓重地嗯一声“别......”
对她的抗拒他充耳不闻,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像似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合为一体。埋首在她颈侧,他贴在她耳边沉声道“不要再离开,好吗?我......很难过......什么事,我都能扛着,全都挡下,只要你在我身边......”
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她泣不成声。她明白,无论如何逃避,如何刻意遗忘,都逃不过已根植心底的感情。
她爱他,一直如此。所以她会心疼他的孤寂,会原谅他的过错,会对别人的好无动于衷,会为他痛彻心扉......全都因为爱。
如果只能仅此一次,那现在,就让她忘记他的身份,忘记爸爸,忘记唐浩,忘记一切,对自己,对他坦诚吧。
她抬手揽上他的脖子,哽咽着说出了从未有过的表白“我......爱你,爱你......”
柔柔的一声在他耳边、心底激荡,他眼圈微泛红了。
昏黄的光只映着房间一方,留给四周角落更多的阴暗。
白皙的背蒙上淡黄的灯影,随后,强健的身躯取代了朦胧灯影覆压而上。
大掌托起她的脸,将她轻轻转了过来面对自己,才发现枕巾上被泪湿一片。他怜惜地吻着她眼角的湿润“别哭......”
她点点头,泪水却依旧止不住。
他在她额上轻吻一下,双唇顺着她柔和的脸部线条,来到耳际,含吮她小巧的耳垂,感觉到她明显地一颤。
纤柔与刚健贴紧纠缠,每一寸皮肤都发着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
耳鬓厮磨间全是他的气息,心脏在他炙热的掌心下剧烈地跳动,她低泣着感受那修长手指在她身上演奏的每一个音符。
以健硕的躯体将纤细柔弱的她霸在身下,他小心翼翼地爱抚掌下玉白细滑的娇躯,尽力避开她受伤的脚。她的唇贴着他颈间的脉搏呼气,偶尔弱弱的一声娇喘让他心头一紧。
当他试探着进入,她全身绷紧,手指揪扯着床单,牙齿将下唇咬得泛白,圆圆的大眼不安、无措地盯着他。
他拨开被她含入嘴角的一缕发丝,用拇指轻启她的双唇,将食指置于她唇间。
他身下微微使力,她便不禁咬紧了他的手指,形成深陷的牙痕。
当他突破障碍,她哭着推拒他坚实的肩膀,他握着那细弱的手腕,将它们按在枕边,与她十指绞缠,俯首低哑地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汗水从他额上滑下,在下巴汇聚,滴落在她胸前,泛着亮。她的所有感官被他开启,随着他的动作,他的喘息而低吟。
她的意识开始漂浮,软若春水的身子被他箍紧,大手掌着她的臀部贴紧自己,低头将她红润的唇纳入口中深深爱怜。
临近那吞噬清醒的空白,即将溺毙在陌生的狂乱中,模糊的脑海里荡着他隐约的声音“我永远不会放手,你也别放开......”
宁枫坐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正在作报告的人。
听完那人的话,宁枫拧起了眉“这么说,我们只能拿下一个项目?”
“是的,另一个,我们竞争不过梵氏。”
宁枫此刻心情有些复杂。以前,他帮着梵氏干活,是为了养活自己也是为了还他人情,现在接手了自家的企业后,倒和他成了竞争对手了。
梵氏的机密,他确实知道不少,但他并不想利用这些谋利,况且梵氏也绝对有能力回击。
他太了解梵司廷的能耐,清楚他办事情的强硬手腕,所以不会贸然地以卵击石。
正思索着,传真机响了,自动地将文件打印了出来。他取下细看,脸色微变。
他立刻打电话给俞叔确认消息是否真实。
得到答复后,宁枫又拨通了忆童的电话。
梵司廷睁开眼,凝望着靠在自己胸前的人。
她悉悉嗦嗦地抽泣了很久,才睡了过去,却也睡得极不安稳,眉心间带着细小的纠结,汗湿的发丝尖稍沾在睫毛上,随之颤动。她身上带着他留下的印记,深刻且清晰。她小小的头颅枕着他的臂,微微的气息拂在他胸前,手掌按着地方是他中枪留下的痕迹。
梵司廷轻轻喟叹一声,将她在怀中紧了紧,吻着她的脸。
他拥着她,涌上心头的是满足也是不安,这短暂的幸福,连他也觉得脆弱。当她睁开眼,是否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是否仍然会离开?
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望向桌面上的手机,她微微动了一下。
怕吵醒了她,梵司廷小心地托起她的头,抽出自己的手臂,接起了电话。
对方先是迫不及待地发话了“忆童吗?我跟你说,上次你让我查的事情......”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梵司廷意外地一蹙眉,低声道“她睡着了。”
不紧不慢的一句让另一头的人没了声息。足足过了一分钟,才有回应“......她在哪?”
“在我这里。”
“......”他挂断了电话。
梵司廷回头看那蜷缩着的柔细身子,捏紧了掌中小巧的手机。
黑色的小车在警局大门前停下,尹德明大步走上前,坐了进去。
司机转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到了尹局长带着愠色的脸,本想寒暄几句,却还是噤了声。
刚得知唐浩的病情大有好转,尹德明自然心中无法轻松。他借题发挥,对犯了小差错的下属大发雷霆,却还是难以疏解心中抑郁。
他容不得任何人碍他的路,包括梵司廷。但是迫于无奈,他还无法跟他撕破脸,那样的结局只有两败俱伤。
本想培养唐浩,可又渐渐发现他太过正直,不可能成为一路人,于是正暗中打算该怎样牵制着他,不料却被未知方向他透露了自己的秘密。以他的做事风格,只能是斩草除根,梵司廷却要保住他,这是让他始料不及的。
现在唐浩就要恢复意识,这将是怎样的一个麻烦,他也无法预料。
窝着一肚子的火,尹德明在自家门前下了车。他将手中的公文包递给迎上来的阿姨,径直上了楼。
在房门前,他握着门把,转动间觉得有些异常,稍一使劲推开,便看到一根极细的白线。他立刻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白线牵动了机关,暗藏的炸弹瞬时爆炸。
随着一声巨响,二层的窗户轰然迸裂,无数的碎片在一股火光中四处飞散。
第六十七章
银白的机身穿过云层,在云海中平稳穿行,留给碧空一道长长的白痕。
梵司廷坐在宽大的白色软皮座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转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坐在他对面的华叔将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少爷,Abraham的资产调查并不完全可信,那老家伙狡猾得很,藏得很深。”
梵司廷接过,翻看了一会,摇摇头“这只是他的三分之一。”
“那......他会不会......”华叔面带疑色。
“无所谓。我们开的价格绝对可以吸引他。”
听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华叔知道他是胸有成竹。也是,少爷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
沉默了片刻,梵司廷忽然开口“华叔,忆童回国的事,他知道吗?”
华叔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大哥是知道的。”
梵司廷眼微暗,但也没说什么,只凝望着窗外的白茫。
从白昼的国度来到夜晚的城市,梵司廷的私人飞机缓缓降落在一片霓虹繁华的拉斯韦加斯。
二百多万个霓虹灯泡将弗利曼街映得五光十色。簇拥的高楼,宏伟的雕塑,川流不息的车子,光影交错间,赌城一如既往地享受着它的奢华夜晚。
璀璨的水晶灯下,宽敞的赌场里分布的每一桌都坐着赌客,唉声叹气的,捶胸顿足的,沾沾自喜的,面无表情的......众生相在一方绿桌前显露无遗,尔虞我诈在这里得到了最大的宽容。
而在三楼的一个装饰豪华的房间里,一场赌局刚刚落下帷幕,大赢家是东欧的大军火商Abraham。
Abraham嘴里叼着雪茄,小眼睛微眯,手里把玩着做工精细的筹码,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对坐在跟前的梵司廷说“呵呵,难得你专程来跟我玩一把,真是不好意思啊......”
梵司廷轻笑“倘若以后有机会,希望还能领教。”
Abraham笑道“哈哈,是啊,不愁没有机会。”
华叔看看Abraham面前成堆的筹码,再看看梵司廷波澜不惊的笑,心里明白少爷在这赌桌上送的两千亿是收到效果了。
下了赌桌,一行人来到了Abraham的府邸。
梵司廷与Abraham品着拉菲,讨论着新货的事情。
Abraham晃晃手中的酒杯,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手里的这批新货,猛,很多人都抢着要,为什么我就给了你呢?”
梵司廷但笑不语,等着他的下文。
“因为”Abraham的小眼睛直看着梵司廷,“枪,要主人会使,才是好枪。”
梵司廷唇角弯起一笑,举起酒杯“那我们是该敬枪,还是敬主人?”
Abraham哈哈大笑“敬我们自己!”
这时,华叔走进来,对Abraham点下头,随后靠近梵司廷耳语了一句。
梵司廷刚举起的杯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点头示意已了解情况。他看向Abraham,扬扬酒杯,喝了一口。
Abraham笑笑,两眼一直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脸,心里暗忖:能让他看不透的人极少,而眼前的人却就是其中一个......
“叮”地一声响,电梯门往两旁滑开,忆童从里面冲出来,直奔唐浩的病房,匆忙间碰倒了转角的盆栽,小白石子散了一地。
病床前围站着医生和护士,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着。
忆童站在门口,气息难平,手紧抓着门框。眼尖的护士瞥见了她,欣喜地唤了声“凌小姐”。
她顾不上回应,箭步冲到病床前,看到了微微睁眼的唐浩。
巨大的喜悦在胸腔里翻腾,她一时没了动作,呆呆地看着他。
唐浩重重地呼着气,与她对视着,嘴唇微微地动了一下。
她看清楚了,他在唤“丫头”。
她在病床前蹲下,牢牢握着他的手,放声大哭。
忆童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低着头抽泣,过往的人纷纷侧目。
浩哥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她就躲在这哭。因为无法控制心中的情绪,只能用泪水来宣泄了。
匆忙的脚步声渐近,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梵司廷的身影。
她站起走向他,本想说“他醒了”,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梵司廷看她满脸泪水,抬手替她拭去一颗泪珠,脸凑近,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好了,别哭了,他醒过来就好了。”
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亲密动作让忆童微窘,只好低着头,任他拉着自己去找医生询问情况。
听了医生的话,忆童总算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浩哥哥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接下来的是需要时间慢慢康复。
坐在梵司廷的车上,忆童用手揉揉通红的双眼。梵司廷拉下她的手,握在掌中“别揉,眼睛会更红。”
忆童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想抽回手他却不放。她忽然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小脸霎时通红,连耳根也热了起来。
那天她匆匆离去,本还担心不知该怎么面对他,面对两人之间的关系,而他正好隔天就去了拉斯韦加斯,暂时避免了再见的尴尬,而现在......她该说什么好呢?
她给了他自己的第一次,她不后悔,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为此而后悔。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感情,也是第一次毫不掩饰地回应他的感情。即使未来渺茫,她也心甘情愿,无关仇恨,无关怜悯,只是因为爱。
看她沉默不语,梵司廷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晃晃她的手“怎么了?在想什么?”
“呃,我......”忆童回过神来,清清嗓子“我在想,浩哥哥既然已没有大碍了,那我过阵子就得去法国了,学校......”
“你还要去法国?”梵司廷打断她的话,脸一沉。
“那是自然要去的啊......”
“为了躲我?”
忆童侧头,看到他眉心的纠结“不是的......我必须完成我的学业......”
梵司廷盯着她的脸,目光将她锁住“然后呢?毕业后会立刻回来,还是继续在那攻读学位,抑或,再也不会来了?”
忆童咬着唇不说话。
梵司廷心头一阵烦闷,随即将车子停靠在路边。
车子里一时沉默。
他从车子的置物匣里拿出一包烟,从中抽出一根,忽地想起她闻不得烟味,便又放了回去。
他看看她白皙的侧脸,抿紧的唇,茫然的眼,深深地叹一口气“结果,你还是要走......我怎么也留不住你,是吗?”
仿佛过了一世纪,他才听到她说“是的,我会走。可是我还会回来。”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她慢慢靠近,伸手揽过他的颈项,对他轻轻地许诺“我陪你。”
因为回国照顾唐浩的缘故,廖欣音的工作落下许多,不得不先到法国。临走前,她反复叮嘱忆童,好好照顾自己,学校那边她会想办法出个证明来适当延长假期,待唐浩好转后,尽快回校补上功课。
忆童应着,心里却无比内疚。至今为止,她一直瞒着妈妈她和梵司廷的关系,妈妈还以为他只是她的朋友,帮助了唐浩。妈妈太忙,根本无暇顾及好好了解他的背景身份,而她,也没勇气对妈妈坦白,尤其是他与爸爸之间的纠葛牵连。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放下的事情,妈妈怎么会全盘接受?
然而,事情终究会有必须面对的一天,到那时,又将是怎样的疾风骤雨?
忆童使劲甩甩头,很鸵鸟地刻意不去想。
心神回到眼前一片欢喜的场景。警局的人今天特意来庆贺唐浩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安全回来,鲜花、果篮堆了一病房。唐浩因为身体虚弱,不能多说话,只笑看着同事七嘴八舌地说话。
忆童本也是开心的,但渐渐地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虽然这些人个个面带笑容,但一出了门口就垮下了脸,颇为阴沉。而且她还发现,他们绝口不提尹局长,即使唐浩偶尔问到,他们都刻意转移了话题。这当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怀着满心疑惑送走了他们,忆童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便说“浩哥哥,那我也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我明早再来。”
唐浩看着她消瘦的身形,一阵心疼,摇头“你明天在家里好好睡觉。我已经不要紧的了,你不用整天每天都来看我的,跑来跑去,太辛苦了。”
“不辛苦。”忆童替他掖好被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道声别便走了出去。
唐浩看着她的身影消失,低下头阖紧眼,长长叹气。
其实,他都知道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忆童自言自语,慢慢地走下医院门口的台阶。不料,走了神,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台阶上。
天,屁股好痛!忆童小脸皱成一团,一下子都站不起来。
一双手握住她的双臂,用力将她往上一提,这才让她站稳了脚。
忆童还没来的及回头道谢,头顶便传来了责备地声音“走路也不好好走,嘀嘀咕咕什么呀!”
忆童惊讶地对上了宁枫的脸“你......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在这等你。”听她家的黄妈妈说她在这医院照看唐浩,他便过来了,没想到碰巧就看到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她摔了一屁股,想扶也扶不了。
忆童仍然满脸不解地看着他,一时倒忘了屁股的疼了“可是,你不是应该在法国吗?”
宁枫捡起掉在地上的包包,扶着她往下走“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反正我现在就在这里。能走吗?歪到脚了没有?”
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她的痛感,还真就隐隐作痛了起来。她转动了下脚踝,感觉也没上伤着,便摇头说没事。
两人来到附近一间咖啡馆。
才坐下,忆童便迫不及待地问“你在法国的实习已经结束了吗?”
宁枫点点头“是提前结束了。所以现在回来办毕业的手续。”
“哦。”忆童明白地点头。
服务生走过来,宁枫点了两杯咖啡。和她在法国待了那么些日子,他早已了解她的喜好。
宁枫手指交握,轻抵在下巴,望着她“他怎样了?”
“嗯,你是说浩哥哥吗?已经没事了。”忆童笑笑。
“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忆童想了想说“再过些时候吧,快了。你呢?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接手我爸的公司。”
忆童讶异地看着他,对他的决定十分意外。
宁枫自嘲地笑道“呵呵,兜了一大圈,结果还是这样。”
忆童抿抿唇,不知该怎么说。半响,才道“不管怎样,人总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宁枫目光忽然凌厉,直视着她的眼“那你要怎样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忆童一愣,不解。他冷冷道“你选择了梵司廷,不是吗?”
忆童睁大了眼,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服务生端上了两杯热咖啡。宁枫端起,喝了一口,手指抚过杯身的淡素花纹,慢声说“如果,我告诉你,唐浩的伤与他有关,你信吗?”
忆童咻地站起,盯着他。杯里的咖啡因她的动作晃荡,洒了些在桌布上。
宁枫并不抬头,继续说“之前你让我调查尹德明,我查到了,结果肯定是你不愿相信的。”
忆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为什么梵氏的生意,无论明的暗的,都这么顺利?为什么警方每次都扑空?为什么都掌握不了证据?为什么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消抹得一干二净?尹德明可以解释这一切。他们紧密合作,各取所需,一直如此。只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尹德明与梵氏的关系被第三者得知,而这个第三者很可能就是唐浩。”
忆童手握成拳,心开始没有规律地跳动。
宁枫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尹德明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所以唐浩才会发生意外。不,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
忆童的手微微抖“那、那尹德明他......”
“他死了。”
“什么?!”
“死了,爆炸事故。至于是谁要置他于死地,这个我查不出来。不过,你可以去问问梵司廷。”
“我、他......”忆童说不出连续的话,只觉得心抖得厉害。
宁枫扶着她的肩面向自己“你仍要坚持你的选择?”
忆童怔忡地看着他逼近的脸,眼里已没了焦点。她忽然推开他,跑出了咖啡馆。
宁枫望着她离开,杵在原地。舌尖的咖啡余味,是如此的苦涩。
如果她没有再次选择跟梵司廷在一起,他不会把这些告诉她。然而......
她还不了解自己的选择是什么,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条路。
只是,她宁愿冒那样的险,也不会走向他。
天气阴沉暗闷得压抑人心,黄妈妈走出家门看看天,估摸着将是场大雨,赶紧到花园里将刚成蕾的几盆花搬到花房里。刚弯下腰,就听到铁门“咣当”一声响,紧接着就看到忆童跑了进来,鬓角发丝凌乱,一阵风般刮进客厅。
“小姐,你怎么了?”黄妈妈忙放下花盆,跟了进来。
忆童拿起桌面的通讯本,快速地翻找着吴科的电话号码,匆忙间撕裂了好几页。
“小姐别急,慢点、慢点!”黄妈妈看她神情异常,甚是担忧。
找到了!忆童连忙拨通他的号码。
吴科这时正在外地实习,不过那个化验结果也已出来了,就存在他的电脑里,他说过一会就传真给她。
挂断了电话,忆童失神地坐在沙发上。
骤雨稍缓后天色已暗,街灯由远及近盏盏亮起。梵司廷走出电梯,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站着的忆童。
他快步上前,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时眼里尽是惊讶。她身上衣服半湿,贴着她细细的手臂,头发发梢滴答着水珠,唇色泛白。
梵司廷握着她发凉的手,眉头皱起“怎么淋成这样?冷不冷?”
拉着她三步两步走出大门,上了候在门口的小车,梵司廷脱下西装外套裹在她身上“你先忍一忍,很快就到。以后要是下雨刮风,你别过来,我去接你,知道了吗?”
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进街道。
看她不说话,他便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放在口袋里的手拽紧了一张被揪皱的纸,那是化验单,上头列着一连串的物质名称。而也就是它们,几乎让唐浩丧命。
她幽幽开了口“浩哥哥不知道是你帮忙请的医生,我可以告诉他吗?”
梵司廷瞅她一眼,轻笑“算了,他好了就行,不需要告诉他了。”
“那......那你当初为什么愿意帮他?”忆童望着他,垂下的发梢遮住了眼,也掩盖了那双乌眸里的异常。如果他不容他,欲除之后快,为什么还要救他?
梵司廷沉默。她还不懂吗?他所作的,都只是为了她。
他的沉默在她的心里,却成了另一种解释。
第六十八章
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宁枫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办公桌后的梵司廷。梵司廷抬起头望去,对于他的出现似乎并不惊讶。
一脸歉意与焦急的秘书匆匆跑上前“对不起,梵总,宁先生他......”没等她请示,他就来势汹汹地直闯进来,因为是梵总的熟识便也不好拦阻,只能赶紧跟着。
梵司廷点头示意她离开,站起走向宁枫“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跨进梵氏。”
宁枫笑一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我原来也是这样想的。”
梵司廷转身在沙发上坐下“听说你接手你父亲的公司了?”
宁枫在他对面坐下,耸耸肩“是啊。以后,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
梵司廷无所谓地笑笑“不一定得当对手,我们也可以合作,我们之前不也是合作无间吗?”
“可惜,那都是过去了。”宁枫摇摇头,“现在,我们只有竞争了。”
梵司廷看着他不说话,他便又补充一句“你是赢了,只是,你能赢多久呢?”
梵司廷目光一闪,依然沉默。
宁枫注视着他脸上的丝毫变化“你让他伤,又救活他,这就是你赢得她的手段?”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就行。”宁枫站起,“你我兄弟一场,我也就来打个招呼,今后生意场上可能难免碰撞了。”
宁枫走到门口处,顿了一下,回过头说“如果你做不了永远的强者,放开她。是你的罪,就不要让她来受罚。”
门甩上了,留下的话却正中梵司廷的痛处。
梵司廷望向落地窗外,墨黑的天空没有一点星光。
宁枫说的正是自己所担心的,他无法辩驳。是他自私,让她陷入危机四伏的境地。可若要他放弃,他做不到。
上天能否宽容,就让他自私这一次......
三天后的竞标会上,宁氏夺下了本以为非梵氏莫属的大项目,业界一片哗然。这是宁褚过世后宁氏的第一次大动作,一扫之前龙头逝世的萎靡阴影。本打算看两虎相争的好戏的人,原以为梵司廷肯定按捺不住了,不料,梵氏方面一点反应都没有,让人实在揣摩不透。
开完报告会议,宁枫拿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助理上前说有位李先生在会客室等他,说是有要紧事。
李先生?宁枫在脑海中搜索着,向会客室走去。
忆童在大楼前徘徊,犹豫着该不该进去。她来找宁枫是想问个清楚明白,但是心里却又隐隐害怕,害怕知道得越多,心就越加摇摆。
绕着楼前的花圃兜转了好几圈,正在修枝剪叶的花匠时不时转头看她一眼。最后,她把心一横,做个深呼吸,往大楼的正门走去。
在经过旋转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眼前,很快就顺着门的转动方向与她擦肩而过。
忆童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身影,直到他消失不见。
是李医生。
宁枫将文件夹放进抽屉,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忆童“要喝点什么?”
忆童忙摇头“不用了,我......”
没等她说完,宁枫按下了电话的按钮“麻烦送一杯绿茶进来。”
忆童愣了一下,想起在法国的那段日子,两人常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书喝茶。
宁枫将西装外套脱下,往椅子靠背上随意一搭,抬手松松领带。忆童又想起他曾说最讨厌穿西装,像是被套了个枷锁般束缚。
助理端着茶敲门进来,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宁枫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找我......是为什么?”
忆童看看他,不安地整整衣角“我......我想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怎样?”宁枫淡淡一笑,“会有什么改变吗?”
忆童无以应答,只抿唇盯着从那素雅的茶杯里逸出的一丝轻雾。
宁枫双手抱在胸前,身子靠向靠背,两眼望着她的侧脸“那天我对你说的话,就是真相。”
“那、那浩哥哥受伤的意外是谁策划的?”
“这个......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呢?”宁枫脸上仍然带着笑,“或者说,你其实潜意识里不相信他?”
忆童转头对上他难以捉摸的眼神,眼前熟悉的脸却让她感觉到陌生。她端起杯子,啜一小口淡香的茶,汲取一点的暖意来抚慰心慌。宁枫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忆童缓缓开口问道“李医生是来找你的吗?”
宁枫有些诧异,目光跳了跳。
“你们又是如何复杂的关系呢?”忆童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疲惫。
宁枫沉默地思索片刻,平静地说“他说,他可以提供让我打败梵氏的东西,而作为回报,我得保证他安全地离开并给他所要求的金额。”
“他这是为什么?”
“尹德明死了,他也就怕了,怕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自己了,所以只能是走为上策。”宁枫唇角勾起笑,摇头淡淡地说着。
忆童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你呢?你的回答呢?”
宁枫望着她,久久不说话。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长指从她的腮边滑到唇上,一遍遍地轻轻摩挲“我不知道。也许,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倾身过去,脸缓缓凑近,在即将贴上她的唇时,那唇微张,声音幽幽“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人是可以信任的吗......”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凄楚,心猝不及防地被狠刺了一下。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还有信任吗?还有爱吗......
粗糙的布条紧紧勒在眼皮上,瞳孔只能感觉到夹杂着忽红忽紫光点的黑暗,巴掌大的胶布死粘在嘴上,浓烈的橡胶味刺激着鼻子,却不得不重重的呼吸。周围弥漫着一股汽油的味道,一片寂静中只有水打在铁皮上的清晰声响。
忆童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踝上也紧紧缠绕着粗大的绳子,让她动弹不得。她知道自己被绑架了,不知身在何处,周围也没有任何人声,寒气打心底冒起。
这些天她对梵司廷避而不见,除了去医院外,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整夜地想。而今天终于理清了头绪,走出家门,却在转角被硬推进车里,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她?为钱、为人还是别的什么动机?谁能来救她?
各种疑团在脑海中打转,她惶恐地等待着解答。
开锁的声音传入耳中,忆童心一惊,随即竖起耳朵,辨别渐渐响起的各种声响。
杂沓的脚步声,铁皮被踢到一旁的声响,交谈声......估计有十多个人进来了。忆童不禁蜷缩起身体,警惕地听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嗨!咱们又见面了!”一个略为尖细的男声响起,然后是一声口哨。
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忆童努力地在记忆里搜索,脸颊却突然被什么摸了一把。她立刻感觉出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扭头便躲,却被带着厚茧的手指捏住了两腮。
“他女人长得够正的,还真他妈会享受啊!”粗沙的男人声音。
“是啊,我第一次看到这张脸就喜欢的紧呢!”尖细的声音附和道。
“要不咱们几个先玩玩?”另一个声音嘿嘿地笑了下。
忆童一听,使劲摇头摆脱脸上的手掌。
“还没到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要玩的是他。”
这个声音让忆童猛然抬起头,转向女声的方向。
似乎有人靠近她,一股烟味冲进她的鼻子。有人朝她脸上吐了一口烟。
女声再次响起,离她很近,就在她跟前“她用处可大着呢。”
是她,宿妤。忆童十分意外。她为什么要把她绑到这来?她与她并无过节,倒是她,三番两次地戏弄自己。她忽然想起,最先说话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她的同伙米力。
“怎么不说话了?大小姐被吓坏了?”宿妤哼笑两声,尖利的指甲化过忆童的脸,“哦,忘了,这张小嘴被封住了呢,这就叫‘有苦说不出’,呵呵......”
旁边的人也笑了起来。
忆童气恼地皱起了眉,不料下一刻嘴上粘着的胶布被猛力撕下,顿时感到火辣辣的疼。
缓了一会,忆童润润干涩的嗓,声音沙哑“你想干什么?”
她并没有得到回答,只听到有人在她身边来回踱步,鞋跟踩踏水泥地的声音让忆童的心慢慢紧缩。
突然她的下巴被什么顶了起来,头顶传来宿妤冷冷的声音“跟梵司廷玩一个游戏,你呢,就是筹码。”
宿妤用鞋尖顶着忆童的下巴,眼里泛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害我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我就要让他尝尝一样的滋味!”说着,鞋子一改方向,往忆童的锁骨处使力,忆童就往后倒了下去。
忆童忍着痛,用被捆在一起的手撑着地板,勉强坐了起来,却没有吭声。
她不甘示弱的样子让宿妤不悦,她收敛起脸上的冷笑,沉下脸“怎么不哭叫着喊你男人来救你啊?”她讨厌看到她表现出的丁点坚强,这样的大小姐向来是她最不屑的,看她流满面地求饶才能让她有满足感。
“......他会来的。”忆童小声地说着,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心里同时也惊讶自己会这么坚定地说出这样的话。
四周沉默了。
“哈哈......”宿妤忽然大笑几声又嘎然而止,“好,我正等着呢。不过......”
她在忆童面前蹲下,唇角扯出毫无笑意的笑容“我们可以先来个热身,如何?”
忆童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话犹如阴风扫过她的脊梁,她打了个寒颤,双手紧紧交握“你、你要干什么......”
“我先来!”米力兴奋地喊。
忆童脸色开始发白,不住地摇头。她看不见,却能强烈地感觉到他靠自己越来越近。她努力地往后挪,却被他一手制住了头,一手捏住了她的耳垂。
“我第一次看到这漂亮的耳垂就想帮它带上耳环了......”
湿热的唇含住了忆童的耳垂,她惊叫“不要!放开!”下一秒,耳垂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啊!”忆童痛呼出声,感觉耳垂被锋利的东西穿刺而过,整个耳朵都麻了起来。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似乎很欣赏这样的画面,像在享受看一只毫无反抗力的小羊任人宰割时的那种虐待的快感。
忆童疼得伏在地上抽气,刚想挺起身子,一具壮硕的身子覆了上来,将她死死压在身下。她死命挣扎,挥舞手脚,使劲捶打上方的男人。
感觉到自己衣服的前襟被撕开,忆童情急之下抬起头狠力撞过去。只听到一声男人的嚎叫,缚着身子的手稍微松了劲,她立刻往一边爬去。
笑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尖利的口哨声“哎,蛮牛,妈的你可真没用啊!连个妞都搞不定!哎哟,还留鼻血了呢!哈哈哈哈!”
男人恼羞成怒了,一抹鼻血,一把揪着忆童的头发往回扯“他妈的!敢撞我!老子让你好看!”
忆童只觉得头皮几欲裂开,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唤,“啪”地一声,脑中嗡地一声,一霎那的空白过后,脸颊火烧般生疼,牙齿咬破了口腔,一阵血腥味涌起,血便淌出了唇角。
男人在她脸上乱亲一通,手掌钻进她的衣领,一阵冰凉猛地唤回她的意识。她抬手一挥,正好打在了男人的脑袋上。四周又是一片呼声。
男人真火了,大手掐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连扇几下,压着她的腿的膝盖往她小腹猛地一顶,忆童痛苦地弓起腰,咬紧了牙根。
卡在她脖子上的手愈加用力,她喘息着,挣扎着,渐渐地感觉到呼吸困难,神智开始变得混浊不清,最终晕了过去。
宿妤见状,按下了手机录音的停止按键,出声制住了那男人“别把她弄死了,还用得着呢。”
男人骂骂咧咧地站起,站到一边整理衣服。宿妤用手机拨通了电话“涛,录音搞定了,你那边怎样了?”
华叔一打开门便看到梵司廷铁青着脸听电话,握着电话的手关节泛白,眼里风暴翻腾。看他盛怒的样子,华叔很是诧异,忙问“少爷,怎么了?”
梵司廷扬手打断他的问话,冷峭之极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道“你想要什么?”
华叔不解地看着他,看着他眸中让人不寒而栗的深色渐渐凝聚,心中忐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如此震怒?
梵司廷眉心纠结,下颚的线条绷得死紧,极力控制内心的狂暴,声音冷若冰霜“我答应。但是,她不能少一根毫毛!”
对方似乎先挂断了,梵司廷放下话筒,沉默,空气似乎凝固了,令人窒息。
华叔刚张嘴,梵司廷便看向他“把我们80%的股份抛售出去。”
“什么?!”华叔不可置信地惊呼“少爷!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么做?!”
梵司廷亦不做解释,回到电脑前开始快速地在键盘上敲打“过后我再跟你解释。”
华叔急了,手掌在他的办公桌上猛拍几下“不行!少爷!你这样做等于将梵氏拱手让人啊!”
梵司廷动作稍停,深吸一口气“是蟒蛇。虽然他们没有透露,但是我知道,是这个老狐狸在幕后操作,我们抛出去的股份会由Rex来扫货。”
“Rex?难道他们和蟒蛇合作?”华叔一听更是心急如焚“少爷你明知这样,为什么还要......”
“他们绑架了忆童。”梵司廷的手握成了拳。
华叔登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要不咱们派人......”
“来不及了。蟒蛇是败在我手下的,现在他这么做估计也是孤注一掷,他不会手软的。他翻不了身就绝不会放过她。”梵司廷不容置疑地说“现在就按我说的去做。”
华叔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凌忆童是少爷唯一却致命的弱点,这个蟒蛇很清楚,所以他才会让人在他眼皮底下绑架了她。少爷现在的做法无疑是放弃了梵氏,若大哥知道了......
梵氏80%的股份被忽然抛售的消息在梵氏大厦里炸开了锅,各种疑惑、猜测、担忧冲充斥了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首先闻讯而来的就是黑豹和梵易天。梵易天一进门就揪着梵司廷的手臂不放“大哥,这是怎么回事?!现在Rex在外面狂扫货!你是怎么了?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情?!”
梵司廷拨开他的手,冷道“不要担心,我会负责的。”
“负责?你负责个屁!”梵易天忍不住大骂,“你现在是对谁负责?!你把梵氏甩了你知不知道?!”
梵司廷对他的大喊大叫不予理睬,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梵易天看了更火了,伸手一挥,桌面上的物什顷刻间被扫落地,散的散,碎的碎。
“当初就不该把梵氏交给你!你竟然......你现在跟败家子有什么区别?!”梵易天指着梵司廷愤怒斥道 。
梵司廷忽然抬眼看向他,直视他的双眼深不可测,那蕴着的凌厉让梵易天尚未脱口的话堵在了喉间。
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黑豹慢慢走近梵司廷,梵司廷站起,两人都沉默地看着彼此。华叔扯了下梵易天的袖子,使了个眼色,拉着一脸不甘的他走出了办公室。
黑豹在长沙发上坐下,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支烟,吸一口,在烟雾中看着梵司廷没有表情的脸“理由是什么?”
“忆童在他们手里。”
黑豹又轻吐一口烟“为了个女人?”
梵司廷沉默片刻,缓缓道“她不只是个女人。”
黑豹放下烟,望着他。这时,电话响了。梵司廷接起。
对方语气里带着得意“不愧是梵总啊,说到做到,好!很好!”
“让蟒蛇出来。”
对方似乎怔了一下,随即便说“蟒蛇?什么蟒蛇?梵总说的话我可不太懂。”
梵司廷握拳,阖阖眼“你还要什么?”
黑豹面无表情地看着梵司廷与对方通话,当梵司廷放下电话,他眉一挑,等着他开口。
梵司廷看他一眼,缓声道“将我们的军火买卖纪录交给警方。”
黑豹吸一口烟,将它捻息在透亮的烟灰缸里,从怀中掏出手枪,放在台面上,看着梵司廷“你选一个。”
梵司廷微拧着眉,目光在黑豹和手枪之间移动。他走上前,拿起枪,“咯噔”上膛。
华叔站在门外忐忑不安。他看看门板,看看在一边板着脸的梵易天,深深地叹了口气。
梵易天用手扒扒头发,脸上已没有了刚才的激动,恢复了以往的神情。他不时看看那扇紧闭的门,猜测着里面的情形。他在等,是的,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门把一声转动,梵司廷走了出来,低声吩咐华叔立刻将所有军火交易记录取出。华叔惊讶地呆杵在原地。梵易天瞪大了眼,随即往门里看去,只看到黑豹对窗而立的身影。他的手紧扣着门框,牙齿将下唇咬出了一道深痕。
忆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她微微挪动身子却牵动了腹部的痛楚,让她抽了一口冷气。脸颊上估计肿得厉害,仍隐隐作痛,还有手脚也是,被那粗糙的绳子磨出了血。
她只记得自己被一个男人掐住了脖子后便没了意识。这么一想,她忙用手肘磨蹭一下自己,发觉衣服还在身上,身体除了被打的地方疼痛之外并没有异样的不适才稍稍松了口气。
前头的人正在吵吵嚷嚷,他们似乎极度兴奋。忆童甩甩头,极力集中精神去听他们的对话。
“哈哈!涛哥好样的!这下梵氏就得垮了吧!”
“对!真他妈畅快啊!等他一把资料交给警方,梵氏那些混球都必死无疑!”
“嗬,总算给大哥出了口恶气!还有蟒蛇,他肯定也不会亏待咱们的!”
忆童听着,心渐渐变凉。什么意思?出了什么事情?梵氏要垮了?蟒蛇又是谁?司廷在哪里?到底发生发了什么?!
她慢慢地往前爬想听得更清楚,宿妤瞟见了,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得意地笑道“别白费尽劲了。他来不了的。他一把资料交出去立刻就会被逮捕,然后就得吃弹子哦!呵呵,他也有今天!不过,还真没想到,他会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啧啧啧......”
宿妤嘲讽地摇头咂舌,忆童却呆愣住了。
她明白了,全明白了。眼里腾起一股热气,胸口疼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不断地唤着他:司廷、司廷、司廷......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门内的人都同时往外看去。铁门轰然倒地,砸在水泥地上震起一阵烟尘。
忆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听到枪声在瞬间四起,夹杂着叫骂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激起剧烈的回声。
重物倒塌的声响,枪管里连续的射击声,男人的吼叫声,穿刺震动着忆童的耳膜。她浑身发抖,不知该往何处躲闪,只能蜷缩成一团。
不到五分钟,枪声、叫喊声便停止了,除了脚步声,似乎又恢复了安静。
皮靴踩在地面引起了清晰的回声,而那声音正向她逼近。
忆童微微摇着头,往后退缩,恐惧使得双唇都在颤动。
脚步声在她跟前停下,她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忆童。”
泪水顷刻涌出,慢慢润湿了眼睛上的布条。
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在她发顶使劲吻了下,便把她抱起向屋外走去。
他没有解开她遮住眼睛的布条,他不想让她看见那满地的血。
当布条被解开,手脚得到自由时,忆童发现自己已坐在了正在公路上行驶的小车里。她闭了闭眼,等眼睛适应了光亮,才看清楚了他的脸。
他看着她,眉头紧锁,前额的黑发凌乱地垂下,衬衣上染了血点。他抬起手轻抚一下她肿起的颊,拭去她唇边的血迹“疼吗?”
忆童通红的眼看着他,将眼前的人深深印在眼里。她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对不起......”他刚开口道歉,她便把头埋进他的胸膛,眼一闭,泪又滑下。
他抱紧她,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瑟瑟发抖的身子,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到她耳后,却发现她耳垂上干涸的小血块。
“这里......”他正想俯下头看个仔细,前面驾车的人回过头急急地说一句“后面有情况!”
梵司廷和忆童回头往后看,十几辆黑色的车子跟在后头,那是梵司廷的人。而在之后紧追不舍的另外十多辆车子全是冲他们而来的,车顶盖全部撤开,枪架在车顶上,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梵司廷他们。还有一辆超大型货车紧随其后。
“是蟒蛇的人。”梵司廷眼一暗,没有片刻犹豫,沉声命令“加速往前,在前方的路口分散。”
“是。”驾车的手下立刻对着嘴边的麦传达命令。
瞬时间,前面的车子一齐全力加速,拉开些许距离后,后面的车子也狂飙起来。
忆童睁大了眼,只感觉车窗外的景物全都模糊地一掠而过。她不禁抓紧了梵司廷的手。
梵司廷扶着她的肩安抚道“不要怕。”
话音刚落,后面便开火了。嗒嗒嗒的枪声连续不断,接着便是玻璃的破裂声,被击中轮胎的车子的尖锐刹车声。前方的人立刻还击,一时间射击声、碰撞声响成一片。
忆童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梵司廷按压下身子“你躲好!”
她紧张地伏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着梵司廷迅速从腰间抽出手枪,探出身子朝后面开枪。
车速极快,为了躲避追击东摇西摆,晃得忆童头晕。车身、车窗都中弹了,所幸的是车窗是防弹的,并没有应声破碎,却足以让她心惊胆战了。她咬着唇,紧紧看着梵司廷。
车子到了分叉路口,瞬时往各个方向四散,避开被集中追击的被动形势。不出梵司廷所料,蟒蛇的人并不理会其它的车辆,只紧追着他的车子。而之前散开的车辆全部调转方向,驶向梵司廷的方向,将蟒蛇的人夹在当中从后面进攻。
蟒蛇的手下要顾及前后,与梵司廷拉开了一些距离。这时,一直追随在后面的超大货车有了动作。
货车车厢的顶已被卸开,“突突突”的响声过后,一辆小型直升机从里面腾起,低空疾速朝着梵司廷的车子前进。
在靠近车子时,由直升机里的人发射的弹炮直袭而来,车子一个急转,躲了过去,弹炮集中了后面蟒蛇手下的车辆,顿时车身翻滚,斜着撞向公路两旁,在地上刮起一串火星。
巨大的爆炸震撼了整辆车子,忆童两耳嗡嗡作响,身子随着车子震动,仿佛天旋地转。梵司廷看了她一眼,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倾身跨进前座,将手枪交给手下,自己掌握了方向盘。
他猛地转动方向盘,快速调转了车头,车身飞速回转,带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朝着后面的车子奔去。
蟒蛇的人没料到他会忽然朝自己冲过来,都有些惊诧。梵司廷的车子直插入大货车的地下,从货车下方穿过,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手下架起的远程狙击枪瞄准了低空的直升机。两秒后,一个人影从半空跌落,失去炮弹手的直升机往远处飞去。
梵司廷的车子回到自己的车群中,一路领先,包后的人继续与蟒蛇的人枪战。
蟒蛇的人剩余不多了,渐渐吃力起来,不消一会,便调转车头打算开溜。
梵司廷从后视镜里看到后,冷道“追。”
一边的手下立即传达他的命令,7、8 辆车便调转方向朝他们追赶而去。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梵司廷回头看看忆童,发现她伏在后座毫不动弹,他心中大惊,一个急刹车将车子停下,迅猛地下了车,打开后排的车门,将她的身子扶起“忆童!怎么了?受伤了吗?”他焦急万分地在她身上寻找伤处。
忆童慢慢地抬起头,望向他。她脸色发青,唇上留着深深的牙齿咬痕,背后湿透,一摸便是一手冰凉。
梵司廷心中一阵刺痛,将她紧紧拥进怀中,在她额上不住的亲吻“没事了!”
第六十九章
冰凉的酒精涂抹在红肿的耳垂伤处,刺痛让忆童不禁缩缩脖子。冷医生停下动作,侧头看她“很疼?”
忆童摇摇头,低首望着手背上的划痕发怔。
房门被轻轻推开,梵司廷走了进来。冷医生把忆童的伤口都处理好后,收拾好药箱,走到梵司廷身边轻声耳语了几句便出去了。
梵司廷走到忆童跟前,蹲下看着她。两人视线纠缠,却都沉默不语。她看到他眼里的焦灼,歉疚,还有更多莫可名状的情绪。他看到她毫无血色的脸,尖细的下巴上延伸着渗血的伤痕,嘴角边青肿一块,墨黑的眸像被滤去了光、遮住了亮。
梵司廷干哑着嗓子问“疼吗?”
“疼。”忆童点头,看到他衬衣里鼓起了绷带的形状,“你呢?你的伤严重吗?痛吗?”
梵司廷轻弯起唇角“没事,不痛。”
忆童垂下眼帘,掩住眼里的一抹哀伤“是伤口都会痛......为什么不诚实地喊疼呢?还是,你已经习惯瞒着我了......”
梵司廷因她的话一怔,手在腿侧握成了拳,喉间被堵着了般说不出话来。
“......他们,那些人,都、都死了吗?”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只是揪紧衣角的手指泄露了她的情绪。
他蹙眉低着头,良久,才点下头“嗯。”
想到那个尸体横布、血溅四方的血腥场景,忆童打了个冷战。死了,全死了......
看她不说话了,梵司廷站起,转身背着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忆童,很对不起,让你遭遇这样的事,全是因为我。我早该明白,迟早会有这样一天。这就是我的世界,只有血没有泪,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能被踩入泥,我能做的只有在别人拔枪前开枪。梵氏的势力非你能想象,商界,警界,政界,都有我们的插足,所以我们才可以站得稳,才能明地、暗地、合法地或非法地运行得游刃有余。站在这个巅峰上,下面仰视的是梵氏的崇拜者还是虎视眈眈的敌人,我们心知肚明。身边只有永无休止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就连至亲的人也不能全然信任。我最不想拖入这趟浑水中的,是你,可是......”他顿了顿,紧咬一下唇,“是我自私,想让你永远陪在身边。我不愿意放手,以为自己有能力挡住一切,能保护你,却一次次地伤害了你。你父亲的死,唐浩的伤,虽不是我造成,但却是因我而起,我难辞其咎,现在又让你陷入这样的危险......”
他转过身,深深看她一眼,又撇过脸,手指握得泛了白“是我自大了。我一直都不愿承认,和我划清界限,断绝关系,才是最好的保护。忆童,我......也许我该放手,让你走......”
身后的她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的回应。
房间里静的连两人的呼吸都那么清晰。
他背对她而立,她看不到他眼里溢满压抑不了的哀伤,那样挺拔的背影却在半明半暗的灯下越发清冷孤寂。
忆童站起,慢慢走到他跟前,一双清澈的眼睛映入他的黑瞳。
看着这个让自己失去很多,却又愿为自己舍弃一切的男人,她的心揪成一团“为什么,到了现在,你才说放手......这算什么?你要我怎么做......”她双手抓住他衬衣的前襟,将他往下拉。他凝视着她,虽然不解却任她拉着自己俯下了身子。
她的双唇贴上他的肩膀,轻轻的鼻息呼在衬衣上,烫着他的皮肤。
她张开嘴,咬上他的肩膀,渐渐使力,牙齿慢慢陷入薄衣。
她用尽了全力,他站着一动不动。
终于她哭了,涌出的泪不住滑落,染湿了白衣,却依然不松口,仿佛让他痛极才是自己唯一的宣泄,也是唯一的依靠。
他将她抱紧在怀里,呼吸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的颤抖。
压抑之极的抽泣终究还是逸出了唇间,她的啜泣声震荡着他的耳膜,刺痛他的神经,又如重锤闷声砸在心里。
“我......我一直在想......想到了无数个离开你,甚至恨你的理由......”她抽泣着,肩膀抖得如风中残叶,“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要努力把你忘掉,可是......可是,你一出现,所有的努力就都毁于一旦了......我恨你,恨你不放手,只是......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把你,把你抓得更牢......”
他抚着她的发,眼眶热气熏腾,双臂用尽全力拥紧泣不成声的她。
已然纠缠的命运该如何理清归位?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放弃过,逃避过,却依旧紧紧牵绊,只因为彼此缺了谁都不再完整。
梵氏大厦里灯火通明,几乎全体高层和下属员工都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工作。
雪雅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走出会议室,正好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华叔,满怀的文件一歪,啪啦啪啦地掉落到地上,两人忙蹲下捡起。
华叔边捡边抬头望向会议室“还在开会?”
雪雅也瞟了一眼那满室的人“是啊。三部的会议,待会还有六部、九部的会议要开。”
华叔叹气“唉,事关梵氏命运,不得不拼一回了。”
雪雅将文件在怀里拢了拢,颇有怨气地说“真不懂他当时为什么忽然抛售梵氏的股票,明知是圈套却还往里边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平时是绝不会做这样昏头昏脑的事的呀!”
华叔闻言,在心里长叹。别人都说梵司廷无情无爱,手腕强硬,不近人情,那是因为他还没碰上自己所爱。当他爱上,竟是那么的不顾一切,拦也拦不住。除了他们三个,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放弃梵氏,更没有人知道他差点要被深牢大狱关一辈子。
当时,梵司廷让他将军火交易的纪录交给警方,他确实是惊骇不已。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黑豹,黑豹竟什么也没说。梵司廷走过去对黑豹说“给我30分钟,我不会让梵氏损伤一分。”
他不知道黑豹为什么会答应梵司廷拿梵氏、拿自家性命冒这个险,但他一向信赖梵司廷,知道他说到便能做到。
果然,在对方要求的时间内,梵司廷让人将资料送往警局,而就在这途中,梵司廷启用了电话信号查找跟踪监控系统,快速地层层缩小范围,最终将对方的所在地锁定,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把凌忆童解救出来后,立刻通知送资料的人返回,而当时送资料的车子已到了警局的门口。
无论对方是要求派人送资料还是用电传的方式,凭梵司廷的能力,都可以制造出一段延缓时间,让他可以去救出凌忆童。但是若稍有差错,梵氏只能坐以待毙。如此冒险的事情,黑豹竟允许了......
雪雅透过白色的窗叶,望着会议室里的梵司廷,忧心忡忡“他好像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这样下去怎么行......”
华叔看到她的眼神,心里也明白几分。如果少爷爱的是她,那路就好走多了。可是,他还是选了那么坎坷、前途未卜的路......
一名年轻男子推开房门,看到梵易天正靠坐在沙发里抽着烟,缕缕白烟萦绕着他的脸。
瞥见了那男人,梵易天问道“现在情况怎样?”
“梵司廷正在动用一切关系打翻身仗,已经有20%股份回手,目前来看,立刻扭转局势是不可能的,但是,按照梵司廷的手段,估计也不是很艰难的事情......”
梵易天听着,没有说话。
男子看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会,问道“梵少,你打算......”
梵易天轻笑几声,连连摇头“呵呵,没想到,我真是没想到,他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他说抛售股份,他准了,说要自首了,他竟然眉毛也没挑一下就肯了。梵昌辛,梵司廷在你心里到底占着多大的分量?还是只是因为那个死去的女人?呵呵,太可笑了!”
看到梵易天神情古怪地笑着,男人便不再插嘴,沉默地看着他将烟头捻熄在烟灰缸里,用力地按着,连指甲上也沾了灰。
“明华,你看着。”男人听到梵易天喊自己的名字便望向他没有表情的脸。
“我会让这梵氏,只剩一个姓梵的!”
梵司廷合上手提电脑,将颈间的领带扯开,抬手揉揉疲惫的眼睛,另一只手伸向放在一边的水杯,拿起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却发现水早凉了。
刚欲起身去换一杯,一个盛着温水的杯子递到了他跟前。他愣了一下,随即接过,站起来在她额上轻吻一下“你来了。”
忆童看到他眼里的血丝,担忧地说“你都没有休息吗?我听说......”
“我没事。”梵司廷笑笑,“有些事情比较急,所以会忙一点。”
忆童自然知道这“比较急”的事情是什么,这些天各大报纸关于梵氏的报道天天是头条。她不免内疚,毕竟是因为她才......
看她脸色黯淡,梵司廷忙转移话题“你刚从医院过来吧?唐浩怎样了?”
“嗯,浩哥哥今天说想尽快出院,我不让,他的伤还远远没痊愈呢,可是因为警局有很多事要处理,又没有了带头的......”说到这,忆童嘎然停住。警局,尹德明,这又是一个不该谈的话题。她只好假装揉眼睛,不说话了。
梵司廷靠近,仔细看看她脸上、耳朵上的伤口“伤口还疼吗?”她摇摇头“不疼了。呃,你手臂的绷带换了吗?”
“嗯,我待会儿洗了澡再换。”梵司廷说着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绷带卷。
“哦,那你去吧。”忆童在椅子上坐下,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又从桌面的笔筒里取了一支笔,悉悉嗦嗦地写了起来。
梵司廷凑过去看“你在写什么?”
“写回校的报告表。我请假这么久了,得回去了,这些表要填好交上去的。”忆童低头认真地填写,没有看到梵司廷霎时暗下去的脸。
“你还要到法国去?”
“当然,我得完成学业啊,而且我妈妈在那边,她说......”忆童正说着,忽然他的手按住了她的笔,她不解地扭过头看他“怎么了?”
“不去可以吗?”他的眉心纠起了细纹。
他的神情让她胸口有些揪紧,但还是摇头说道“不可以的,教授已经在催了,我......”
梵司廷望着她,良久,抿唇笑笑,揉揉她的发,往浴室走去。
看着手中的笔,忆童的心情变得沉重。
浴室里淅淅水声不断,门上的磨砂玻璃被水气朦胧了整片。十来分钟后,浴室门被打开了一道缝,一股白气伴随着梵司廷的沉厚的声音逸出“忆童,麻烦你把绑带递给我。”
“嗯,好。”忆童应着,拿过桌上的绷带卷便走向浴室,眼睛却还一直看着手上的表格。
“给你,在这。”她把绷带伸进门缝,过了好几秒他也没接。正纳闷在着,手腕便被湿热的大手握住,被使劲一拉,身子便闯了进去。
“呀!”忆童惊呼一声,满室朦胧热气迎面而来,眼前依稀可辨的是笼罩在白水雾中的裸裎的胸膛。“你、你怎么了?”她结结巴巴地问,眼神闪烁着不知该看哪里。
梵司廷没有说话,幽深黑眸却亮着,浓浓水汽也模糊不了半分,让忆童一阵心悸。
“绷、绷带......”忆童微微转动被他紧握的手腕,想提醒他,不料他的手却在此时抱了过来,圈住她纤细的腰身,一把将她勾过来,贴上他灼热厚实的胸,紧紧契合,身上的水珠将她的前襟寸寸润湿。
忆童傻愣着让他紧拥着,他硬实的肩膀支着她的下巴,她仰着头,睁大着眼,视线里只有弥漫的股股水雾,胸前感觉到他沉实而清晰的心跳,耳边是花洒的流水声。手里的纸飘落在瓷砖上,早已湿了个透。
抱着她软软的身子,梵司廷埋首在她颈侧,低声说道“可不可以不要再去法国?要办的手续我来办,你可以在这里的任何一个大学完成学业......”
“我......可是......”忆童不知该怎么说,身体被他抱得发疼。
“你一走,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我看不到,也掌控不了......不要走......”他的声音从她的颈窝处逸出,闷闷地,没有撒娇的意味,只有藏不住的焦虑不安。
“我不是要离开你,只是,有些事情必须要自己去完成。我陪你,我答应过的,不会食言......”忆童轻柔地抚慰,自己的眼圈却氤氲起红晕。
他把她的身子按向墙壁,忽然的冰冷让她不禁打颤,身前的温热随即又覆盖而上。他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便抱着她挪了地方,却闯到了花洒的水流下。
温水烟花飞散般不住落在她身上,将她浇了个透。长长的睫毛承不住水珠的重量,蔓延到眼里,让她睁不开眼。她刚张嘴欲说话,水又沿着脸颊滑进了嘴里,嘴角的伤口沾了水有些刺痛。
他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怀里的人,看她的湿发贴在娇白脸颊,发梢滴着水,红润双唇在水中泛着亮,眨巴着眼,双手不断抹着眼睛上的水珠,湿得透亮的衣服贴着她圆润的肩头,勾勒出内衣覆裹的浑圆,边缘的蕾丝清晰可见。他的心腾起柔柔的温暖,身体却发了烫,像是蓄了过久的力量叫嚣着要爆发。
他的喉结一阵滚动,蜿蜒而下的水便淌下了颈窝,在宽阔的胸膛漫延。他忽然向她逼进,含住她的唇瓣,浅尝慢舔后转为贪婪的探索纠缠。
她只觉得的一口气堵在了胸腔间,堵的胸口窒闷、脑子昏沉,周围无处不在的热气更是熏得她呼吸困难,双腿发软。
一声轻柔的呻吟从她唇间流泻,在一瞬间点燃了他更汹涌的欲望。他松开她的唇去贪恋别处的肌肤。长指在她胸前动作着,她湿嗒嗒的上衣带着水的重量,落在两人的脚旁。
他濡湿的吻来到了她起伏的胸前,呼出的热气让她一阵发抖却也有瞬间的清醒。她这才看清他的动情,才想起他们身在浴室里。忽然涌起的羞涩让她挣脱他的掌握,转身便想跑出去。
他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一拖便又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让她的背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她双手撑在门上,而他站在了花洒下承受串串水珠的浇洗,但这丝毫无阻他的索取。
他在她白皙如雪的背后弯下腰,轻咬着她胸罩的扣子,牙齿一个牵扯便解开了她的束缚。
一手探上柔白的雪峰,一手抚上她的脸颊,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把她脸上的通红尽收眼底。低头再次怜惜她微颤的粉唇,开始不愿休止的亲呢爱怜。
那棕色的门扇或轻或重地震动着,映在门玻上的身影紧紧纠缠,......
钟司机将车子停在大门前,忆童打开车门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家门前的一黑一银两辆车子。她心里正纳闷着是哪位客人来访,黄妈妈快步迎了出来,神色颇为紧张“小姐、小姐,你可回来了!有人在客厅里等你。”
“等我?是谁呢?”忆童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疑惑更加几分。
“嗯,不认识。但是他一脸严肃,不是个面善的人。”黄妈妈摇摇头,眉头间皱了深深的折痕。
“没事,我去看看。”忆童微笑着拍拍黄妈妈的肩膀。
一进客厅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人,忆童就愣住了。
黑豹将茶杯放下,抬眼望向忆童,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表情“凌小姐。”
忆童嘴巴动了动,却因太过惊讶而一时发不了声,略微慌张地朝他点点头,走上前。
黑豹打了个手势,站在一边的几个魁梧男人便走了出去。忆童有些忐忑地坐下,清清嗓子“梵先生,您好。”
“你好。你家的茶不错。”黑豹看着她淡声道,深不可测的眼神,不怒而威的气势让忆童觉得周围的空气正慢慢向自己收缩,她不禁紧张地握了握拳,努力地保持着唇边的微笑。
黑豹探究地上下打量着眼前年轻的女孩。这不是第一次见面,她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让他印象深刻,但是他还看不出她有什么魅力可以让梵司廷愿意付出一切。
“呃,不知道梵先生找我是......”看他一直目光凛冽地注视自己,忆童不自在地挪挪身子,决定自己先打破沉默。
出乎她的意料,黑豹忽然嘴角微扬,弯出一个浅笑,和梵司廷竟有七分相像,让她有一瞬的晃神。
“为了梵氏。”黑豹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梵司廷为了你将梵氏毫不犹豫地拱手让人,我想,我该来看看让我丢了半壁江山的人。”
微笑僵在了忆童脸上。她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脸,沉默良久“......对不起。”
“如果,我不接受这声道歉,而是请你离开他,你会答应吗?”黑豹不紧不慢地说着,嘴角依然带笑。
忆童却因他的话微白了脸,心脏狠狠地收缩了下。她攥紧了拳头,抿紧了唇。眼前的人是梵司廷的父亲,是他给予了他生命,这样血缘至亲的人她本应敬崇,本应顺从,只是这样的要求......
“我......我不能答应。”柔柔的话让黑豹眼神一闪,笑痕隐去。忆童直视他的眼,内心翻腾的情绪过后竟是不可思议的平静“请您原谅。”
黑豹敛去眼里的利光,瞥她一眼,抬手整整自己的衣袖“即使我原谅,你们也未必能有好结果......在不属于你的世界,有些事情,你承受不起,也付不起那样的代价。”
“......我知道......我做不了非法的事,学不会勾心斗角,使不了枪也见不得血,和你们格格不入......但是,我答应过他,陪他一起走,虽然不知道终点会在哪里。”
“呵呵,也许,我该相信,这么感人的爱情可以跨越一切。”黑豹摇头轻笑,像是听到了幼稚天真的笑话,“只是,不知道凌小姐想过没有?一旦成为了对方的绊脚石,就注定了有一方要有所牺牲。你愿意看他为了你丢了命而留你独活?”
忆童沉默了,垂首敛眉,单薄的身子显得格外无助。可当她抬起头,黑豹却没有看到她眼里的丝毫妥协。
“我不愿意。可是......他若真的为我而死,我会活下去,连他的份也一起活下去。”即使今后只能痛彻心肺,只能拖着孤单苍白的影子寂寞地走,她也不会放弃他用自己换来的生命。
黑豹望着她,那样笃定的眼神,他见过。
当他把手枪摆在桌上,梵司廷拿起枪对上自己的太阳穴说“我扣下扳机后,请你让她安全离开”时,就是这样的眼神。当年,从他怀里滑落在血泊中却依然微笑的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如果,我不让你活呢?”黑豹冷道。
忆童惊愕地看着黑豹,心中凉了半截“我......”
“我们过的都是刀刃舔血的生活,你何必呢?”对于她无措惶恐的样子,他似乎是满意地笑笑。
一个男人走进来,弯腰在黑豹旁边轻声几句,黑豹轻点了下头。
“凌小姐,我的话,算是忠告也好,威胁也罢,随你想,只是,希望你能‘真正’想通、想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说罢,黑豹缓缓站起往门口走去。
“请等一下!”忆童连忙跟上,膝盖碰撞到茶几,茶杯倾了也没顾得上扶好。
黑豹微回过头,看着她不语。
“梵先生,我想请问一下,您曾经也真正爱过一个人吗?那、那您也想通、想明白过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唯有濯濯发亮的眼里尽是执着。
黑豹望着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窗户开着,风拂进来,白色的窗帘布扬起,一下下扫在桌面上,插着几朵黄色三色堇的小花瓶在帘布后若隐若现。
透明的果盘里置着亮黄的橙子,戚雨随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抛着玩,对坐在病床旁的唐浩笑笑“你在这好好养伤,不用这么急着出院,局里的事有刘副、老郑挺着呢,你别操心。”
唐浩看着手中的资料,眉头微锁“我知道局里忙得翻天覆地,乱成一团。”
“哎,你这么说是在批评我们啰?”戚雨眉稍轻挑,佯装生气。
唐浩摇头笑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
看到他脸色暗了下来,戚雨便也不开玩笑了“那个,尹局长的事,我们正在查,相信能抓到凶手的......”
唐浩寒着脸,心里沉甸甸的。别人所知道的是尹德明被蓄意谋杀案件,可能与唐浩遭袭及其他几起袭警案有关联,怀疑是针对警方的报复行为。然而,他知道,这决不会这么简单。虽然对事情真相有五分明白、五分猜测,但是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手里的光盘并不能成为铁证。尹德明,梵氏,SNT,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该怎样才能捋清,怎样才能真相大白?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门被推开,露出了一张小脸。
“丫头,你来了。”唐浩将资料放下望向她。
“嗯。”忆童柔柔地笑着,朝戚雨点点头“戚警官。”
“呵呵,时间快到了,那我就先走了。”戚雨抬碗看看表,“我还得过去一趟。”
戚雨出了病房,忆童看到了桌面上的文件袋,叹气道“浩哥哥,医生说了你要静养的,不要......”
“我没事。”唐浩摸摸她的头发,打断她的话,“我躺得够久的了,再不做些事情,脑子就要退化了。”
看他若无其事地开着玩笑,忆童心里一阵愧疚,小声道“对不起......”
唐浩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怎么了?为什么说对不起?”
正在这时,窗外警铃大作,两人都往外望去。
视线可及的街道范围内已被暂时封锁,只有警灯闪烁的警车通行,后面跟着几辆配备高压水枪的装甲防暴车,经过的警员全副武装,头戴头盔,手持盾牌警棍。
看到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忆童不禁紧张起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唐浩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没事的,只是防暴演习。”
忆童轻舒一口气,却看到唐浩直直望着窗外沉思。
“丫头,知道我为什么要当警察吗?”
忆童笑看着他的侧脸“因为浩哥哥想当个除暴安良的英雄,我小时候你是这样说的。”
唐浩转过头看她“因为你说,长大后要当警察的新娘,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忆童怔了,看着他带着浅笑的双眼,不知道他是否是在开玩笑。
唐浩握起她的手,掌心的暖缓缓传递给她,那感觉是如此熟悉,让她想起,他就是这样牵着她,走过了十几载春秋。
“可是长大后的你不愿当警察的新娘了......”他敛下眼,隐藏自己的情绪,“丫头,你选择了什么样的男人,就得做什么样的女人。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也必须要坚强。”
“只是,丫头,你要知道。”他注视着远方,神情肃穆,“对和错,虽说不尽是泾渭分明,但是,无论理由多么充分,错了就是错了,总是逃避不了应该承受的惩罚。”
忆童沉默地低下头,耳边只有刺耳的警铃声。
梵氏会议室的门关着,只有三个人的会议正在进行。
梵司廷一手支着下巴,大屏幕上的光在他冷峻的脸上闪烁,更显阴沉。
“我们现在回手的股份总共有35%,余下的20%被Rex分散,这个是购买公司和散户的资料。”华叔在键盘上一敲,屏幕立刻出现一个表格,“而剩下的25%,Rex转手给了宁氏。”
梵司廷点点头,华叔便打开了会议室的灯。骤然的光亮让梵司廷一时晃眼,他闭了闭眼,站起来。“宁氏什么打算?”
“目前还没有什么特别举动。”
梵易天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啪地点燃,“宁枫对我们知根知底,他会不会趁机......”
“不会。”梵司廷否定了他的说法。
“你这么确定?以前他在梵氏,我们可以放心,但是现在他接手了宁氏,虽然侧重的领域有所不同,可也算是竞争对手。上次不就是让他抢了一桩大生意吗?”
梵司廷没有接话,抱手在胸思索了片刻,转身问道“华叔,蟒蛇那边的情况如何?”
“这个老狐狸,狡猾得很!尽放烟雾弹,我们暂时还找不到他的藏身处。”华叔恨恨地说,“上次的事情败了后,就躲在Rex屁股后头,估计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梵易天冷笑“呵呵,无谓的挣扎。他难道还不了解,梵氏要灭掉他,就跟掐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华叔不予置否,视线追随着梵司廷“少爷,那你看,我们接下来......”
梵司廷抬手揉揉太阳穴,缓缓道“蟒蛇的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让股份回手,还有,要好好准备跟Abraham的生意......”
提到Abraham,梵易天眼神一闪,他轻吐一口烟,脸便朦胧在白雾中。
宁枫在书店门口喊住了忆童,忆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
“这么巧?”
“......不算。是我找你。”宁枫将她手里的几本书拿过,和她并肩走着“打电话到你家,老阿姨说你在这......听说,你后天的飞机去法国?”
“谢谢。嗯,是后天走。”
“几点?我去送送你。”
“呃,不用了,我看你挺忙的......”
宁枫挑眉看她“这么不愿意看到我?”
忆童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看到他唇边隐隐的笑痕才发觉自己被捉弄了,不免鼓鼓腮帮子“你......”
看到她的习惯性小动作,熟悉的情景在宁枫脑海里一晃而过,便咧嘴笑了,小声嘀咕“还是属青蛙的嘛......”
忆童没听清,倾过身问“你说什么?”
宁枫干咳一声“我说,可以陪我走走吗?”
忆童看看表,还不算晚,便应了声“好吧。”
刚入夜,街上行人不多,两人安静地走着,风穿过两旁的叶缝树梢,沙沙微响。
“在法国念完课程,还会回来吧?”
“嗯。”
“......因为梵司廷?”宁枫脚步顿了顿。
忆童略怔,随即点下头。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他的声调不觉提高。
“我知道。”忆童打断他,“都知道了......”
“你原谅了?”宁枫紧盯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回答,良久,才缓缓说道“我......会和他在一起。”
宁枫停下了脚步,沉默地看着她,下颚的线条绷紧,手也握成了拳。
握紧,松开,又握紧,再次松开。
他低着头,干笑几声“原来......”
忆童静静地站着,待他抬起头,刚欲说话,便被他的手势打住了。
“走吧。”宁枫说着,声线里隐藏着情绪的起伏。
两人走过公园,走过大排档,走过十字路口,走过地下通道,走过一段冗长的沉默。
走上台阶的时候,宁枫忽然开口“想知道我和梵司廷是如何认识的吗?”
忆童没料到他会说到这个,愣了片刻,眨眼点点头。
宁枫将手插进口袋,缓缓呼一口气,走在了忆童的前头。
“高中,我跟家里闹的紧的时候,常常翘课到酒吧喝闷酒,酒上了头,脾气也爆,经不起挑衅就免不了偶尔打打架,砸砸台。我下手猛狠,打架从不吃亏,渐渐地,竟然就成了那群混混的头。他们爱闹,我没心情参与,只是打起群架的时候,我必到场。我跟对方没有冤仇,只是要找个方式发泄罢了。”
忆童静静听着,跟随那被路灯扯长的影子慢慢地走。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有句话说得好‘夜路走多终遇鬼’。有一次,我被十几个混混围攻,被揍得惨不忍睹,趴在地上起不来。没想到对方打红了眼,竟掏出刀来。正打算新刀见血,旁边枪声四起,吓了他们一跳,也顾不上我了,撒腿就跑。枪声停了,我就看到不远处有个人浑身是血地坐在地上,周围躺着几个一动不动的男人。那个一身带血的人就是梵司廷。”
忆童听着打了个战,回想起自己初见梵司廷时他也是血湿半衫。
“他跟别人的枪战碰巧救了我一命,我自然也不能见死不救,就半拖半拽地把他带到了医院,往后,就这么认识了。”
“那......”忆童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你之前怎么会帮梵氏干活?”
“因为,我母亲去世后,我跟家里是彻底断了关系,自然就得自己养活自己。经过很多事情,我跟他已经很熟稔,他提议着,我便进了梵氏。”
以往,他俩也曾有过合作无间的日子,而如今,他们却是对立的敌手了。梵氏压制着宁氏,而宁氏也抢下了梵氏的把柄。而他和他,爱上了同一个女人。这样的情形,谁曾预料?也只能怨造化弄人了。宁枫摇摇头,扯出无奈而干涩的笑。
忆童此刻也是思绪万千,低首走着,却发现宁枫停了下来。
他朝前面努努下巴,对忆童说“那就是宁氏的大楼。”
“这......就是宁氏......”忆童抬头望着眼前高耸庞大的建筑物,被那高高在上的标志闪花了眼。
“想上去看看吗?”宁枫歪头看她,“顶楼的景观不错。”
说着,他便拉着她往里走。
站在大厦的顶层,居高临下,耳边偶尔荡过风声,黑发扬起,轻轻拂在脸颊。忆童抬手将那缕柔发捋在耳后,倾身靠在栏杆上,仰头望着凝黑如墨的天,喃喃道“没有星星......”
宁枫手一伸,指着远处“星星在那里。”
忆童顺着那方向望去,城市的全貌一展无遗。鳞次栉比的高楼灯火通明,闪烁不定的霓虹灯变换着五颜六色,高高低低的泛光灯、路灯,把街道照得透亮,川流不息的车晃出流动的星星点点。
“很美。”忆童深吸一口夜晚的气息,赞叹道,“落入凡间的星星,满满一城市的萤火虫。”
听到她的形容,宁枫笑了,“这么漂亮的城市,你舍得离开?”
“是啊,怎么舍得......”忆童有些感慨地叹气。她在这里出生成长,这里还有她牵挂的人。
两人安静地看着,各有所思。
忆童忽然问道“你......工作还好吗?”毕竟他一开始是那么排斥,他能否做得顺心。
宁枫不答反问“为什么问这个?觉得我会把宁氏给败了?”
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忆童没好气地说“我没那样说!”
宁枫低笑着看她,她忽然有种久违的感觉。忆童好气又好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其实......我有些后悔。如果当初我能甜言蜜语一点,也许现在就是另一种情形了。”宁枫两手撑在栏杆上,注视着前方深远的夜幕“又或者,如果能做到最强的,我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忆童凝视他线条深刻的脸,忽明忽亮的光在他蒙了雾般的双瞳里跳跃,似是对某种追求的执着,又似有隐忍的无奈。
她轻声说,对他,也对自己“怎样才算最强?家财万贯,翻手为天、覆手为雨?可是,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最强?浮名利禄终有一天灰飞烟灭。”
“谁能最强......“宁枫低声重复她的话,随后徐起眼看着她“假如有一天,梵司廷落败了,你会怎么做?”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忆童淡淡一笑,“也许也算是个解脱。我会陪着他......”
“倘若,他不愿让你承担,离开你呢?”
这话让忆童心底微微刺痛。她咬咬唇,沉默片刻,轻缓而坚定地说“那我就去找他。我会一直找,一直找......”
宁枫笑笑,笑得苦涩“总之,无论他怎么样,你都不离不弃,永远不会回头看我一眼,对吧......”
在深沉的夜,站在这顶端,脚下有马首是瞻的众人,然爱的人近在咫尺,心却远隔千里,即使能拥有全世界,心依旧空虚一片。
看他眉宇间蓄着的忧郁,忆童觉得眼眶微微发涩。眼前的人,蛮横固执,总爱抓弄她,常让她气得直跳脚。但是她明白他的心,也更明白自己的心,所以,对于他,她无以回报。
第一次,她张开双臂,拥抱他。
他有些呆怔地接受胸前的温暖,听到她说“谢谢......对不起。”
最终章
一辆黑色程亮的小车驶出梵氏大厦的停车场,正开往插入街道的岔口时,华叔招招手示意它停下。
车窗玻缓缓滑下,华叔靠上前,把手中的纸张递给梵司廷“少爷,刚才已经跟他们联系好时间、地点了,你看我们晚上是不是召三部的人开个会?”
梵司廷想了想,说“好,你来安排。”
梵司廷看着那张纸,心里盘算着时间。明天要跟Abraham谈生意,之后是跟宁氏,照安排进行的话,应该可以赶上送机。
房间里有些凌乱,床上铺着衣服,地板、桌面上摆着书,还有一个人曲腿坐在地上悉悉索索地忙碌着。
梵司廷推开房门,走到忆童身后弯下腰“还没收拾好?”
“快了。”忆童仰起头朝他笑,他便俯下脸,在她唇上轻吻一下。
“嗯,明天你在机场等我,我办完了事情就过去。”
忆童将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你忙的话就不用去送我了。”
梵司廷在她后面坐下,伸手环过她的细腰,下巴搁在她的颈窝边“不忙。”
忆童转过头,望着他眼里赫然的红丝叹气“你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没事。”他笑笑,凑到她的墨发间深吸一口气,嗅着她那令自己心安的清新气息低语“等事情做完了,我就去法国看你。”
忆童轻笑,继续收拾地上的东西。梵司廷看着她的动作,看到她正将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塞进箱子“那是什么?”
“什么?”忆童停下。
“这个装着什么?”梵司廷指着那个红色的小盒子。
忆童支吾“呃,那个......”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可以看看吗?”
忆童把小盒子递给他,他打开,看到了一把晶莹剔透的袖珍水晶小提琴。
他笑了,满满的笑意在眼中流转。那是他送她的,原来她一直有藏好。
忆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忙着折叠衣服“呃,你、你要是到法国,我可以带你去看画展。”
“好的。”
“嗯,我们可以去我外婆家,她做的点心很好吃!”
“好。”
“你可以到我住的地方看看。我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
“嗯。”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轻声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当身后渐渐没了声响,她回过头看,发现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从他手心里轻轻拿过小盒子,放回到箱子里,然后坐好,一动不动地让他靠着......
一幢样式别致,装潢讲究的别墅处在僻静的郊区,四周青树簇拥。
Abraham站在露天阳台,慢条斯理地抽着雪茄,拍拍身边梵司廷的肩膀“风景不错吧?”
梵司廷淡笑着回答“很好。”
Abraham得意地半眯小眼“我在中国很多地方都有别墅,而这里,是我最满意的。人活着,就得追求最好的,对吧?”
“相信你已经找到不少了吧?”
Abraham哼哼笑几声“呵呵,我在找更好的。”
说罢,两人往客厅里走去。
华叔和梵易天在外室等候着。华叔环视四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忐忑。直觉告诉他有异样。Abraham带的人是否过多了?庭院里站着一排,两层的走廊处估计也有十多个。相比之下,自己这边的人就少了许多。虽说双方都是特殊身份的人,手下随后不足为奇,但今天他们是来谈生意的,应该不至于摆这样的阵杖。
梵易天倒是一副悠然自在的样子,饶有兴致地研究起墙上的壁画来。
华叔正打算上前跟他说几句,手里的手机响了。他忙接起,听到了梵司廷有些冷的声音“你拿资料进来。”
华叔怔了几秒才应声“好。”此时,梵易天回过头看他。他没说什么,从文件包里取出资料便向客厅走去。梵易天的视线紧紧跟随。
跨进客厅华叔便觉得气氛怪异。他把资料递给梵司廷,发现他正沉着脸,蹙眉看着Abraham,而对方正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华叔心里立刻警惕起来。
梵司廷将资料翻开,轻推到Abraham面前“这个型号,之前我们说的可不是那个价格。”
Abraham看也不看,摇摇头“你要知道,这一批在市场正俏,争的人也多,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叫‘水涨船高’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话是没错,但是,你开的价实在是不合理。”
Abraham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在我看来,我的开价恰好。不过,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绝不勉强。”
梵司廷盯着他好一会,忽然说道“看来,这生意是谈不成了。或者,你今天的本意不是跟我谈生意?”
Abraham将雪茄凑到嘴边的手停了停,看梵司廷一眼,摇头“不,是要跟你谈生意。不过,如果跟你谈不成,我就得换个人了。”
“所以,现在你是要?”梵司廷心里明白几分,但仍不动声色。
“所以,得换我跟他谈。”客厅门被推开,七、八个人跟随着梵易天走了进来。
“易天?!你在说什么?你是怎么回事?”华叔惊讶万分地看着梵易天慢慢走到Abraham身边。
梵易天不理会不可置信的华叔,直看着梵司廷“我的条件更诱人,所以他会和我谈一笔‘生意’。”
梵司廷冷冷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惊异“你想要什么?”
对于他的态度,梵易天多少有些意外,但他掩饰得很好,依然脸上挂笑“所有的。”说着从外套内侧掏出手枪,对准了梵司廷。
“梵易天,你想干什么?!”华叔大吼着冲过去。
梵易天立刻手一提,枪口对上了华叔,让他硬生生止了步。
“梵易天!”华叔气得青筋直蹦。
梵司廷没有作声,而Abraham走到一边的长沙发坐下,也不吭声地抽着雪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一屋子的人就这样僵着。
华叔喘几口气,怒视着梵易天“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反骨!你现在想怎样?!想杀了我们?!你以为你这样做了明天还能活?!”
梵易天笑笑,晃晃手枪,放下“华叔,你这么激动也没用的。现在你们的人全被制住了,要杀你们两个还不易如反掌?”
“大哥不会放过你的!他要是知道......”
梵易天竖起食指左右摆了一下“不、不,谁会不放过谁,现在还不一定呢。”
“你!”华叔倒抽一口气,“你想把大哥也......他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父亲?呵呵......”梵易天冷笑,下一秒,表情突然变得扭曲,眼中迸射愤恨“别玷污了这个称呼。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他一夜风流得来的私生子罢了,而对于我来说,他除了是害死我妈的凶手,别的什么都不是!”
“你!枉费大哥栽培了你这么多年......”
“栽培?”梵易天大笑几声,“他只是想多养几条听使唤的狗罢了!就跟你们一样。”
梵司廷缓缓站起身来,终于开了口“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不这样想我还能怎样想?我7岁进入梵家,而我之前挨的饿,遭的打,我妈遭的白眼和辱骂,估计像你这样的大少爷是想象不到的。进了梵家,我以为我也总算有个完整的家了,结果呢?”
结果梵昌辛对他不理不睬,对生病住院的母亲不闻不问,无论他怎么努力,也争取不到那冷酷的男人对自己和母亲的丁点关心,他的眼里永远只有那个称为妻子的女人和她生的儿子。母亲去世那天,他就发誓,终有一天要让他后悔当初!
“所以,你才会处心积虑地安排那么多事情,对吧?”梵司廷说。
梵易天眼神一闪,挑起眉毛“你知道什么?”
梵司廷笑笑,眼里冷冽异常“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华叔听到这话,屏着呼吸看向梵司廷。
“你知道SNT在梵氏安插了他们的人,就故意透露梵氏的消息给他,SNT透露给警方,所以我们的船才会被突查。 你抓了我跟尹德明的中间人,从他口中得知尹德明和我的关系,为了试探,旧计重施,让警方在我跟别人见面的时候突袭,而我脱身了,你就确认了你的猜测。梵氏帮助何盛树的消息也是你泄露的,SNT趁机杀了凌庭儒以帮助肖旭,而这正称了你意,你就是要让警方把矛头指向梵氏。你还利用宿鹰的妹妹将尹德明和梵氏的关系告诉唐浩,想利用唐浩来作铲除工具,不料尹德明先下手要除去唐浩,所以你就杀了尹德明,打算利用宁氏来揭发是梵氏所为。我说的都对吗?”
梵司廷肃冷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空气仿佛凝固了般,让人窒息。
华叔嘴巴都合不拢,眼珠子瞪得几乎迸裂。Abraham似乎也僵住了动作,搁下雪茄望着他们。
梵易天咬紧了牙齿,握着枪的手关节开始泛白“......你,怎么会知道?”
梵司廷的眸色沉暗下去“当初,我并不知道。只是,你最不该的是旁敲侧击,怂恿宿妤联合蟒蛇绑架忆童,想让梵氏丧股。我只要把当头的抓到,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少爷!你已经找到蟒蛇了?!”华叔惊呼,之前他不是还询问蟒蛇的状况?原来他早就......
梵易天沉默着,良久,他笑着拍拍手,啪啪的响声刺着每个人的耳膜“梵司廷啊,好一个深藏不漏的梵司廷!我不得不说你很厉害。可是”梵易天再次举起了手枪,抵上梵司廷的太阳穴,“可是,你再怎么厉害,现在不也是束手无策?既然你知道了那么多,我怎么还能让你活?你们,一个都不能留。”
梵易天伸直了手臂,手指握紧了枪身。
梵司廷却毫不在意般转向Abraham,慢声道“Abraham,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既然刚才那桩我们谈不成,我就再提议一桩。如果,我和我的人今天能走出这里,梵氏在东欧的那整块,全是你的了。”
Abraham因他的话挑挑眉,眼一闪,而梵易天则睁大了眼。
Abraham开始抽着雪茄思考,梵易天见状,用力将枪抵着梵司廷的头“我杀了你们,一样可以做这样的决定!
“你确定?”梵司廷冷笑,眼睛只看着Abraham。
“我现在就杀了你!”梵易天一怒,正欲扣下班机,四周忽然响起的机械声让他停下了动作。
他微微侧头,只见Abraham的手下围成半圆,手里举着枪,所有黑洞洞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他看向Abraham,看到他举起的左手,做着尚未收回的手势。
Abraham站起,摊开手,耸耸肩,带着无辜的表情对梵易天说“不好意思,我只选择更好的。”
忽然扭转的局势让梵易天停止了思考,怔呆了般站着不动。梵司廷朝Abraham点点头。他知道他会答应的,在他说了关于梵易天的那一番话后,再加上一直垂涎的条件,像他那么精打细算却又有些保守的人,怎么可能不答应。
梵易天忽然大笑起来,随即泛红的眼瞪着梵司廷,手枪瞄准他的心脏“那就一起死吧!”说罢便扣下了扳机。
霎时间,枪声四起,硝烟弥漫。
当客厅里又归于平静,白烟渐散,紧张得冷汗潸然的华叔看到梵司廷站在墙边,而梵易天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华叔箭步上前“少爷!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他没听到梵司廷的回答,却听到了梵易天跪落在地的声响。
血从梵易天的身上滴落,慢慢染红了地毯。他身上多处中枪,俯着身子喘息颤抖。而对着他的那些枪口,都还在冒着丝丝白烟。
Abraham走上前,从手下手里拿过一把枪,指着梵易天的脑袋“我来帮你补一枪。”
梵司廷伸手拦下,Abraham侧眼看他。
梵司廷在梵易天跟前蹲下“在你跟一个人合作之前,应该先好好了解对方。”
梵易天蜷缩着身子,发出呜呜的呻吟声。
“你不杀了他?”Abraham问。
梵司廷没有回答,而对梵易天说“我给你一次机会,因为我答应过我母亲,而这是她对你母亲的承诺。”
他对身后的华叔说“扶他起来,我们回去。”
华叔上前将梵易天使劲拽起,嘴里低咒着,往门外走去。
当他们一行人走到停车场,华叔将梵易天交给一个手下“先将他载到我们的医院。”说罢就走向前方梵司廷的车子。
华叔打开车门,对正要上车的梵司廷说“那我们是直接去宁氏还是回去?”他边说着便发动车子。
躺在另一辆车子的后排上的梵易天抱紧身体,伤口仍在汩汩流血。他听着那发动声响,嘴边忽然露出了笑“这,这是你给的机......机会。”
平地而起的轰然巨响,梵司廷黑色的车子在一团红烈的火光中爆炸,碎片漫天飞散......
机场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一个娇小身影伫立着,不时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看看大厅的电子显示板,又看看腕上的手表,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怎么还没来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脚边的行李箱被人碰倒了,她忙扶起,焦虑地叹一口气。
眼看登记时间就要到了,忆童再次拨打他的手机,还是打不通。
她的心跳有些急促,胸口也有点堵得慌,来来回回地踱步,不停地搓着手东张西望当忆童正考虑要不要先登机,等到了法国再联系时,身后有人唤一声“忆童。”她的心一下绷紧,满心欢喜地猛然回头。
宁枫。
她定定神,笑笑“你真来送我了。”
宁枫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怎么了?”忆童敛敛心神,这才发现他的异常。
他似乎是狂奔而来的,呼吸急促,胸部猛烈起伏,脸色极其阴沉,眉头紧缩,眼里翻腾的情绪汹涌交替,让她根本无法看清。
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宁枫,你怎么了?”
宁枫张张干白的嘴唇,却发不出声响。当他听到消息,他就说不出任何的话了。
“宁枫......”她伸手扯扯他的衣袖,不解地看着他。
忽然,他将她拥进怀里,紧紧地,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手臂的颤抖,抖得她也心惊了。
她呆呆地让他箍得死紧,耳旁穿来他的声音,像被碾过般破碎沙哑“别等了,他不会来了......”
“你在说什么?宁枫?你......你在哭吗?”
“......来不了了,别等了......”
广播的声音在机场大厅响起“前往巴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xxxxx次航班现在开始办理乘机手续,请您到x号柜台办理。Ladies and gentlemen,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天很蓝,清澈得透明,绵柔的云絮浮荡着,荡过金澄的阳光,镶上了淡淡的光边。
庭院里的紫藤萝已经爬满了整个花架,披针形的小叶子护着卵状的紫花瓣,层层垂下,雨帘般遮掩着石桌上的金鱼缸。
廖欣音将鱼食轻轻投下去,几条十二红摇着尾巴,吧嗒着嘴晃来晃去。她回过头看向屋内,朝里面喊一声“童童,不快点上班要迟到了!”
“哎,好了!”忆童拿着手提包小跑着出来,“妈妈,浩哥哥说中午和我吃饭,那我就不回来了。”
“好的,知道了。”
“那我走了。”忆童说着往大门走去。
廖欣音浅笑看着女儿渐远的背影,眉稍带着欣慰也有愁苦。
两年了,她看着她熬过这肝肠寸断,痛彻心扉的两年。
两年前,她在法国,突然接到了黄妈妈的电话。黄妈妈在电话里泣不成声,说小姐整个人都崩溃了,不吃不喝,成天以泪洗面。她大惊,直飞回国,看到的是哭倒在自己怀里的女儿。
她才知道,原来有那么一段艰难的感情,有那样的悲怆需要承担,有看着幸福破碎的绝望噬咬肺腑。
她无能为力地看着她被锥心刺骨的悲痛折磨,没有人可以劝说什么,泪的苦涩,只有流泪的人才能真正体会。
她和他的唯一一张合照,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一次次被泪水浸透。
半夜,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怔怔地喃语“他有没有好好睡觉,他累了,我知道的......”
她坐在庭院里,拾起脚边的花瓣“花开了,说好一起去看的......。”
廖欣音完全没有办法,唐浩也无计可施。
那个叫做宁枫的年轻人,天天来看她,沉默地看着她哭,强迫她吃饭睡觉。
她日渐憔悴,廖欣音也忧心成疾了。
当廖欣音混混沌沌地躺在床上,外面下着倾盘大雨。忽然听到大门被撞开的声音,她挣扎着起来。刚下了楼,就看到宁枫拖着忆童走进了瓢泼的雨中。
大雨将两人浇了个透,忆童站着瑟瑟发抖。廖欣音心急地想把她拉回来,却被宁枫拦住了。
“你不相信是吗?那你去找他啊,去啊!”
“他已经死了。你要怎样折磨自己,折磨你身边的人才够?”
雨水冲刷着两人,天地间只剩雨声,像是悲泣,也像哀嚎。
忆童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向廖欣音,哽咽着。
“妈妈,对不起......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对不起......”
廖欣音将她拥在怀中,泪流满面。
装修雅致的餐厅里很安静,偶尔可闻的是低低的交谈声和银器轻碰的脆响。
坐在靠窗的位置,忆童小口啜着茶,望着窗外的景致。
当她看向腕上的手表时,唐浩匆匆走了过来。
“丫头,等了很久?”唐浩坐下,松松领带,缓一缓气,“出来的时候临时有些点事,迟到了,不好意思。”
忆童递给他一张面纸“没事,也不算很久。”
唐浩笑一声,把菜单轻推过去“把你饿坏了吧。来,你点菜。”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趁机敲竹杠。”忆童笑着打开菜单本。
“欢迎。”唐浩轻笑,“丫头,最近工作忙吗?”
忆童撇撇嘴“我再忙,也忙不过唐局长你啊。”
唐浩无奈地摇摇头“在其位谋其职罢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记得跟我说一声,好吗?”
忆童咧嘴笑笑“我能应付得来,真的,你不用担心。”
唐浩看着她的盈盈笑脸,心里暗自感慨。他不是不愿意看到她的坚强,只是太清楚她坚强背后的苦涩。
当年,梵氏在宣布梵司廷等人丧生于汽车爆炸中的消息后,掀起了轩然大波,对于她来说更是重创。之后,梵氏在黑豹领头下,撤销了所有在当地的工程,转让了所有项目。在将总部迁到国外后,更是不断缩小在中国的市场,只保留了几个重要的点。
梵氏是否打算淡出尚未可知,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受到影响的企业和个人数目庞大,损失巨大,引起的纷争不断,甚至政府、警界也被牵连其中。
然而,时间毕竟具有最大的威力,经过了两年,虽然仍不时闹些小风波,但这一狂浪总算是平静了许多。而她,也学会了面对,学会了振作,尽管心底的伤痕永远无法愈合。
“浩哥哥、浩哥哥。”忆童伸手在唐浩面前晃几下,“你在想什么呢?”
唐浩回过神,忙笑道“没什么。”
忆童嘟嘟嘴“吃饭的时候不许想工作啊!”
唐浩莞尔“好,不想。”
忆童正在电脑前敲打文字的时候,廖欣音端着一杯牛奶进来了。
“童童,趁热喝了。”廖欣音把牛奶杯放在桌面上,摸摸忆童的头发,“在干什么呢?”
忆童停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说“我在给以前法国的同学写E-mail。”
“是你之前说的那个Emma?”廖欣音俯身看看电脑屏幕。
“对。”
想当初,她在法国读书时,为了Emma挨了别人两巴掌,那时Emma还不领情。可到了后来她再次回到法国完成学业的时候,两人却成了要好的朋友,现在还常常通信,真是世事难料。
忆童喝完牛奶,放下杯子,“她念的是医科,现在在加拿大一家大医院的五官科做实习医生。”
“医生......嗯,挺好的。”
忆童抬头看她“可是,妈妈,医者难自医哦。所以我跟她说‘你最好别生病’。”
“调皮。”廖欣音笑着,手指刮刮忆童的鼻子,“对了,今天宁枫打电话来,你不在,他说什么你要的书他找到了,看你是去他那取还是他给你送过来。”
“我要的书?”忆童一时反应不过来。
“嗯,他是这么说的。”廖欣音回想了一下,确定地点头,“我看还是你去一趟吧,人家挺忙的......”
“......好。”忆童应着,心里还在想是什么书。
“别睡太晚了。”廖欣音走出房间,却又在门口停下,犹豫了一会,对忆童说“童童,也许,试着给别人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
忆童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廖欣音轻叹气,走了出去。
良久,忆童像僵硬了般,对着电脑一动不动。
胸口揪痛的感觉是那么清晰。
她甩甩头,克制自己不要去想,可眼前屏幕上的字却模糊了起来......
第二天,忆童来到宁枫家里时,他把书递给她,她一看就怔了。
书确实是她想要的,但是在书店里都没找到,网上也买不到,现在却就在她手里了。
她睁大了眼看他,他低头,手摸摸下巴“我听你说想要,我就让人帮忙找了一下。”
是的,她说过,那么不经意地说过一次。
她垂着眼帘,拇指摩挲着封面,轻声道“谢谢。”
“......不用,也不是我找出来的。”宁枫在沙发上坐下,抬手揉揉额头,声音有些疲倦“你先坐会儿好吗?我待会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家就行了。”忆童看他好像很累的样子,不想再麻烦他。
“坐下,我送你。”
“真不用了......”
宁枫不耐烦了,握着她的手腕一拽,把她拉到沙发上“你别跟我争这个。”
他的掌心出奇地热,烫着忆童的皮肤。她再看看他脸上异样的潮红,伸手探上他的额头,一手的烫。
忆童看着体温计上的刻度,再看看那躺在沙发上执拗着不肯去医院的人,无奈地摇头叹气。
她倒了杯水,取出刚到外面药店买回来的药,走到宁枫跟前“把药吃了,然后回房间去睡,大厅凉。”
宁枫接过她手里的药,三下两下咽下去,倒头又躺倒在沙发上。
“宁枫,回房间......”
“没事,死不了。”
忆童长长地叹气,从房间里抱来一张薄被,盖在他身上。
她看看四周,忽然问道“宁枫,你吃过饭了吗?”
“不饿。”他埋头在被子里,含含糊糊地回答。
不理会他,忆童走到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材料可以做饭的,结果,除了米什么也没有,冰箱里空空如此。
忆童只好跑过去问“宁枫,你家厨房什么都没有,我给你熬粥好吗?”
宁枫闭着眼睛摇摇头“不用了。”
“不吃点东西怎么行。”忆童站起往厨房走去,“你应该给厨房添些东西,以免......”
“你又不愿意一辈子给我做饭,添那么多东西干什么......”他蒙头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忆童止住了脚步,背对着他沉默。
“对不起......”
对不起,只能是她给的唯一答案。
他说过的话,他手掌的温暖,他肩膀给予的依靠,他的点点滴滴,无可代替。因为他的所有,点点滴滴,都在她心里扎了根。
如果连那根都枯萎了,她的心还将怎样跳动,只能片片龟裂。
将来的生活,一日复一日,按部就班。就算缤纷斑斓,没有了他,也只能是黑白。
就这样,形单影只,孤寂一生。
就这样,念着他的名字直到长眠不醒......。
依然是晚上。
忆童做完了工作,照例打开E-mail,看看朋友的来信。
Emma回信了。忆童对着屏幕笑笑,她最近总喜欢讲一些在医院的趣闻,忆童看了有时也发笑。
忆童点开Emma的邮件,仔细地看了起来。
Emma说,她在医院工作累得筋疲力尽,主任长得凶神恶煞,病人整天唧唧歪歪,真是“痛不欲生”。
忆童摇摇头,唇角微弯。
Emma说,这家医院很大,医疗设备一流,名医云集,所以收费昂贵,来这治病的人都挺有钱的,所以更难伺候,看了就烦。不过,有一个病人偶尔会来他们科,很年轻,虽然脸上有些伤痕,但是长得挺俊,可惜眼睛看不见了,太可惜了。他每次来,她都会盯着他看,反正他也看不见。她还用手机偷拍了他,添在附件栏里传了过来。
忆童好笑地想“也不怕侵犯别人的肖像权”
鼠标的指针滑向附件栏,手指轻轻按下。
打开图片,等待了数秒。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
那烙在心底,刻骨铭心的脸,闭着眼,睁开眼,都在脑海里清晰映印的模样,是......
上苍啊!这是你最大的恩赐,还是最大的愚弄?!
她全身的血液在倒流,脑中空白,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眼里只有那张脸,手止不住地抖抚上屏幕,声音战栗“司廷......”
随着呼啸的声响,飞机缓缓离开跑道,机身渐渐倾斜,往上,融入云霄,直到消失在无垠的苍穹。
停机坪上的长廊,宁枫久久伫立,夕阳的光将他的影子拖得细长......
不是说好一起走到最后吗?
我陪你。
如果你不见了,我会去找你,一直找,一直找,花一辈子去找......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