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18

angelo: 致新 12-13


  12

  那次和Rosette的正面交锋之后,她没有再在苏承的眼前出现过,但苏承还是可以从方致新身上的许多蛛丝马迹中、以及关于小胖妞抚养权的事迟迟悬而未决的状况里得出点儿结论来……这个麻烦依旧没有解决掉。
  他曾尽量不着痕迹地问过方致新一次: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
  得到的答复是:正在办。
  于是苏承没有再多问下去。他不想掺和到这种纯粹的私事里头、也不想引火上身;另外,自从解开了这个谜团的缘由之后、他发现这件事其实一点儿都不好玩。
  七月中旬、某个天气预报里说会有强台风来袭的晚上。
  吃过晚饭之后,苏承就兴冲冲地跑到阳台上等候台风的光临……这种机会他之前很少遇到台风的。
  虽然这次的台风不是从上海直接登陆、只是路过,但是据分析它的威力将会很强,最高风力有八到十级。从前两天开始,各种媒体就以很大篇幅提请所有人以及各企事业单位注意安全、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
  这些日子里,苏承天天都可以见到马路上有很多工人在拆除大街上或者大楼上悬挂着的横幅、某些不稳固的广告牌等。回来的高架路上也可以看到有作业车在加固路灯、指示牌,园林局的车也上去把装饰在高架两边的悬空绿化给收掉了……总之,全上海已经做好了严阵以待的准备。
  华悦坊的建设当然也停下了。一大早就有街道办的有关负责人过来检查了工地上的各种脚手架、工程设备的安全状况呢!
  下午四点、响应市政府的号召,苏承让所有人都提前下班、回家躲台风去了。他自己则到E&S接了方致新,和何小笛、方致远一起全都早早回来了。
  一拉开阳台门,苏承就被迎面而来、夹杂着很浓重的湿热气息的强风吹得差点迷了眼。哎呀,看来真的是有台风、而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拉了个假警报啊!
  天空已经开始飘起零星小雨了,即便是站在背风的角落里依旧可以被四处乱飞的牛毛细雨沾上,所以苏承就索性站到了阳台栏杆的边儿上、探着脑袋往下看。
  惨淡的路灯照射下,早上还姹紫嫣红一片的花园现在已经有些面目全非的样子了,放眼望去全是被打着旋儿的大风吹得七倒八歪、凌乱不堪的花花草草。那些棕榈树、铁树之类的树木已经被物业用大草袋子给包扎起来了,而香樟、梧桐之类的树则在越来越肆虐的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嘈杂混乱的“沙沙”声。而空中最惊人的声响莫过于“呜呜”的风声了,隐隐约约的、听起来像是旷野中的狼嚎。
  阳台门又开关了一下,方致新提着一瓶威士忌和两个空杯子、还有一个小冰桶出来了。
  “嗯?怎么喝这个了?”苏承接了酒瓶看了看,有些不解……方致新最喜欢喝的是红酒啊!
  “这种时候……”方致新指了指阳台外面、微微一笑道:“喝烈酒才有气氛。”
  苏承想了想,赞同地点头。开了瓶塞、给两个杯子里都倒了点儿,又在各自的杯子里加了几块冰块。
  两个人端着杯子站到了栏杆边、面对着擦着鼻尖而过的大风。
  “Cheers。”方致新朝苏承举了举杯子、随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苏承浅尝了一口,顿觉舌尖上满是醇香但却辛辣的酒味、忍不住咋舌。“这酒是多少年的?好厉害啊!”
  “三十年,”方致新笑着道:“跟你一样大。”
  “呃?”苏承也笑了,借着阳台灯的光线看了看手中的深琥珀色液体、又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要咋舌。
  “尽量用舌根喝,别让酒在舌头上逗留太久,这不是葡萄酒。”方致新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仰头示范性地喝了一小口。
  苏承白了他一眼,结果一不小心、目光就滑到了他的喉结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方致新的脖子很好看,呃、很性感。
  “看着我干什么?”方致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样子。
  苏承翻了翻眼珠、悻悻地大声道:“你美!”
  方致新呵呵地低笑了起来。
  风在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又加大了不少,“呜呜”的低鸣声已不再是那么隐约和遥远、而是呼啸着直接打从他们的脚底下过了。
  “好大的风。”方致新把前臂撑在栏杆上,稍稍前倾了一些身体、闭着眼睛感受着撞击在脸颊上的侧风。
  苏承也挨着他一起往外探出了身体。
  “当心别把杯子掉下去。”方致新低语了一句,可是每个字都刚一吐出口就被大风吹跑了。
  “啊?”苏承没听清。
  “当心别把杯子掉下去!”方致新提高了音量重复了一遍。
  “不会!”苏承乐呵呵地摇头,就着狂风、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火辣辣、暖烘烘的感觉从他的舌根处开始往下蔓延,每下降一些都会点燃他身体里的某些不安分的东西,等到完全消失在胃里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每个细胞都仿佛被点燃了。
  “喝慢一点,很容易醉的!”方致新睁开眼睛、皱着眉面对着他。
  “啊?”苏承又没听清,有点恼了。“你大声点儿说话行不行?”
  方致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脑袋转了回去、又说了很简短的一句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苏承真的恼了、伸手捶了他的肩头一拳。
  方致新的嘴角悠然地勾了起来、露出一个神抖抖的笑容来。
  苏承拧着眉头看着他,很懊恼自己没他这么好的听力。他估摸着他最后的那句肯定是一句很重要的话,可他存心说得很小声、就是为了不让他听到。转了转眼珠,他叉着腰大声道:“你不是在说你爱我吧?”
  方致新的笑容定格了。
  苏承傻眼了……不会吧?!
  风更大了,远方的天际中出现了一道道足以撕裂沉沉夜幕的耀目闪电,但是却没有雷声……大概是被大风吹跑了。
  苏承的心跳声不知怎的、却在这嘶鸣的风声中变得响亮而清晰起来……“砰、砰、砰”,一下一下地击打着他的耳膜。
  方致新又喝了一口酒,脸上的神色早已恢复了自若、且毫无一丝一毫的尴尬,仿佛他压根没说过什么、苏承根本未猜到什么……又或许他真的是没说过苏承猜到的那什么?
  “方致新,”苏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扭头望着楼下已经颓败了的花园、不确定地问:“是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才让你下决心跟Rosette一刀两断的?”
  方致新沉吟了一会儿,低笑了两声才道:“有一部分原因。”
  苏承的心像是被人拧了一把、有点不舒坦了。
  “有压力了?”方致新侧头“看”着他、笑笑的样子。
  苏承没有看他,犹豫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又道:“她说……以前不管她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她,可是这次……”
  “嗯,我听到了。”方致新点头、打断了他。
  苏承深吸了口气,问:“那你是不是要对她赶尽杀绝?”
  方致新沉思了一会儿,转头面对着苏承道:“苏承同学,你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的胜败是因为什么吗?”
  “呃?”苏承没怎么明白他这个问题从何而来,不过还是摇摇头道:“从来没想过。”他是没想过……他又不会去和女人斗,哪来什么胜败啊?
  “男人败给女人是因为太低估了女人的能力,”方致新微微地牵起嘴角、慢慢地道:“而女人败给男人是因为……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苏承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觉得听得有些晕晕乎乎的。
  “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方致新扬了扬手里的杯子、随后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道:“你都别放在心里、好么?”
  苏承迟疑了一下,揉了揉鼻子道:“她跟我说了她小时候的事儿,听上去……真的挺可怜。”
  方致新没吱声,扭头对着茫茫的夜色皱了皱眉。
  “我知道这是她的战术……切!”苏承闷闷地嗤笑了一声,摇摇头道:“不过还是觉得她挺不容易的。也觉得你……”他扭头看着方致新的侧脸道:“真是、挺造孽的。”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可是估计凭着方致新的耳力应该听见了。
  方致新是听见了,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身回到了放着酒瓶和冰桶的桌椅前面、摸到了椅背坐下了,然后就慢吞吞地给自己倒酒、加冰块。
  苏承对着阳台下的夜色、深吸了一口因为风速过快而有点呛人的空气,这才转身也到桌边坐下了。
  方致新垂着眼睑、好像在看着手里的杯子,长长的睫毛在正好在他头顶上方的阳台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的显眼。又沉默了很久,他忽然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苏承蹙起了眉,有点后悔自己这么说。他知道方致新对此肯定是悔之莫及的……也许还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复杂情愫,否则他也不会像Rosette说的那样、一次次地姑息她了。
  方致新面对着夜色、慢慢地喝了口酒、低低地问:“她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么?”那天他赶到得晚了些、没有听到他们两个全部的对话。
  “说了点儿。”苏承缓缓地点头,抓起瓶子也给自己倒酒。看到方致新侧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知道他是怕他倒太多、会喝醉,于是就只给自己倒了浅浅的一层,然后往杯子里加了四块大冰块。
  “她说什么了?”方致新问。
  “她说她以前是做小姐的,坐台的时候跟你认识的。”苏承不太客气地如实转述了Rosette的话。
  方致新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可思议的样子扯起了嘴角。“她连这些都跟你说了……难怪让你觉得她挺可怜的呢!”
  “这话什么意思?”苏承有点听不过去,还觉得他的话里有话。
  “打动别人的最好办法就是三分事实加七分渲染。”方致新冷冷地道:“这样最容易让别人相信。”
  “你是说她骗了我?”苏承的头皮有点发乍。
  “这件事……她没有。”方致新摇摇头。
  苏承的眉毛又拧了起来,“那你当初找她干嘛呀?凭你的条件也不至于弄到非得找个做小姐的来给你生孩子吧?”
  方致新的眉毛也拧了起来……这话听起来可真不顺耳啊!运了几口气之后,他才沉声道:“当时,我以为这样会方便一点、麻烦会少一点。”
  苏承不解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意识到还是得开口问,便问:“方便在哪儿了?她是只要用五个月就能生孩子还是怎么着啊?”
  方致新被他问得有些动气了,不耐烦地道:“当时她只是个需要钱的女人,而我只是需要尽快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如果换成是一个、一个……”他卡住了,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良家妇女的话,谁会单单为了钱而愿意给我生孩子?”
  “……?!”苏承无语地瞪着他。这才想起了还有这么一个茬儿了……那时候的方致新是个被林一凡气昏了头的、彻头彻尾的白痴!“哎哟喂,”他揉了揉鼻子、悻悻地嘀咕道:“您老那时候的醋性还真大呀!”
  方致新的脑门上出现了许久未曾出现过的黑线压顶的趋势。
  看到他被惹恼了的样子,苏承忍不住偷偷地乐了。最近这些日子里,他老觉着方致新的脾气太好了些、好得有点让他受不了了……大概是以前被他阴阳怪气地给折腾惯了、忽然过上了风平浪静的日子还有点不太适应吧?
  “不管怎么样,”方致新蹙着眉头道:“她说的那些话你都不用理!你自己也知道她只是在用计而已,别让她得逞了。”
  “她已经得逞了,”苏承嘟囔道:“我现在就内疚着呢!”
  方致新霍然转头面对着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吓人。“苏承同学,”他一字一顿地道:“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跟她怎么样的!”
  苏承避开了他的视线,吸了吸鼻子道:“这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说?!”方致新真的动气了。
  苏承被他数落得有点胸闷、不服,“我不光是内疚!”他很不满地嘟囔道:“我也觉得你做事很欠妥。”
  方致新愣了愣。
  苏承斜眼瞧着他,迟疑了一下、接着道:“说实话,我很难想象你到底喜欢林一凡什么?五年前的你和现在到底会有多大的区别、竟然会让你冲动到做出这种、这种后患无穷的事儿来?!”
  方致新僵住了,怔怔地面对着苏承。
  天空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滴被狂风扫到了阳台上、他们两个的身上。
  苏承开始懊恼了……对自己。他想好不去介入这件事、也想好不再去追问方致新和林一凡的过往的,可现在不知道怎么搞的、三言两语就又把这两件事都扯出来了。“呃……”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挽救这个局面。
  “苏承同学,”方致新缓过劲儿来了、沉重地道:“一凡他……呃,林一凡他……”
  “我没有要打听细节的意思!”苏承截断了他的话,郁闷不已地低声嚷道:“也没有要来跟你翻旧帐、掀老底的意思,你不用跟我解释。”
  “你就是在和我翻老账!”方致新的火腾地一下冒了起来。
  苏承的嗓子眼里被什么东西猛地窒住了、不得不大大地吸了口气才把异物感咽了下去,梗着脖子嚷道:“我说了,你不用跟我解释!”
  方致新狠狠地“瞪”着他,眸子里亮晶晶的、仿佛有两把火在里头烧。
  半开放的阳台上一片沉默,只有风雨声在四下呼啸。
  “苏承同学,”方致新渐渐恢复了平静、沉着脸道:“两年前,我学到一句很有道理的中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完,他起身进屋去了。
  苏承微仰着头、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子里,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他当然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也知道他这么说的原因……还记得两个多礼拜之前,方致新说他只提起过自己的往事一次。那现在,他应该是在提醒他不要己所不欲而施于人吧?可是……他又没有故意隐瞒自己的往事,只是一直都没什么机会提起嘛!呃……是这样吗?
  风雨愈演愈烈。
  瀑布一样的雨帘顺着窄窄的滴水檐朝阳台里狂灌,转眼就把阳台里浇得水漫金山、苏承脚上的拖鞋都泡在了水里。强劲的风力可能已经达到了天气预报里说的那样了,隔着白花花的、呈大角度倾斜的迷蒙雨幕看下去,花园里的树木已经被吹得几乎要倾覆了。空气里不再有闷热的感觉,却因为疾风劲雨的强大气势而让人更加透不过气来。
  “苏承,”随着一声移门的声音,方致新的低喝声也传了出来:“快进来!”
  苏承皱着眉头看了看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没动地方。
  “苏承?”因为没得到他的答复,方致新的声音变得不确定起来。
  苏承还是不吭声、还索性调转目光不去看他了。
  方致新拉开门出来了,再度低喝:“苏承?”
  不知道怎的,苏承忽然想起了那次意外落水的事情了。“在!”他闷闷地答了一声。
  方致新很快靠了过来,伸手探到了他的胳膊、拉了拉他,“快进来,都湿了!”
  苏承看了看他已经被身后泼进来的大雨打湿了的裤腿,思想斗争了零点一秒之后、怏怏地起身,抓起桌上的酒瓶、冰桶往方致新的怀里一塞,自己则捧着两个杯子先进屋去了。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之后,两人先后躺在了舒舒服服的大床上。谁也没说话。
  就在苏承在后劲十足的酒意中要昏昏欲睡的时候,方致新忽然开口了。
  “苏承同学?”
  “嗯?”苏承有些迷糊地应了一声。
  “你……累了吗?”方致新的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嗯!”苏承以为他说的是睡觉的事儿,便哼哼着应了一声、还翻了个身。
  方致新不再开口了。
  苏承忽然醒了,睁大了眼睛、扭头看着他,“我是说我累得想睡了。”
  “嗯!”方致新点点头,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背道:“睡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靠!苏承连瞪了他好几眼,悻悻地道:“以后别问这种没头没脑的话!”说完,复又侧身躺下了。
  方致新的手留在了苏承的背上……姿势有点别扭。

  这场台风的威力巨大,造成的后果很严重。事后听广播里说,昨晚的这场台风的中心风力竟已达十到十二级,是上海近几十年来遭遇的最强一次台风袭击。
  台风过后的第一天,原先那个山清水绿、光鲜摩登的城市像是一件被一只无情巨手剥去了织锦缎面子的破棉袄一样、露出了表皮下面的一团团旧棉絮。那些围着玻璃幕墙的高楼大厦看上去还好些、似乎没有什么大损伤。可是那些被广厦高楼包围、分割的成一块一块的,里头的小房子的房龄比在高楼大厦里打拼的大部分白领、金领们的年纪要大得多的苍老的旧式里弄和居民区就很惨了……底层住户的地上是水漫金山、顶层住户的房顶和墙上是水渍蔓延,中间的人家还好些、“只不过”是上下水不畅而已;而门外的小区里则是树倾墙覆、排污管破裂以至于整个弄堂里污水横行……
  华悦坊项目里那些还未搬迁的住户们就是很惨、很惨的那一部分人群。
  台风过后的整整一个礼拜里,公司里、动迁办公室里都是骆绎不绝的来访住户。
  有来投诉、吵架、要求补偿的……他们认为是临近房屋的施工造成了下水不畅和房屋结构松动。
  有来咨询、打听、填动迁意向书的……他们已受够了一到大风大雨天就屋内四面风、房顶下面打洋伞的日子。
  还有来求助的……现代房管所人手有限,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为他们排水、接电、补屋顶。
  当然,更有很多张几乎天天出现的老面孔是来做壁上观、看闹猛,顺便观察观察有什么对自己有利的新条件出台、还兼当义务仲裁员的。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之后,更让苏承……和所有投资人头疼的事儿又来了。
  华悦坊七号楼里的全部九家住户不知怎么达成协议的,竟然上下同心、团结一致,联名向动迁组开出了总价近一亿元的动迁费要求,否则所有人便誓死捍卫那栋老宅、与房子共存亡。
  第一次听到这个动迁费价码的时候,苏承的表情真的可以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了……这样的开价简直是太天方夜谭了!
  而动迁办的负责人只是很无奈地连连苦笑着、一下一下地朝他点头,那意思就是:别不信,是真的。他们的动迁工作一般是用普遍撒网、逐个击破的战略战术的,可是九号楼却在一开始就摆明了是一场攻坚战……从开始动迁谈判开始到现在,所有住户就都没有松过口!而这场台风虽然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却一点都没有动摇九号楼住户们的决心、反而貌似让他们不知为何而更加坚决了。于是,不得已之下、他们只有再来和开发商商议这件事了。
  接下来的两个礼拜里,苏承忙得焦头烂额。一面要关注其他在建的工程进展、解决各式各样冒出来的突发事件;一面要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检查、审核、手续申办等事宜;更让他头疼的当然就是这九号楼事件!
  对于九号楼的动迁费问题,华悦坊的三位投资人加苏承在八月初通过视频开了一个股东大会。
  方致新在会上给出了最新的一次成本核算结果:必须在九月二十日之前清空九号楼、开始改建工程,并于预定的竣工日期内完成整个项目工程、进入到下一阶段的租售工作中。而公司最多只能给出九号楼所有居民总价六百三十万的动迁费……比原先预算的四百三十万要多了很多。否则的话,整个项目的开发因为延期将产生巨大的成本投入,并且根本无法在预定的日期内达到盈利的目的,因而也会造成各个投资人的资金周转出现问题。
  总之,要么拆、要么放弃九号楼、只改建剩下的十栋楼。
  苏霆听了这个结算之后,在电视屏幕上沉吟了良久,最后决定还是再和设计师对整个项目的设计做一次大改、以便做好放弃九号楼这个最坏的打算。
  余洁对这个结果没有任何异议,只是耸了耸肩道:“最近我缺钱,能省则省吧!”她自己参股的另两个公司以及她从父亲手上继承过来的公司先后都遇到了资金流转不畅的问题,最近已经有点捉襟见肘的味道了。
  “下个星期一,我争取把设计稿拿出来。”苏霆点点头,话锋一转、笑道:“致新,余洁,呃……借着这个机会,我想先跟二位定个约会。”
  余洁一听就明白了,一挑眉、笑道:“大日子定下了?”
  “呵呵……”苏霆在液晶屏里笑得风轻云淡,可是眼角眉梢却难掩喜色。“嗯,暂时定在十月二十一号。希望二位届时携眷、拨冗光临北京。”
  “这么快?”余洁低笑了起来,指了指电视机里的苏霆道:“嗯……这次我们苏大少爷真的是着急了!”
  苏霆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轻轻扬了扬下巴道:“我再不着急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余洁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没问题。”她很爽快地一甩手道:“保证封一个大红包给你!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哦,前两次我都没喝上你的喜酒、这次你总得给我好好补上了吧?”
  苏霆咧了咧嘴,笑而不语地点点头,朝自己弟弟的方向努了努嘴道:“他是我的伴郎,你得先过他这关才能放倒我!”
  “他?”余洁狭长的眼睛瞟向苏承,很不给他面子地撇了撇嘴角、调头对苏霆道:“你也不带这样害自己弟弟的呀?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
  苏霆无语地连连摇头……对啊,余洁的酒量、至少她的酒胆可谓是一女当关、万夫莫当啊!
  余洁看出苏霆的为难了,摆摆手道:“这样吧,你先拿新娘的照片过来给我看看,合我胃口的话么……”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很高调地挑了挑眉毛。
  苏霆被窘到了,瞪了余洁一眼道:“合你的胃口,所以不准灌她!”他多少知道点儿余洁过去的“特殊口味”,忽然有点担心这个打认识起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到时候闹出点儿让他下不来台的事呢!
  余洁再度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中颇有沾沾自喜的味道……嘿嘿,能把一向沉稳、处事不惊的苏大少爷窘到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呢!
  苏承一直没怎么在听大哥大姐们的唧唧歪歪,目光小心翼翼地绕着半垂着头、沉思着的方致新打转……方大少自始至终都没有就此发表意见。他知道方致新肯定是在顾忌自身的诸多不便,而且肯定也知道因为他要做伴郎、没法照顾他的周全这些不利因素。
  苏霆和余洁又聊了婚礼的事两句,转而将目光投向还没表态的方致新身上。
  余洁其实也早就注意到了方致新的沉默,现在看苏霆调转了目光、没等他再度开口便拿手肘轻轻捅了捅方致新、低声道:“苏大少爷等着你的答复呢!”
  方致新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道:“我……现在还不好说。对不起,苏霆。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苏霆笑笑地点头,“没问题。”说完又用目光在弟弟身上溜了一圈、对方致新和余洁道:“这里的事情忙完之后,可能需要早点把苏承叫回北京,呃……呵呵,帮忙操办一下我这边的事情。”
  方致新和余洁同时点头。
  苏承扁了扁嘴、有一仆三主的戚戚感。至于伴郎的事,他早就和大哥商议过了,当然毫无异议、反而有些急着想飞回北京去呢!
  视频通话结束后,余洁朝苏承使了个“先回避”的眼神,等他出去后在会议室里和方致新两个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儿才开门出来,晃悠到苏承的办公室里、站在他桌前看着他问:“你说让致新带女伴出席呢……还是带男伴出席啊?”
  “呃?”苏承抬头看着她……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
  余洁冲他吐了吐舌头、苦着脸宣布了方致新的答复:“方大少爷说不方便。”
  苏承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了,扯起嘴角、淡淡地一笑道:“嗯,我到时候肯定挺忙的,没法儿顾到他……看样子真的是没办法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除了淡淡的惆怅外,竟然还有点别的东西……轻松感?
  余洁皱着眉、叉着腰,望着苏承身后的白墙发了一会儿呆。“其实……”她若有所思地道:“我觉得看不见还不是他最在乎的。”
  苏承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语不发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你家里人都知道你和他事儿吗?”余洁垂下目光、看着他问。
  “我哥和我妹知道了。”苏承点了一下头,“妹夫应该也知道。”
  “你老爸呢?还反对吗?”余洁颇小心地问。
  苏承扁了扁嘴、没吱声。
  余洁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苏承的肩膀道:“所以他才说不方便嘛!”
  “他又不会和我爸同桌吃饭,”苏承不屑地嘀咕道:“顶多也就是打一照面罢了。”咦?到底想方致新去还是不想方致新去呀?他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可是……”余洁也不屑地耸耸肩道:“你知道他这种人的,吹毛求疵到极点了!”
  苏承也跟着耸了耸肩表示赞同。
  “你和他最近……怎么样?”余洁一边问着,一边拿目光在苏承的脸上左右上下地扫描着,嘴角还噙着笑意、看来扫描结果让她很满意。
  苏承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扭头道:“什么怎么样?你不是他的soul mate吗?”说着,他用食指在太阳穴上划了个圈道:“心灵感应一下不就知道了?”
  “哎哟哟!”余洁讪笑了起来,拖过身边的椅子坐下了、问:“你搬到他家去了?”
  苏承颇有些提防地看了看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余洁笑了,朝他伸出右手道:“恭喜你,苏承同学。”
  苏承盯着她修长洁白的手看了一会儿,撇了撇嘴角道:“干嘛?搬到他家很了不起吗?”
  “当然!”余洁用力点了一下头道:“你可是有史以来第一人啊!”
  “不是还有你呢么?”苏承很不给面子地扬了扬下巴、朝她示意。
  “啧!”余洁缩回了手、拿眼白看着他道:“我那时候是属于强占民宅,跟你的性质不一样!”
  听了这话,苏承的心里其实很有点不舒服、不自在、不踏实。首先,他知道余洁的强占民宅背后有其他故事……虽然他并不想了解细节,但是她的话肯定是不完全正确的!其次,他并不觉得搬去和方致新同居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地方,听她这么当真的口气反而让他觉得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再次,瞧她那表情像是把方致新的终身托付给他了似的、让他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余洁以为苏承之所以沉默是在纠结她当初入住方家的问题,便很正经地解释道:“我那时候是因为被你姐夫气得不轻、沮丧到极点了,就想抓着个谁好好折磨一下。”
  苏承被她理所当然的口气气得笑了出来,斜眼看了看她道:“我真该把这话传给姐夫听……或者是你家soul mate!”
  “啧,谁都不准传!”余洁拧着眉头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说着,她用纤纤食指来回指了指自己和苏承。
  苏承笑得更开了。
  “我先走了,公司里一堆破事呢!”余洁起身了,“我送致新回去,你忙你的。”
  苏承也跟着起身、低声问她:“最近好像瘦了,是不是公司里的事儿特不顺心?”
  余洁很快地做了个深呼吸、嗤笑道:“还不就是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呗?”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掀了掀嘴角道:“还要跟你姐夫斗!”
  “呃?”苏承愣了愣……在他印象里,商静言对余洁是宠得不行、可谓百依百顺了,还有什么事儿会让这两口子斗起来的?
  余洁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拍拍他的肩道:“别担心,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起过日子嘛,时间久了总会为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闹矛盾的。”
  苏承笑着点头、很赞成她的话。
  “唉,男人!”余洁苦恼地摇着头、拦住苏承道:“别送了。谨小慎微的方大少爷说不叫你送。”
  苏承被她的又一个精准的形容词给逗得低笑不已。
  余洁和方致新走后,苏承又忙活了一阵,等到终于停下喘口气的时候,他的脑袋里情不自禁地琢磨起刚才在听到方致新不能去大哥的婚礼时、自己心里冒出的那种奇怪的轻松感了。
  到底在轻松什么呢?他有点不明白这种心情的出处。
  思索了良久之后,他得出一个最为合理、却也让他更加困惑的结论:因为要提前去北京帮大哥操办婚事,也就是说会和方致新分开至少半个月的时间,就是这短暂的分离让他感到轻松。
  可是,为什么不看到方致新会让他觉得轻松呢?这个问题似乎很严重、也很严肃。
  苏承往椅子里陷了陷,把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一个很舒适、很适合沉思的位置上,很快就想到其实确切且公平地说,不仅仅是离开方致新让他感到轻松。
  这次去北京不仅是从方致新身边跑开,也是从环绕在方致新身边的那么多麻烦事情、方家人和方家大宅之中抽身离开;更甚者,是从华悦坊的开发中遇到的种种不顺心的事而,从繁华而喧闹、可是却没有一个朋友的上海这个城市当中脱身。
  随后,苏承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竟有了一种淡淡的疲惫感……也许、貌似、可能是从前些日子与Rosette的那次会面之后开始的?
  紧接着,台风之夜、临睡前方致新的那句问话不知怎地、毫无征兆地冒了上来:“你累了吗?”
  苏承默默地在嘴里玩味着这个问题……方致新问这句话的意思应该不是为了关心他睡着了没有吧?方致新是那么玲珑剔透的一个人,莫非早在他自己之前就觉乎出他的疲惫了?其实他一直在说类似的话、也一次又一次地试过把他赶走,可是为什么当初自己就是有一股傻乎乎的、勇往直前的劲儿,还口口声声地说决不离开、可现在却真的觉得累了呢?
  难道是因为那个狗血得不能再狗血、滥得不能再滥的理由?
  得到了!
  而得到之后,才真正地发现在方致新神秘、阴晴不定、冷冰冰的外表下面不过是一个被无数琐事缠身且不能自拔、还老是犯错的凡人!
  天哪……不会吧?!
  苏承腾地一下在椅子里坐直了身体,使劲挠了挠鬓发、想要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赶走。他、苏承、苏家堂堂的二少爷、顶天立地的一个男子汉,决不是一个会拿感情开玩笑、到手玩完了就扔的男人、人!
  老子只是累了!
  嗯!肯定是这个原因。
  方致新那混蛋这两天太反常……太温柔,让他有种不安全和不踏实感,所以他累了。
  还有Rosette、林一凡、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小男生等等一干炮灰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当然还有关于小胖妞的破事罗唆一大堆、鬼影子一般地缭绕在空气当中……像一颗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那样让人放不下心,所以他累了。
  而手头上在办的华悦坊的事儿也很烦人……比他当医生那会儿遇到疑难杂症还叫人费神,所以他累了。
  还有、还有!
  近几个月来,他的世界、生活太过单调、单纯,可谓是两点一线……从方致新到华悦坊、再从华悦坊到方致新。他需要朋友、需要乐子、需要一点让他旁骛的事。
  上海的节奏太快、面貌太新、人群太冷漠,是一个容易让人感到疲倦和寂寞、没有归属感的城市……最主要的是,上海不是家乡。
  最后一条:地产也好、做生意也好都不是他苏承的本行,变化太多、头绪太复杂,他感到力不从心、应接不暇了。
  于是,苏承又一次地、不可避免地开始想家了。
  想已经怀孕两个多月的妹妹苏颖。
  想总爱追着Archie、或者被Archie追着的宝贝侄子大树。
  想老是拿他当榜样的妹夫尹恪诚。
  想越来越宽容、好脾气的爸爸。
  想每次他回去总是很慈爱地看他、烧他最喜欢吃的小菜的秦姨。
  更让他想念的是:到处可以听到熟悉的乡音,随时可以叫出来聚首、打初中起就保持着密切联系的好哥们儿,有涮羊肉和韭菜花、有天坛、故宫、□的北京城。
  ……
  想到精疲力竭的时候,苏承终于顿悟了:自己不仅是累了,也寂寞了。
  方致新的气场即便再强大、再像一张网,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而一个人的存在对于他苏承、对于任何人的世界和生活来说……都太微不足道了!
  这样的认知让苏承的心揪得紧紧的、很痛。
  人,怎么会这么复杂、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需求、怎么……会这么不知足呢?
  又于是,苏承难过得快要哭了……

  方致新是、果然是、绝对是一个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的家伙。
  尽管苏承已经很仔细、很严谨地把自己的心事收藏了起来,每天照样地两点一线、照样地俗务缠身、照样地吃喝拉撒,可是方致新就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知道怎么会、但的确是察觉到了。
  而诡异的是,虽然方致新什么都没说、也没再开口问过类似“你累了吗”之类的没头没脑的问题、更没什么异动,可苏承也凭着某种奇异的第六感察觉到了什么。
  说实话,这是一种很微妙、很别扭的感觉。无从说起、却又无处不在,以至于两个人都越来越小心翼翼起来……小心地说话、小心地相处、甚至小心地办那件事。
  彼此之间好像都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好比一颗肿瘤在潜滋暗长,但是为了怕疼、怕弄破,所以他们谁都不提、谁也不想打头挑破那层窗户纸。
  于是乎,两个人就这么持续地小心翼翼着、持续地微妙着,直到……
  华悦坊九号楼事件最终还是需要解决的,而根据越来越紧张的时间表、最终的解决方案不得不照着八月初的那次股东大会上做出的那个最坏打算去解决。只是没想到,真的解决起来的时候竟然是这么的难、这么的……激烈!
  放弃一栋楼对于整个华悦坊项目的赢利来说绝对是在割大腿上的肉!
  开发成本并没有因为少改建一栋楼而减少、反而增多了。因为光从操作层面上来说,少改建一栋楼其实并不省钱。这不只是改改图纸而已,而是牵扯到许许多多的相关事宜。首先,要更改已经预埋或者预设下去的电力、水力、煤气、排污管等等管线。其次要根据相关法例做好所有的保护九号楼居民正常生活的措施,不得影响居民的采光、通风等,要避免造成声光污染……为了做到这些,华悦坊项目不得不忍痛割舍了包括九号楼在内的整整七百余平米的土地;索性的是九号楼位于项目边缘,如果是在正当中的话、情况还要惨得多。最后,为了避免以后的施工对九号楼的地基造成影响,还必须事先为九号楼及周边相关范围做地基加固。
  总之,项目的收益因为少了一栋楼而被大大减少了百分之十七之多!
  瀚海那边的设计师们在苏霆亲自坐镇的带领下、连续开了三个晚上的夜车才赶出新的整体设计稿。苏霆带着新设计稿与方致新和余洁等人又开了一次视频会议。会后没多久、终稿确认了,交到了施工方手里、又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做建材成本核算。这部分核算完之后然后再由E&S做整个项目的最终核算。再接下来便是苏承和华悦地产所有员工的“黑色两星期”了……改建就意味着所有之前申办出来的繁复手续要从头到尾再来一遍。
  那两个星期里,苏承不止一次梦到送交的文件被相关职能部门打了退票、最终使得整个项目像是上半年自己忙活的那家医院那样……前功尽弃了!
  而最终、当一切手续全都成功之后,九号楼事件的恶梦还是没有结束。
  九号楼的住户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华悦坊改设计的消息了,在消息即将正式发布的前一天上午,忽然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华悦地产的办公室里来大吵大闹……新设计稿一落实,别说九千多万了、所有人连一毛钱就都没了呀!他们怎么能不着急呢?
  那天,苏承的脸颊和露在衬衣袖子外面的手臂都被人用指甲抓破了、回家之后还在左上臂上赫然发现一个青紫色的淤青……这是某位气极败坏的中年妇女死死地拧着他的胳膊不放、而他又不敢对她下狠手才留下的。
  门口的接待员小刘还惨。她因为很英勇地挺身而出、帮着苏承“疏散”围攻他的人群而被某只黑手推倒在门口的小玻璃桌上,桌子的玻璃是没碎……钢化玻璃的,可是却把小刘撞得中度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后脑勺上更是磕破了、留了好多血。小姑娘被救护车拉去医院之前还拽着苏承的手、看着他脸颊上的两道抓痕、心疼得一边眼泪一边说:“哎呀,要毁容了!”
  苏承被这个因为神智不怎么清醒而率真了很多的女孩儿感动得……真想吻她,当然、他也内疚得要命!他深刻地认识到,人生很多时候真的很无奈。要是他像方致新一样冷冰冰、一副生人勿近的德性,说不定小刘就不会傻傻地、无望地迷恋上他、也就不会遭此噩运了吧?可是即便如方致新,还不是照样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和麻烦会与他纠缠上吗……他、苏承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这样说来,小刘之于他、他之于小刘又该怎么算呢?
  这场混战后来是在工地上赶来声援的好多工人们、动迁组的工作人员们、以及姗姗来迟的当地派出所的警力出动下才被制止的。九号楼的居民们见到有人倒下了就害怕了、等警察到了之后说话的底气明显不像先前那么横了,叽叽喳喳了没多久便作鸟兽散了。
  苏承先是和陪着小刘去医院的同事联系、确认了小刘并无大碍之后,才得空给方致新打了个电话。
  方致新一接到电话便赶来了,赶到的时候正巧苏承在和他大哥苏霆通视频电话。
  起先两兄弟是打普通电话的,可是苏霆听着听着就不放心了,非要苏承把视频开开。
  苏承拗不过大哥的要求,只好转到了视频上跟他继续通话。
  通过视频,苏霆一见到模样惨兮兮的苏承立刻急了、一拍桌子就要立马飞过来……他的宝贝弟弟长得这么大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呀!
  “过来干什么呀?”苏承没好气地冲着电脑屏幕摆手道:“我就当是被Archie的狗爪子给拍了一回呗!”
  苏霆盯了他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很多次……最终定格在了内疚上。“老二,要不……回家吧?”
  苏承紧锁着眉头、没搭理他。回家?如果不把华悦坊的事儿搞定,他哪儿有脸回家呀?现在他郁闷和窝囊得只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因为,他认识到了自己在这件事里做错、做漏的事。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在混战还未拉开序幕的时候,如果他说的话能更加婉转和圆滑一些、态度能更加和善和低调一些、对事态的预见能够再精准和及时一些,说不定就没有这样混乱的局面、小刘也不会头破血流地上医院躺着去了。
  憋了许久之后,苏承再度摆手。“我没事儿!别和家里说。”
  苏霆沉吟了一会儿,问:“真的没事儿?”
  “嗯!”苏承有些不耐烦地点点头,说了句:“挂了。”便立时三刻地关了视频。
  苏氏兄弟通话的时候,方致新一直静静地坐在苏承的办公桌对面、电脑屏幕的背后,一言不发。等到通话结束后,他还是沉默了很久、可是一直都没有等到苏承开口。他知道现在苏承的心情很糟糕、情绪很低落,需要从现有的环境中脱身出来,于是他站了起来、低低地道:“苏承同学,我们走吧!”
  苏承才松开一点的眉头又紧锁了起来,没好气地抬头瞪着他……现在他很听不得“苏承同学”这几个字……这个称呼简直就是幼稚、冲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代名词!
  像是感受到了他凌厉的目光,方致新的表情僵了僵,低声补充了一句:“回家,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
  苏承还是没吭声,调转目光、看着窗外。他是想回家,可是既不是大哥嘴里那个北京的家、也不是方致新嘴里这个占了一个楼面可却空空荡荡的家,而是回他那个六十四平米的、有一个小小的露天花园、还有软啪啪的“松松”等着他的家。
  那一晚,方致新跟苏承回了他的小窝。
  这些日子,苏承虽然没在这儿住,可是雇的阿姨还是会每星期来两次,给他收拾屋子、给小花园浇水。
  台风之前的一天,苏承回来过一次,在小花园的花畦上严严实实地盖了一层人家农村里盖塑料大棚用的PVC薄膜、还把栽着小樱花树的大花盆移到了靠墙的角落里、免得小树苗被风吹断。可是等台风过境之后他再回来一看,被牢牢地压在花畦下的塑料薄膜还是被吹开了一个角……花畦给吹翻了,而大约四分之一的花儿全给毁了、剩下的那四分之三也都蔫了;那颗小树苗更惨,顶上那一截最生机勃勃的枝干被狂风给生生折断了、可怜巴巴地耷拉在树梢上。
  当时,苏承看了这副颓败的景象,心疼不已……也很内疚。要是他还住在家里,这些不会讲话、不会动,但是却给了他很多快乐的小生命们应该不会这么惨吧?
  回小窝之前,两个人先在外头的一家干净的饭店、随便叫了些清淡的菜对付了肚子。
  方致新的胃功能本来就不太好、也很敏感,所以吃得很少。而苏承因为心事重重、心情暴差,再加上为了照顾到方致新清淡的口味、他也没点什么重油重酱的菜,因此吃到嘴里的东西也基本没尝出个味儿来,可谓是味同嚼蜡。
  到家之后,苏承让方致新先洗澡,自己则抱着啤酒罐儿坐在小阳台上、望着天空发呆,直到冰啤酒变成了室温啤酒都没喝过一口。
  “苏承?”方致新洗了澡出来,停在大开的阳台门边儿上、对着他原先知道的小桌子的位置侧头。
  “这儿。”苏承低低地出声提示。
  “位置动过了?”方致新蹙着眉转向了另一边,脸上有着难掩的尴尬神色。
  苏承也蹙眉……这儿可是他家,他爱把东西放哪儿就放哪儿,轮得到他方致新皱眉头吗?虽然这么想着,但他还是低低地解释了一句:“嗯,那儿被我放了棵树。”说着,他起身抱着啤酒进了屋,反手拉上了阳台门、隔绝了室外源源不断往屋里涌的热气和室内源源不断外泄的冷气。
  方致新站在门边上、让了条去路给他。
  “我去洗澡。”苏承关照了一声,到厨房把啤酒放下,转身洗澡去了。进浴室之前、他看到方致新对着阳台门愣愣地发呆……方致新最近常常会发呆,虽然时间总是很短、可也正是这个迹象让他觉乎出方致新的不对劲儿的!
  热水灌顶而下的时候,苏承情不自禁地长出了一口气……今天好累啊!洗完澡出来,他发现方致新也跑到阳台上去了,便又从冰箱里抱了啤酒出来、上了阳台。
  听到他出来,方致新侧了一下头、问他:“你的氧吧还好么?”苏承曾经不止一次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他的小花园有多美、多生机勃勃、给他带来了多少快乐。
  “没氧了。”苏承瞥了一眼颓败不堪的小花园一眼,转头拽着方致新的手臂将他拉到了椅子边……可是方致新却不肯坐。“擦过了!”他恼火地低喝了一声,使劲把他给拉得坐下了。
  坐下后,方致新一直皱着眉头,不过什么都没说,苏承给他的啤酒他也没开、只是松松地窝握在手里。
  苏承自己仰脖喝了半罐之后,发现他没有动,便俯身过去、“啪嚓”一声开了他手里的罐子,“陪我喝!”说着,他还拿手里的啤酒碰了碰他的。
  方致新依言喝了一口,这才低低地道:“今天的事……”
  “别提!”苏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老子还郁闷着呢,你别来给我添堵。”
  方致新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往后别叫我苏承同学!”苏承扭头直视着前方、道:“一听我就火大。”
  方致新怔了怔,很久之后才又“嗯”了一声,慢慢地喝起了啤酒。
  半晌之后,苏承觉得心里还是堵得慌、又扭头看着方致新,皱着眉问:“你今儿怎么这么好说话了?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嗯?”
  方致新扯了扯嘴角、摇摇头道:“我怕你打我。”
  “啊?”苏承愣住了,紧跟着便讪讪一笑道:“我哪儿打得过你呀?”他可没忘记自己屡战屡败的“光荣”业绩呢!
  方致新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又喝了一大口啤酒、道:“我知道你是让着我的,苏承……”到了嘴边的“同学”二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哎哟!”苏承刻意忽略了他咽下去的两个字、挑着眉道:“你倒也知道我让着你?”
  方致新不在意地耸耸肩,“每个人看到我都会让着我。”
  苏承这下真的是愣住了……方致新这是怎么了?
  “呵呵……”方致新面对着他、低笑道:“我很清楚我的优势、也知道怎么用!”
  听了这话,苏承的脑门上开始隐隐浮动黑线了……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E&S的办公室里被这家伙上的时候,这家伙曾说过这么一句:我是瞎子,我只在自己熟悉的范围里活动!就是听了这句之后,他才动了恻隐之心、放弃了挣扎,造成了最终的失守……呜,是失身!而别的、之后的例子那就更加是数不胜数了,最有影响力的当然就是那句著名的、一不留神就害得他永世不得翻身的“You say when,I say where”了!
  “我跟你说过我既讨厌别人把我当瞎子看、又讨厌别人不把我当瞎子看,可是……”方致新涩涩地一笑,低声道:“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也享受所有人都让着我的感觉。”他靠进椅背、望着天,怅然若失地低叹:“人是个很复杂的动物。”
  “就是你最复杂!”苏承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总结性评价。他当然记得方致新说过的最讨厌的三种人,前两种就是他刚才说的、最后一种就是他自己!唉,什么人能纠结成他这样的呀?!
  方致新没有反驳,只是脸上的苦笑加深了。
  因为外面的天气太热,所以两个人喝了一罐啤酒之后就回屋了,还早早地上了床。
  苏承不想看电视……他本来也不爱看电视,而且在方家住的这些日子里、他更是基本与电视无缘了。方致新曾提议过在客厅里添一台电视机的、可被他拒绝了,理由就是他不爱看电视……其实更主要的理由是他怕方致新出入会不方便;再说他还可以上网看他想看的新闻或者消息啊!不过此刻,他也不想上网、不想说话、不想睡觉,总之不想干任何事……呃,除了一件事对他似乎还有点吸引力!于是,他侧头看了看趴着的方致新、脑子里琢磨着那件事的可行性。
  方致新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了一样,忽然转过头面对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干嘛?”苏承心虚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你的错。”方致新给了他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呃?”苏承明白又不明白地看着他。
  “今天的事、接待员的事。”方致新草草地说了一句,又把头扭了过去。
  苏承的目光缩了缩,又瞪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才问:“方致新,你说……我是不是个不懂事的家伙?”
  “不是。”
  “我怎么觉得我是啊?”
  “你只是暂时受到了一些挫折。”
  “那……”苏承忍住笑意、复又侧头看着他的后脑勺,问:“你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
  靠!苏承不屑地哼了一声,悻悻道:“具体点儿!”
  “你执着、善良、充满激情。”方致新毫无迟疑地给出了这些答案。
  苏承一边一身一身地起着鸡皮疙瘩、一边越听越不是味儿。“从正面理解这些词儿是褒义的,可是换一个角度就是贬义的。我顽固、烂好人、冲动。”
  方致新叹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对着苏承道:“苏承同……”再度仓促地收口,可是后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苏承打断了。
  “你瞧,你一直口口声声地叫我苏承同学、连带的余洁、何小笛她们都这么叫我。”苏承拧着眉、狠狠地盯着他道:“当初我问你为什么这么叫我,你就是说我书生气很重、像个孩子。这不就是说明我不懂事吗?”
  方致新的眉也拧住了,隔了一会儿才突然冒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呀?”苏承恼了,“我又不是说你……又不是叫你跟我道歉的!我就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事实是,”方致新面对着天花板、沉沉地道:“第一次遇到你,我就觉得你很可爱、才会这么叫你。”
  “妈呀!”苏承肉麻得狠狠哆嗦了一下、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使劲搓着双臂喝道:“不准用这种词儿来形容我!可爱?这词儿是用在男人身上……大人身上的吗?”
  方致新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很无辜、又很无奈的表情来,“你一直给我这样的感觉。”
  “闭嘴!”苏承冲他挥了挥沙包一样的拳头。
  “你和我不一样,所以你才可爱。”方致新根本没有被他吓退……他很少被什么人吓退过。
  苏承使劲地撇着嘴,很想揍他一顿、好把他脸上的那丝笑意给揍没了。
  “我很担心……跟我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你就会变了。”方致新低低地说完这句,翻身又趴下了。
  苏承又盯了方致新的后颈好半天,终于还是没下黑手……除了方致新说的那些优点之外,他还是个正直的人!“老子遇上你就已经变了!”说完他又腹语地补充了一句:从top变成了bottom!悻悻地躺下了。
  “对不起。”方致新又道歉。
  苏承斜眼看着他……每次一听他说“对不起”、他就觉得特来气。盯了好半天儿,他一骨碌就翻身压在了方致新的背上。“口头对不起没用,”他紧紧地扣住方致新的双肩、锁住他的双腿道:“你让老子上一回吧!”
  方致新被他气得笑了出来,闭着眼睛道:“又要试么?”
  苏承被他笑得那个郁闷哟!“你不是觉得对不起我吗?拿点儿实际行动出来呀!”
  “怎么?”方致新微微睁开了些眼睛,“要来跟我清账么?”
  “对啊!”苏承扬起下巴、合上他的眼皮,道:“老子今儿心情不好,特别需要振奋一下精神,你就献身一回吧!”
  “嗯……”方致新拉长了声音,好像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一样,不过紧跟着就摆幅很小地摇了一下头道:“还没到时候,苏承同学。”
  “你怎么又叫我苏承同学啦?”苏承又恼了,但马上就琢磨出不对劲儿来了、更大声地问:“什么叫还没到时候啊?到什么时候啊?老子现在已经够郁闷的了,难不成要等我撞墙的时候才行吗?!”
  方致新被他连压带吼的、弄得有点吃不消了,掀了掀肩膀道:“下来,压得我胸口疼。”
  “哎哟!”苏承想起他那两根脆弱的肋骨了,连忙滑了下来。可是刚一躺平,他的心里头就更堵得慌了……这家伙每回都能把他从绝对优势上给哄下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肋骨疼?
  “时候到了,”方致新依旧维持着后脑勺对着苏承的姿势、沉声道:“我会把我欠你的债都还清的,苏承同学。”他还刻意加重了“同学”二字。
  “啧!”苏承的嘴上很不屑地嗤了一声,心却狠狠地往下一沉……他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两个人都苦心维持着的那种微妙感被打破了。“谁TM跟你算账来了?!”于是,他的口气不善起来,“老子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吗?”
  方致新轻笑了一声,摇摇头道:“你不是。”说完,他转头面对着苏承、抬手拍了拍他的肚子道:“可是我是。”
  苏承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鼻子忽然都有点酸涩起来……方致新这算是在预见将来吗?他们两个人的将来?
  “睡吧,你很累了。”方致新又拍了他一下便收回了手,回到了原来的睡姿。
  苏承望着天花板发起了呆。不可否认的,他的确是很累了,可此刻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在心底里一点一点蔓延开的那种……伤心!

  清早五点多,苏承冷不丁地醒了……而且还是很清醒的那种醒了!也许是在方致新家的大床上睡得习惯了、换到自家的小床之后不习惯了?也许是阳台上的窗帘是浅色的、隔绝不了窗外射入的明媚晨光?又也许是昨天晚上那种蔓延开的伤心并没有减少减轻、反而随着睡眠的深入而加深了?反正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脑袋里就清醒异常、全无睡意。
  而当他转动着眼珠、想看看方致新的状态时,才发现本来好好地各占了半张床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竟然面对面、肢体交叠地纠缠成了一团。
  而当他再要把脑袋后仰一点、想要看看因为距离过近反而看得不真切的那张脸的时候,那张脸的主人新醒了。
  “嗯……”方致新很轻地低吟了一声,虽然没有睁眼、但是睫毛在不停地跳动,环在苏承胸口的手臂轻轻往下移了一些、轻轻推了推苏承压在他腰上的腿。
  苏承赶紧闭上眼睛、装作还在睡梦中的样子一动不动地挺着。
  方致新继续轻轻地推苏承的腿、直到把他的腿从身上推开,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手、轻巧地翻身坐了起来。
  苏承睁眼看着他,见他坐在床边很久都没动弹……大概是才睡醒、还有点头昏脑胀,一时间没明白自己在哪儿吧?于是他琢磨着是不是要开口提醒他一声,可这时候方致新动了……套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去浴室了。
  苏承抻着脖子、目送着他安全进了浴室、关上了房门,这才松了口气、躺回到枕头上。方致新身上穿的是他昨天晚上随便找给他的一件旧的圆领套头衫,背后印着一枚大大的、早已洗得褪了色的大学校徽。这件汗衫还是是很多年前他参加大学里的四人快艇队时的队服,很旧了、但是质量很好、穿着也很舒服,他很喜欢。现在穿在方致新的身上倒也不觉着不协调……这家伙长得还挺嫩相的,要不是老绷着张寒冰脸、说不定还能往小里看两岁。
  听着头顶上的那堵墙后面隐隐的流水声和不是很真切的轻微的器具碰撞声、苏承可以猜得出方致新的每一步动作,刷牙、洗脸、刮胡子……
  即便浴室的门关着,可是因为苏承的小窝本来就不大、床与浴室仅仅是一墙之隔,而现在又是极为安静的大清早,所以这些动静苏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另外,他还可以很清楚地听出方致新的动作很轻、很小心。比如,水龙头只是开很短的一下就关掉;动作与动作之间的间隔时间很久,大概是每走一步、每找一件东西都很仔细……大概是怕吵醒还在睡的他吧?
  在方致新家住了这么久了,苏承几乎没怎么见过方致新洗漱的情形,因为这家伙基本上每天都起得比他早……除非是苏承大清早有事、他就会起得比他晚,不过这种情况很少。一般情况下,等苏承起来之后,他已经打扮得山清水绿、光鲜照人的了。不过毕竟是住在一起,时不时的、苏承总能窥见点片段什么的,然后也就很理解他为什么总是喜欢躲开他洗漱了。
  应该说,每天早上的洗漱是方致新……或者说是一个盲人在一天里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刻。因为看不见,所以方致新挤牙膏的时候都需要用手指按住牙刷的刷毛、比对着牙膏口才能不把牙膏挤到桌上;刮胡子的时候必须以手指反反复复地摸索脸颊和下巴、下颚的每一寸肌肤才能确定自己把胡子全都刮干净了;小解的时候则更难,必须动作和听力高度协调……两条小腿都得触到马桶边沿、还要注意倾听落点的动静才能保证自己不射偏或者射得水花四溅。
  一边聆听着浴室里的动静、苏承一边在想,要是自己的每一个早晨都是从这些不得不谨慎而又时时充满了挫败感的细节开始的话……他肯定会很快就抓狂的。难怪当初同是盲人的商静言曾与他说过:方致新是个了不起的人。在这点上,苏承毫无异议的赞同。
  浴室里安静了下来,隔了一会儿、随着轻轻的一声开门声,方致新出来了。
  苏承默默地看着他神清气爽的样子,不明白他这么早起床打算去干什么……他一个人又不可能回去。
  事实证明苏承的想法错了。
  方致新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表带上、摸了摸时间,皱了一下眉……苏承估计他没想到现在才六点都不到,同时他再一次认定自己的窗帘是害得自己这么早醒、也害得方致新早起的主要原因。
  带上手表之后,方致新轻手轻脚地朝沙发走去……他和苏承的衣物都扔在沙发上。
  苏承看着他细细地摸索着衣物的正反面,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换上了。嗯?他到底想干什么?“你干嘛?”他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正在套裤子的方致新明显怔了怔,被他的突然出声给吓了一跳。“吵到你了?”他一边问着、一边索性站起来、“唰”地一声拉上了裤链。
  “我问你干嘛呢!”苏承坐了起来,皱着眉看着他冷清清、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要回去换衣服。”方致新扣着白衬衣的扣子……这家伙特别偏爱白色的衣物,大概就像当初何小笛说的那样、浅色的东西利于他找到。当然,这家伙穿白衬衣也的确很好看,他的衣橱里有成堆成堆的、各种款式、材质和品牌的白衬衣。
  “现在才六点都不到。”苏承有些恼火地皱着眉提醒他。
  “你继续睡,我自己会下去。”方致新没被他的下床气给波及到。
  苏承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又纠结起来了,“哗”地一下掀开薄被、跳下了床,过去拽住他在沙发上找盲杖的胳膊、喝问道:“你这什么意思?”
  “嗯?”方致新的眉毛终于拧了起来,直起身、一脸不解地面对着他。
  “你有什么大不了的要紧事儿需要这么早去办?”苏承瞪着他,虽然自己也觉得自己的火发得有点莫名,可是……他就是想发火。
  方致新好像也有点动气了、用力挣开了苏承的手。“你怎么了?我又没叫你送我、不是叫你继续睡了吗?”
  “你一个人怎么走?”苏承又抓住他,“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下去?再说了,我要是现在没醒、等会儿醒了,见你这么个大活人就从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我不得内疚死啊?”越说他火气越大、声音也跟着拔高了。
  方致新的脸色倒是越来越阴沉、周身散发的气场温度也越来越低了。“对不起,苏承先生,”他板着脸沉声道:“是我考虑不周,没有考虑到你醒之后的感受,只想着尽量不吵醒你、让你多睡一会儿。看来……我是想错了!”说着,他脚后跟“啪”地一靠,很正经、很绅士地冲苏承点了一下头,透开盲杖就转身。
  “方致新!”苏承吼了起来,伸手要去夺他手里的盲杖。此时此刻,他又像昨天晚上临睡前那样开始心慌了……仿佛觉得方致新会就此从他的生活里永远消失了一样。
  方致新灵巧地闪开了苏承的突袭,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怎么了?我哪儿惹到你了?昨天的火气还没消么?”
  苏承被他说得愣住了。
  房间里随着两个人各怀着心思而顿时沉寂了下来。
  “既然……你醒了,”方致新轻轻转了转又被苏承握住的手臂道:“那麻烦你送我回家一次可以吗?”
  苏承心里头有点窝窝囊囊地斜睨了他两眼……这人怎么这么厉害?明明是件拜托别人的事儿竟然被他说得倒像是给了别人一个超大的面子似的?
  因为迟迟没有得到苏承的答复,方致新的眉头又皱得紧了些,手上稍稍用力了些、低声道:“要不你送我下去、帮我叫一辆车,然后再回来睡?”
  “不好!”糟了,又条件反射了!“干嘛这么急着回去?干嘛醒得这么早?!”苏承忍无可忍地再度低吼了起来:“我家就这么让你呆不下去?那你昨儿跟我回来干什么呀?!”
  等他吼完之后,方致新本来板着的脸忽然舒展开了、两边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笑什么?”苏承的眉毛都快立起来了,纠结的心情现在又加上了一种毛里毛躁的感觉、像是被人用砂纸砂过了似的。
  方致新转身面对着他,迟疑了一下、举起手摸到了苏承气得有点发烫的脸颊,轻轻拍了拍、低语道:“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苏承……”想起了昨晚某人的郑重声明了,“我只是回家换衣服而已。”
  “什、什么乱七八糟的?谁严重了?”苏承恼火加脸上挂不住地一把拍开了方致新那只暧昧不已的手,“不准回去!既然不是我想的那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再回床上躺着去!”
  “苏承……”
  “你就答应我一次行不行?怎么老爱跟我唱反调呀?!”苏承真的怒了。
  方致新脸上的笑意消失了,静静地“看”着他、问:“我老爱跟你唱反调吗?”
  苏承很强硬地瞪着他、一脸“你就是”的表情,可是心里却被他问得犯起了嘀咕:嗯?他是老爱跟我唱反调的吧?
  “我真的睡不着了。”方致新微蹙着眉道:“我认床的。”
  “多睡睡就习惯了。”苏承不肯让步。
  方致新的眉蹙得更紧了些,沉吟了一会儿、问:“苏承,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你听我一回!”苏承毫不迟疑地答道。
  方致新又想了两秒钟、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折盲杖、折起了盲杖之后就转身到沙发边开始脱衣服。
  看着他俐落的动作,苏承自己倒怔住了……怎么方致新听了自己的话之后,自己的心里还是、反而更加是觉得堵得慌了呢?
  方致新一脸平静地再度上了床,支起枕头、斜倚在床头上,然后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边的空地问:“你不再睡一会儿吗?”
  啧!苏承揉了揉鼻子……本该是个香艳的场面,可是却怎么看、怎么听都觉着别扭。于是他磨磨叽叽地挨上了床、又别别扭扭地钻进了被子,却没有躺下、而是像方致新一样地斜倚在床头,眼睛死死地烙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要是自己能有什么读人脑的特异功能、能看透他现在在琢磨什么就好了!
  “我真的只是回家换衣服而已。”方致新又重申了一遍。
  “哼!”苏承闷闷地哼了一声,却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他又觉着自己像“苏承同学”了。MD,想当初怎么早没制止他这么叫他呢?不对啊,早就制止过、可是没成功嘛!不过既然以前没成功,为什么昨天他却答应了呢?虽然后来又犯过几次,但是已经可以很明显地看出他是在努力了呀……这是为什么呢?
  “既然不想睡的话,说说话吧!”方致新极不喜欢无所事事的感觉、也不喜欢被人看得毫无招架之力的被动境地。
  “你说吧!”苏承挑了挑眉。
  方致新想了想,点点头道:“好,我说。”
  “说些中听的!”苏承抢先给了他一针预防针。
  方致新的嘴角又扯了起来,微侧着头、“瞟”了苏承一眼,再度点头道:“好,中听的。”
  苏承调整了一个舒服点儿的姿势,等着他来点“中听”的话。
  “最近你的心事重了很多。”方致新低低地道。
  “嗯……”苏承拉长了声音想了想,发现这只是个很普通的、陈述式的开场白,也说不上是中听还是不中听,便耐心地等他继续下去。
  “压力也很重。”
  这次苏承没吱声。
  “所以……”方致新侧头面对着他、慢吞吞地道:“过两天等九号楼的事情平息下来,你就早点回北京去吧!”
  “什么时候回去我自己知道,”苏承不乐意地白了他一眼,咕哝道:“这话不怎么中听。再来一个!”
  方致新的嘴角扯了起来,“嗯……”他又想了想,问:“说说我小时候的事,你要听么?”
  苏承不太相信地看了看他,“嗯!”用力点头。
  “我跟你说过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一个小男人跑了的事吧?”方致新淡淡地问。
  “嗯,致远结婚那天跟我说的。”苏承点点头。对这事、他的印象可深着呢!
  “那时候我七岁,我姐姐十岁。”方致新转头对着对面的墙,“一开始,我总是觉得我妈妈走得很突然,什么迹象都没有就突然从家里消失了。后来,等我大一点了再回头想想……哼哼!”他冷笑了两声才道:“其实她早就做好了要走的准备、也早就开始跟我和我姐姐道别了。”
  苏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棱角颇为分明的下颚、什么话都没说。
  “她带我们去看电影、逛商场,给我们买任何我们想要的东西、带我们去任何我们想要去的地方。”方致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长长的上下睫毛贴得很近。“她每天晚上都会陪着我、等我睡着了才离开。她亲手给我和我姐姐做好了新年要穿的衣服……她走的时候是七月份,离新年还有好几个月。”
  苏承静静地听着。说实话、在听的时候,他的心里并不觉得悲伤……他相信方致新在说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可是有一个问题让他很困惑:方致新为什么会突然来了兴致说起这段往事呢?要知道他可是个从不做无意义的事的人啊!
  方致新不疾不缓地继续道:“后来我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苏承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人在与某个他所喜欢的人道别的时候总是会花很长的时间,会希望把过去没做的、将来想做的事都尽量多的做掉,以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
  苏承怔怔地看着方致新的侧脸,明白了他说这番话的意义了!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道:“嗯!你妈妈的确是早就在和你跟你姐姐道别了。”他稍稍用力地说了“妈妈”这两个字。
  方致新的脸转了过来、面对着苏承,一字一顿道:“可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道别方式!你们不是常说来个痛快的吗?我更希望我妈妈能给我们来个痛快的。”
  苏承被他的目光瞪得有点发怵,伸手推开了他的脸道:“我又不是你妈,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呀?”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方致新用指节敲了一下。
  “不准占这种便宜。”
  苏承低笑了一声,摸摸被他敲疼的脑袋,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岔开话题问:“那你……现在跟你妈还有联系吗?”
  方致新没吱声、只是撇了一下嘴角。
  “我听余洁姐说……”苏承慢吞吞地道:“你们还有联系的?”
  方致新听到余洁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嗯!她走了四年多之后开始写信给我了。”
  苏承咧了咧嘴,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这……是不是也是让你累得要死的一个原因?”
  “她……还好。”方致新临时改了口,低低地道:“她和那个小男人结婚了,生了两个女儿之后就又离婚了,现在……还是一个人。”说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关照道:“别告诉致远……别告诉任何人我和她们有联系的事。”
  “切!”苏承白了他一记,“我告诉谁去?再说了,我说这事干嘛呀?”
  方致新撇了撇嘴角,咕哝道:“我是怕你跟余洁、何小笛她们混久了……”
  “哎呀!”苏承坐直了身子、抻着脖子怒道:“你以为老子跟她们……这俩娘们似的爱嚼舌根啊?”
  方致新怔了怔,随后呵呵低笑了起来……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爱嚼舌根的俩娘们”来形容一个比一个强悍的何小笛和余洁的,而且头一次的、他觉得北京话有点可爱了。
  苏承自己也乐了,揉着鼻子道:“这话你可别传给她们俩听啊!”否则得被她们捶死的!
  方致新再也忍不住了、仰着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苏承“咕嘟”一声咽了一口口水……这家伙怎么又把他那性感的脖子给露出来了呀?
  “苏承,”笑罢,方致新又面对着神思已经有点恍惚了的苏承道:“不要变,继续做你自己,好吗?”
  “呃?”苏承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给说愣了。
  “如果我让你累了,如果你觉得累了……你就走吧!”
  苏承的心里又开始像昨天晚上那样、钝钝地痛了……只是这一次要厉害得多。“说、说什么傻话呢?”他偷偷地吸了口气、竭力平稳着语调道:“我只是个工作得累了、被九号楼的事儿给搞得累了。”
  方致新定定地“望”着他、很久,然后就凑上来吻住了他。“放心,九号楼的事会解决的,别太担心。”把苏承按得躺平之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嗯?还能怎么解决?不是连方案都改了吗?”苏承百忙之中还是忍不住诧异了一句。
  “傻瓜!”方致新一边一口一口地轻噬着苏承的脖子、一边道:“我们开会的时候你都听到些什么了?”
  “什么意思?”苏承推开他一点,使劲地看着他。
  “我们终究还是会拿下九号楼的,”方致新耐着性子解释道:“只是现在不理他们而已。”
  “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没听见?”苏承有些急了……这么重要的事儿他怎么给听漏了呢?
  方致新无奈地低笑,“这是、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当然,你不明。”说着,他揉了揉苏承的脑袋道:“你自己想想,现在九号楼已经被华悦坊撇开了,将来他们就算想卖这栋楼、他们能卖给谁呢?又有哪个开发商愿意收购这么小的一个地块、花那么大的成本去改造它呢?所以就算这个地方的地价再贵、可是没变成现金之前都只是一纸空谈而已。九号楼的现实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如果他们现在不卖、将来就更加脱不了手了。懂吗?”
  苏承想了想,虽然还有点懵懂的感觉、但已经觉乎出点儿门道来了。“那到时候我们还要它干什么呀?华悦坊都造好了呀?”
  方致新有点不耐烦了,皱着眉问他:“你哥哥的图纸你到底看了没有?看懂了没有?”
  “看了,没怎么看懂。”苏承很老实地回答。
  方致新叹气。“你哥哥已经在九号楼的门口预埋下了所有的管线接口,到需要改建的时候只要往上一接就可以了。而地底的管线建设是改建的重中之重,这部分解决了,地面部分就很好处理了,懂了吗?”
  “哦……!”苏承终于明白了大部分,顿时觉得大哥太有远见卓识了!
  “而且,”方致新决定还是把问题再解释得彻底一点,“就算有其他人真的买下了九号楼,但是他们不能用华悦坊预埋的这些管道接口,必须重建;而重建的话就只能从马路对面接过来,这样的话成本就更加高了。所以到最后,还是我们最有可能把九号楼再拿下来。”
  “哦!”苏承大大地点头。原来……远见卓识的背后还有不怎么阳光的一面啊!
  “还有问题吗?”方致新最后再确认了一句。
  苏承没回答、而是直接“啊呜”一口封住了他的嘴……免得他又叫他“苏承同学”。

  九号楼居民闹事的那场风波在十天之后差不多都风平浪静了……放弃收购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起隔离作用的围墙也已在建,九号楼居民们终于认识到已经错过了华悦坊开发的这个村、再闹都没有用了。
  小刘康复出院、并于周一回来工作了,还换了个新形象……头发剪过了。因为当初后脑勺上的那个伤口在缝合时被剃了个难看的发坑,所以她不得不忍痛剪去了一头及肩的长发、弄了个男孩子样的发型,不过看起来倒平添了几分飒爽的味道。而且她的胆子仿佛也随着三千烦恼丝的斩断而变得大了起来,再见到苏承的时候竟已不再掩饰眼里倾慕的神色,而是暖暖地、很有些所指地对着他笑……把苏承弄得很窘、也有点头疼。
  在小窝留宿了一晚之后,苏承还是住回了方宅……他不无郁闷地发现无论从硬件舒适度考虑也好、热菜热饭地有人伺候的软件舒适度出发也罢,方宅都以毫无悬念的优势胜出了;当然,对于方致新来说、他也只有在自己家才能更加活动自如。
  这期间,苏霆打了两次电话来催促苏承赴京……随着婚期的临近,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分 身乏术,亟须弟弟回来帮帮忙。
  苏承知道大哥操心自己的婚事是一面、另一面也是自从他挨了“Archie的狗爪子”之后就一直放心不下他,才这么着急地要他回去,于是答应了把手里的事暂时移交和安排一下、尽量赶在下个星期就回去……本来他是打算等华悦坊全面开工之后,到月底再走、回家过中秋和国庆的,可现在的安排早了少说有一星期了。
  方致新对此的态度么……当然是很赞同的。他之前就劝过苏承早点回家修整一下的。
  他的这种态度让苏承陷入了一种很矛盾的状态。既有种类似提前获得假释、暂获自由的轻松和兴奋感,同时却又有种“怎么都不知道留我一下下、说些好听话”的不满和憋屈感。
  这两种矛盾的心情一直在他心里头鼓捣来、鼓捣去,让他纠结和懊恼不已,也常常会问自己:苏承,你傻了呀?又不是一去不回了,顶多就一个多月的功夫嘛!这么唧唧歪歪的干什么呀?
  尽管这样地数落和安慰自己,但是一转眼之后、他的心里还是会冒上那种心慌的感觉……他很清楚,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他已经想明白自己这种心慌的实质了……确切地说,他是在害怕!
  他怕拉开距离之后,自己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就像Rosette曾跟他说过的那样,自己对自己、没有外人干扰的那种思考。
  他怕一旦自己思考了,方致新身上的光环将不再对他有吸引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些光环已经在黯淡和褪色。
  他怕一旦方致新对自己的吸引力退去之后,自己便再也无法遵守先前的那个“拯救”他的诺言了……他其实也清楚,就是这个“拯救”的诺言给了他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疲惫感。
  他还怕一旦停止了这种干预式的“拯救”,方致新就会从一个千年寒冰男进化、或者说是退化成一个万年寒冰男……光是想想这个极有可能的可能性,他就已经担心和内疚了、同时也更加疲惫了。
  而他最最最害怕的是那种袭击过他两次的心痛感……他很肯定地知道自己是真心喜欢方致新的,方致新也拿真心对了他。万一过了更长的时间,自由不再新鲜、休憩已经足够的时候……自己后悔了、想要回头却已无路可回的时候该怎么办呢?毕竟……这也是很有可能的呀!
  随着离沪赴京的日子越来越临近,每每与方致新独处一室、不说不动的时候,苏承的这种心慌的感觉也愈演愈烈,常常折磨得他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同时也越来越盼望尽早离开。而关于他的那些个忧思么……他只能用尽全力地埋了起来。
  他不能说、不愿意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不能说”是因为怕说了之后就再无后路可退。
  “不愿意说”是因为很简单的自尊心问题。
  “不知道怎么说”是因为这些念头都只是很隐约、很虚幻的猜测而已,难以用确切的、不让人误会的词句表达出来……要知道方致新这家伙最大的能耐就是举一反三,常常在苏承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最后一步了,还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他!现在他有些明白当初方致新说过的关于他对“分享”这个概念的定义了……的确,有些事只适合自己瞎琢磨、不适合拿出来公开讨论。
  在苏承很小心……更小心地掩藏心事的时候,方致新貌似也藏得很小心。可是苏承还是发觉了他的变化。
  苏承发现方致新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往往以淡淡的微笑替代回答……却每次都能笑得让他看着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还发觉他最近几天好像不那么忙碌了……公事、私事都不忙了,常常会早早地和他一起回家;更发觉他好像变得有些黏糊了……即便是不说话,他也会坐在他身边出神、而且一出神就出很久,手指按在电脑键盘上或者书上、久久都不移动一下。
  这样的日子真的是一种折磨……从某种意义上讲,像是行刑前的缓期执行。不过幸好还有一件振奋人心、无需过多语言交流的事情可以办一下……做×!
  几乎每个晚上,他们都会近乎疯狂地做×,而且这种疯狂程度又随着日子的临近而日趋严重……就好像是两个人都想赶在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那个说不得的日子、或者说期限来临之前再多付出点什么、再多得到点什么……客厅、主卧、客卧、浴室,甚至连阳台、餐厅都成了他们的战场,在这个家里的几乎每一平方厘米的位置上都留下了他们两个的气息和印记。
  作为旁观者的何小笛当然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心理战,只当是因为季节变幻而造成两人的内分泌异常呢!为此,她还嘲笑过苏承两回,第二回是指着折叠门、促狭地道:“要不……还是在这儿把墙砌起来得了,免得你们每天拉来拉去的麻烦。”
  对此,苏承已不觉得窘,而是除了苦笑只能苦笑了……他还真觉得每天拉门怪麻烦的,还真的有点期望这儿能砌一堵墙起来呢!
  九月十九号,临行的前一个晚上,苏承决定回小窝去住……他还有些行李要收拾,也需要一个“执行”缓冲期。
  今天晚上,何小笛和方致远又出去吃饭了,还说吃完饭之后要去唱歌、会很晚回来……苏承估计他们俩是故意的、想要留一个不用拉折叠门的空间给他们。
  吃完饭之后、苏承和方致新正准备起身离桌,吴阿姨正巧进来,看到桌上的菜还剩了不少、诧异地问苏承:“小苏啊,吃饱了?”
  苏承满意地摸摸肚子道:“饱了。”大概是因为下午的时候吃了点同事从老家龙游带来的发糕吧,反正到晚饭的功夫他还是没什么胃口。
  吴阿姨不无惋惜地道:“明天回家就能吃到你喜欢的口味了……这段日子在这里吃得太清淡了吧?好像都把你养瘦了呢!”
  苏承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脸……瘦了吗?忙的吧!
  方致新的嘴角扯着一丝淡笑、先回房间去了。
  苏承看看他一丝不苟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转身回去抱了抱正在收拾桌子的吴阿姨。“放心,没瘦。把您抱起来上下绕两圈都不带喘的呢!”
  吴阿姨被他这冷不丁的一抱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就笑了起来,连连拍着他的手臂道:“好好好,力气大得很,吴阿姨放心了。”
  苏承忽然有些舍不得松手了,便多抱了老太太一会儿、低声道:“你做的菜可好吃了,回家这么些日子我肯定想得慌。”
  吴阿姨这下是乐得合不拢嘴了,反手摸了摸苏承的脑袋道:“有什么好想的,傻孩子?那就早点回来嘛!”
  “嗯!”苏承应了一声,松开了老太太、转身走了。
  吴阿姨笑眯眯地看着苏承的背影,不禁冒出了一个非分之想……要是苏承是自己的孩子该多好啊?肯定比方致新、方致远这两兄弟好养多了!
  苏承进了房间,看到方致新坐在懒人椅上、面向着窗外,正在听音乐。“我去收拾衣服。”他关照了一声便闪进了衣橱。
  收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原来已经陆续陆续搬了、添置了这么多东西来了。不仅有衣物、鞋袜等服饰,还有不少书本杂志、个人护理用品等零碎物件,全都塞在分配给他的两格层板和一个抽屉里。他草草挑了些衣物放进了运动包里,想了想、又把那支自搬过来就从没用过的大“牙膏”也装进了包里,这就拉上了包链出去了。
  方致新的椅子已经转了过来,正对着他出来的方向。“这么快就好了?”
  “嗯!”苏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瘪瘪的运动包,朝身后指了一下道:“就拿了几件衣服,能用多大功夫呀?”
  “明天几点的飞机?”
  “十点四十几分。”
  “嗯……回家就早点睡吧!”方致新点了点头,脚底一蹬、又把椅子转得偏了一点过去、侧对着窗。
  苏承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心底里又开始泛滥那种提不起、放不下的不踏实感。“方致新……”终于还是开口了,却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
  “嗯?”方致新没动,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苏承揉了揉鼻子,用全身的力气抵制着冲进嗓子眼的那股伤感。
  “嗯?”方致新转了过来、面对着他,眉毛挑着、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那个……我不在的时候少喝点儿酒啊!”呼,好不容易啊!苏承暗暗松了口气。
  方致新盯着“看”了苏承一会儿、问:“你在担心我?”
  “呃?”苏承飞快地暼了一眼他脸上的笑意,草草地“嗯”了一声,转身朝房门走去,“我走了。”
  “苏承!”方致新起身快步跟了上来。
  “别……”苏承扭头想叫他别送了,不料他来得飞快、这一转身让两人撞了个满怀。“你干嘛?”他被吓了一跳。
  方致新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伸手揽住了苏承的腰、将自己与他的肚子贴在了一起。“放心,苏承同学……苏承!”他低低地道:“我会很好的。”
  “干……”苏承还没来得及问他说这些干什么呢,就被方致新封住了嘴唇。
  方致新吻得很轻、很温柔、很……用心,没有一点这几日里持续的那种炙热和狂躁、有的只是高温被一丝一丝抽离之后留下的那种淡淡的、暖暖的感觉。
  苏承被他吻得很快就彻底沦陷了……原来,方致新也会这么温柔啊?而且,他的手还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抚摸着,弄得他的背上一片暖洋洋、麻酥酥的感觉。
  “嗯……!”很久之后,方致新低吟了一声、松开了苏承的嘴唇,可是却以额头抵住他的,手也还是按在他的背上、迟迟不愿离去。
  苏承这才发觉自己手里的运动包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地上了,双手也不知道什么一个抵住了方致新的胸口、另一个跑到了他的腰侧。“舍不得我走了?”他低低地问。
  “呵呵……”方致新轻笑了两声,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然后就收回手、彻底松开了苏承。
  那种柔柔的暖意随着他的抽身而消失了,让苏承情不自禁地皱眉。“说句好听的你会死啊?”
  方致新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叹息道:“不是有一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我其实……已经移了很多了,可是为什么你总觉得还是不够呢?”
  苏承怔住了。
  “你走吧,苏承……同学。”方致新慢慢地踱回椅子边,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苏承地站着,脑袋垂着、一副被难移的本性打败了的样子。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本来不就是你为我改一点、我为你改一点,”苏承没有走,而是上前了两步、抻着脖子问他:“直到终于在半路上碰到,然后再一起走下去的吗?”
  方致新抬起头、转身面对着他,点点头道:“对!”
  苏承看着他近在一步之遥、却感觉是隔着千山万水的脸,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艰难地说道:“我其实……已经移得够多了。”
  方致新垂下眼帘、凝神想了一会儿,又点点头。“嗯!”
  又嗯?苏承的眉头皱得更紧,忽然之间觉得有种巨大的疲惫感来势汹汹、排山倒海地向他压过来,让他无法呼吸。于是他紧紧握着拳头、防止自己一不留神就会挥出去,然后呼吸、再呼吸,直到……“我走了!”他毅然转身、走到掉到地上的运动包边上,弯腰提了起来、大步而出。
  “早……”后面的三个字被方致新狠狠地闭嘴、湮没在了唇齿之间。
  苏承没有转身、没有停留,一鼓作气地离开了这间房间、这座房子……这个男人。出了大楼的大玻璃门、跨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一直被一块无形的大石头死死地压在谷底的心随着这个很透彻的深呼吸而一点点轻松地上浮、上浮……
  终于,他笑了出来。
  因为他、苏承、苏二少爷,就要自由、就要重生了!


  13

  回到北京、回到家的欣喜程度远远超过了苏承自己所预期的,飞机的轮子还没落地的时候,他的心似乎已飞出机舱了。这让他自己也着实感到吃惊……距离上次回家不过才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啊?看来,他真的是低估了“家”对自己的重要性、也低估了自己对“家”的依赖程度了!
  对于自己到达的时间,苏承并没有事先透露、想要给大家一个惊喜。所以家里人只知道日期、没人知道具体时间,当然也不会有人来接机。
  落地之后,苏承并没有急着打车回家,而是慢悠悠地在机场里晃了出来、路上顺便充分吸收一下乡音的滋润和熏陶……在上海呆久了、听惯了夹着南方味儿的普通话,此刻再听听身边周围时不时闯进耳膜的北京话让苏承觉得心里头特舒坦,嘴角都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
  到了出租车站,看看排队等候空车的长龙,苏承晃了晃脑袋、又优哉游哉地转乘机场大巴去了。车子启动、驶离机场之后,苏承坐在宽敞的车座上、看着窗外初秋的阳光下熟悉而又略带陌生的景物,他很光荣地想到自己为城市的节能和环保出了份力、因此心里又觉得舒坦了一分。
  一路上,再平凡的景色落到苏承眼里都觉得挺美、很温馨。每次车子因故停下,他总会很仔细地阅读视野范围内的广告牌也好、标语或者条幅也好,甚至工厂和大楼的名称、站牌等等……总之,他基本上没给自己的脑袋闲着的功夫。就像在飞机上,他把椅背上插着的航空杂志、乘务员发的报纸都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对中国民航的建设感到很满意、对近期国内外发生的许多起气候异常状况和纷扰的局势感到很忧心。
  大巴下来之后,苏承又换乘了地铁和公交,终于在下午三点到家了。
  偌大一个家里空荡荡的,只有帮佣的两位保姆在上上下下地打扫屋子,见到苏承回来,都是又惊又喜。
  苏承叫她们别吱声,打定了主意给全家一个惊喜。
  他估摸着此刻父亲和大哥都去公司了,大侄子大树肯定是还没从幼儿园下学回家,妹妹苏颖和妹夫尹恪诚嘛、肯定是呆在他们俩自己的爱巢里,而宠物狗Archie也肯定是躲在它自己的小屋子里避下午的暑气、打盹儿呢!
  他先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放下了行李,然后插着裤兜慢悠悠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好一顿找才在大屋后面的大花房的花丛里找到了正在给花儿们修枝的秦姨。
  等到忙忙碌碌地秦姨终于从花丛中抬起头来,见到眼门前不知道何时起就杵着这么大一个个子、正笑吟吟地拿着张帅脸对着自己的时候,举着花剪惊呆了。
  “嘿嘿,秦姨!”苏承知道自己的突然出现把秦姨给给吓到了,连忙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上去、俯身抱了抱她……很小心地避开了花剪。
  “小承……”被拥在他怀里之后,秦姨才从突然袭击当中缓了过来,乐呵呵地连连拍着他的背、嗔道:“也不知道出个声儿!秦姨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吓人。”
  “你哪儿年纪大了?”苏承松开了她、笑着道:“正是人生当中最美的时候。”
  秦姨被他张嘴就来的甜言蜜语给腻到了、本就因为劳作而染着红晕的脸颊更是热腾腾的起来,连忙撂下剪刀和装了修剪下来的枝条的小桶,摘下手套朝大屋挥手道:“快到屋里去坐,这儿热。”
  苏承帮她提着小桶离开了花房,经过曾经洒下Mike的骨灰的玫瑰花坛时,他稍稍驻足了一下,心中默道:Mike,我回来了,晚上再来看你。然后便一路上都在回答秦姨的无数个问题,比如何时起飞、何时降落、上海的小窝住下来可舒适等等……答着、答着,他的心里有种暖洋洋的感觉在一层层地往外泛滥,于是笑容便刻在了脸上、褪不下来了。
  回家真好啊!
  接下来个把小时的功夫里,幼儿园下学的大树被去公司遛弯、顺道接孙子的老爷子苏敬中领回来了;特意挑了今天去医院做孕检、就是为了取第一张肚中宝宝的B超照片给二哥看的苏颖回来了……当然,还有她的亲亲老公、捏着B超照片舍不得撒手的准爸爸尹恪诚,为此,他还被他的大舅子苏承给取笑了一回。
  苏承好不容易从他手里“夺”过了照片、端详了一会儿,很满意地点点头,却瞥到坐在轮椅上的尹恪诚抻着脖子直瞄自己手里的照片、一脸怕他把照片给看坏了的样子。他乐了、起了逗逗他的心,于是笑眯眯地把照片递还给他、问:“妹夫……”尽管他比尹恪诚小一岁,可是他特爱叫他“妹夫”!
  尹恪诚早已对这个称呼习以为常了……谁叫他辈份小呢?于是先小心地接过照片、这才抬头看他,等他发话。
  苏承指了指照片上黑黑白白的一团模糊阴影问:“看了这半天,宝宝的脑袋在哪儿你瞧出来了吗?”
  尹恪诚知道他在逗自己,不过这个问题可难不倒他……他早在医院的时候就仔仔细细地跟B超室的医生请教和探讨过这个问题了,于是很自信地指着照片上的某点道:“这儿!”
  苏承弯腰看了看,点点头、佩服地赞道:“尹恪诚同志,你果然是特种兵的眼力、百发百中啊!”说着,还很严肃地拍了拍尹恪诚的肩膀。
  尹恪诚很自豪地微笑了一个给他看看。
  天色擦黑时分,苏霆也下班回来了,与他同来的还有苏家的未来长媳、与苏承一面之缘的未来大嫂岑雅……苏霆是特意邀她来见见他的宝贝弟弟兼伴郎的。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围桌而席,还有Archie在桌子底下不停地嗅东嗅西、时不时地用身体蹭蹭某人的腿。
  席间,苏敬中简单了问了几句华悦坊开发的事宜,苏承一一地禀报了。
  老爷子刚想再说两句,却被秦姨在桌子底下捏了一把、使了个“吃饭不准谈公事”的眼色,这才笑了笑、就此为止了。
  苏承和苏颖交换了一个眼色、兄妹俩都偷偷一乐。
  苏颖又朝岑雅那边溜了一下眼神,询问苏承的意见。
  苏承很轻微地点了下头、还了一个“赞”的眼神。
  其实在未来大嫂进屋的那一刻起,他已对她的样貌、气质和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那种自然天成又融合了艺术家的优雅风情都打了很高的分,而见到她此刻与大哥苏霆之间的默契感更是让他暗暗为大哥松了口气……席间,他们两个虽说没说什么悄悄话,可是无论为彼此夹菜也好、给大树盛汤也好,都配合得异常精准。
  苏承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很放心地把大哥交出去了……咳咳,终于可以很放心地把大侄子以买一赠一、买大送小的形式给交出去了。他预见到这一回自己的伴郎将会做得很舒心、很尽兴!只是不知道余洁会不会来喝喜酒呢?那……方致新呢?想到这儿,他连忙抓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希望通过面部和口腔的运动把这个一整天都避之不及的念头从脑袋里给赶出去……他成功了。
  饭后,老爷子说要去花房散散步,屏退了一干闲杂人等、只叫了难得回家的二公子陪着。大伙儿都知道老爷子是要单独训诫小儿子,所以都很识趣地作鸟兽散了。
  苏承硬着头皮跟在父亲的身后在偌大的一间花房里转悠着……唉,从小到大、每回被老爸单独提叻出去训话的时候,他的头皮都会发麻。
  逛了一圈之后,老爷子先是又详细问了问前些日子发生的九号楼居民闹事事件,听了苏承从头至尾的陈述之后,好半天没出声。
  苏承的头皮更麻了。
  没想到!“小承,前些日子你宋叔叔还跟我提过他们医院的外科有空职、叫我跟你提提去他那儿的事。”苏敬中在花房中央的莲花池边停下了脚步,借着池边的长信宫灯散发的柔和黄光、扭头看着早已不知不觉间长大成人的二儿子,“你还想做救死扶伤的老本行么?”
  苏承怔住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当年自己选了医科、并且立誓这一生都要怀着一颗宽容博爱的心从事救死扶伤的神圣职业时,父亲的脸上是宽慰和哀伤的表情……他知道,父亲必然是想起了早逝的母亲。这也的确是他早早就立志当医生的重要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嘛,很简单……就是因为他自小对建筑、从商都没兴趣。而此刻父亲忽然用了“救死扶伤”这几个字,无疑就是要提醒他不要忘记当年的雄心壮志、不要错过自己的人生愿景。“爸……”他的嗓子忽然有些堵住了。
  苏敬中笑笑地看着小儿子表情复杂的脸,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十多年前、与今晚类似的场景中了。那一夜,高二的苏承对他说:爸,我打算念医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成为最一流的心外科医生!“傻孩子,转悠了一圈下来了,也该知道自己想干的究竟是什么了!”他轻轻拍了拍苏承的手臂,“别勉强自己,小承,我苏敬中很为自己有个了不起的医生儿子而骄傲呢!”
  苏承激动不已地望着父亲,一时说不出话来……父亲是慈爱的、但同时也是严厉的,像这般直截了当的夸赞在他的印象里真的是为数不多的几次而已;更何况他们父子直到去年上半年才好不容易和解了……当初的父子反目就是因为他这个做儿子的特殊性向问题。
  “你再想想,反正还有时间呢!”苏敬中又拍了儿子的胳膊一下,然后背负着双手、上了架设在莲花池上的小竹桥,到了桥下、脱掉了脚上的便鞋、踩着女儿苏颖精心设计的鹅卵石小径,开始兼顾足底按摩的健身百步走。
  苏承陪着老爷子来来回回走了四圈,等父亲停下的时候弯腰给他穿鞋。
  “小承,”苏敬中扶着儿子的肩膀、蹬上一只鞋之后,有些迟疑地问:“在上海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合适的人啊?”
  苏承被父亲的这么一问,手里举着的另一只鞋差点给掉地上。“啊……啊?”他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头皮又开始发麻了、而且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蔓延到了整个背上。心里直犯嘀咕:老爷子今儿才喝了一小杯酒啊,怎么……有点一反常态的味道呢?
  苏敬中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点那个什么,蹬上另一只鞋之后便不再问了、拍拍依旧蹲在脚边的儿子的脑袋道:“回屋去吧!”
  “哦!”苏承暗暗呼了口气、站了起来,全身发麻的状态立消。
  一等父子俩回来,苏颖就一个劲儿地瞥着二哥的脸色、看到并无什么异样,这才舒了口气。
  苏霆也拿眼神询问了苏承一下,得到了一个“OK”的手势答复之后,便起身陪着未婚妻向家人道别、送她回家去了。
  剩下的几个人又坐在小客厅里闲聊了一会儿之后,秦姨一声令下:“小颖和恪城早点回房休息去吧!”她很清楚尹恪诚的身体状况,也老是担心才怀孕三个月的苏颖今天又是孕检、又是见到久违的二哥会兴奋得累到……毕竟这丫头孕前的身子一直都很单薄呢!所以才规定他们每天最晚九点就必须上床休息。
  苏颖嘟着嘴、恋恋不舍地跟着丈夫回房休息去了……他们这些日子都会留在大宅住。她已打定了主意,这接下来的个把月时间里可要好好跟二哥腻味腻味、把这么多日子没处诉的“相思”跟他好好倒一倒呢!
  小夫妻俩一撤,剩下的三个人也各自回房去了。
  苏承回房洗了澡,到厨房去取了他下午叫人买来的半打啤酒提着、再次去了花房……接下来是他约好了要与Mike独处的时间。还记得上一次还是发生在妹妹大婚之前的那一晚呢!
  高而阔的花房里静悄悄、暗幽幽的,只有跳空极高的屋顶上、以及便道两边的地灯散发出的仅够让人不至于撞墙的柔和光芒。
  绕到巨大的玫瑰花坛边上,苏承抱着啤酒、在坛边的青石凳上坐下了。“晚上好,Mike,好久不见了!”他低语了一声,开了一罐啤酒、对着幽然散发着暗香的玫瑰花们举了举,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一口沁凉的啤酒下肚,那个遏制了整整一天、再加上昨晚大半夜功夫的名字和这个名字所对应的那张冷冰冰、酷兮兮的脸便再也无可避免地闯进了他的脑海里。
  “Mike,看来……我又得挂了,呵呵……怎么我爱一次就要挂一次呢?”苏承反手撑着花坛、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在薄薄的灯光之上、沉沉的夜色之下,显得高不可攀的透明穹顶。
  穹顶外没有月亮或者星星,只是一望无际、深不可测的夜空。
  苏承忽然在想:不知道在方致新的眼里,世界可是如此的晦暗不明呢?
  半打啤酒不多久就喝得差不多了,苏承再一次深刻理解了“酒入愁肠”这四个字的含义!
  “我知道、我知道……”他冲着眼门前一朵怒放的酒红色玫瑰直点头,“都是我自找的、从头到尾都是我自找的!”
  花儿在他的大幅动作带动的空气流动中轻轻颤了一下,仿佛在赞同地点头一般。
  “我知道是我的动机不纯!可是……”苏承抽了抽有点堵塞的鼻子道:“我不是……太想你了吗?不找点事儿做做,我怕自己会一直这么消沉下去的。你不是也不想我这样、叫我move on的吗?”
  花儿没动。
  “我错了、我活该,好了吧?”苏承有点恼了,瞪着那朵纹丝不动的玫瑰花道:“可是你也不给我安排个好点的家伙?现在可好、我把面子和里子都弄丢了,还怎么做人呀?”这么问着,他就已经开始头疼了……还要回上海呢不是?
  花儿还是不动。
  “就装得没事儿人一样?”苏承歪了一下脑袋……花儿的形象变了一下。“我装不来。你以为我像那家伙一样啊?我告诉你,Mike,要是你见了他都肯定能被他那张泰山崩于面前、我自巍然不动的千年寒冰脸给雷到!”这会儿他早已忘了Mike可能听不懂这么高深的中文的茬儿了……人鬼殊途,语言应该不可能再是什么障碍了吧?“我……嗯……”说到这儿,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揉了揉鼻子道:“我最开始的时候不是就想知道这家伙到底会不会有变脸的机会嘛?后来……嗯,一不小心就被陷下去了!”
  不知道是何处来风,花儿又轻轻摆动了一下、好似笑弯了腰。
  苏承自己也笑了,但很快又愁眉苦脸道:“原来他会变脸,只是……一点都不好玩。他为了林一凡变脸、为了他女儿变脸、为了他弟弟变脸、为了Rosette变脸……可他就是不肯为我变脸。呼……”他长长出了口气,复又望向无际的夜空。“你说,这样一头热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意思?能不累吗?”
  无人回答。
  “就算他往前移了,但是,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儿……”苏承对着夜空举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捻出一段很小的距离,可转念间想到自己是第一个入主方致新那张大床的人,于是就放大了一点点;看了看、又想到方致新说“苏承同学,别仗着我喜欢你就欺人太甚”,只好再放大了一点点;再比了比、又想到方致新跳到湖里拍打着水面叫他名字的场景,无奈地又放大了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一点点地放大距离,到最终,两根手指似乎已不够规划出方致新为了他而“变脸”的次数和进步的距离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声、黯然垂下了手……原来,人与人相处的时候、彼此之间付出和得到的多与少是不能用量化的标准来衡量的啊?真要这么细数下去的话,他估计自己又得开始内疚了,但是他不想、夜不愿意再有内疚这种感觉了……他受够了!
  头顶的灯光闪了闪。
  苏承连忙抬头去看,头昏眼花之中看到有一只很大的蛾子扑闪着翅膀撞到了灯泡上、被炙热的温度给弹开,可是不一会儿就又扑着翅膀撞过去。
  “你傻呀?”苏承指了指头顶的那只笨蛋蛾子,觉得它这股飞蛾扑火的傻冒劲头简直跟自己有得一拼了。“呃?哦,你就是飞蛾啊?”他忽然认识到头顶的那只蛾子在干本份活儿,而这屋里头貌似只有自己才最傻。想清楚这一点,他很郁闷,举起最后半罐啤酒、一仰头、全给灌肚子里去了。
  本想再和Mike坦白坦白自己的傻劲儿的,可是奈何六罐啤酒下肚、对膀胱的负担实在太大,他只好仓促地终止了这场谈话、蹦蹦跳跳地回屋去了。一边跑一边在琢磨:妹妹的设计不周、这么大个花房都不知道腾一小块地儿盖个厕所的!
  那一夜、回到家的第一夜……离开上海的第一夜,就像是出乎自己意料的想家一样,苏承睡得出乎意料的香甜。

  苏霆要苏承帮忙的任务主要有两点……下达任务的时候,当场就把苏承听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第一,打杂。凡是苏霆想得到的、又无暇自己去办的事儿就通通交给弟弟去办了,比如车辆安排、伴娘联系、酒席座次等。苏承知道这“打杂”一项是个苦差事,于是一转头就把排座次的任务转包给妹妹苏颖了……人家不是有经验吗?本来苏颖怕二哥与陌生女孩相处会不自在、想把与伴娘联系的任务也揽下来的,可是这些日子她的孕早期反应还是比较大,苏承心疼她的身子便没答应。
  第二,国庆期间,苏霆要苏承陪着他和岑雅去香港做一次突击购物——前些日子苏霆公司里的事儿多、而岑雅又才操办了一个画展,准夫妇两个都是忙得无暇去选购一些婚礼必要的用品,比如婚戒、首饰等。苏霆一心一意要为心爱的未婚妻从头到脚都添置全新的首饰,明知假日内香港那边的游客肯定多得要命,可是他们俩算来算去也只有国定假这几天才得点儿闲工夫……尽管岑雅对首饰什么的根本不看重,说只要买一对朴素而又别致的婚戒就行了。苏承知道,大哥非要带上自己一起去一方面是为了要他帮着提提东西,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让他散散心……其实他更想留在北京呢!
  于是,去香港前的这些日子里,白天、苏承兢兢业业地为大哥操办婚事,晚上么……嘿嘿,就是他自己的时间咯!
  苏承早在来京之前就在网上与每回回来都必联系的那帮哥们儿知会了自己回家的消息。这些哥们儿一听他这回要在北京呆这么多日子,立刻就高兴得炸了窝、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把约会的日子排满了大半个月,还要组织一次国庆长假游、可是却不得不为他大哥的婚事让道。
  这些日子里,苏承可把自己的嘴瘾给过足了。其实在上海生活的日子里,苏承没少去东来顺或者兜蟀宫之类的馆子,可是吃到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儿,到北京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少了家的味儿。只要不是在家吃晚饭,他总会和朋友们聚首,把自己最想吃的馆子基本上都吃了一遍,有一回还去了念中学那会儿最爱光顾的一家正宗老山西开的刀削面馆。
  一班哥们儿之中有一个在后海开了间酒吧,于是乎,每次老友聚首的后半段节目几乎都是一窝蜂地去他那儿捧场。
  这样的日子让苏承觉得很舒心、很快乐、很……没有负担。
  某天早上才十点多,与苏承最要好的哥们儿梁冬就打电话来了,兴冲冲地告诉苏承:“诶,告诉你个好消息。”
  苏承当时正与伴娘一起、在承办大哥与岑雅的婚礼的婚庆公司里挑喜糖呢,一听梁冬乐呵呵的口气、连忙捂着电话冲伴娘和接待员打了声招呼便出去接了。
  梁冬是几个哥们儿里唯一知道苏承的特殊性向的家伙,苏承怕他嘴里的“好消息”会有什么特殊意义、再经由他这大喇叭一样的嗓门儿一吆喝就人尽皆知了。
  “什么好消息?”出门之后,苏承才笑着问。
  “吴健来北京了!”梁冬的兴奋劲儿随着这个名字的出口、仿佛又上了一层新台阶。
  “吴健?”苏承愣了愣。
  吴健是当年班里的一个插班生,初二才从上海转学而来。听说是因为他的父亲过世、母亲便带着他搬来北京定居的。好像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母亲那方面的家族企业势力很大、涉及面儿很广,不过大都在海外发展。后来念完了初三之后,根据当年的户籍相关规定、考生必须回户籍所在地才能参加高考,于是吴健就又匆匆离开了北京、回上海去了。再后来,听梁冬说他在上海念完了高中、以优异的成绩考回了北大、念的建筑系。不过,那时的苏承早已在美国留学了。日后虽然苏承时不时地会回国,但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个插班生。
  而梁冬之所以会这么兴奋地传达这个消息是因为,当年在初中那会儿、他们三个是最最要好的朋友。当初的苏承因为早年丧母,对同样失去亲人的吴健有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戚戚感、因此对他挺照顾的,连带的、梁冬便也与吴健成了好朋友。
  “对,吴健!”梁冬大声道:“算起来,你跟他都有十来年没见过了吧?”
  “嗯!”苏承却提不起梁冬这样的劲头……毕竟已过去了这么久了、而且他也不像梁冬那样与吴健一直保持着联系,见不见倒也没太大所谓,何况、见了面又该说什么呀?应该没什么共同语言了吧?
  梁冬没听出苏承讪讪的情绪,依旧乐呵呵地道:“我叫上他晚上跟我们一起了,他听说你回来了,可乐坏了呢!”说着,他自己先在电话那头乐坏了,嘎嘎怪笑着道:“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苏承忽然很庆幸自己的英明了……从梁冬的笑声中他就听出点儿弦外之音的味道来了!
  “上次他回来的时候我才搞清楚,”梁冬的音量倒没有苏承担心的那么大,反而还压低了些、道:“人跟你一样、是混非主流的圈子!”
  每次听梁冬用这样隐晦却又很损的形容词的时候,苏承总会恼得满脑门黑线、怒道:“你TM再给我非主流一遍,看我不找个机会把你非主流咯!”
  梁冬又是嘎嘎怪笑、也不恼……这样威胁他早已听得耳朵生茧了。大笑道:“我倒是没什么意见。现如今这非主流的都快成主流了,大不了跟一回时髦呗!说实话,能把我家后花园的初次收割权交给你,我也放心!”
  苏承脑门上已是阴云密布、气得鼻子都歪了。“梁冬,你当我是禽兽啊?!”
  梁冬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还加了一句:“可是我家媳妇肯定有意见,我一没拉住的话、准得跟你拼了!”
  “不跟你聊了,我有事忙着呢!”苏承决定还是别跟他瞎侃了……他的侃功早已随着多年的留洋而退化了不少、根本赶不上梁冬他们的功力了。每次回来,哥们儿甚至笑话他的北京话都说得不地道了!
  “行行行,你忙去吧!反正我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那个……该准备啥你就准备着吧!保不准派上用场呢?”梁冬撂下这句,赶紧地把电话挂了……免得苏承会哇哇叫。
  苏承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瞅着手机直摇头,不过想到还藏在旅行包里的那支大“牙膏”,眉毛不禁挑了起来……方致新不是每次出门都带着装备的吗?还说要“不打无准备的仗”,那就……准备一回呗?
  晚上见到吴健的时候,苏承意识到自己的主意是打错了……且先不论男大十八变这个说法有多正确了,光是见到吴健一米八六的个子、膀子上肌肉纠结的样儿,苏承就差点大跌眼镜。这还是当初在学校里的那根豆芽菜吗?这一眨眼……咳咳,眨了几下眼之后,豆芽菜整个成了根粗壮的高压电线杆了嘛!更主要的是,凭他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来看,吴健这身形和气势准保也是个攻。于是,他不禁狠狠地剜了笑得没心没肺的梁冬一眼,心里直埋怨他的乱点鸳鸯谱!
  今天的聚餐是到席人数最全的一次……暂且撇开新加入的吴健不算,光是前几天不是少了这个、就是缺了那个的那帮家伙今儿全到齐了。瞧瞧他们一个个和吴健熟络的样子,苏承忽然觉得自己反而有点像个局外人、后来者了,也很怀疑今天之所以人数这么齐的原因是不是大家都冲着吴健来的呢?
  吴健见到苏承倒是很惊喜的样子,结结实实地熊抱了他一个、“好小子、好小子”的不停。
  吃饭的时候,苏承从其他人与吴健的对话之中了解到吴健的不少近况。这家伙大学毕业后并没有像大家预料的那样留洋、而是直接回了上海、经营早在他还念大学的功夫就和他表哥两个合伙开的装修设计公司,现如今已经是办得有声有色的了。
  梁冬见到苏承有点提不起劲儿的样子,就偷偷拿手肘捅了捅他、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苏承扯了扯嘴角,摇头示意没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总觉得今天有点儿投入不进圈子的味道。也许……是觉得被吴健的出现挤兑得没了风头?不会啊!自己从来都不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呀?也许……是连续几天的胡吃海喝之后没了新鲜劲儿?也不会吧!这才几天的功夫呀?
  饭后,有两个哥们儿因为家里或别地儿还有事、先走了,剩下的七个全都照例移驾到了后海的酒吧。
  苏承和吴健都没有座驾,所以只能挤在梁冬的1.6排量的斯柯达里面过去。吴健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还宽敞些,可坐在后排的苏承可给挤坏了、真恨不得能把两条长腿支到前排的仪表盘上才舒坦呢!
  停车场的位置离开酒吧还很远,于是梁冬就在街口把他们两个放下了、自己去泊车。
  苏承和吴健都双手插着裤兜、晃晃悠悠地逛过去,顺便等等后来的梁冬。
  因为快近中秋和国庆了,整个后海几乎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插上了五星红旗,在迷乱的各色霓虹灯的掩映下、显得有点说不出的另类。街头上的那家大酒吧是某某音乐工厂的专设场子,从大敞着的门里飘出驻唱乐团声嘶力竭的歌声和观众们的叫嚣声。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是苏承还是注意到一路上吴健都拿隐含笑意的眼神看着自己。“怎么了?”他也笑笑地看着他。
  “咝……”吴健的脸上现出一个迷惑的笑容来,琢磨了一会儿才道:“你比我印象里的样子还帅!”
  苏承的一边眉毛很隐约地跳了一下、忍着没笑出来,“你也比我印象里的样子帅了不止七八倍了!”哎呀,嗓子有点冒烟。急忙补上了一句:“要不是你还是黑不溜秋的,我刚才还真不敢认你!”
  吴健转头望着前方、呵呵低笑了起来。
  苏承的眉毛皱了起来……这家伙的笑声很低沉,跟刻在他脑袋里的另一个笑声很像!“你这些年都在上海?”他及时制止了这样的笑声在耳边继续肆虐下去。
  “嗯!”吴健朝身后指了指道:“梁冬跟我说你最近也在上海发展?”
  “嗯!”苏承又皱眉……自己这算是在“发展”吗?他希望梁冬没有跟吴健提过他在上海具体是在干什么。他不想提工作、也不想因为提到工作而联想到让他还疲惫着的那些因素。
  吴健看出了苏承的回避,很识趣地改了话题:“等你再去上海之后,我们两个可以时常见见,叙叙旧、吃个饭啊什么的。”
  这话苏承听了挺高兴的,他在上海就是缺一个自己的交际圈儿。“好啊!”
  吴健掏出了手机道:“号码。”
  苏承报了自己的手机号,也掏出手机记下了他的。
  身后传来梁冬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他便一手一个地拍了他们的肩头一把、埋怨道:“哎哟,你们怎么才走到这儿啊?”
  “等你么不是?”苏承白了他一眼。
  “咳,我认识地儿!”梁冬嘿嘿笑着、朝吴健递了个颇为得意的眼色。
  苏承注意到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曲款暗通,忽然很警惕地意识到梁冬这家伙指不定和吴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呢……头一次聚餐之后,梁冬看出了他的郁闷、直说要给他解闷。莫非……今天吴健的出现在偶然中有着某种必然的因素?
  在酒吧里坐下之后,一桌人没有像前两日那样喝啤酒、而是叫了瓶伏特加过来喝。
  苏承按住梁冬举着杯子的手提醒道:“你待会儿还开车呢!”
  梁冬不以为意地一笑道:“跟我媳妇说好了,待会儿她来接我。”
  吴健和苏承对视一笑,不再阻止梁冬。
  大家你来我往地打了一轮酒之后,一瓶酒就已经见底了,于是又叫了一瓶上来。
  “都慢点儿喝!”苏承起身按住又给大家倒酒的兄弟,“你们一个个儿都想被拘二十四小时还是怎么着啊?这两天抓得紧呢!”
  “咳,没事儿!”倒酒的某人很豁达地甩手道:“大不了叫拖车把咱一溜都拖回去呗!难得吴健也在,你也在,高兴!”说完,欻欻欻、很利索地给所有人都倒上了。
  苏承无语了……这个劝酒的戏码几乎天天都上演、可是他一次都没阻止成功过,当然,他也没使劲阻止、以免扫了大家的兴。他觉得和朋友们相聚的时候什么都好,就是喝酒这一条不太受他待见。他本人是早就被“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这条戒律教育得服服帖帖了、再加上被方致新那车祸恐惧症的家伙强化训练了这么久,现在他连开车打电话这个习惯都改了呢!
  “诶,吴健,”梁冬隔着苏承朝吴健探头道:“你还是第一次来坚子这儿吧?”坚子就是此间酒吧的主人,现在正在小黑屋里头做音响调试,然后准备亲自登台为兄弟们献唱呢!
  “嗯!”吴健环顾了一下四周道:“上次来的时候,他不是还没开张呢吗?”
  “哦,对!”梁冬想了想、点点头,忽然很暧昧地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比你的那间可是差多了,嘿嘿。”
  吴健的嘴角勾了勾,没吱声。
  “你也开了间酒吧?”苏承有些诧异地扭头看了看吴健。
  “嗯,在上海。”吴健的眉头有些微蹙、好像对这个话题不是很乐意的样子,迟疑了一会儿才补了一句:“和我表哥一起开的。”
  “哦。”苏承见他这样子便也不多问了。
  吴健倒是接下去了,“我就告诉了冬子一个人,”他朝一脸贼溜溜表情的梁冬扬了扬下巴道:“不是怕别的什么,就是……我那儿特殊了点儿。”
  梁冬在一边连连点头,满脸神秘兮兮、外加垂涎欲滴的德性。
  “干什么呀你?”苏承没好气地推了他的脑袋一下,“口水都要淌下来了,至于嘛?!”
  “嘿嘿。”梁冬不以为杵地一笑,还很夸张地擦了擦下巴、压低了声音道:“人那酒吧……你自己去了就知道了,准保你流连忘返!”
  苏承挑起了眉毛、扭头看着吴健。
  吴健很谦虚地笑了笑,“开着玩儿的。”
  “阿玛尼?”苏承大胆地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呃?”吴健愣了愣,“你知道?”
  “那么有名怎么可能不知道?”苏承嘴上不以为然地这么说着,可是心里却连续地“啪嚓、啪嚓”了好几下。老天爷呀,这算是……什么情况啊?!
  “啊,你知道?!”梁冬的反应可比吴健激动多了,一把拽住苏承的胳膊、把他拉了过来,“你去过了?很有名吗?怎么早不跟我说一声啊?我可想再去呢!”
  苏承被他这一连串带着埋怨味儿的问题给问得哭笑不得,“我就去过一次……呃,两次。没觉着……有腐化你的必要!”哎呀,喝水、喝水!他本来是想说“没觉着有多了不起”的,可是碍于阿玛尼的主人就在隔壁坐着、不好乱说,这才临时改了口。
  吴健在一边嘿嘿直笑,拍拍苏承的肩膀道:“其实……你会知道、会去也不奇怪。”
  嗯?苏承听出点别的味儿来了,扭头看着他。
  “冬子跟我说了……”吴健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促狭的笑意,俯身凑到了苏承的耳边低语道:“你知不知道,初中那会儿我就挺暗恋你的,早知道……”他没说下去,而是退回了原位、“哼哼”一笑。
  苏承傻眼了,不知道何故、脑子里忽然响起了“One night in Beijing”的曲调。
  凌晨一点多,除了吴健之外,其他的哥儿们都喝高了……前后开了四瓶伏特加、还干掉了本该兑着喝的两大瓶橙汁外加一桶矿泉水。苏承照例一一为他们叫了拖车公司、媳妇或者女朋友过来把一班醉猫们给拉走了,最后只剩下了他自己和吴健还坐在原地。
  “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吴健笑笑地问。
  苏承瞪着他好半天,大拇指往上一挑道:“老子是上边的,你也是吧?”有什么话还是先说清楚的好,免得到时候觉得尴尬……他可不想像方致新那样来横的或者耍阴的!
  “嗯……”吴健挠了挠头、望着天花板想了想,点点头道:“是!”
  “那不就得了?”苏承很惋惜的样子摊了摊手,其实心里有点松口气的感觉……还是别惹麻烦的好,他还没从前一个麻烦里缓过来呢!
  “不过……我偶尔也在下边。”吴健慢吞吞地说着、还拿大拇指往地下指了指。看到苏承颇为惊讶的表情,他噗哧一声乐了,凑近了些、低声道:“我上下都行……特别是对你!”
  咣当!苏承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给猛击了一下,顿时晕晕乎乎起来。
  “要不……”吴健勾着嘴角站了起来、拽着苏承的手臂把他也给拉了起来,这才接着道:“一人一次?”
  哗啦啦……苏承心里的某堵墙塌了!一人一次?这主意……不错啊!“走吧,你那儿!”他可是在家住呢……这点意识他还是有的。
  于是,两人勾肩搭背、一路歪歪扭扭的出了酒吧。
  一路上,苏承都在用自己听了都觉得有点瘆人的嗓子唱着:“One night in Beijing ,我留下了许多情……”

  “One night in Beijing”没有唱完、也……根本就没办。
  歌没唱完是因为除了反反复复的两句中段之外,苏承已经不记得别的部分的歌词了;而且吴健也被他曲不成调的唱腔给雷得不行,忍无可忍之时、捂着他的嘴、强行将他塞进了随手拦下的出租车里头,引来司机的好一阵审视……人怀疑吴健图谋不轨、劫财还劫人呢!
  事儿没办是因为到了吴健下榻的酒店之后,苏承一进房间就倒在床上又开始唱。这次吴健没有阻止他、而是先去洗澡了,可等他洗完出来之后,发现这家伙已经躺在床的对角线上睡得雷打不动了。吴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在苏承愈演愈烈的鼾声中,放弃地摇摇头,穿上衣服、关了灯,又出门去了。
  等到房门“咔嚓”一声合上之后,本该睡得死猪一般的苏承忽然睁开了眼睛、眨巴着全无睡意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心里一阵阵地后怕……不是怕某人会对自己霸王硬上弓,而是刚才在上出租车的时候,他晕晕乎乎的脑袋里忽然灵光乍现地想到一个非常、相当、很严重的问题!
  问题具体分析下来是这样的结果:吴健=自己的老同学+暗恋自己的人=阿玛尼的老板=方致新+余洁的朋友=如果和他有什么one night in Beijing的故事的话,就很有可能传到方致新的耳朵里=苏承同学自掘坟墓+和方致新彻底一刀两断!
  “咝……”苏承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挠着脑袋,很认真地思考这样的结局。
  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结局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累了,想要退开一步、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而已。Bye-bye forever?光是想想貌似就都有点儿……舍不得了。而且毕竟过了大哥的大婚之后,他还是要回上海、和方致新一起工作的,总不能见了面儿都装不认识吧?那岂不是闹得太戏剧化了?
  唉,算了,还是……忍忍吧!
  这么想着,苏承有些惋惜地摸了摸裤兜里的一个小方块和一个小盒子……简易装备!有了去年圣诞夜的那次惨痛经历,他再也不带那么大一支“牙膏”出来现世了!
  摸着这些装备,苏承想起了刚才在酒吧里、吴健说的那句话了,忍不住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真没想到,吴健这家伙竟然……嘿嘿,看来本少爷小时候就特别招人待见啊!可是这家伙怎么就好死不死地是阿玛尼的老板呢?至于他是不是认识方致新……这应该根本不算是问题了。
  苏承还记得余洁曾经说过,成为阿玛尼的VIP和钱多钱少没什么关系、靠的纯粹是和老板的关系够不够铁。
  照这样看来,方致新和余洁跟吴健……或者是吴健他表哥的关系是很铁的。再加上这二位都是阿玛尼里的传奇式人物,更加不可能不认识吴健的。那……
  苏承又想到新问题了……既然都是混非主流圈子的,那吴健和方致新有没有可能那个啥啥过的呢?弄不好,吴健也会是那“一半”里的人物吧?吴健不是说他“偶尔”也会在下面的吗?
  这个认识让苏承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很想拍拍自己的心口安慰安慰自己……好险呐!如果自己刚才和吴健那啥啥了的话,岂不是……咳咳,算不清是什么关系,反正就是太TM复杂了!
  好险、好险!苏承连连摇头,对自己的英明神武和悬崖勒马颇有些得意。可是这种得意没持续多久,他就又开始犯愁了。
  待会儿吴健回来的话,该怎么跟他面对呢?哎哟,这种临时变卦的状况……貌似有点不厚道啊?嗯……还是装睡到底吧!
  打定主意后,苏承翻身又躺下,舒舒服服地继续睡了。临睡前,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个有点搞笑的念头来、忍不住对着另一张空着的床多踅摸了两眼,咕哝道:“NND,老子也算是为你方致新守身如玉了!”咳咳,虽然有点情非得以的说。
  吴健什么时候回来的,苏承不知道。反正第二天早晨、等他舒舒服服地醒来时,发现吴健已经规规矩矩地躺在另一张床上挺着、还在呼噜呼噜地打呼呢!那呼声……嗯?自己怎么能在如此噪音中睡得香香的呢?哎哟,要是换做方致新的话、早该一脚就把吴健给踢出去了吧?
  苏承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想到等一下还要到礼服店去试西装裁片,便轻手轻脚地起来、进了厕所。洗漱完毕出来后,看到吴健正睁着迷蒙双眼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尴尬地一笑道:“不好意思,昨天喝多了。”他还指望能够留张条儿就直接跳过这么不自在的场面的呢!
  吴健摇摇头,又合上眼、睡意朦胧地道:“没关系,反正回上海还可以再碰头。”说着,抱着团成一堆的被窝翻了个身,被窝底下钻出一条肌肉匀称的小麦色长腿。
  嗯?苏承愣住了,挠挠头道:“嗯,对!”对啊,还有上海呢!“我先走了,还有事儿。”
  “嗯!”吴健的脑袋在被窝里动了两下。
  “呃,你什么时候走?”转身前,苏承还是问了一句。
  “今天下午的飞机。”吴健含混地答了一句,朝房门的方向甩甩手道:“上海见!”言外之意就是“别扰了老子的清梦”。
  苏承放心了不少……那就是说这些日子里都不会再见了?于是他乐呵呵地低应了一声:“哦,好。上海见!”说话的同时,目光忍不住在吴健光溜溜的腿上转悠了一圈,再度惋惜地暗暗耸了耸肩、拉门出去了。
  又忙活了几天,九月三十号,苏承与大哥和岑雅一起搭港龙的航班去了香港。看着满满一飞机的同胞们让苏承感到特亲切、不过同时也对香港这些日子的人流量颇为担心。
  虽然过去他时常南半球、飞北半球地来回飞、也去了不少国家,可是倒还从没正儿八经在香港停留过,顶多就是在这儿转个机、参观参观机场而已。这一次,他倒是有大把时间好好游览一下这颗“东方之珠”了……因为苏霆说了、要在这儿呆四天三夜。还说购物的事儿主要由他和岑雅自己搞定,顶多只需要苏承在走的时候帮忙提着点行李就得了。
  这样的安排让苏承更加确定大哥主要是带他这个郁闷的小弟出来遛遛、散散心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他不佳的精神状态的、难道全都写在脸上了?不能啊,这些日子他在人前不是都乐呵呵的吗?
  苏霆当然也说了,要是苏承乐意的话、就跟他们一块儿去逛商场、购物。
  苏承也当然立刻很坚决、很自律地摇头否定了……他才不去当那个超大瓦数的电灯泡呢!
  于是乎,他、苏承、苏二少爷就成了未来三天内、香港街头无数闲人中的一枚。
  此次他们下榻的是位于九龙DFS斜对面的某酒店,出门百步、经过一个街心花园便是维港,景色颇佳;且周边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要购物也有购物的地儿,对苏承这个初来乍到且一句八字以上的鸟语都不会的人来说,很是方便惬意。
  虽没来过香港,但是香港那些所谓的名胜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吸引力,而且他也压根儿没打算跟自己过不去、往那些比如海洋公园、迪斯尼乐园之类人山人海的地方钻。在海边或者街头闲庭漫步地晃悠晃悠,高兴的话钻个博物馆啊什么的,便是他此次的全部打算了。当然,还有一个地方倒是不在乎人多人少他都要去瞻仰瞻仰的……著名的兰桂坊!
  头天晚上,因为抵港时间本就是下午了,待他们乘了地铁抵达九龙下榻的酒店时,已是傍晚时分了,因此撂下行李、苏霆就带着他们吃饭去了。
  说实话,香港人也好、广东人也好,对吃的倒还真是有研究。点心也好、菜肴也好,都做得很精致、很考究,当然也很好吃。
  苏霆因为做生意的关系,多次在京港之间往返,别的可能不清楚、但对哪儿的饭菜好吃他还是颇谙此道的。吃完晚餐之后,他还带着弟弟和未婚妻去了附近一条小街上的甜品店吃了甜品。三个人要不是已经撑得肚皮都要破了,还想再试试别的招牌甜品呢!
  这样闲散、轻松,笑得自在而又窝心的大哥是苏承不常见到的。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不禁缩了缩。他忽然想到方致新常说累了,他自己最近也觉得累得慌,那……很早就帮着父亲扛起半壁江山,这么多年、家里也没个贤内助为他相夫教子的大哥呢?肯定也早就累坏了吧?还好啊还好,往后的日子里会有岑雅来疼大哥了!
  “干嘛?真的吃撑了?”苏霆忽然注意到弟弟的目光有些呆滞。
  “呃?嗯,有点儿。”苏承轻轻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趁着这功夫、问:“后面……自由活动了吧?”
  “你想去哪儿?”苏霆笑着问他。
  “没想去哪儿……瞎逛逛呗!”苏承是想尽快撤退、留下个你侬我侬的空间给这对准夫妇。
  苏霆一看便明白弟弟的好意,转了转眼珠、呵呵一笑道:“那你去逛吧!”
  岑雅当然知道兄弟俩这番对话后面的含义,不过也不便捅破、只是不着痕迹地斜了苏霆一眼。
  苏承嘿嘿一笑,招呼了一声便起身要走。
  “别去太远了,把自己弄丢了再!”苏霆有些不放心。
  “啧!”苏承的脑门上数道黑线浮动,“你怎么越来越把我当孩子看了呀?”
  苏霆怔了怔,发现自己好像是有点儿关心过头了,淡淡地一笑道:“你不是以前没来过嘛!”
  苏承在岑雅似笑非笑的目光里也不好再多叽咕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今晚,苏承并不打算去兰桂坊……毕竟还不知道该怎么过去呢!他打算仔细研究一下机场拿来的小册子和地图再去,而且是单独去。所以,他就顺着刚才来的路、在街上随便逛逛,然后就走到了维港边、挑了个才空出来的石椅子坐下了。
  隔岸而望,港岛的夜景还真是不错。参差错落的各色灯火将对岸的建筑勾勒得熠熠生辉、水晶宫一般;而灯光的倒影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又有种很虚幻的繁华之美。温润的习习海风吹得人体感很舒适,而哗哗的海潮声也叫人听着很放松。
  苏承很享受眼前的景色,也的确觉得放松了不少,可没多久……他就又情不自禁地想到方致新了。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不知道他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把与Rosette之间的纠葛彻底摆平了、小胖妞的未来是否尘埃落定了……最后,他很郁闷地想到:这家伙怎么就不知道打个电话来关心他一下呢?
  是,他也没打电话给他。可是……难不成那个长着七窍玲珑心、号称自己是心理医生的家伙会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是憋着股气的?真要是喜欢他……呃,有点起鸡皮!方致新真要是觉得他苏承好的话,至少也该表示点啥的嘛!更何况,为了他、他还放了暗恋了他多年、自愿倒地的吴健一个大鸽子呢!
  想着想着,苏承觉得越来越郁闷了,连忙使劲甩了甩脑袋、想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甩出去。没成功!脑袋里的某个小开关坏了,还在卟啾卟啾地接茬儿往外冒着有关方致新的念头,而且愈来愈把他推向掏出手机、直接打电话去骂某人一顿的危险边缘。
  苏承很果断地站了起来、往酒店去了。他决定回酒店洗澡、钻研地图、确定明天的行程去!
  快到酒店的时候,苏承发现了一家门面相当不错的酒吧,里头还有很好听的歌声传出来。他看看表,才九点半刚过……这么早就回房睡觉好像有点对不起香港这个“不夜城”的称号。于是他抬腿进去了。
  酒吧出乎他意料的宽敞,很美式,全是光滑的实木桌椅板凳,靠窗的位置还能看见海景。舞台上是一支正在演出的四人乐队,看模样应该全是菲律宾歌手。主唱的是个身材窈窕、面容娇好的小个子女生,一见苏承进来、眼睛明显地一亮……因为时间尚早,酒吧里没几个客人,何况进来的又是这么一个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的帅哥?
  苏承礼貌地朝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女歌手点头示意,然后坐到了吧台上、用英语跟对方要了杯半升的生啤……他可吃不消对方操着硬邦邦的普通话跟他说话。
  啤酒很快就端上来了,盖着一层洁白细腻的泡沫。因为还没来得及换港币,苏承便用信用卡结了账。结完账、一扭头,又对上那个女歌手的目光了,害得他窘出了一层鸡皮疙瘩,笑了笑之后,连忙借着喝酒的由头、转头盯着吧台上方的电视机了。
  电视里放的大概是什么综艺新闻。主持人叽叽喳喳地用语速极快的粤语说着什么八卦,就连屏幕下方打的字幕也是地道的港版中文,一句话里带口字边的字儿就占了三分之一,看得苏承晕头转向、真怀疑自己认的中文字儿太少。可是为了避免引起女歌手进一步的目光骚扰,他只能假装看得津津有味,心里则在暗暗埋怨自己怎么挑了这么个酒吧呀?
  电视里闪过的一个画面忽然让苏承才喝进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是方致新!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支棱起耳朵、真希望自己能听懂电视里在说的是什么。
  此时的画面切换到了一家门面颇巨的专营大品牌服饰的商场上面,下面的字幕里出现了“杭州”二字,貌似是在介绍一家在杭州新开张的商场的消息。紧跟着,一个年纪约在二十岁左右、带着明显混血特征的很漂亮的女孩子出现在镜头中央,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大谈特谈着什么。再接下来,声音切换成了画外音,女主持的话里不停地提到“Serena”这个名字、显然就是这个漂亮女孩儿的名字。看来,这个女孩儿应该算是某个综艺名人。随后,屏幕里开始滚动各式各样关于这个女孩儿的照片,其中有几张都是角度或者光线不太好的生活照……估计是狗仔队拍到的。最后定格在了一张从侧后方拍的照片上……照片里面是一对手拉手、正往前走的男女,其中一个当然是Serena,而另一个正是刚才在电视上一闪而过、让苏承精神高度集中的方致新!
  苏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了照片里的男主角、本条八卦新闻里的男主角正是二十分钟前还让他纠结得郁闷不已的方致新!
  只见他穿得很休闲……简简单单的牛仔裤和T恤衫,鼻梁上架着那副苏承很熟悉的骇客式太阳镜。从侧着的小半张脸上看,嘴角应该还挂着一个很柔和的微笑。
  苏承的嘴微张、暗暗纳闷:这又算是什么情况啊?!
  女主持还在说个不停,配合着打出的字幕来看,苏承明白她正在猜测照片中这个男人的身份……因为字幕上写着:神秘男友浮出水面?
  靠!苏承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可没想到接下来还有让他想要拍桌子的画面。
  屏幕上又用很Flash的手段、由小变大、转着圈地弹出一张近照来。虽然还是从侧后方拍的,但是距离已明显近了很多,清晰得可以清楚地看到方致新的右耳垂上一个闪闪发亮的小东西……耳钉!
  啊?!苏承的嘴巴张得更大了……方致新什么时候开始带饰物了?!他认识方致新这么久,从没见过他带过除了手表和眼镜之外的任何饰物,估计他应该是怕麻烦、怕丢吧!可是现在……妈呀,这是什么世道啊?
  酒吧里的bar tender早就被苏承如此高的关注度也吸引到电视节目上了,可是看了没几眼便被另一个客人叫走了。再回过头来时,电视上已在播报另一条新闻了。
  苏承朝bar tender招招手,等他到眼门前了、才低低地向他打听刚才新闻中的那个Serena是何许人也。
  Bar tender挠着脑袋想了半天,才不太确定地告诉他、她应该是个曾经混迹于T台的模特儿、现在大概改行去做买手了。(作者按:此处的买手“buyer”专指为特定的商场或百货公司搜罗各种大品牌的限量版或绝版产品、设计师作品等有特色的产品的专业买家)
  苏承又是困惑……方致新怎么跟这样的人、还是女人混在一堆了?又是郁愤……MD,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啊?方致新就又给自己惹上个大麻烦、还整到新闻里头去了?!
  咕嘟咕嘟喝完酒之后,苏承放下杯子就要走。
  正巧舞台上的乐队到了中场休息的功夫,那个女歌手踩着足有三英寸半高的高跟鞋、颤颤微微地截住了苏承的去路。
  Bar tender对此大概早已见怪不怪了,立马闪到吧台的尽头去了。
  “Sir, do you want spend some time with me tonight?”女歌手用一口明显的东南亚英文、很直截了当地发出了邀请。
  苏承差点翻脸……爷正火大着呢!“No, thank you !”他没好气地断然拒绝。
  女歌手倒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还要伸手来拉苏承的胳膊、被他很不客气地闪身避开了。
  “I don’t like women!”撂下这句后,苏承绕开她、拔腿走了。
  回到酒店的房间之后,苏承就开始烦躁不已、游移不定地在房间里转悠开了。拔手机、插手机,再拔、再插……就这样反反复复地练着警察才需要操练的动作。
  十分钟之后,他扔掉了手机、泄气地倒在床上,凭着尚未完全散尽的怒气、指着天花板低喝道:“方致新,你TM要是敢给老子玩儿这套,老子不去上个十个八个的回来就不姓苏!”

  第二天上午,苏霆和岑雅已经早早地去珠宝店采购去了。苏承睡了个大懒觉,起来之后到楼下吃了房费里附带的早餐,这才上街闲晃去了。
  酒店不远处的街角有个书报亭,四面几乎都被各式各样的八卦杂志、小报给挂满了。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头在看摊子。
  苏承路过之后,忽然脑中灵机一动、复又转身回到了报亭边、仔仔细细地浏览着花花绿绿的杂志,期望能找到本关于昨天电视里放到的那个女孩Serena的。
  昨儿晚上,他花了半宿的时间在四百多个电视节目里翻来翻去地找先前看到的那条新闻,可是都无果。越找到后来、他就越觉得疑惑,再后来就开始越来越不肯定电视上出现过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方致新了……毕竟,那两张照片都只是照到了那个“神秘男友”的小半张脸。
  这世上相像的人何其多?而且,真要是方致新的话、那也太TM离谱了吧?他放着好好的太平绅士不做、搅合到纷纷扰扰的娱乐圈里去干什么?还弄了个女孩儿?难不成一个Rosette还不够他折腾的,要整一出更加惊世骇俗的戏码出来?且不论方大少将他苏二少至于何种地位,光是想想这件事的本身也是典型地跟他自己过不去呀?更何况……还带耳钉?难不成他以为自己还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还是眼睛看不见的盲人?!
  老头见一个帅气的高个小伙儿绕着自己的小亭子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找了老半天都没动静,便上来用夹生普通话问他要什么。
  苏承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了:“呃,有没有关于Serena Kuhn的杂志或者报纸?”这个姓是昨天的bar tender告诉他的。
  老人家一听,立刻连连点头,回身就抽了两份报纸、一摞杂志出来,嘿嘿笑着道:“最近她很红的,电视里都老是放到她啦!”
  苏承连忙接过来、付了钱,抱着一叠八卦杂志就回酒店去了。
  四本杂志、两份报纸都是八卦Serena的神秘恋情和恋人的,还都刊登了昨天电视里出现过的两张照片,只是因为印刷篇幅的关系、看上去还没电视里的清晰。
  关于Serena的消息,各个报道几乎都雷同地提到了她十五岁出道,在正在冉冉升起、朝超模方向发展的十九岁黄金年龄忽然神秘地退出了T台,转而开始走上专业买手这个职业。因为她独到的眼光和可谓是所向披靡的娇好容貌,短短两年时间里就已经成了买手这个行当里相当炙手可热的人物了;而且现在还自己代理了不少休闲服品牌以及两个珠宝品牌。在杭州开业的那家商场她本人参了约一半的股、等于是半个老板外加形象代言人,还把自己代理的那些个品牌的产品也一并收入了其中。
  关于那个“神秘男友”的消息则少之又少……果然是有够神秘的!有的只是大段、大段捕风捉影的猜测而已。诸如二人手拉手的姿势、脸上微笑着的表情显示出他们之间如何如何亲密之类的。大部分舆论倾向都猜测他是大陆某富二代,正是在他的支持下、Serena才会在风头正劲的时候很风光地退出T台、“从良”了。可是这位“男友”的神秘程度是非常高的,此次Serena的新店开张都没有露脸;而刊登出来的这两张照片果然如苏承猜测的那样,都是在开张前日、某记者和某“线人”在商场附近的街上偷拍到的。
  苏承托着下巴、瞪着眼前乱哄哄的一堆纸发了一会儿愣,脑子里又开始犹豫是不是要直接打电话给方致新、问问是什么情况了。
  琢磨了半天,他决定打电话给余洁!
  电话一接通,余洁就很高兴、外加有些埋怨地笑嗔道:“哎哟,我还以为你在家过得太舒坦了、都忘了上海还有个惦记着你的姐姐呢!”
  苏承不好意思地低笑着,连连否认、直称自己最近忙了点儿。
  “你们都忙、就我一个人最闲!”余洁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拿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口气道:“都十来天了,你就发了个短消息给我。方致新那混蛋更好、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去休假了!”
  嗯?苏承的眉毛挑了起来……方致新去休假了?心里这么疑惑着、嘴上可没问出来,而是道:“姐,你怎么了?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嘛!难不成放假了还要和天斗、和地斗、和姐夫斗?”
  余洁听了也是一愣,隔了一会儿才噗哧一声乐了,“你姐夫哪儿斗得过我呀?”
  苏承听了也是嘿嘿直乐。
  “方致新去哪儿了?”余洁冷不丁地转了话锋。
  “呃?”苏承被余洁这么突然一问倒给问得愣住了,“嗯……”他犯难地拉长了声音,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他们两个正内战呢!
  “保密?”余洁的声音又开始有些不悦了,“他对你都保密?!”
  “嗯……嗯!”苏承赶紧顺台阶下了。还是别把内战扩大化吧,免得余洁给他来再教育……她几乎总是耳提面命地教育他,而这种教育又不可避免地成了又一个让他感到烦和累的因素。
  “苏承……”余洁不确定地问:“你们还好吧?”
  “嗯?”苏承又有些怔住了。
  “他不会是偷偷地溜到北京来跟你私会吧?!”
  “咳咳……”苏承被她这么天马行空、异想天开的猜测给呛到了,“我在香港、陪我大哥大嫂呢!”
  “他在香港?!”唉,女人!
  “不是,”苏承使劲摇头,“我一个人在香港陪着我大哥大嫂他们。”
  “你……当什么电灯泡呀?”终于回归了一些正轨。
  “哎哟,终于明白了!跟您说话什么时候得这么累了呀?”苏承夸张地抹了抹汗。
  电话彼端一阵很轻微的悉悉索索声,大概是余洁也在揉鼻子呢。“那他去哪儿了?”她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苏承很后悔自己打了这个电话……至少是一半后悔。“我哪儿知道呀?大概去杭州了吧!”脑袋一热,八卦就出去了。
  “杭州?你怎么知道?”余洁很诧异……倒不是对苏承怎么知道的感到诧异、而是对杭州这个地点很吃惊。
  靠!“我不知道,我瞎猜的!”苏承真的有些着急……还有些后悔了。连忙道:“你不是说他休假去了嘛?我就这么随便一猜呗!再说了,你、你也操心太多了吧?他那么大一人了,想去哪儿度个假有什么不行的呀?”简直管得比商静言还紧……当然,主要原因应该是人商静言是个让人很省心的男人。
  余洁跳起来了。“他度假去了、却把我给卖了!他说叫华悦坊的人有急事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呢,所以我才猜他跟你在一块儿嘛!否则干嘛又不打给你、又不打给他的呀?”
  “……”苏承的心情更加纠结了。莫非电视上的那个“神秘男友”真的是方致新?难不成是自己的负气而走让他受刺激了、弄个桃色新闻出来打发时间和消遣、甚至是……自暴自弃?唉,这罪名可大了!“那……华悦坊那儿有什么急事发生吗?”
  “目前还没有。”余洁的气势萎靡了一点。
  苏承气得嗤笑了一声,又跟她聊了两句之后便挂了。之后,他坐在床沿上、看着依旧摊开着的书报杂志,发了会儿愣,忽然开始觉得自己很可笑了……比追逐明星的那些娃娃们还可笑。人在追逐的好歹还是个流光溢彩的肥皂泡……至少还赏心悦目啊!而他呢?他在追逐那个肥皂泡的影子……整个一空穴来风,还让自己纠结了这好半天!
  想明白这些后,他一把抓起所有的纸片,使劲团了团、往书桌下面的垃圾桶里一扔,决定再也不让任何事、或者任何人来打扰自己清闲的休假了。如果照片上的人果然是方致新,那么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和这个Serena走到一起的,光凭着他愿意为她打耳钉这件事就足以让他苏二少爷认清楚、再一次地认清楚自己的地位了……自己就是个一不小心走了狗屎运、让方大少爷信任上、可是却丁点儿都撼动不了人大少爷难移的“本性”的倒霉蛋!
  那一晚,苏承终于去了名闻遐迩的兰桂坊。到那儿一看……啧,真不怎么的!
  首先,人好多、好多、好多。苏承在街口还见到了挺搞笑的一幕……有个女孩儿爬上街口竖着的路牌、指着上头那“兰桂坊”三个字,叫她男朋友给她拍照留念呢!唉,至于吗?显见这资本主义的影响力何其深远啊!
  其次,各家酒吧的质量颇有点良莠不齐。有簇新的、老旧的,豪华的、寒酸的,门庭若市的、空无一人的……总之,很没整体形象。
  再次,没成就感。苏承试着跟人说普通话吧,还真能遭到waiter的冷遇、顿显同胞之间的嫌隙;说英语吧,又觉得自己心里气不平……老子花的一样是红通通或者绿油油的票子,凭什么要来当假洋鬼子?更何况不少waiter的英语都带着莫名其妙、不知道是哪儿的口音,听起来特费劲儿!
  不过,即便苏承只是在几家看得上眼的酒吧里蜻蜓点水了一下、喝了几杯啤酒,但还是因为喝得是不同牌子的啤酒,所以出来的时候有点脚踩棉花堆的感觉……并没有不舒服、而且神智很清醒,就是反应有一点点迟钝。
  这期间,也不知道是不是苏承的身形、样貌在人堆里显得特出众,不论在酒吧里也好、出了门也罢,有好几个貌似从事特种行业的男女试图上来与他搭讪,但都被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嫌不安全、更嫌脏!
  回酒店的时候,苏承是叫了辆的士走的……他怕凭着自己现在这状况,在地铁的通道里绕来绕去的、真会把自己走丢了,到时候可就真的丢脸丢大了。
  可是没想到,坐个出租车、他倒把本来还很清醒的自己给坐晕了……在香港有太多单行道,一圈左转、左转、再左转之后,他的胃里就开始折腾了。连忙开了窗、就着新鲜空气喘了几下,想要平复一下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滋味,但是不怎么见效。于是他只得叫司机停下、结了车钱之后跳下了车,就近找了个花坛坐下、好好喘喘。
  才喘了两下,他兜里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赫然是那个让他纠结了整整一宿加大半天的方大少爷。想都没想,他就接了起来,可是却一点动静都没出。
  “苏承?”方致新的声音不太确定。
  “嗯,说!”苏承这才应了一声。
  “嗯?你喝醉了?”方致新仅凭着他的这两个字和不善的口气便觉乎出他的不对劲儿了。
  “没有,就是有点儿晕!”苏承晃了晃脑袋,觉得里头的零件还挺紧凑的。
  “呃,你在哪儿?街上?”方致新听到了周围嘈杂的车流声和人声。
  “你管我在哪儿?打电话给我就是来查勤的?”苏承恼了,“真要查勤的话你早干嘛去了?都十来天儿了才知道打个电话给我?孩子我都能整出一串来了!”
  方致新被他这一顿没头没脑、外加京韵十足的数落给说得张口结舌了。
  苏承对自己没管严实嘴有些懊恼,皱了皱眉,把音量调低了一点、却依旧没什么好气地问:“你呢?你在哪儿呢?”不等方致新回答,他又加了一句:“余洁姐说了,你擅离职守、休假去了!”哼,免得你糊弄老子!
  “嗯,我在杭州。”方致新应了一声。
  这一声答应宛如有人拿了个充气锤在苏承的脑门上“梆”地敲了一声,顿时让他本来就不甚舒坦的脑袋更加晕乎乎起来。“杭州?”他很诡异地笑了,“您老闲心不错呀?一个人去的?”
  “和一个朋友。”即便隔着漫长的电波,方致新当然还是很清楚地听出苏承这会儿的心情极其恶劣,“她的店铺……”
  “得!”苏承很果断地打断了他,呵呵笑着道:“您老也别跟我汇报什么,爱跟谁玩儿跟谁玩儿去!老子也找乐子去了。”
  “苏承!”方致新低喝了一声:“你到底怎么了?”
  苏承本想挂电话来着,可是举在半空中的电话里传出这么一句来、让他胸中的怒火爆炸一般地被点燃了。“你问我怎么了?你TM不是心理医生吗?不是别人一张嘴就知道别人要说什么、想什么的吗?!你说我怎么啦?”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苏承知道他肯定是听着呢……只是把手机拉离了耳朵一段距离。于是他接茬儿吼道:“好,老子跟你明说了,老子累了!老子拿热脸贴你这冷屁股贴得累死了!”雷霆万钧地吼完之后,他狠狠地按下了挂机键,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半天都没平息下来。
  哼哼,杭州?想当初为了叫上方大少爷去商静言老家几天、还主要是为了叫他散散心,他苏承、苏二少爷都是用“献身”才换来的!平常在家的时候,他真的是很偶然地叫他一块儿出门逛街买件必要的衣服啊啥的,他都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行,他都能理解,人眼睛看不见、出入有诸多不便,所以他并不强求。可是现在……杭州?朋友?店铺开张?
  当然,还得再加上那枚天杀的耳钉!他竟然可以为了一个“朋友”而打耳洞、带了颗那么大的一个独钻耳钉出门招摇过市,却怎么都不肯在家、悄悄地让他苏承on top一次,顺心一回……他真的只是想偶尔光复一下自己往日的辉煌而已啊!但是方大少爷却有本事开口闭口地拿一辈子没做过、还有清账之类的词儿来吓唬他?早知道有这么档子事儿,他早该跟他清算了才回北京的呀!还白白放过了个暗恋他多年的、有小麦色肌肤的吴健!
  “呵呵呵……苏承啊苏承,你压根儿就是一大傻瓜!”苏承半靠在身后的灌木丛上,仰头望着被灯火映射得失去了深邃和幽怨的夜空,彻底明白了……心里也“啪嚓”一声、陷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洞出来。
  一个多小时之后,苏承又坐了辆的士,把自己安安全全、齐齐整整地送回到了酒店、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
  这期间,方致新竟然一个电话都没有再打来过。
  躺在床上的时候,苏承举着自己的手机瞧了半天,随后又呵呵地笑了起来。“苏承啊苏承,方大少爷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清楚?人的脾气可大着呢!该说的时候人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人偏说。你傻呀?还指望弄清楚这人的脾气?哈哈哈……!”他把手机给关了,然后随手往沙发上一扔,起身洗澡去了。
  温热的水花从头到脚地浇遍了苏承的全身,可是却浇不灭他心中愈演愈烈的失望感。虽然他明知道在这种时刻还抱着期望本身就是件愚蠢至极的事儿,可是他依旧无以复加地感到失望……对方致新、对过去的这一年……也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