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荆棘
“又是阮永泰捣得鬼?秦坤呢?他难道没有设法去追?”我拧起了眉头。
“事情好象不那么简单,听说是北边几个大的帮派联合起来干的,所以秦坤他没追!”
“联合起来……”
“恩!”上官怡倩点点头:“好似说秦坤上一段将北面一个大帮派连根拔了,连一个七十几岁瘫在床上的老头子也没放过,都说他心狠手辣,有吞并北边的野心,所以……”
不想被人吃,所以先吃人,这是这个世界的生存定律。
我无力地向后一靠,将身体完全没入了沙发间。
黑龙会,是的,他们说的是黑龙会,当初我给秦坤找上的麻烦!
身边有用心险恶的内鬼,左近有野心勃勃的对手,周围有虎视眈眈,蓄势而动的各方势力,还有秦坤他自己那肩上未愈的枪伤……
秦坤的处境,实在是凶险极了!
而造成他情况如此凶险的绝大部分原因却都是在我的身上,我这个被他遗弃了的女人身上!
“明翔学院今天得以顺利奠基开工,阮某代表整个阮氏集团的所有员工,对贵市各位领导予以的大力协助表示衷心的感谢……”电视里又传来了阮永泰的声音。
他正在为他投资的一所民办高校奠基,陪同出席的都是市里有头面的人物,每个人都是满脸堆笑,和他热络非常,看来钱能通神这句话一点也不错。
我看着电视上,在无数闪光灯下笑着的阮永泰,他的笑容看上去是如此温煦和善,如果我不是亲眼见到过这双眼睛背后藏着的是何等卑鄙不堪的心性,我想我就真要被他骗了。
我盯着电视上他,我似乎又看到了夜夜纠缠于梦境当中的,那满床由纯白变成鲜红的玫瑰花,看到了他野兽一般挞伐我身体的暴行,看到了码头上秦坤痛绝的眼神,还有阿鬼,那最终恳求秦坤了结自己性命的阿鬼!
我一直以来就知道自己不是个心肠冷酷坚硬之人,时常会有不合这生活环境的仁忍之情,长久以来我都是生活在隐忍与退让之中,受到过这样或那样的苦楚,但除了对杀死了父亲的张家兄弟以外,却没有从骨子里恨过什么人。
就连当初秦坤把我逼得无处可退之时,我也只是万念俱灰地想到过死,却从不曾起过杀他的念头。
可是对着电视里的这个人,却不行!看到他的那张脸,看到他的那种笑,胸口就象有烈火在燃烧,这个男人近乎变态地折磨了我的身体,在我不做任何抵抗的时候,他却依旧狠绝地夺走了阿鬼所有生的希望,对他的那种熊熊的愤怒,非生啖其血肉无法化解。
我恨他,我真的希望他给那惨死的阿鬼偿命!如果这件事情秦坤做起来困难重重的话,那不如……
“上官阿姨,上次你给过我一种香水,名叫‘紫魅’的,不知道还有吗?”我抬头向上官怡倩。
“有!”
“能再给我一些吗?”
她在橱柜间取出了一只小小的水晶瓶,刚递到我手里,却又收了回去,疑惑地问道:
“你要它做什么?”
做什么?我从她手里取过瓶子,淡淡一笑
“两个半月了,怪寂寞的……”
她眼神沉沉地望着我:
“珞珞,你不能去!你斗不过阮永泰的!”
上官怡倩的观察力的确惊人,我的这点心思终究没有瞒过她的眼睛。
“不试试怎么知道斗不过?”我将手中的“紫魅”迎向光亮,浅紫色的液体,在水晶瓶内莹莹有光,我轻声道:“我有‘紫魅’帮忙呢!”
“‘紫魅’只能起一点点催情的作用,让男人兴奋一点而已,阮永泰他本身就防着你,‘紫魅’的作用非常有限的!”
“有一点就够了!我这次一定会极耐心的,在最恰当的时机再下手!”我说得虽轻,却斩钉截铁。
“珞珞,你这是去送死,我不会让你去的!”
“上官阿姨,你拦不住我的!”我轻笑了起来。
上官怡倩盯着我,看了许久,有些叹息,又有些心疼地问道:
“你一定要去?”
“恩!”我点头。
“你知道阮永泰会怎么对你吗?”
“象禽兽一样!”我咬着唇答:“但是只要他碰我,我就有机会!”
“珞珞,男人之间的事情,就让他们男人去解决吧!秦坤他已经不要你了!你为他牺牲了再多,他也不会感激你的!你醒醒吧!秦坤他不要你了!不要你了!”上官怡倩扳着我的肩头,奋力摇晃我。
晃动让我从那种绝然的心情中清醒过来,她是在说,我这么做是为了秦坤?是吗?是吗?我要为他除掉阮永泰,不惜以自己做饵?
不!我不承认!我不会这么傻的,为了一个残忍地抛弃我的男人,去用自己的性命搏!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阿鬼!”我企图为自己争辩.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傻啊!” 上官怡倩摇了头。
是啊,我为什么这么傻?可我就是这么傻!
“上官阿姨,让我去吧!”我放低了声音,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以前他帮我摆平了许多麻烦,好几次把我从危险里救出来,就算这次我要离开他了,也让我为他做件事吧!这次如果能杀了阮永泰,那我就再也不欠他什么了,我一定会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里,永永远远地将他从我的心里赶出去!”
“哎……”
一声沉沉地叹息,在屋内低低回荡。
两只与‘紫魅’一般大小的水晶瓶出现在我眼前的矮几之上,左边的一只颜色极特别,初看似是新绿的,可换个角度却耀出一种嫩红来,再仔细看,橙的、黄的、青的、蓝的,只觉流光溢彩,仿佛春日那锦绣百花,也分不清究竟是个什么颜色。右边一只却是纯红,鲜艳刺目的红,深秋香山那满地零落的红叶。
上官怡倩拨弄着左一只,低低对我道:
“这是‘繁华’,女人可以下在身体里,只要有男人碰了,最多一个小时,那男人就会去见阎王了!”
我心头猛地一颤,竟然有这种药,如果它确有其效的话,那我得手的机会就会大大提高了!
我伸过手去,去取那瓶子,上官怡倩却一把按住我的手,道:
“珞珞,这药下在身体里,会很疼,这疼不是人人挨得住的!你要考虑清楚!”
我笑了,再疼能怎么样?难道还抵得过那满床的玫瑰?那疼我不也挨过来了吗?
“做爱象上刑对吧?这味道我已经尝过了!上官阿姨你放心吧!”
可她却不松手,看着我的双眼,沉声道:
“这药,还有一个副作用……”
“什么?”我问。
“用过之后,只怕你很难再怀孕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孩子……,一个从我体内孕育的生命,从前一直是我的向往,当时秦坤柔声对我诉说我们孩子的未来时,我知道我的心完全被软化了。
不过如今这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孩子这个词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那能不能怀孕还有什么关系呢?
我握起那小瓶子,坚定地点头道:
“我知道了!”
我的心意已决,上官怡倩自然能看明白,她没有再劝我,只是把另一只小瓶子递过来:
“这是催发‘繁华’药性的香水,叫做‘尽处’,中了‘繁华’的人,只要闻到这香水的味道,便不用等待一个小时,就会提前毒发,命也就走到尽处了。所以,珞珞,一旦阮永泰中了毒,你一定要尽快让他闻这个香水,不然到他毒发的一个小时里,他就算没有刻意折磨你,只是单纯地做爱,那疼也能要了你的命!”
我接过了那第二个小瓶子,望着那瓶内一色的红,我已经见到了我那满是荆棘的血色未来,但是这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只能坚定地走下去。
第九十二章 筹码
阮永泰现在的落脚点还是在那栋让我见过的地狱的湖中别墅里,只是周围的安保比上次更为严格了。
好在我本来也没打算偷溜进去,所以,保全再严格与我也是无涉的,我只是静静地走过去,对着门卫道:
“请告诉阮先生,我想见他!”
门卫不认识我,但是正巧巡逻至此的两个打手却认识,那个比往常都要漆黑的黎明里,在码头那木质的栈道上,他们好色的眼睛曾巡视过我的身体,他们肮脏的大手曾触碰过我的皮肤,那种感觉我至今依旧觉得恶心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我见到阮永泰的过程比我想象得容易一些!
在门口等待了些许时间之后,他们两个便来引我,他们的眼神虽说有些好色与鄙夷,但态度还算恭谨,低头将我往里带。
穿过中庭的时候,我偶尔瞟了一眼停车场,只见有十数辆小车停在那里,车子都很不错,当然这本也没什么特别的,能出入阮家别墅的,自然也非等闲之辈,可是那些车牌……
进了底楼的玄关,右侧大客厅里穿来的悠扬乐音,与觥筹交错之声,证实了我在中庭时的想法,阮永泰应该是在请客,而客人皆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个打手向左侧穿过走道,上了楼梯,把我引进了房间,用不是很地道的汉语对我道:
“在这里等着!”
说完便阖门而去。
我回身打量这间房间,那张海蓝色的大床上虽然不见了那满床的白玫瑰,却依旧让我心头一阵发悚,我连退了数步,靠上了冰冷大窗玻璃,才稍稍平静了下来。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投向窗外,不去看那张给了我地狱般可怕回忆的大床。
这扇窗能望见湖面,月兔东升,冷冷寒光,起伏的水面烟波浩淼,满天箕斗星光摇曳,我将脸庞紧贴在玻璃上,我告戒自己冷静,再冷静,我已经走到了这步,已经无法回头了,我必须鼓起勇气走完它,不然一切牺牲都不会有意义!
门开了,不必看也知道是谁!
我回过身,静静望向他……
阮永泰双手环在胸口斜倚着门框,那双眼睛惯常地带着好色微笑,上下左右地巡视我。
这种眼神让我自心底畏惧,我尽可能地平稳呼吸,不把心底的恐惧表现出来。
“苏小姐……”他开口了,声音里透着兴趣盎然的味道:“怎么有雅兴光临寒舍?”
“我是专程来找阮先生的!”我努力地使自己露出些许的笑意来。
“哦?不知有何贵干?”他换了个姿势,依旧一瞬不眨地望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他想要读懂我的来意。
“帮我杀了秦坤!”我咬着牙用诅咒般的语气吐出了这六个字。
他似乎很惊讶,随即扬着双眉笑道:
“帮你杀了秦坤?呵呵,苏小姐太会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要秦坤死!死在我面前!”我冷冷回答他:
“哈哈!”他笑得更张扬了:“你要秦坤死?为什么?说个理由!”
“他把我赶出来了!”我咬牙切齿:“我为他牺牲了那么多,他却当着众人的面羞辱我,然后象丢掉一件垃圾一样,毫不留情地将我扫地出门……,这种男人不该死吗?”
“该!该死!”他的口气极敷衍,转而问道:“为什么来找我?”
我苦笑:
“除了阮先生,难道这左近还有谁有这本事?”
也许这句反问句,带了点恭维的意思,他笑了,心情看来不坏,慢慢向我靠了过来,笑问道:
“理由还算过得去,可是我凭什么要帮你?”
我低下了头,状似可怜,幽幽道:
“我以为阮先生和我一样,是恨他的,是想要弄垮他的!”
“弄垮他是一回事,杀他又是另一回事,我弄垮了他,不一定要杀他,对吧?我可不是个好杀的人,就象上次在海边,我不就放过他了吗?”他把谎话说起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象他这样心狠手辣,连自己亲兄弟都不放过的人,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地在海边放弃了对秦坤斩草除根的机会呢?个中的理由事后我思忖了数天,隐约可以猜到个大概,现在我只能赌一赌,我的猜测是否准确了。
我吸了口气,抬起头,不避他的眼睛:
“欧洲和美洲那几个大买家的名单和联络方式,我知道!”
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却听明白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丝惊讶让我确信我的揣摩是正确的。
阮永泰当时放过秦坤,一定是看中了在传统毒品很不景气的现在,秦坤他在欧美广阔的散货渠道,他需要秦坤手上的那批客户资料。
当然以前我从不插手秦坤他在毒品这方面的交易,名单和联络方式我自然不会知道,但是作为一度最受他宠爱的女人,说自己知道一些机密,我想阮永泰就算不全信,至少也要信五成!
果然,他的笑容变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他开始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了。
“苏珞,我还真小看你了,你还多少有点聪明劲儿!”
“阮先生夸奖了!”
“呵呵!”他站定在我身前,再一次打量我,好象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可是慢慢地 ,我却发现他的眼睛里开始搀杂了欲望的味道,我身上洒的“紫魅”开始起效果了!
“这筹码的确有意思,但是还不够!”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火,却状若毫不在意地摇着头,悠然道:“不知苏小姐,是不是还准备加些什么筹码?”
他说的是什么,我自然明白,我暗自庆幸,事情正朝我预想的方向前进。
我低下了头,不安地踌躇着,许久才抬起头,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对他道:
"还有别的!”
他充满色意地看着我,问:“什么?”
我伸手拉开了小礼服背部的束带,衣衫缓缓滑落在我的脚踝之上。
单薄的衣衫下,我不着寸褛.
“我!我自己!”
第九十三章 成功
他的眼里欲火翻滚,像火山口中沸腾的岩浆,可他的意识却比他眼神清明的多,向回退开两步,笑着摇头:
“苏小姐可是只爪子尖利的豹子呢!我没这胆子!”
上官怡倩说得对,“紫魅”只能使男人兴奋,但是达不到疯狂的地步,他不信任我,所以他继续地防备我。
“爪子早就磨平了……”我苦笑着将双手向前一送,示意他我并不曾带戒指。
可他却继续摇头,指了指我胸前的吊坠!
原来他还是注意到了,我胸口挂着的,那鲜艳夺目地水晶瓶,是的,那就是那特殊的香水——“尽处”。
我毫不迟疑地将它摘了下来,连同藏着佩带的手表、耳环一起抛在厚厚的地毯上。
上官怡倩为我筹划的太周全了,其实从决定来杀阮永泰的那刻起,我就有了死的觉悟,唯一放不下的只是小璎。
我想这会上官怡倩也应该在桌子上见到了我留下的那封遗书了,我为秦坤打理了几个月的赌场,攒下的那些钱,应该够她带着小璎富足地过一生了,通过这两个半月的相处,我相信她是个心地良善的人,应该会替我好好照顾小璎的。
及腰的长发披散而下,束发的银饰滚落于地,这是我身上唯一仅存的饰物,如今我呈现在他面前的身体,赤裸裸地如同初生的婴儿。
空气里有着异样的燥热之气,“紫魅”妖异的味道搀杂其中,若即若离。
他不再犹豫,他也没有理由再犹豫了……
胳膊被他大力地拽住拖了过去,那张海蓝色的大床留给我的印像实在太可怕了,我本能地退缩了,哀求道:
“别到那床上去好不好?”
看来我的畏惧与柔弱让他满意,他笑了,笑容很和煦,唇轻触着我的鬓角,我以为他会回答我,好!
可是他却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不好!”
身体被粗暴地推倒在床上,他从背后压上来,手指触着我的脊背,笑道:
“去疤手术挺完美的吗?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压了下来,火烫的唇沿着脊背慢慢向上,由颈至颊,然后停在我的耳边,阴恻恻地道:
“可是我不喜欢完美的东西!”
紧接着他又沿着刚刚的吻痕而下,可惜这一次不再是吻,而是如野兽一样的噬咬……
他用卑劣的手段撩拨着我的欲望,用残酷的手法折磨着我的身体,我颤抖着,我隐忍着!
我看得出来“紫魅”让他疯狂,他想要我,他想我死里折腾我,可以他却忍住了,生生地忍耐着。
他在等什么,我知道!他不信任我,他知道我说的话都是假的,所以他在等,他在等我使出最后的杀招!
这个男人冷静得可怕,在没有把握完全将我控制以前,他是不愿让欲望冲昏了头脑的!
那我就如他所愿吧……
一片稀薄的刀片自我唇间吐出,对着他的颈上动脉,狠狠划去!
他的眼中凶光乍现,大手一扬,猛地甩了我一个耳光,刀片和着满口的血水一起吐在了地上。
他笑了,得意洋洋地摇着头,喟叹道:
“苏珞,我刚还夸你聪明呢,真没想到原来你还是这么笨!第二次了,怎么还是不吸取教训呢?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要等到我高潮的时候你再动手,这样你还有一半的机会可以得手!”
够了,我想时候差不多了,我只需要再加一点点的撩拨,我就成功了!
我闭上眼,绝望地对他道:
“畜生,杀了我吧!”
“杀了你?哈哈!”他笑得张狂:“送上门来的点心,就这样浪费了难道不可惜吗?说什么我也得好好享用一番,是不是?”
他压了上来,扯开我的双腿,挺身……,推进……!
上官怡倩反复警告过我,用了这药会疼,会很疼,可我还是没料到会这么疼,本就是身体最为柔嫩与敏感之处,如今像是被细耙犁开了无数道细口,撒了盐,然后再被滚烫的烙铁一下又一下地烫烙!
每一次都会逼得我窒息,可我分明笑了,灿烂如春花般地笑着,笑得让他感到莫明,他用一下又一下凶猛地冲撞,惩罚着我那肆无忌惮的笑容,可我还是笑,笑得张狂极了。
他终于畏惧了,掐紧了我的脖子,喝问道:
“为什么笑?说!为什么笑?”
我不答,于是他便加了劲,我的笑容慢慢开始扭曲,然后痛昏过去,再痛醒过来。
多久了?我捱了多久了?我模模糊糊地想着,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半小时?我无法做出确切地估算,因为现在的时间对我来说太漫长了!
“乒乒乓乓!”几声刺耳的声音忽地传入我的耳朵,唤醒了我几近昏聩的意识,若我没听错的话,这应该是枪声。
阮永泰猛地一皱眉,拽着我的头发将我从床上拖了起来,阴冷地道:
“有点本事啊,居然有办法闯进来了!说!你们玩得什么把戏?”
他在怀疑我与人里应外合?可是我并没有联络任何人啊!我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可能让其他人无辜赴死?
不过这枪声却也来得太凑巧,太奇怪了!
他的这座湖中别墅应该是很安全的,临水之处都由数米高的凌乱岩石做基础,而且形状都是倒削的,就算借助工具,不是身手极矫健的人,也不可能毫无声息地潜上来的,所以上次只有阿鬼一个人能冒险来救我,连阿南他们都做不到。
这里唯一的通路,就是南面的那条道路,但是那里设下了重重卡哨,就算有外敌强行突破,那枪声也应该由远至近,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只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如此骤然地响起。
我还没想明白,房门的锁却已经被子弹扫开,然后门被一脚踹了开来。
我侧头一望,闯近门来的居然是……
第九十四章 碎影
秦坤!
闯进门来的居然是持着枪的秦坤!
阮永泰一把勒住我的喉咙,讥嘲地对着秦坤道:
“好身手啊!居然不声不响地一个人潜进来了!我是夸秦先生艺高人胆大呢?还是不知死活?”
秦坤笑了,冷冷地,眉宇间带着讽刺。
“我艺不高胆又小,所以绝对不会一个人来拜访阮先生的。”随即语声一冷,向外道:“给我好好招呼阮先生的众多兄弟!”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便有杀猪似的嚎叫遍地响起,其中搀杂了此起彼伏的咒骂与呼号。
阮永泰变了颜色,因为不仅他听见了,我也听见了,那些咒骂的言语都是缅甸语,也就是说,这整栋别墅已被秦坤所辖制!
“怎么可能……”
我第一次见到阮永泰如此失神地喃喃低语。
秦坤勾唇:
“阮先生难道忘记了,你今天大张旗鼓地请客吗?”
阮永泰的神色一凛,似大梦初醒,而我却还是有些模糊,只听秦坤的语气里少见的自负,傲然道:
“阮永泰你太天真了,秦家在这里经营了三代近四十年,岂是你区区投了几个亿就可以挤垮的?”
我至此时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两个半月来,秦坤在各个场合的频频示弱,都不过是假象,是他有意做给阮永泰看的!
政商要员们与阮永泰的结交也是秦坤在背后主导,他悉心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今天收网……
阮永泰的别墅因为外部防御极坚固,所以必然造成内部守卫的麻痹与松懈,秦坤应该早就瞄准了这一点,一直在等待时机
今天无疑就是个理想的机会,阮永泰他大宴宾客,进入别墅的人自然就多了,我猜秦坤就是将自己的手下派到了政要商贾们的手下,顶替原有的保镖与司机,得以混入别墅内部后,再里应外合……
果然是个天衣无缝的好计策啊!
阮永泰忽地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失望与茫然:
“我果然还是玩不惯你们中国人的这一套把戏,这伙官老爷原来胃口这么大,几个亿都喂不饱,真是没想到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将我向前一推,枪一下抵上了我的太阳穴,狠绝地道:
“秦坤你千算万算,却还漏算了一招!你没想到你的女人,会傻兮兮地跑来给我当人质吧!”
秦坤看清了我的脸,那本来掩藏在披散长发后的面孔,他的黑眸之中静若止水,脸部表情也依然纹丝不动。
我的心头说不出的涩然,原是想要替他除掉阮永泰的,没想到转而成了他的负累,我真是又自作聪明了,但是我真不知道他这么多时间来都是作假,更不曾料到他会选在今天收网。
虽然阮永泰的死已经是必然,可是到毒发剩余的时间里,情况却可能会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将目光瞥向秦坤,他的脸冰冷冷的,看着我的神色如同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没有一丝心疼或者担忧,连最最起码的不忍也没有!
心凉了!
是啊!我这个不洁的女人已经再也得不到他的一分关心与怜悯了,就是连替代品的资格都早已失去,难道我还指望他向对待流浪狗流浪猫一样,再对我施舍那么一点可悲的同情心?m
不需要了,真的不需要了!
两个半月以前,从他薄唇中吐出的那些绝情的话语,已经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划上了一个很彻底的句号,而看不开的只是我!
两个半月后的现在,我想我可以用一种最最彻底的方式,强迫自己看开这一切!
“阮永泰!”我抬头:“中国有句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的命赔给阿鬼,而我的命就赔给你了!”
他自然不可能在一瞬间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我也不需要他明白,反正不久之后,在地府相见时,他终会明白的!
我趁他有些茫然之际,极快地抓住了他持枪的手,猛地把扳机扣了下去……
“乒……”我只觉鬓边微微一灼。
“不!苏珞!不要……”秦坤的声音。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都变了,满脸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惶与失措,那种痛彻了心扉的神色,仿佛勾起了心中最深处的伤与痛!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将我紧紧拥入了怀里,慌乱地检视着我的额头,其实我没有受伤,只是被凛冽的枪风截断了一络鬓发,因为阮永泰反应很迅捷,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将枪口拨偏了两分!
但是秦坤却是很不安地反复确认着,直到确信我并没受伤之后,才长抒了一口气,在我耳边带着一种心碎地语气,喃呢着唤我:
“苏珞……苏珞……”
那似乎要将我融入血肉的拥抱,那心疼地可以让我落泪的呼唤,我怔住了。
这是秦坤吗?真的是秦坤吗?那个崩紧了唇角冷冷叫我快滚的秦坤?那个掐着我的肩膀,大声告戒我,我只是尹盈的替代品的秦坤?
我不太确定……
“哈哈!”头顶传来了阮永泰张狂的大笑,他手里的枪已经在混乱中指住了秦坤的脑袋:“真没想到,我们秦坤秦先生还真是个至情至性的痴情种子呢!太让我感动了!”
“够了!”秦坤的表情迅速平复了下来,将我往身后一掩,静静地望着阮永泰:“男人之间的事情,和女人没关系!你要杀我就直接动手吧!”
“一枪就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你了?让我看看,先从什么地方下手,可以让你一寸一寸慢慢地死?”阮永泰围着秦坤转了一个圈,咂咂嘴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上次不是有个不怕死的,叫什么来着……,阿鬼!他的死法挺不错的!”
随着阮永泰低低的笑声,那黑洞洞的枪口移向了秦坤的手肘……
天呢!阿鬼……,先废却了四肢,然后再是双眼……
我掩住了面……
指缝间一抹亮红忽地跳入了我的眼眸!
“尽处!”
我甚至没有思考,一把抓起了地毯上那纤小的水晶瓶,重重地一捏……
第九十五章 我爱你
随着破碎的玻璃碎片嵌入皮肉的点点刺痛,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古怪香气,从我那鲜血淋漓的手上散了开去。
须臾,我就见到阮永泰的口、鼻、眼、耳之间,都有细长的血丝流淌出来,他若有所觉,抬手抹了抹唇角,看着满指鲜红似乎有些发怔。
但是一瞬之后,他手里的枪“哐”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秦坤反应很快,抄手把枪拾了起来,立刻指向了那双手掩面,在地上来回翻滚,凄惨嚎叫的阮永泰。
其实,这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只不过一、两分钟,阮永泰便不动了,而且是永永远远地不会动了!
我低头望着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那具死尸,煤炭一般漆黑的面孔,五官中依旧有泊泊黑水渗出……
他中的“繁华”是我亲手下在自己的身体里的,引发“繁华”的“尽处”也是我亲手捏碎的。
我知道他会死,我早知道他会死,死得很惨!可此时此刻,看着阮永泰的死状,我依旧在发抖。亲手杀一个人,哪怕他是穷凶极恶,我的心却还是颤得厉害,我神经质般地抖动着。
“没事了!没事了!他已经死了!”秦坤将我拥在了怀里,吻轻触上我的眼帘,阻断了我望向死尸的目光。
坚实温暖的怀抱,轻柔抚慰的吻,让我渐渐平静下来,慌乱不安缓缓从心头退去,一种熟悉又陌生地薄荷香气夹杂着淡淡烟草味道钻入鼻来。
我猛然清醒,一把推开了秦坤的怀抱,踉跄着向后退去……
这两个多月来,每每在夜深人静之时,我总会听到他那冰冷狠绝的两个字“快滚!”,多少次午夜梦回,泪湿枕巾,却只能哭得不声不响,多少次辗转反侧,疼得揪心挖肺,却只能抿唇咬牙捱到天明。
我知道这是我欠他的,是我欠他的!但是今天我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性命来偿还他。
本来我并没有活下去的奢望,可是如今既然死里逃生,那我想我欠他的已经都还清了,以后我可以真正从他画下的魔魇中解脱出来,带着小璎好好度日!
可是为什么他还要来招我呢?用他那蛊惑的言语,用他那温柔的动作,让我重又回到昔日那些永不可能实现的憧憬中去?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他的神色很不安地追过来,试图来拥我。
我不住地摇头,茫然道:
“别!别过来!我是个不干净的女人!”
他的眼睛里、面庞上,此时写满了两个字,叫做“心疼”!抢上两步一下将我圈入了胸膛,用同样满是心疼的声调,对我道:
“我怎么会在乎这个?你为我牺牲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折磨,我怎么还会在乎这个?”
“不!不一样的!”我拼命挣扎着,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如果说前一次是被迫的!那这一次是我自愿的!我是个肮脏的女人,只配给那些黑鬼子……”
他捂住了我的唇:
“忘了吧!都忘了吧!那些都是骗你的,我当时只是想让你走!”
“不!你现在才是在骗我!”心好疼啊,如今忆起那个被他扫地出门的夜晚,我才发现心上的那些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更深更长地撕裂开了,我捶着他的胸膛,哽咽道:“你骗我,你都是骗我的!就和你说的婚礼,说的孩子一样,都是骗我的!放开我!快放开我!”
“不!除了那天晚上的话以外,我从来没有骗过你!真的!苏珞!”他扳着我的肩头,让我对上他的目光,那幽深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摄住了我的魂魄!
在他的目光下,我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住那满心的哀痛与悲伤,一头扑进了他的胸膛,那个温暖坚实,依旧如昔的胸膛。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疼?你知不知道,我哭了两个多月?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狠心,你居然亲口叫我快滚!你知不知道啊……”我语无伦次地哭诉着这两个多月积累而成的满腔伤痛。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收紧了双臂,那力度之大,简直恨不得将我融进他的骨肉与血液:“苏珞,那你知不知道,当时看着MV里,你被阮永泰那畜生欺负,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疼?你知不知道,码头上看着阮永泰把你推给他的那群手下,我却什么也不能做的时候,我的心有多苦?你知不知道,当阮永泰把你推下海,我在海里怎么找也找不到你,以为永永远远失去你的时候,你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害怕吗?还有还有刚刚上官怡倩拿着你的遗书来找我的时候,我都快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
他在发抖!我感受到了,他在发抖,那微微的颤动,就像是琴弦上的颤音,虽然如此轻微,却能让人心产生共鸣,我不由地也收紧了手臂,紧紧地拥住他。
他摸索着我的头丝,让我的面颊更紧地贴合他的胸膛:
“我当时只是不想你再出事了!我不想让你再受一点点的伤害!可是你的仇和阿鬼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阮永泰的势力又太强,那时候情况太危险了,我甚至都不清楚身边的内鬼是谁,我真的没有把握能保护好你,如果让潜伏在身边的内鬼知道我是如此在乎你,那阮永泰一定会把矛头对准你的,你若是有个万一,那……”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我拥得更紧了,唇触在我的发丝上用力地撕磨着,心疼地唤我:
“苏珞……,苏珞……。”
他不用说了,说出来的,和没说出来的,我都能明白,心在他的语声里一分一分地软化了。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我捶着他的胸膛无力地道。
“原谅我!苏珞!我绝对不想看到尹盈的悲剧再在你身上重演!”
尹盈!这个名字像一根寒冰凝成的尖针一样,一下扎进了我的心脏,犀利的痛楚伴着刺骨的寒冷,让我无法忍受。
我猛地挣出了他的胸膛,是啊,我怎么忘了呢?就算他对曾承诺过的桩桩件件都是真的,那这些承诺也不是对我的,那是给尹盈的,给那缕消逝在他面前的芳魂的!
他只是通过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唇瓣,我的身体,诉说着他对尹盈,那十多年的岁月都不能磨平的深厚感情!而我不过就是个替代品,一个可悲的替代品
“你怎么了?”他追了上来。
我用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不让他接近,痛苦地摇头道:
“别过来!我不要再做替代品了!放我走!我绝对不要再做替代品了!”
“不!你从来不是替代品!从来都不是!”他霸道地将我拥住,不管我如何挣扎与反抗。
“你不要再骗我了!你就是通过我在看尹盈!我就是个替代品!替代品!替代……”
话没完,口舌便被一个霸道却又不失温柔的吻,轻却有力地摄住了,温暖柔软地舌尖在我口腔内轻柔地探索,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抚慰我,撩动我。
他太熟悉我的身体,而我也从来没有成功抵御过他的撩拨,头脑中渐渐昏眩了,我抚着激烈起伏的胸膛,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那湿滑的舌尖却一点一点移向了我的耳廓,一缕极轻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来:
“苏珞,你从来就不是替代品!因为……”
“因为”后面的三个字实在太轻了,我想我肯定听错了,可那三个字却实在太具诱惑,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证实一下,我拽着他的衣服,瞪着他的眼,追问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的神色有点僵,双颊之上便像喝了酒一般,有那么一抹似有若无的酡然,低声回答我道:
“没什么……”
我失望了……,其实也无所谓失望,因为我从不曾希望过像他这样的人会对我说那三个字,就算是我自己,曾在心里说过成千上万遍,却也不曾当着他的面说过一次,又怎么能指望他呢?
我低低埋下了头……
忽地只觉面上一紧,他捧着我的面颊,让我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异常地坚定有力:
“苏珞!我爱你!”
第九十六章 我也爱你
似有一轮隆冬里的旭日,伴着他的语声一起升起,万丈暖光,真正消融了我那郁结不化的心,让我的心终于和他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
这三个字,爱情最古老最简单的誓言,却有着其他言辞永远无法替代的永恒魅力,撼动人的灵魂,俘获人的心!
两个多月来的诸多不安、辛酸、悲苦与无法排遣的愁郁,统统被这三个字击得溃不成军,就像烈日下的干冰,转眼消失而去,再也无法找寻。
我终于放开了一切在他的怀里尽情哭泣,每一滴泪珠都换来他的一个轻吻,每一滴泪珠,都换来他坚定地一声承诺。
我放肆地哭着,却又傻傻地笑,到了最后,我自己也分不清,我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我用一颗一颗的泪珠串起了那一声一声的“我爱你”,傻傻的笑容为它们镀了金,我将那条最珍贵的“项链”紧紧拥在胸口,在他的怀里沉沉昏睡而去。
我回到了他的身边,经历了这么多风雨与波折,我才清醒地认识到,原来只要他爱我,我爱他,其余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微不足道。
当然这件事,也不可能如此之快地淡忘而去,我们两个都尽可能地回避谈及,关于这件事我只问了一个问题,内鬼是谁?
他道出了一个让我并不很意外的名字:
“进强!”
事情的确就说得通了,进强原来就是从秦坤身边罚出去的,所以他的指纹可以启动秦坤的车子,而他又刚巧在停车场帮人泊车,难怪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车上动了手脚。
我没问秦坤,最终是如何处置了进强,一般来说各大帮派对这类通敌的行为,罚得都会很重,留下全尸便是恩德了,所以,我也不想知道最终那血淋淋的结果。
接下来的几天并不是很平静,阮永泰虽然死了,但是他还有一批手下,而且他在缅甸的势力也不可小觑。
秦坤谨慎地处理着善后的事宜,等一切承平,已经差不多是一个礼拜以后了。
确定一切平安后,我所能想到第一件事,便是给远在法国的秦耀去电话,我希望小璎能尽快地回到我身边,小璎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来没有离开我那么久过。
在生死边缘上游走了一个来回以后,我越发思念小璎了。
电话接通后,秦耀除了告诉我小璎一切安好外,又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一个让我怔了许久的好消息。
两天前,田芷蘅在法国的医院里诞下了腹中的孩子,一个近八磅的健康男婴。
他告诉我,孩子一切都好,但是田芷蘅在生产的时候却着实吃了点苦头,虽然不至有生命危险,但是要留院观察半个月,所以一时半会间他无法回来。
孩子,一个健康漂亮的男孩子!
我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而我已经永远失去了为人母的资格了,这是一道疤痕,是我心头永远无法抹平的痛。
我勉强笑着叮嘱秦耀,好好照顾田芷蘅,要他多炖点汤水给她,秦耀却笑我老土,说人家法国都要讲究吃清淡的,我也就随口敷衍了两句。
电话的那头收了线,话筒里传来了刺耳地“嘟嘟”声,我却依旧握着话筒,愣愣地站在那里。
孩子……,一个孩子……,秦坤的孩子……
秦坤从背后走上来,替我将话筒挂好,然后轻轻将我抱上床,拥我在怀里,对我道:
“我明天让人去办,就让田芷蘅和那孩子留在法国生活,不要回来了!”
“不!”我这才回了神,抬头望他道:“秦坤,你知道的,我不会再有孩子了!那个孩子怎么可以让他留在异国他乡呢?”
“我又不喜欢孩子!像我这种人,有个孩子在身边,就是个累赘,没有不是正好?”他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道。
我不能怀孕了,这件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他对我说他不在乎。
可是我知道他是喜欢孩子的,不然那个芬芳醉人的午后,他不会拍掉我送到口边的避孕药,认认真真地要我怀他的孩子。
如今我做不到了,永永远远地做不到了,所以他又反口说他不在乎……
我突地发觉自己好残忍,我的一个意念,不仅剥夺了自己成为母亲的权利,也残忍地夺走了他做父亲的权利!
他非但不曾怪责于我,却还千方百计地让我宽心。我实在没什么可以为他做的了,幸好老天爷对他对我对还不薄,他至少还有一个孩子,虽然不是我生的,但是的确是他的骨肉,我想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替他好好照顾那个孩子!
“我在乎!我喜欢孩子!我喜欢那个孩子!”我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闷声道:“让我把他接回来吧!我会和田芷蘅好好商量,让她一定把这孩子留给我们!”
“其实不用……”他轻道。
“不!”我捂住了他的唇:“别的事情都听你的,惟独这一件听我的,好不好?”
“哎……”他轻轻叹了口气,满是心疼地吻上了我的唇,应道:“好!”
他应完了这个“好”字,可那吻却没有停,轻轻地,细细地,吻过我的下颚、颈项、胸口……
灼热的温度,涩涩地呼吸,他想要什么,我实在太清楚了!我也想顺应他的,我希望他快乐,希望他能在我身上获得满足与享受,我努力地放松自己,接受他的爱抚,可是当他真的覆上来时,我的眼前却无法克制地浮现出了阮永泰的那么野兽一般的行径,我的身体已经被那畜生给……,我不禁怀疑,我真的有资格躺在这里,接受他的爱怜与疼惜吗?
呼吸收紧,心脏加速, 我猛地推开了眼前的人:
“不!不要!”
“怎么了?弄疼你了?”他停了下来,神色有点急。
他早说过他不会在意这件事的,我也知道,我不该过分地苛责自己,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可以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可是阮永泰他那吮吸过我的唇,他那噬咬过我的齿,他那折磨过我的手,还有,还有,他那曾经狂暴地深埋入我身体的那部分,那种感觉,那种身体被玷污的感觉,直如梦魇,挥之不去。
特别当现在秦坤再度触上来的时候……
“不!不疼!”我勉强笑了笑,推搪道:“过两天吧!我身体里的‘繁华’,药性还没退干净,对你不好的!”
“借口!”他看着我闪烁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的谎言:“上官怡倩送解药来的时候就说过了,每天用药,三天就可以褪干净的,现在都一个礼拜了!”
“可是……,可是……!”我无法圆谎。
“没有可是!”他封住了我的唇,轻柔地抚慰良久,然后贴上了我的耳际,轻道:“我爱你……”
他没有说任何宽慰我的言语,他只是告诉我他爱我!多简单的三个字,却又胜过千言万语的三个字。
我微微仰起头,情迷意乱地接受他那越渐激越的深吻,我突然发现,他又多了一件让我无法抵御的武器,起先我不能抵抗的是他的手段,其后我迷失于他的眼眸,现在我却沉沦于那具有魔力的三个字下,甘心轮回百世,永不超生。
身体结合的那一瞬间,我紧搂住他,在他耳边道出了,早已在心中默念千百回的那句话:
“秦坤,我也爱你!”
第九十七章 婴儿
凤凰陧磐,浴火而重生,从那熊熊烈火中,冲天而起的神鸟,经过了重重的磨难与试炼,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其神更髓,带着可以照亮这天地的光辉,重回人间。
我想我和他的爱情也是,在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及波折之后,我们之间也已退去昔日那些五彩斑斓的外衣,剩下的是那至真至诚,千锤百炼的感情。
他带我祭奠了尹盈的墓地,在墓碑前,他携着我的手,对着那缕芳魂宣告,他爱我!
他倨傲地带我一同出席各种各样的场合,全然不顾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而我难免会难堪,会不安,因为对我来说,我毕竟遭受了一个女人最难忍受的耻辱。
他很细心,总在第一时间发现,然后揽住我的腰,用他的那双眼睛给我传递来最大的鼓励,让我能重新抬头挺胸,面对世人的眼光。
他还再度筹措起了原本搁置下来的婚礼,甚至极有耐心地陪我一件一件地试婚纱。
幸福的日子流转得极快,差不多半个多月以后,秦耀他们回国了。
我带了几个人去接机,秦坤没有同行。
小璎应该是生我的气了,想想也是,我不声不响地离开她那么久,其间害怕通信会给他们带去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连电话也极少,难怪她要生我的气。
无论我怎么哄她,她就是撅着小嘴,一声也不搭理我。
“小璎,你真的不理姐姐了吗?”我蹲下身子问她。
她撇着嘴,小脸暗沉沉地,一副将哭未哭的神气,吸着鼻子对我道:
“姐姐一点都不喜欢我!我讨厌姐姐,最讨厌姐姐了!”
当“讨厌”这两个字从小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被刺痛了,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妹妹,是我最最亲近的亲人,她这么小的年纪,又是这么病弱的身体,在最需要亲人关心的时候,我却离开了她……
“对不起,小樱!都是姐姐不好!你原谅姐姐好不好?”
我紧搂住她,愧疚的泪水沿着面颊无声而落。
小璎见我哭了,眼泪也藏不住了,“哇!”地一声扑在我怀里,哽咽着道:
“姐姐,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了?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姐姐,姐姐,我以后会很乖的,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姐姐怎么会不要你呢?是姐姐不好,都是姐姐不好!”
我当时怎么硬得起心肠,让她随着秦耀去法国呢?让她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生活了这么久,心疼与愧悔的泪水终于决堤了,我抱着小璎,哭了好久都停不下来。
直到秦耀来劝,才勉强好些!我收了泪,站起身来,向秦耀致谢,感谢他这近三个月来对小璎的照顾,可是还没说上两句,我却发现小璎的脸色变得不好了起来。
我暗叫糟糕,连番的舟车劳顿,加上刚刚的激动和哭泣,一定是让小璎那脆弱的心脏负荷不起了。
“小璎,小璎,你觉得怎么样?”
“姐姐……,我难受!”小璎捂着胸口,惨白着脸色对我道。
“快!快去医院!”我慌了神色,连忙嘱咐随身的保镖与司机。
由于小璎的突然发病,我和田芷蘅在机场里没有说上话,我也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那襁褓里的孩子。我只能在匆忙间,着人将她们先安置到早已安排下的住处去,剩下的只能以后再说了。
小璎的这次发作也就是通常惯例的那种发作,一般来说一年里至少也有个三四次,情况虽然不是很严重,可我满心都是对她的愧疚,所以接下来的十多天里,我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医院。
陪着小璎她做各种检查,给她喂药喂饭,给她讲故事,然后哄她入睡。我心底决定一定要好好陪陪她,把过去三个月里的亏欠都补回来。
秦坤很体谅我,常会抽时间到医院来陪我,可是小璎好似不太喜欢他,其实这个也理所当然,秦坤虽然长得不丑,却天生一种死板僵硬的面孔,轻易不苟言笑,更不会哄孩子,小孩子见到他,多少也会有点害怕的,何况小璎第一次见秦坤是在那个冰冷的雪地里,她曾眼看着秦坤重重甩了我一巴掌,她自己也曾被秦坤扔了出去,要她改变对秦坤的印象,的确是很不容易。
到是秦耀和小丫头很亲近,每次秦耀来医院,小丫头总是挺高兴,看来在法国的这段时间,他们处得不坏。
“苏姐姐,回去休息一下吧!你总是呆在医院里,会闷出病来的!”秦耀刚把玩累的小丫头哄睡着了,抬起头来对我道。
我在病床边不雅地展了一个懒腰,只觉全身上下都似乎能透出一股子福尔马林的味道来。
虽说小璎住的这间病房完全够得上星级宾馆的标准,可是医院毕竟是医院,正常人在这里待多了,全身上下还是会生出一种腐霉的感觉,看来我真是该回去了。
而且……
而且在医院待了十多天,我发现我开始想秦坤了,我想今晚我也该好好陪陪他!
“恩!好吧!我们走!”我站起来将外套抓在手里,对秦耀道。
车子平稳而飞快地向前驶去,我透过茶色的玻璃望着街道两侧的景色,这个城市已经到了残冬时节,原本有些寂寥的街景,因一些早春植物绽开的新芽而凭添了两分生机,看来春天已经不远了。
我看着路上来去匆匆地行人,目光无意掠过一个怀抱婴孩的女人,心头忽地想起了田芷蘅来,上次在机场实在太匆忙了,也不知道她们母子现在怎么样,我想我有必要去看看她,顺便探一探她的口风,然后,我才可以筹划怎么样才能把那孩子要过来。
我微微欠了欠身,向前嘱咐司机道:
“先去一下田芷蘅那里!”
司机应了声:“好!”
我给田芷蘅备下的住处离医院不远,是间旧式的独门小洋楼,环境不错,也很安静,比起那些生冷高耸的公寓楼来,我觉得那木质的地板,黄铜的门把,白纱的窗帘才更有家的感觉。
我怕车子的响动会惊到孩子,便让司机将车停在街口之上等着,我和秦耀下了车,步行到了门口。
来应门的是我从秦坤的别墅里拨过来的老佣人张妈,她自己曾生过三个儿子,我想她应该有足够的经验能帮助田芷蘅一起照顾好那孩子的。
张妈将我和秦耀恭敬地引进了田芷蘅的房间,不期田芷蘅正敞开着襟口,给怀里的孩子喂奶,暗红的睡袍衬着她雪白的胸膛,格外地耀眼。
对于我们的突然闯入,她到还没什么反应,秦耀却已红了脸,搭讪着便往窗口去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往着窗外,再不回头。
田芷蘅这才回过神,将衣襟拢了起来。
我站在那里,打量着面前的她,田芷蘅的确是个美人,细白的肤,清亮的眼,不点而朱的唇,就算已为人母,身材也只不过比昔日略略丰腴了一些,我私下里觉得,丰腴一些使她的身材比往日更为玲珑有致了。
而我自己呢?接二连三的伤痛与折磨,使我自己的身体比往日更为羸弱、消瘦与惨白,想到此处,心头难免生出些惨然的意思来。
第九十八章 电话
“苏小姐……”田芷蘅看着神情略略有些呆滞的我,不解地唤我道。
我回了神,努力地笑了笑:
“我能抱抱孩子吗?”
“可以啊!”她把怀里的孩子向我递来。
刚刚足月的孩子,原来是这么小的,这么柔软,这么温暖,可以深深触动女人心底深埋着的母性。
我轻轻摸了摸孩子稚嫩的小脸,心头只觉一阵涩然,虽然我一直都虔诚地感谢老天爷能给秦坤送来这样一个孩子,可是作为一个女人,内心深处却多少又会起那么一点点的私念,我偶尔会在一刹那间希望这个孩子不是秦坤的,希望秦坤这个我深爱着的男人不曾与别的女人结合而留下孩子,我甚至坏心地希望这个孩子是田芷蘅与别的男人所生……
可是现在我知道不可能了,甚至不用做什么DNA的鉴定,我便能确信这个孩子是秦坤的,因为这英俊的眼角与眉宇,这尖挺的鼻子,这稀薄的唇,无一不是遗传了他父亲的特征!
这一瞬间我也分不清这心头究竟是喜还是悲。
“苏姐姐,刚喂完奶的孩子是不用这样抱的,他会呛到的!”
秦耀从窗口踱了回来,从我手中把孩子接了过去,很熟稔地托着孩子的头,把他竖抱在怀里,轻拍着孩子的脊背,哄着那有一点点呛到的孩子。
我看着他那连贯流利的动作,到不由笑了:
“你的动作真专业,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你是孩子的爸爸了!”
秦耀的脸色因这一句话,瞬时僵了,顷刻间,目光深沉,唇角凝结,表情的冷绝甚至有甚于他的哥哥秦坤。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秦耀,瞬了瞬眼再看,秦耀却是一脸讪讪笑意,嗫嚅道:
“在法国医生护士教得呗,他们真当我是孩子的爸爸呢!”
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在法国只有秦耀一个人前前后后照顾田芷蘅,外人肯定把他当作孩子的父亲了,而且也只有他通法语,这些护理婴儿的常识医生护士也只能传授给他。
看着秦耀微红的脸色,我不由责怪自己的多心,如此天真阳光的秦耀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表情呢?一定是我看花眼了。
虽说秦耀把孩子照顾得很好,可是作为母亲的田芷蘅看来还是很不放心,她又从秦耀怀里把孩子抱了回去。
田芷蘅穿着宽松的睡袍,把孩子抱在怀里,坐在摇椅之上,阖着眼轻轻地摇动,窗外冬日和煦暖阳透入三两丝的光芒,拢在孩子安详的睡颜上,那画面温暖幸福极了。
我的心头禁不住一阵酸涩,我本还想试探她一下,看看怎么样才能让她把这个孩子交给我来抚养,可是这一瞬,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甚至无法继续注视这个画面,我怕看多了,那些话我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只能掏了掏包,把所有的现金都翻了出来,留在桌上,给她们母子日常用度,然后便招呼秦耀悄悄退了出来。
屋外天气很好,虽然太阳已经西斜了,却依旧有暖光拂在身上,可惜的是,我却并不觉得温暖,大约是我的心温暖不起来吧。
刚刚走到临街的路口,有一阵轻快的儿童音乐传入耳来,在这车水马龙的喧嚣街道上,显得有些特别。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冰淇淋车停在街角,不由有些好笑,大冬天的,怎么还有这种车在兜揽生意呢?
秦耀也看见了,兴奋地对我道:
“苏姐姐,你等下哦!我去买个冰淇淋!”
“呦,大冬天的,你就不怕冷啊?”我拦他。
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架势:
“冬天吃冰淇淋才有感觉呢!苏姐姐你不知道吧?在法国生完孩子的新妈妈们都吃冰淇淋的呢!医院里整柜整柜的都是,可好吃了,外面都买不到!”
我“扑哧”一声笑了,讽他道:
“你吃了不少,是吧?”
他一听,幡然醒悟,脸马上就红了,朝我吐了吐舌头:
“一点点,我就吃了一点点!”随即反身就走:“我去买了!”
秦耀兴颠颠地从冰淇淋车上买了两个双球的蛋筒,硬是递了一个到我手里,对我道:
“尝尝么!冬天吃冰淇淋可有特别的味道呢!”
我推脱不掉,只得伸手接了过来,看着那一红一紫的两个冰淇淋球,我实在是有点发怔。
我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尝尝,手机的铃声恰巧响了起来,我接通了线。
“苏小姐吗?我是医院的刘正伟!”电话里传来了颇是焦急的声音。
自从我和汪洋的事情发生后,小璎的主治医生便换成了现在这个姓刘的中年主任医师,汪洋在小璎生日以后,我也不曾见过,他去了哪,我自然也是不便追问的,所以现在小璎的病全权都是由刘主任所负责。
“请你快来医院,小璎她……”
“吧嗒!”我手中的冰淇淋掉在地上,一红一紫两滩触目的痕迹。
第九十九章 心脏
手术室外的走廊,是那么的长,那么的冷,白色的墙,白色的地,白色的门,白色的椅子,白得让人都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我环紧身子,坐在不锈钢的长椅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这条走廊中唯一的颜色,那“手术中”三个鲜红的大字,人都有些麻木了。
忽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一个温暖的怀抱将我冰冷的麻木的身子圈了进去。
那暖暖的温度让我更加害怕,那有力的心跳让我止不住地想哭,我扑在秦坤的肩窝里,神经质般问道:
“小璎她不会有事的对吧?她不会有事的对吧?”
“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有事的!”他轻拍着我的背,安抚着我的心慌与不安。
“万一她有事……,万一她有事……”我依旧慌乱无措。
“不会的!相信我!她不会有事的!”他捧着我的面颊,让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分外坚实给了我勇气和力量。
“恩!她不会有事的!”我喃喃地跟着重复,随即自责地哽咽了起来:“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我就离开了一会,怎么就……?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这个姐姐不好!”
“不是你的错!听到吗?苏珞,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怪到自己头上去,她会没事的,你要相信她,她和你一样都是很坚强的,她会挺过来的!你要相信她!”
“相信她……,相信她……!”我跟着他那有具有魔力的声音重复着。
忽地红灯骤灭,我反射般地跳起来,迎向门口,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开启,刘主任拿下口罩,表情沉沉地走了出来,他那不善的脸色,让我险些一脚踩了个空,幸好秦坤及时将我扶住。
我半靠着秦坤,带了点焦急,又带了点恐惧,颤巍巍地问道:
“刘主任,小璎她……,小璎她怎么样?”
“手术比较成功!”
我长抒了一口气,才觉得虚浮的双腿有了些气力,刚刚才站直,他的下一句话却又将我打回了原形。
“不过,如果三周内找不到合适的心脏做移植,只怕就……”
“什么?”我疯了般冲过去,拽着他的衣襟,失声道:“你们不是一直告诉我,小璎她的心脏撑到她十六岁成人,不会有问题的吗?她现在才刚刚十三岁啊,怎么会……”
“苏小姐,您冷静点!”刘医生显然是被我狂乱的行为吓着了。
“怎么会?怎么会?”我听不进去,只是更进一步地逼近他,我只知道小璎快要死了。
秦坤走近一步,一把抱紧我,沉声对我喝道:
“苏珞,你冷静点,听医生说!”
他的声音与动作一贯就能起到安抚我的作用,我渐渐从混乱中冷静下来。
刘医生看来还是心有余悸,他退了一步,确定在秦坤怀里的我再也抓不到他,才开口。
“小璎这次的发病,是个意外,不在以往的估计之内。是一根通往右心室的次要血管不知为什么突然破裂了,今天虽然已经很成功地缝合,但是这势必造成她左心室的负担加重,而她本就是先天左侧心房心室发育不全,所以只怕三周就是极限了!”
他顿了顿:“苏小姐,您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太过专业的医学名词,我并不能完全理解,我努力地听着,听着,最终只听明白一句话,要是找不到心脏做移植手术,那小璎只能再活三个礼拜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小璎,一根墨绿色的细细塑料管通入她的鼻子,她的脸色就和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一样雪白,连唇也是一个颜色。
我握着她一只手,冰冷冰冷的,在她身上几乎已经找不到生的迹象了,只有在一侧的生命指标监视器上跳动的那些曲线,才让我知道,躺在那里的她还是有生命的。
“我一定会找到合适的心脏的!”秦坤的手搭在我的肩上,轻声对我道。
我知道他纯粹是在安慰我,寻找这颗心脏的难度,他和我一样非常清楚。
其实从我跟他开始起,他就开始帮我找给小璎移植的心脏,一直没有间断过。可是我们姐妹的血型都是人称的“熊猫血”,在茫茫人海中要找一个血型相同的都很困难,何况要找一个各项指标都配对,可以提供新鲜心脏的供体呢?
实在是太困难了!
原本说小璎至少还有三、四年的命,有时间可以慢慢寻找,据说RH阴性血,在白人中的比例略高一些,秦坤他已经通过他的门路,帮我在英国与法国留意了,可是骤然间只剩下三个礼拜……,难道我真的要相信奇迹,相信在这短短二十天内,会有一颗合适的心脏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是我不愿相信秦坤的话,而是这奇迹发生的概率实在是无限接近于零。
“要是找不到怎么办?”我抬头,目光呆滞地看着他,问道:“要是三个礼拜里找不到,怎么办啊?”
“不会的!一定会找到的!医院里不行,还有黑市……,你放心!”他用最坚定的语声给我带来了一丝希望。
对!还有黑市!这个世界除了阳光下那璀璨光明的一面外,不还有那永远背光的黑暗面吗?黑市上的器官买卖也并非罕见,虽然他从不涉足这一行,但是同在黑暗中生活的人,总是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共同点,也许他真的能在那里给我找到一丝希望?
我现在只能相信他,我只能在这里祈祷,老天爷能待小璎宽疏一些,让她有一个长大成人的机会吧!
阿门!
第一百章 雯雯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已经是第九天了,没有任何奇迹降临到我的头上,床上的小璎日渐枯萎,各项生命体征的指标都开始趋向临界。
已经有三张病危通知送到了我的手中,而我只能坐在床边看着,再看着,除此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没日没夜地病榻边的守侯,渐渐把我自己的身体也拖垮了,缺少睡眠使我的神思多少有些惶然,而且饮食的不稳定,也使胃里很不舒服,明明刚刚已经在卫生间里吐过一回,吐得搜肠刮肚,连清水也吐出来了,可是回到床边一坐定,胃里又是一阵难耐地翻搅。
我知道身体这样拖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我需要充足的休息,需要正常的饮食,可是我不能离开小璎,我甚至不敢阖上眼睛,我生怕我一阖眼,等我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小璎就已经永永远远地离开我了。
我能做到的,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小璎冰凉的小手,看着监视器上那不断跳动的曲线……
这样一直看,一直看……
随着那曲线的起伏,历历往事似乎回到眼前。
八岁时,我抱着不过才五个月大的小璎,从壁橱里走出来,站在那用母亲的鲜血所染红的房间里,望着躺在那血泊中早已气绝的母亲,那颜色,那味道,那耳边回荡不去的惨烈哀鸣,我的心神完全被那些纷至沓来的感觉所蒙蔽,崩紧的神经就像即刻就要断裂的琴弦,如果不是小璎适时地一声啼哭,唤回了我迷失的神智,我想那时我就该疯了。
后来父亲被张家兄弟曝尸在外的时候,我曾不顾一切地想要去为父亲收尸,也是小璎拦住了我。
还有那无数个流离在外的夜晚,在那背风的墙角里,相拥着等待黎明的到来;那无数饥寒交迫的日夜,共同分食手中的半个馒头。
如今这一切的一切都会随着那些起伏得越来越缓慢的曲线,消失而去……
“小璎!”
“姐姐……”
忽地只觉一只小手伸到我面上,为我拭去满脸的泪迹,我乍然一喜,猛地睁开眼来,这才发现原来我禁不住连日疲累之情,还是在床边迷糊睡着了,而如今站在我面前为我拭泪,叫我姐姐的,却是雯雯。
她的那双灵慧的大眼睛望着我,神色很认真地对我道:
“姐姐,不要哭了,小璎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妈妈说好人有好报,姐姐你那么好,小璎也那么好,所以一定会有好报的!”
好人有好报?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算是好人?
有多少人命因我而丧,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何况我的双手还沾过血腥,想起阮永泰的死状,我不禁心尖一惊,难道说这次小璎的突然发病,是老天爷在责罚我这个杀人凶手?
老天爷啊,如果真是这样,你要罚就罚我吧!小璎她还那么小,她有什么罪过?为什么你要苛责她呢?
我那悲伤的神色似乎将雯雯也感染了,她的眼圈一红,抽噎地对我道:
“姐姐不要难过了,小璎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看着雯雯红红的眼睛,我不由叹息,我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懦弱到到要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来安慰。
我勉强换了笑容,抽了张纸巾替她抹干眼泪道:
“恩!小璎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对了,雯雯你怎么上医院来了?”
雯雯指了指自己的腿:
“妈妈带我来复诊的,他们告诉我说小璎病了,所以我来看看她。”
小璎从法国回来后就一直缠着我,要我把雯雯接来陪她玩,我也向秦坤提过,如今雯雯来了,可小璎她却……
“姐姐,明天就是我生日,我就向神仙许一个生日愿望,希望小璎的病快快好起来!她一定就会好起来的。”
孩子特有的诚挚话语,让我心头又开始泛酸,我将雯雯抱在怀里,止不住地又想哭了。
“苏小姐,你不要太伤心了,吉人自有天向,你妹妹不会有事的!”一个柔和的女声对我道。
我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的中年妇人站在那里,穿着虽然不是十分潮流,但是到也十分得体,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睛,看上去干干净净斯斯文文。
我猜这应该是雯雯现在的养母,好像姓黄,我记不太清楚,所以也不便胡乱称呼,只微微笑了笑道:
“谢谢!”
妇人走过来,牵起雯雯的手,对她道:
“雯雯,我们不要打扰小璎休息了,等她病好了,再来和她玩,好不好?”
“好!”雯雯很乖巧地点头答应,又很有礼貌地与我道别。
我将她们送到了门口,目送着走廊上她们离去的背影,我隐隐听见雯雯正在抱怨说刚刚抽血的手臂现在还疼,她的养母便轻轻替她揉,雯雯又问为什么她是骨折来复诊,却要抽血呢?她的养母便极有耐心地向她解释验血的重要性,还告诉她红血球、白血球、血小板的各种作用。
看来秦坤真是没有挑错人,他给雯雯找了一个很好的家,看到那曾经也受尽苦难的小女孩,现在能如此幸福快乐地生活,我这两天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的心,多少还是有些安慰。
我也虔诚地希望,她的生日愿望快快实现吧!
第一百零一章 找到了
可惜神仙似乎并不是很灵验,小璎的情况一日重似一日,我知道没希望了,一年多的光景都不曾找到的东西,怎么可以奢望在几天内奇迹般地出现呢?
“苏珞!吃东西!”秦坤将已经两天没吃东西的我押到餐桌之前,用下命令般的口气对我道。
“吃不下!”我木然地摇头。
“吃不下也得吃,不然我就用塞的了!”他狠狠地道。
“我真是吃不下!”我依旧摇头。
于是他眉毛一沉,动起了真格,一把将我圈在怀里,勺了一勺米饭就往我口里塞。
我含着那满口涩然无味的米粒,也不咀嚼,也不吞咽,目光依旧呆滞地望着床上的小璎,仿佛生了根一样。
他发了狠,一口又一口地将食物塞入我的口中,可是我就像丧失了咀嚼吞咽的能力,含了满口的东西就是吞不下去。
“苏珞,吃一点吧!”他用他那双温暖的大手托住了我的面颊,让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已经软化了下去,用一种近似哀求的语调对我道:“哪怕就一点,好不好?”
他的双眼里溢满了从心底泛上来的心疼,那种语调也是我从来没听过的一种恳求。
我望着他,他这两天似乎也憔悴了两分,眼眶之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其实这些天里最辛苦的应该是他,白天他有许多事情要忙,还要帮我在世界各地找心脏,晚上也不能回去好好休息,一直在医院里陪着我,安慰我,鼓励我。
有时候我还能在他怀里迷糊地睡上两、三个小时,可他却就这样一宿一宿地坐着,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何况他还有刚愈的肩伤。
我的确可以用自暴自弃的方法来折磨自己,以弥补我心头对小璎的亏欠,可我怎么能让爱我的人也受这样的折磨呢?
“恩,我吃!”我含混地应道。
他面露喜色,看着我一点一点将口内的食物吞下肚去,然后又悉心吹凉了一口汤送到我的唇边。
这一口汤刚咽下,胃里就一阵泛酸,我掩着口一下从他怀里跳了起来,冲入了卫生间,扶着台盆吐到胃里清水都吐尽了。
剧烈的呕吐,让我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我将双手按在那狂乱跳动的心脏上,蓦地有一丝闪念掠进脑海之中,我为我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感到震惊,不是一直有一颗十分合适的心脏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吗?
他追了过来,十分焦急地对我道:
“你怎么了?我去找医生!”
“别!不要!”我从后抱住他,阻拦住他离去的脚步,轻声道:“我没事的!”
他心疼地抚着我惨白的面颊:
“你确定你没事?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吐了……”
“我没事,不过是一直没吃东西,胃里有些不适应!”心头有了希望及念想,我莫明地开始平静了下来。
“还是找医生看下吧!万一有什么事……”他还是想要去唤医生。
“不!我没事的。”我拉着他:“陪我吃东西吧!吃点清淡的就好了!”
我坐在饭桌之前,已经吃了半碗的米饭外加不少菜蔬,饭量已经超过了平时惯常的标准,可我还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往嘴里送。
秦坤看着我,起先多少是有些喜意的,可是随着我越吃越多,他的眉头反而越来越紧,终于一把夺下了我手中的碗筷,捉着我的双手问道:
“够了,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啊!”我一脸无辜:“我要多吃一点,我的身体要是垮了,小璎怎么能好?对不对?”
我要是病垮了,我的心脏怎么能给小璎呢?我一定要多吃一点,身体有了营养才能支撑下去。
当然这个念头无论如何是不能让秦坤知道的,可不知道他是不是从我刚刚那含混的言语里听出了些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重重将我揽进怀里对我道:
“你放心,心脏一定会有的!”
“心脏一定会有的!心脏一定会有的!”
我握着小璎的手伏在她的枕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门忽地开了,一种熟悉的脚步沉沉走到我身旁:
“心脏找到了!”
“什么?”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秦坤。
他的脸色有些奇怪,明明带着笑意,可是那微颓的唇角,那仿佛压着乌云的双眼,却是为了哪般?
“心脏找到了!”他用轻快的语气重复道。
“你别骗我……”
他一定是不知道我有多么了解他,虽然他是一脸欣喜之意,但那微颓的唇角,和星眸间的一丝闪烁与不安,并不能逃过我的眼睛,我想他是在骗我,他在试图让我安心。
“我没骗你!苏珞,除了那天晚上说的话以外,我从来没骗过你!”他的眼睛里还是有一丝闪烁,但言辞却分外凿凿。
我有些疑惑,不太确信他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正在疑惑不定之间,刘主任忽地推门而入,颇是兴奋地对我道:
“苏小姐,恭喜!”
“咦……”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跨上两步道:
“刘主任,心脏真的找到了?”
刘主任有些不解地看着我,再看看秦坤:
“怎么?秦先生没有告诉你吗?心脏找到了,配型结果很匹配,而且供体的年龄、性别和体型都和小璎很相似,可以说是一颗完美的心脏。”
我觉得我的世界有些旋转,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让我不知所措,我踉跄地追着刘主任道:
“那什么时候可以手术?是不是马上就可以?”
刘主任和善地笑了笑:
“苏小姐,你别着急,器官移植有一些法律上的手续要办,而且这是台大刀,需要一点时间准备的,差不多明天一早就可以动了!喏,我不正拿手术同意单来给你签字吗?”
当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苏珞两个字之后,积累了多天的恐惧、忧心与疲累终于在这心神放松的一瞬间彻底爆发了,我只觉头晕目眩、双腿发软,连站都不太稳当。
秦坤从后面抱住我,轻声对我道:
“现在放心了吗?”
我无力地偎在他怀里,满是喜悦地点着头:
“秦坤,谢谢你!”
他收紧了手臂,轻叱我道:
“以后不许再有傻念头,我绝对不允许你有事的!”
第一百零二章 麻药
看来我真是个演技极拙劣的演员,我昨天那点心思自以为藏得很好,却竟然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我把脸孔藏在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低声道:
“我也不舍得离开你啊!秦坤,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对不对?”
“是!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他对我许诺。
我明明知道,永远永恒这些都是虚幻的名词,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与这天地一样长存不朽,就算是这天地,也终有幻灭的一天,何况是我们这渺小的人类,何况这口头简简单单的一句誓言?
但是就是这句如此虚幻的誓言,却让我的心沉沦了,我的眼前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永恒不灭的未来,我偎紧他:
“秦坤,我爱你!”
他只是拥着我,紧紧拥着我,良久不语,许久抬起我的下颚,对我道:
“回去吧!今晚在家好好休息,不然明天十几个小时的手术,你撑不住的!”
“可是……”,我怎么放心离开小璎?
“没可是!”他霸道了起来:“不回去好好休息的话,明天我就不准你在手术室外等了!”
望着他那薄怒却又混杂着心疼的目光,我不得不妥协了,点头应道:
“好!我这就回去!”
秦坤没有和我一同回去,他还有事情要做,不过他将吻印在我额头上时答应我,晚上会尽量早一些回来陪我。
车子刚驶离医院的大门,我便接到了一个电话,是田芷蘅打来的,这使我稍稍有些意外。
电话里她客套地关心了一下小璎的病情,然后转入了正题,虽然她说得极隐晦,但是我还是听明白了,她的钱用完了,希望我能再给她送一些去。
上次我去看她,本就是临时起意,身上带的现金有限,几张卡又都是在秦坤的名头之下,也不方便留给她,本想隔几天再给她送点去的,可小璎这一病,我就没顾得上。
她现在是母子两个人,小孩子开销又大,这十来天,那几千块钱的确也该用得差不多了。
我便嘱咐司机去了趟银行,提了五万块的现金,另外办了一张十五万的卡给她送去。
我怕惊扰到孩子,依旧让车子留在了路口,四个保镖也只随到门前,田芷蘅自己来开门。
“张妈呢?”我进了门随口问道。
她似乎愣了愣答:
“我让她买东西去了。”
说话间我们已到了她的房间,孩子在摇篮里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睡颜安详甜美就像个小天使,任谁也不忍心惊醒他的好梦。
我静静地看着,心里总会生出种奢望来,如果这孩子是我和秦坤的,那该多好啊。
“喝点咖啡吧!苏小姐!”
田芷蘅给我端上了一杯咖啡,我这才回了神,接过杯子,谢了她。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红漆地板上隐约可见那飞舞的灰尘,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田芷蘅,突地发现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是如此的古怪。
照理说我们应该是情敌,而且她生下了我丈夫的孩子,我应该怨她恨她,就算我宽宏大量一点,也不可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她对面,可是现在盘踞在我心头的居然都是对她的歉意。
而对她来说,她有了这个孩子就是有了无价的筹码,她完全有要挟的资本,可以谈条件,可以要求这样或要求那样,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在这小楼里生活。
说实话,我到宁可她拿这孩子来当筹码,那样的话一切都可能容易得多,像如今这般我总会觉得把孩子从她身边夺走,是何其残忍的一件事。
“你……,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我轻呷了一口咖啡,挑起了话头。
“我也不知道!”她低着头,慢慢地道:“孩子还那么小,离不开人的,如果我要去找事做,也要等到孩子大一些……”
她忽地抬起头来,看着我道:
“以后开销方面我会节省一些的,不会总是麻烦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的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带这一个孩子,可能会很辛苦……”
“不!不辛苦!”她的目光投向了孩子的摇篮,浓浓的母爱在她眉眼之间漫溢,脸上满是幸福的微笑:“有他就不辛苦!”
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的眼神,我到了口边的话又噎住了,可是这样一直拖着也终不是个了局,时间拖得越久她和孩子的感情只会越深,事情只会越来越困难。
我站起身来走到摇篮之侧,看着孩子的小脸,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道:
“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把这孩子……”
话还没完,我只觉得脑袋中一阵晕眩,四肢的气力都像被抽走了,我踉跄了两步,身体沿着一侧的墙壁,缓缓滑倒在地。
田芷蘅走上两步,问道:
“苏小姐,你怎么了?”
“我……”我望着她,她的面上再也找不到刚刚那种温柔的母性光辉,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妖媚狠冷的光,我的心脏一紧,忽地意识到我可能一直错看她了!
“你在咖啡里下了什么?”
“麻药!”
她答完一把拽起我的发,高高扬起手,这架势便是要给我一巴掌,我本能地闭起了眼,可她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因为从旁有一只手伸过来,架住了她。
“等等,不能打她!”
这声音分外熟悉,我猛地睁眼望将过去,那一脸融融笑意的,居然是……
第一百零三章 恐惧
那一脸融融笑意的,居然是秦耀!
“我又跪又拜,低声下气哭哭啼啼地演了那么久的戏,使尽浑身解数骗她说这孩子是秦坤的,你知不知道多辛苦多委屈?怎么?现在打她两下出出气都不行吗?”田芷蘅拽着秦耀的手臂,用如同撒娇一般的口气对他道。
“现在不可以,她身上要是见了伤,晚上的计划就不成了!”秦耀抱住了田芷蘅,微笑着道。
田芷蘅与秦耀间亲昵的动作已足够让我惊异不定,可是比起这些动作来,田芷蘅说的话却更让我感到窒息。
“孩子不是秦坤的?那这孩子……,那这孩子是谁的?”我望着他们用暗哑的声音问道。
“我的!当然是我的咯!苏姐姐,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何必还这么惊讶呢?”秦耀微笑着望我,语气一点都不像说笑的意思。
我猜到?我怎么可能会猜到?我怎么可能会猜到这个孩子居然会是秦耀的?
我努力回忆着,猛然间我惊醒过来,难道就是上次来看田芷蘅时的那句戏言?
秦耀看着我微微摇头,叹息道:
“苏姐姐,你若不是这么聪明,猜到这孩子是我的,我也不会提前实施计划,你妹妹也不会那么早发病,是你逼我的,所以你不能怪我是不是?”
我只觉得有一颗“炸弹”在我身边炸开,让我的心神剧烈震动。
“小璎的病是你……怎么可能?”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是我!在法国时我找了医生在她的血管里埋了一颗小炸弹,我只要一按遥控……”他拢起五指,然后蓦地绽开,如同天际绚烂烟花:“轰!”
“你……,你……,你怎么可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真的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秦耀会是我熟识的那个秦耀,会是那个乐天阳光,围在我身前身后叫着苏姐姐的那个秦耀!
我真的想把他那张好似用阳光染满的面具撕下来,我想看看那下面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可是麻药的药性让我四肢完全失去了力气,微微一动便滚倒在了地上。
“苏姐姐……”秦耀此刻的脸上满是关心,声音也充满了焦急与紧张,他走过来将我扶起,让我虚弱无力的身体靠在他的胸膛上,温声对我道:“苏姐姐,你别怕,我下的药量很轻的,只不过让你休息一下,安静地听我说会话,差不多半个小时,药效就会退的!”
我望着他,他的笑容依旧如往日那般灿烂,天真阳光满是朝阳般的活力,我有点混乱了,这个是秦耀呀!这个是我熟悉的善良大男孩啊!可他怎么会?怎么会?
“苏姐姐……”他一手揽着我,另一只手抚过我的面颊,缓缓抬起我的下颚,手指摩挲着我的唇瓣,微笑着对我道:“先让我吻吻你好不好!”
我还不曾反应过来,一旁的田芷蘅却跳将起来,攀住他的胳膊,大声道:
“你不可以吻她,你说过只爱我一个的!你说过的!”
“是啊!我说过的,只爱你一个,爱你一辈子,疼你一辈子!等把秦坤杀了以后,我会带你周游世界!”秦耀微笑着回头给了她一个深吻,田芷蘅原本有些气臌臌的脸上露出了醉人的红晕来,那表情看上去是如此幸福,完全沉浸在了爱情的喜悦里。
“可是你知不知道……”秦耀的脸上满是纯纯的笑容,那般亲善,那般无害,却道出了与这表情完全不符的话语:“我不过是哄哄你的,你怎么当真了呢?”
“什么?”田芷蘅瞬间呆住了。
“我对秦坤的每个女人都说过这些话的!不过你最争气,可以在第一时间怀我的孩子……,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孩子是他的,所以我对你特别地照顾,说得更多一点!”秦耀说得温柔极了。
“你是说你一直都是骗我的?”田芷蘅瞪大了双眼。
“呵呵……”秦耀笑了:“不把你哄高兴了,你怎么会那么卖力地替我演戏呢?是不是?”
“你……”田芷蘅的声调尖利了,秦耀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在她发出声音以前,秦耀已经一手勒住了她的颈子,另一手堵住了她的嘴。
田芷蘅满脸紫涨,在他的臂弯里痛苦地挣扎着,低微的呻吟从秦耀的指缝里流泻出来,那声音很惊心,那场面更为骇人。
“放开她,快放开她!你会弄死她的!”我看不下去了,我尽力地想要制止秦耀的行为,可是这麻药不仅让我四肢无力,就连声音都是压在喉咙里哑哑的,秦耀甚至不一定能听到。
不多久,田芷蘅抽搐了两下,终是不动了,我不知道她是窒息昏迷了,还是已经死了……
我只见秦耀将她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悉心地为她盖上了一条薄毯,然后伏在她的耳边,用情人间温存般的细柔语气轻声道:
“你这样吵吵闹闹的,要是让门口的保镖听到什么动静的话,那前面演得那么多的戏就白费了对吧?所以如果你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我就会再多说一点好听的给你听!”
说罢在田芷蘅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甜蜜,动作如此的温柔,却让我一阵紧一阵的发寒,我突然发现眼前的秦耀比阮永泰更为可怕,至少我在接触阮永泰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恶魔,我有面对他恶行的心理准备,可是眼前的秦耀,我看不透,猜不懂,我打心底里感到恐惧。
“苏姐姐,我们不理她哦!”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刚才吻过田芷蘅的唇瓣向我覆了过来。
我这才有些回神,努力地想要侧开脸去,惶然道:
“你……”
可我逃不开的,不用说我的身体正受药效的影响,就算没有药力的作用,我也不可能挣过他的气力。他已覆上了我的唇,舌尖温柔灵巧地挑开了我的牙关,逼着我与他吮吸缠绵,我惊恐地企图闪避,他却用他那高超的技术,让我避无可避。
这个吻虽然不血腥不霸道,却依旧耗干了我的气力,让我呼吸急促,心跳紊乱。
他轻柔地圈着我,手指梳理着我颊上散乱的发丝,柔声对我道:
“苏姐姐,你的味道还是这样的甜!你知不知道,自从把你送去给张家兄弟那天我吻了你,我就一直在想念你的味道呢!”
我不能克制地一个哆嗦,瞪着他道:
“你是说……,你是说那时候你是有意把我送到张家兄弟的手里的?”
“是啊!”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光是那次,连阮永泰那回也是我一手安排的!”
他接二连三向我投来的炸弹已经让我全然不知如何应对了,我只是木木地反问道:
“你说什么?”
“怎么了?苏姐姐,你不是都看见的吗?怎么不记得了?那我给你提个醒,在浴场的VIP室里……,还记得吗?”
我的记忆随着他的语声回到了那天的浴场,我和阿鬼他们在等电梯准备去兴隆,然后……
然后在角落里我看见了秦耀和进强,再然后……,我看见秦耀在给进强钱……
第一百零四章 消失
天呢!一根冰箭透入胸臆,这种感觉比当日张家老三用椅脚压在我脚面之上更为恐怖,哆嗦变成了颤抖,而且是停不下来的那种颤抖: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我恨秦坤呗!”他居然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他恨秦坤,恨他那一直最疼他的哥哥。
“苏姐姐,你好像很冷啊!来我抱抱你吧!”说着他将我发抖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温柔地问我:“这样是不是不冷了?”
他的胸膛虽然不及秦坤的宽阔厚实,却也有着成熟男人的刚健与温度,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理应不坏,可我却越抖越厉害,连牙关都开始轻响:
“你恨他?你怎么可以恨他?他是你哥哥啊!他是最疼你的哥哥啊!”
他又将我的身体拥了拥,用他那双温热的大手摩挲着我冰冷的手掌,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微笑着对我道:
“苏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讲故事?我莫名了!
他没理我,自顾自地道:
“从前呢,有个小男孩,他的妈妈一直告诉他,他的爸爸其实是他的伯伯,他的叔叔才是他的爸爸,但是他只能管伯伯叫爸爸,管爸爸叫叔叔!于是小男孩就问他妈妈了,什么时候他才能管爸爸叫爸爸呢?他妈妈告诉他,只要他每年的生日都许愿,许满五个的时候,愿望就会实现了。于是小男孩每年的生日都许愿,那年他十岁了,但他还差两个愿望,所以他贪心了一点,一口气许了两个愿望,希望那一天快一点来。结果就在那一天,他的爸爸妈妈都被坏人给杀了。后来那个坏人却还一直假装对那个小男孩很好很好……”
他原本如同叙述童话一般的口吻,忽地犀利了,猛地拽紧了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问我道:
“苏姐姐,你说这坏人坏不坏?”
前一段时间秦坤带我去祭奠尹盈的时候,曾在墓碑前详细地告诉过我,当年发生的事,其中关于他父母及他二叔秦浩的事虽然说得比较隐晦,但我也隐约能猜到个大概,如今秦耀说的故事指的是什么,我想已经很清楚了。
他望着他的眼睛,我发觉以往不是他掩藏得太好,就是我粗心了,其实如今细看,在他那双明朗的眼睛下,压着得分明是一种深深的痛,童年失去父母的那种痛。
其实那种痛苦我比任何人都要体会深刻,自己还在稚龄,看着别的孩子在父母怀里撒娇淘气,而自己却是孤零零地一个人,没有人疼,没有人爱,连哭都找不到可以依靠的怀抱,那种感觉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当年的那幕惨剧,对十八岁的秦坤来说,是狠下了心肠手刃了一对杀死了他父亲和执爱的奸夫淫妇,而对年仅十岁的秦耀来说,却是他的异父兄长残忍地杀害了他的亲生父母,让幼小的他沦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是该说秦坤不对,他不该为自己的父亲和执爱的女人报仇?还是该说秦耀不对,他不该为自己的双亲血恨?
我不知道!我只能说老天爷极其残忍地将这对手足兄弟推到了一个祭坛之上,非逼着其中一人用自己的鲜血去献祭。
“苏姐姐,你说那坏人该不该死?”秦耀盯着我的双眼问道。
我无法正视他的眼睛,略略偏了头,低声道:
“杀了我吧!”
他把这桩桩件件的往事都告诉了我,他将他准备弑兄的野心也对我表露无疑,我想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我再活下去的,他既然能苦心筹划十多年,当然是不会让我坏了他的好事的!
“杀你?”他笑着反问:“我怎么可能杀你呢?苏姐姐,我还等着你给我帮忙,帮我报仇呢!”
说着他一摊手,掌心中一只五色斑斓的水晶瓶出现在我眼前。
“繁华”……
他要我帮他杀秦坤?这怎么可能?我虚无地苦笑着摇头:
“你要杀他太容易了,他从来不曾对你设防,何必费这么大的周折呢?”
“以前是我太冲动,在法国的三个月我想明白了,就这样杀了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他笑着对我道:“我要他眼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女人背叛他,我要让他看着十二年前的那一幕在他身上重演!我很好奇他会不会像当年杀了妈妈那样毫不留情地杀了你?苏姐姐,你好奇不?”
秦耀的报复计划实在太可怕了,他要我重新扮演他母亲的那个角色,让秦坤重温那十二年前挖心剖肝的那一幕,要把秦坤那心头好不容易凝结起来的疤痕撕扯开来,将那淋漓血肉狠狠践踏。
可他应该是错估了我的意愿,我又怎么可能对秦坤下手呢?
“杀了我!你知道我是没可能帮你的!”我闭上眼对他道。
他从容地微笑,一派气定神闲的表情,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然后将听筒贴上了我的耳朵。
我有点莫名其妙。
“是苏小姐吗?”电话里传来了焦急的男声。
“刘主任?”我想我没听错。
“总算是找到你了,我都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没人听!”
“怎么了?刘主任,出什么事了?”对方那焦躁不安的声音让我也焦急了起来。
“供体!那要给你妹妹提供心脏的尸体,不见了!”
第一百零五章 残忍
“你……”我看着秦耀,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觉得手脚发凉,那冰冷的感觉慢慢透入心窝里:“尸体呢?你到底把那尸体藏那里去了?”
“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苏姐姐,你放心,尸体很安全,只要今晚的事情顺利,明天的手术绝对不会耽搁的!”
他说着将手中的“繁华”向我递了过来。
他是要我在秦坤和小璎之间选择一个?为什么要将这么残忍的选择题丢到我面前?我看着他掌中那流光溢彩的液体,不住地抖着。
“当然啦,今天晚上你也可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秦坤,让他来杀我,然后再杀个和你妹妹血型配对的人,帮她再弄颗心脏。反正他已经把你爱到骨子里去了,为你再杀个把人,绝对不成问题的!”
我猛地抬头,望着他,颤声道:
“你说什么?你说这颗心脏是他杀了一个活人得来的?”
“呦!苏姐姐,你难道不知道吗?当然是他杀了一个活人才能弄到心脏的,难不成你还以为短短十几天里真还有奇迹?告诉你哦,这个人你还是认识的呢!”
“我认识的人?”我狐疑了。
“是啊!你认识!苏姐姐你还为她输过血,对了对了,前两天你还见过她!”
随着他的描述,有这么一个人影慢慢在我眼前浮现,大大的眼睛,灵慧的神情。
“不!”我摇头:“不!秦坤他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呵呵……”他讪笑起来:“苏姐姐,秦坤他有多爱你,你不知道吗?为了你,他杀的人还少吗?如今多一个少一个,他又怎么会在乎呢?”
那么天真、那么灵慧、那么乖巧的一个小女孩,在受尽了重重磨难以后,刚开始过上安定幸福的日子……
“不!不可能!不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情!”我瑟缩着神经质般地摇头:“我不相信,绝对不相信!”
“你不相信?”
一张照片孤零零地飘落在我面前,雯雯死灰的脸,紧阖的眼,一袭白布覆在她身上,将所有生的希望与她隔绝开来。
就是这个女孩,数天之前,她还在我面前安慰我,告诉我她将用她的生日愿望来祈求小璎的平安。
难道数天之后,她已经是停尸间里冰冷僵硬的一具尸体,而且是被人活生生地剥夺了那鲜花尚未绚烂的生命!
颈项上像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拼命地撕扯着那无形的禁锢,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不……”
“苏姐姐,你不会是一直不知道你是和谁在一起生活吧?那是一个黑道老大!那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雯雯的死已经算很幸运的了,就那么一下子,一点痛苦也没有,你想不想再看看其他的?”
成沓的照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散落一地,那些冰冷的纸片却象是灼烧的小火苗,刺痛了我的眼睛。
秦耀指着其中一张满是模糊血肉、零乱肢块与森森白骨的照片,用一种阴冷与恐吓的声调对我道:
“知道这是谁吗?阮永泰!秦坤让人把他的尸体大卸八块,然后去喂了狗!”
阮永泰的确是卑劣不堪,但他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死的。人死归尘,他曾做过的诸般恶性,是不是也该随着他的死,都如尘埃般化去呢?为什么还要用这样的方法对待他的尸体……
我就像被那张照片所灼伤,惊恐地向后缩去,甚至不曾意识到麻药的药效已经从我身上褪去。
“还有这些……”可秦耀他并不准备放过我,他又拿了数张照片送到我眼前。
“认识他们吗?这些就是在海边码头上碰过你的那些男人,你知道秦坤怎么对他们的吗?”他顿了顿:“秦坤他就像阮永泰对待阿鬼那样,挖了他们的眼睛,折断了他们的四肢!却每天都派人强制给他们喂食,不许他们死!”
不得不亲手结束阿鬼的性命,这对秦坤来说是心坎上永远抹不平的疤,他不能对已死去的阮永泰还以颜色,所以他把这股怨气撒在了这批无足轻重的小喽罗身上?让他们体会与阿鬼一样求生不得的痛苦?不!他们还不如阿鬼,他们甚至不能求死!
“不!不要说了!”我捂住了耳朵,拒绝再听秦耀的话。
我要相信秦坤!在经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之后,我怎么还能对他起那么一点点的怀疑?
秦坤!我的丈夫!是一个保护我,宽容我,深爱我的男人。他的确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做的是赌博、毒品和军火的买卖,但这也不过就是各种买卖中稍稍特殊一点的那一种,他甚至比那些奸商更为诚实守信,一贯以来货真价实,双方自愿,买卖公平。
他有时候虽然手段毒辣了一些,时不时的会要人性命,但是那些都是事出有因,我一直相信他做事很有原则,绝对不会滥杀无辜!
他不会将阮永泰碎尸万段……
也许……,也许……,他真的恨极了那个十恶不赦的男人,报复的手段可能稍稍过激一点……
但是他不会用那么残酷的手段,让阿鬼的惨况在那么多人身上重演……
也许……,也许……,海边码头上的那一幕实在让他痛入骨髓,让他必须寻找宣泄的途径……
那我也坚信他绝对不会对雯雯下手的!那只是一个十岁才出头的孩子啊!天真灵慧,乖巧懂事,他不会那样残忍地夺走这样一条生命的!不会!绝对不会的!
“你骗我!我不相信!都是你骗我的!”我将头埋进了双膝之间,我不要看,我不要听,这一切都是假的!
“照片你可以不相信,那人证想不想见见?
他轻轻拍了拍手,我只听一阵脚步踉踉跄跄地出现在了房间里……
第一百零六章 证人
“给我一点吧!求求你!给我一点,就一点点!”一个沙哑低沉却有那么一丝熟悉的声音出现在左近。
我从双膝间缓缓抬起头,只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人跪伏在秦耀的脚下,拽着他的衣角恳求着,那侧影有着三分的熟悉。
“怎么了?苏姐姐,你不认识他了?”秦耀看着十分茫然的我问,随即将那男人的脸向我拨了过来,撩开他面上那披散的发。
我瞬时瞪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呼吸。
“汪洋……”我跌撞着靠近他,将手伸向他那消瘦而满是伤痕的面庞:“是你吗?汪洋?你怎么……,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汪洋原本呆滞的眼光落在我面上,忽地散乱了,他狂乱地向后退去,匍匐在地紧紧抱着头,全身剧烈地颤抖,引得木质地板都咯咯作响。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碰坤哥的女人了,求你们别打我,别打我!”那种惊恐不安可以说是极端恐惧的动作与声调,让我心如刀割。
这是汪洋吗?
那个在我左腕伤口发炎高烧不退时,带着阳光与温暖出现在我身边的汪洋?
那个在得知种种真相后,还愿意接纳我,愿意照顾我,愿意承诺我一辈子的汪洋?
那个被秦坤的手下殴打以致伤重吐血,却还倔强地企图保护我的汪洋?
不!那个汪洋绝对不会是眼前这个一脸污秽,连面目都分辨不清的男人!不会是这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软弱求饶的男人!
这个怎么会是汪洋?
我再次接近他,试图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可手才一触到他,他却如同过了电,越发抱紧了头,将额头磕得“乒乒”有响: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别打我!别打我!”
天呢!这需要多大的压力与折磨,才会使昔日那个被打趴在地,满口鲜血,却依旧傲骨铮铮的男人变成现如今这个模样?
“汪洋……”我的声音也开始哽咽了:“我是林玲啊……,你别怕!”
可林玲这两个字,却更加刺激了他,他发了疯般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秦耀身后,背向着我蜷着身体,抽搐一般地摇着头:
“坤哥的女人,我不敢碰了,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
秦耀将他从身后拉出来,握住他的腕,将他的双手伸到我眼前,对我道:
“秦坤他削了他两只手的大拇指,让他一辈子都不能再握手术刀,而且逼他染上了毒瘾,他这一年来都是在东街上要‘面粉’的!”
东街是这个城市里流氓恶棍最聚集的地方,像汪洋这种人怎么可能讨得好去?何况他们还可能有意针对他……
这可有足足一年的时间啊……,铜筋铁骨也经不得天天的拳脚相加,再坚韧的意志,也经不起没日没夜的折磨,汪洋已经垮了,他再也变不回当日那个身上满是阳光芬芳的汪洋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他遇见了我……!
因我受累的可能还不止这些人,还有红馆里那些看场,还有那一时贪欢的唐老板,还有进强,也许还有这个,还有那个,还有许多我并不知道的人。
在我和秦坤互诉衷肠,海誓山盟的时候,他们正在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凄惨哀号,痛哭失声!
在我和秦坤翻云覆雨,缠绵辗转的时候,他们正在某个满是血腥的旮旯里翻滚挣扎,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一瞬间身周的空气似乎都降低了两度,我环紧身体,依旧冷得发抖。
“苏姐姐!”秦耀将我抱入怀里,一只水晶瓶带着他掌中暖暖的温度送入我的手里,他满是蛊惑地口气对我道:“秦坤这种人简直就是魔鬼,是不是?你还记得他当初怎么对你的吗?你还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撕你咬你的?你还记不记得你那满身的伤痕?”
“魔鬼吗?”我呆呆地重复道。
他轻拍着我的背,安抚着我的颤抖:
“恩!魔鬼!苏姐姐,你别被魔鬼给骗了,他现在对你的好也都是假的!他是通过你在看尹盈呢!你只是他用来思念尹盈的替代品!”
“替代品……”我失却了意识般喃喃重复。
“对!苏姐姐,你帮帮那些可怜的人,帮帮我,也帮帮你自己,把那魔鬼杀掉好不好?”
他在要我杀了秦坤?
“不!”我收回了神志,本能地摇头。
“苏姐姐,你就算不为了他们,不为了我,也不为你自己,那至少要为了你妹妹,是不是?”他的声调冷了下来。
小璎!他在提醒我,我还有小璎!
那个躺在病床上,借助仪器困难地呼吸着,等待着心脏来续命的小璎!
她才十三岁,她是那样善良与无辜,而秦坤却是满手永远洗不干净的血腥,如果一定要在她和秦坤之间做一个选择……
她?秦坤?还是……
我蓦地伸手攥紧了瓶子!
秦耀隐隐地笑了……
第一百零七章 尽头
装在水晶瓶里的“繁华”真的很美,那七彩绚烂的光芒,被浴室的蒸汽一曛,绮丽之中沾染着迷离水雾,就像雨后的彩虹,每换一个角度观察,就会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感受,我看得入了迷。
“苏珞!你洗了好久了,有事吗?”浴室的门被敲响了,秦坤的声音略略有些不安。
我这才回了神,回答道:
“没什么,这就好!”
我望着手中的“繁华”,不免低低一声轻叹,一番惊心动魄,一番刻骨铭心,繁华却依旧逃不脱走向尽处的命运,当沧海幻化成桑田,当落叶归于尘泥,此时此刻,我想我的梦也做到了尽头,是我该醒来的时候了。
我裹上浴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浴室的门,走向那繁华尽头之地。
“你怎么了?洗了这么久?是不是头晕?”他就守在门口,将我横抱入怀,轻轻放上床去。
“没!我很好!”我微微浅笑。
他依旧皱紧了眉:
“还说好!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有点累而已!”
“那就快点休息!”他箍着我,让我用最舒适的姿势伏在他的怀里,扎实的怀抱,有力的心跳,还有那淡淡薄荷夹杂烟草的味道……
这一切让我如此依恋,可是我就要失去这一切了……
我蓦地抱紧他,死死地拥住,是那样地用力,我把我那诸多的不舍统统化在了这个拥抱里。
“你怎么了?”他察觉了异样。
“秦坤,我害怕!”我真很害怕,我真的不想和他分离。
“别怕!明天的手术会顺利的!你妹妹不会有事的!”他抚着我的发,柔声安慰我。
“我怕,我真的好怕!”
我真的好怕根本就没有明天的来临。
“我说没事就没事!相信我,不怕!”他抬起了我的下颚,轻轻啄了我一口,让我的眼睛对上他那坚定的目光,黑夜里那闪闪有亮的目光,以往他的目光都能给我勇气,可是今天却不行了……
我的心抽搐着,秦坤你可知道我们已经没有明天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早已天人永隔,你让我怎么能不害怕?
我揽住他的颈将唇送了上去,执意地挑开他的牙关,与他唇齿纠缠。
厮磨与吮吸极耗费气力,我却还是不满意,我将吻印上他的耳垂、他的面颊、他的下颚、他的咽喉……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肌肉开始收紧、却依旧一把摄住了我的双肩推开我,哑着嗓子道:
“今晚不要了,你明天还要等手术,不要累着了!”
“秦坤!”我用零乱的四肢紧紧缠住他:“我害怕!你能让我不害怕的,对不对?”
秦坤,过了今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就让我任性一次,就让我放纵一回,就让我们好好爱上这最后一夜……
“哎……”他轻叹,翻身压了上来,温柔却灼热的吻烫在我的额头上。
“不!”我抵住他。
他疑惑了:“怎么了?”
“今晚能不能让我主动来做?”我望着他的眼睛问出了这句本可以让我脸红心跳无地自容的问句,可是此时此刻,我满心却只有那锥心的痛。
“咦?”他惊讶了,唇角微微开启,抚摩着我的发道:“你今天怎么了?”
我最先的几次性爱都太不理想,让我在心底深处总是怀有那一丝抹不去的戒惧,往日里虽然我从不拒绝他的求欢,但我自己却极少向他要求性爱,更不要说主动去撩拨他。
我也知道这样一直被动地承欢,让他少了许多该享受的快乐,可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我一再对自己说,等等,等我适应了,等我完全褪去心头的阴影了,我会好好补偿他的,反正来日方长,我们会有漫漫的一辈子,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今天要是我再不做的话,我想我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抬起头微笑着望他:
“我虽然笨,但是我会努力的,让我试一下吧,好不好?”
“好!当然好!”他的眼睛里还是有点疑惑,却点头答应了我。
我伏在他的身上,细细地吻过他那宽广的额角,微高的眉峰,辗转在他的眼上,那双勾住了我心神的眼眸,然后是那薄唇,我迷恋着他唇角的那抹淡笑。
继而向下,颈项,厚实的肩膀,胸膛上每一块肌肉,我都不愿放过,我吻得很细很慢,吮吸夹杂着轻咬,我不想错过一分一毫。
我要用我的唇,我的手,我的身体,将这一切的一切刻进我的骨肉,哪怕轮回千年,辗转百世也不会忘记。
他的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快,薄唇里逸出了低低吟哦与喃喃呼唤:
“苏珞!苏珞!”
他眼里的欲望已经呼之欲出,我知道他已经迫不及待。
“等等!再等等!”
让我再多看一眼,让我再多碰一下,让我再多感受一会……
“苏珞!我爱你!”随着他的宣言,他虎吼一声,翻身将我压住,坚挺的欲望迫不及待地贯穿到底。
“呃……”
好痛!心好痛啊!
“怎么了,弄痛你了?”他在激乱中依旧顾念着我。
“没!没有!”我摩挲着跨在他腰胯上的修长双腿,大声地道:“秦坤,让我知道你有多爱我!”
激烈的性爱,挥汗如雨,我用我从来不曾用过的手段放肆地不顾一切地迎合着他,他彻底地沉沦与放纵了。
他用糅合着温柔与狂野的凶猛撞击,回应着我的热情,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我的心,那凌乱破碎的心。
当那绚目的白光在我们眼前轰然炸开,当快乐在彼此的身体里攀上顶峰,身体轻飘飘地仿佛能飞上云端,可是这却也不能拯救我游走于九重地狱里的灵魂。
“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刚刚太……”他心疼地抚着我惨白的颊。
“没!”我抵住他的唇,微笑着对他道:“我很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可是……”他吻了吻我紧皱的眉峰。
“秦坤,能不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雯雯她……,怎么死的?”
他的脸色立时一黯,眼光从我面上撤走,声音却依然如旧:
“谁说她死了?”
“够了!”他那躲开的目光已经足够让我知道真相:“这就够了!”
第一百零八章 明天
下床,披衣,我打开了房门……
秦耀手中握着“尽处”快步走进屋来,一把拥住我,焦急道:
“苏姐姐,疼不疼?都是我不好,让你来冒险,你受苦了!”
他的表情至真至诚,分毫看不出假装,可他的手,背过秦坤的目光,却撩开我的睡袍,向我身下而去,重重地一探,这不是欲念,而是求证,我明白。
冷汗漫过额际,我咬着牙一声闷哼,双膝一软倒入他的怀里,我把头埋进他的肩窝,喘息着悄声道:
“我已经做了,心脏呢?心脏在哪里?”
他张开双臂将我拥在怀里,满是心疼与焦躁地道:
“苏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啊?我都说了不要用‘繁华’了,你就不听,万一你有事,那可怎么办啊!”
我突然发现秦耀真的很适合做演员,他的每个字每个表情都透着真情实意这四个字,绝对没有人会想他伏在我耳边吐出的,居然是完全另一番恐吓的词句。
“戏还没完呢,好好下功夫把戏做足了,心脏明天自然会有!要是你想耍点小聪明,玩点什么花样的话,那么……,不要怪我不客气!”
腰上冰冷冷的,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那里应该有一把匕首正抵着我的要害。
我的最后一丝希冀成了水月镜花,我彻底认了命。
秦坤的脸色微黯,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和秦耀,瞳人里空落落的,看不出是喜是怒,这种好似山雨欲来前异乎寻常的平静,沉重地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秦耀却丝毫不受这种气氛的影响,他的心情好极了,他苦心筹划了十多年的计划,今天付诸实施,他杀父杀母的仇人正一步一步走入他设下的圈套,他怎么会不高兴不兴奋呢?
“哥,你不要生气,其实我和苏姐姐在一起已经很久了,是不是,苏姐姐?”
腰间的匕首抵紧了一分……
“是!”我惶然地展开了笑颜,应承了秦耀的言语。
秦耀笑了,他将一个吻印在我的额上,向着秦坤扬了扬手里的‘尽处’,得意洋洋地道:
“哥,你向来是耳聪目明,别的社团或者底下的人有点小动作,绝对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你的这双眼睛对自己的女人好象不太管用,呵呵……”
秦耀的笑含着深意,他将吻印在我的面上唇上,一只手更是放肆地抚弄着我的胸峰,动作熟稔,毫无避忌。
可是秦坤的脸上却还是一色的平静,眼睛也依旧空茫,不起丝毫波澜。
秦耀显然是不满意于秦坤的反应,我知道他想看到的是秦坤的气急败坏或者怒不可遏的神情,而不是现在这般冷冷的凝视。
秦耀撇撇嘴,进一步向秦坤施压:
“哥,我忘记告诉你,田芷蘅的那个孩子是我的!”
秦耀一边说一边留意观察着秦坤的表情:
“我知道的,就因为我不是老头子亲生的,所以帮里的那些老不死的都一直不许我插手帮里的事情。就算你死了,他们也不会同意我插手,可是现在我的儿子却可以正大光明地接你的位子,怎么样?感觉不错吧?”
我以为秦坤会发怒的!自己钟爱的女人与自己的弟弟有私,自己的孩子原来是别人的种,对于这种事情是男人都应该愤怒的!可他没有,他依旧冷冷地站着,目光静止,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这下秦耀怒了,他眉峰一聚,随即却展开了笑容,柔声向我道:
“苏姐姐,你策划的计划太成功了,可是这些日子要让你假意地顺从他,让你在他身下受了那么多的苦,我的心里实在不好受!你放心,等他死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我要让你成为天底下最最幸福的女人!”
秦耀的眼睛闪闪发亮,哪怕我明明知道他只是自己无法激怒秦坤,所以将我推上最前线,要用我来摧毁秦坤所有的冷静。
可是被秦耀那双真诚阳光的眼睛注视着,有一刹那心会不受神志所控制,莫名地迷失,我想我能理解田芷蘅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地爱上他了。
秦耀将掌中的“尽处”递到我的手里,微笑道:
“苏姐姐,我知道你一直都想亲手杀了他的!那你就动手吧!只要他死了,我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明天……
秦耀他又在提醒我明天!
我握着手里的“尽处”,望着站在那里如同凝固雕塑一般的秦坤。
明天……,我又怎么会有明天?
“怎么了?苏姐姐?快点哦!”秦耀用温柔的声音催促我。
可是腰间的匕首却毫不客气地向前推了两分,破皮,入肉,我嘶了一口冷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脸上因为剧痛而纠结的表情,然后缓缓抬头,向着秦坤慢慢举起了手中的水晶瓶……
他的表情一色的冷,持枪,抬手,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我,那是一道我们之间再也越不过去的鸿沟。
秦坤,我真的好舍不得你,我真的好想再多看你一眼,可是腰间又推近了数分的匕首不会再留给我这个时间了。
“秦坤,对不起……”
我举起了水晶瓶,猛一使力……
玻璃的碎片与一阵淅淅沥沥的红雨从我指间滑落,凌乱一地。
“乒……”秦坤在同一时刻扣响了扳机,而我从来不怀疑他的枪法!
我迎着那飞来的子弹却笑了!
秦坤你做的没错,是我欺骗了你,是我背叛了你,我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你再有任何怜惜,就用你的这颗子弹,把明天的希望带给小璎吧……
第一百零九章 玩笑
其实子弹飞扑而来,只是电光火石间的一瞬,也许我的笑容尚未展开,它已掠过我的肩头,让站在我身后的秦耀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鸣。
我这才有些回神,缓缓背过身去,只见秦耀捂着右肩,鲜血从他指缝间汹涌地漫了出来,他原本一直在暗中挟持我的那把匕首也掉落在地,泛着银亮的光。
“苏珞,你没事吧?”秦坤抱住我问道。
“你……”我惊异地看着他。
“傻丫头!”他揽紧我,轻声斥责道:“你的那点心思什么时候瞒得过我的眼睛?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傻?”
他居然都知道!他居然早就已经洞悉!
我原本以为这次的戏演得十足的完美,我将秦耀都骗住了,让他真以为我会对秦坤他下手,可是没想到这一切在他眼里居然都是儿戏,我就像那孙悟空,自以为本事有多大,谋划得有多好,却从来就不曾翻出过如来佛的掌心。
秦耀压着肩伤,看着那慢慢浸湿他衣衫的殷红血迹,然后将怨毒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咬牙切齿地道:
“苏珞,我早就该知道,你跟了他一年多,早就变成了一个冷心冷肺冷肚肠的女人,雯雯的命算什么?汪洋的命算什么?其他的人命多几条少几条又算什么?就连你妹妹的命也不算什么!只要有这个男人,天天干得你死去活来的,你哪里还会管别人的死活?”
秦耀恶毒的词句让我一阵惊心,原本我计划用我自己的性命将这一切都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我死了,心脏便有了,我死了,秦坤也不会再为我杀害无辜,可是秦坤居然识破了一切,没有动手杀我,那心脏怎么办?移植给小璎的心脏怎么办?
难道小璎那无辜的性命真的要成为祭坛上的牺牲品?
不!不可以!
我狂乱地去夺秦坤手中的那把枪,我要小璎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
“别做傻事!”秦坤紧紧扣住我的腕:“他藏掉的尸体会找到!我刚刚没告诉你真相就是因为正派人在找,不想打草惊蛇。你放心,一定会找到的!”
“真的吗?真的会找到?”我不安地看着秦坤,我还没有自狂乱中回神!
“相信我!”他坚定地对我道。
我望着他的眼睛,渐渐镇定下来。
是啊!我该相信他,相信他那敏锐的洞察力与犀利的手段!正如他相信我,相信我不会下手杀他一般!
手机的铃声适时地响起,秦坤接通了线,将手机递到我手里。
“坤哥!尸体找到了!”话筒里传来了阿南兴奋的声音。
我长抒了一口气,原来老天爷对我多少还有些眷顾的,他在这最后一刻留了一点希望给我,他把小璎的命留给了我,虽然这是用雯雯的性命交换得来的,我会一辈子活在对那无辜孩子的歉疚与愧悔之中,可是她毕竟已经死了,而小璎却还活着……
就让我自私那么一点点吧!
忽地秦耀突兀且张狂地笑了起来,他那凌厉的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望过去……
只见他将手伸进兜里,掏出了手机,我已经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
“不……”我失声呼道。
晚了!他已伸手按下了两个按键!
随即他笑了,看着我,笑得如此阳光,如此灿烂,他向着我将他那被鲜血染透的五指收拢,然后轰然炸开……
这个手势我懂
就在此时此刻,一声恰如其分的轰然爆炸声,从我掌中的手机里传了出来。
“不!不要!”我对着话筒大声吼道。
可是没有用的,我手里抓住的只是那部冰冷冷的金属手机,我已经不可能再抓住那颗给小璎希望的心脏了!
冰冷的金属块从我手中滑落于地,我的身体也慢慢滑倒,秦坤跪下身子将我紧紧锁在怀里,紧张地道:
“苏珞,心脏一定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是啊!一定会有的!”秦耀讥嘲地笑道:“现成的死‘熊猫’虽然难找,但是把活‘熊猫’变成死的,那就要容易得多得多,总会找到合适的心脏的,对不对?哈哈!苏姐姐,只要你在床上更卖力一点,他为你杀个十个八个,都不成问题的!”
其实我明白的,雯雯的死根本不能怪秦坤,所有的错都在我身上,若不是我起了用自己的心脏去救小璎的念头,秦坤他绝对不会杀了那无辜的女孩。
他是为了我,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已经错过一回了,我已经让一条年轻的生命因我的愚蠢而永远消失而去,而且现在心脏没了,秦坤他肯定还会千方百计地为我再去杀人……
我不禁问自己,难道我真的还要一错再错?
一边是无辜的人命,另一边是小璎的性命,站在中间的我该如何选择?
我撑着地面茫然地摇头,膝盖旁有一样生冷的东西忽地触痛了我的皮肤,那是什么?
手缓缓伸了过去,那锋利的刃口,那冰凉的刀身,那有繁复花纹的刀把……
其实我还有一条路选……
我一把握紧了那匕首!
“够了!不要说了!”秦坤捂着我的耳朵,大声喝阻秦耀。
“让我闭嘴?那你开枪啊!死人就不会讲话了!你当年杀我爸妈的时候不也一点没手软吗?现在又何必惺惺作态呢?”秦耀收起了原本的讥嘲,满脸凌厉地瞪向秦坤。
秦坤看着秦耀,我发现他居然有些抖,那眼神古怪极了,是歉疚吗?是不安吗?可我觉得这更像是种深痛!
“你走吧……"
“不需要你假好心!我今天就是存心要杀你的,如果你落在我手里,我一定让你死得很惨!所以你没必要觉得亏欠,我又不是你嫡亲的弟弟,只是你口里那对奸夫淫妇的小孩,你不必做出这副嘴脸来!”秦耀毫不领情。
秦坤低下了头,那神色如此地倦怠,眼中的那种说不明道不清的痛苦简直将他整个人都填满了!
我微微有些惊讶,可让我更惊讶的是,他居然掉转了枪口,将自己手中的枪递向了秦耀!
“我知道你恨我,其实只要是你想杀我,根本不必费那么多的周折,因为从很早开始我就等着你了!你动手吧!但是你不要为难她……”秦坤把一缕苦涩却异常温柔的目光投在了我面上,让我一阵心悸。
秦耀有些茫然地接过枪,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皱眉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耀……”秦坤看着秦耀,眸里泛着的是割不断的血脉亲情:“你是我嫡嫡亲亲的亲弟弟!所以如果是由你为父母,还有那合家上下十四条人命,包括那两个没足十岁的孩子来报仇,那对我来说是种解脱……”
“你胡说什么……,什么亲弟弟……。”秦耀惊讶地退了一步,不安地反问道。
秦坤苦笑:
“我和你一样,我们的父亲都是秦浩!大伯他本身不能生育……”
下午曾在我身上发生过的那些失措,那些不安与那些茫然,现在统统在秦耀的身上重演了。
“什么!我不信!”秦耀摇头,那样固执,却与我一般那样没有底气。
“是真的!”秦坤的声音沉沉的:“我整理大伯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厚沓他写给母亲,却不曾交给母亲的信。其实他从很早起就知道母亲和秦浩私通了,但他很爱母亲,而且他又不能生育,所以他就一直痛苦地默认他们两个在一起。”
秦坤的声音虽然是那样的平静,可从他那紧锁的眉头,那攥紧的拳头,那浑身上下绷紧的肌肉,甚至从他的每一个呼吸,我都能知道他在痛苦,他在煎熬。
我还是错估了当年的事情对秦坤的伤害程度,我一直以为十二年前的事情,把秦坤伤得最深的那一道伤口是尹盈的死!
执爱的女人被自己的母亲和她的姘夫凌虐然后杀死,这绝对是一条一生一世都抹不平的疤痕。
可是我没想到,而后还有一道疤,更深更利地划在了他的心坎上,那就是秦坤在下了狠心杀了那对他心目中的狗男女后,他居然发现那才是自己真真正正生养他的父母亲……
多好的讽刺?多刻骨的嘲弄?命运的确给他开了一个让我都觉得心寒的玩笑。
第一百一十章 永恒
秦耀在秦坤的眼皮之下策划了那么多的事情,包括张家兄弟,包括进强的,还包括田芷蘅的孩子,以秦坤的耳聪目明,心思缜密,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情呢?
原来秦坤一直过分宠腻着这个弟弟,原因居然在这里,因为他手刃了一家大小,唯一只留下了这个和他留着相同血脉的亲弟弟,唯一的一个!
我甚至觉得他可能一直期盼着这个弟弟能来结束他的性命……
“不!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秦耀双手握紧那颤抖的枪口,神情激乱地摇着头。
秦坤却豁然地笑了,肩头压了十二年的重担今朝一下放下,他的眉宇间居然有些轻快的意思,直面着那随时可能射出子弹来的枪口,丝毫没有闪避。
我惶惶地看着那枪口,看着那面对面的兄弟两人,心头一片茫然……
“你们让开,我要见阿耀!都让开,都让开!”门忽地被推开了,田芷蘅的声音伴着孩子的啼哭声传来
我抬头望向门口,只见田芷蘅的手掐在孩子的那细小的颈子上,正与几个护院对持着慢慢走进房来,几个护院见她将孩子挟持在手里,都不敢过分逼迫
这个孩子虽然尚未公开过身份,但是这宅子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他是秦坤的骨肉?护院们哪里还敢轻举妄动,只能任由田芷蘅强行闯入房来。
“坤哥……,她是硬闯的……”护院的话没有说完,便因为屋子里古怪的气氛而住了口。
“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秦坤还是惯常的冷静。
护院们自然不敢表示异议,躬身退了出去。
田芷蘅原本焦躁混乱的目光在看见了秦耀以后却闪闪发出了亮来,我们谁都没料到她居然会将手中的孩子随手一抛……
原本还在啼哭的孩子,重重摔在地上,一下子没了声息。
我惊呆了,无论怎么说,这孩子都是无辜的啊,做母亲的怎么可能将自己的骨肉,就像抛垃圾一样随手抛在地上?
秦耀更是红了眼,他抛掉了手中的枪,急忙俯身去抱那孩子,可那孩子已经双目紧闭,没了呼吸……
这是他的孩子,这是他的亲骨肉,秦耀抱着孩子的尸体,神情狰狞地望着田芷蘅,简直要把她生吞活剥,拆筋扒皮,瞠目咬牙道:
“你……”
田芷蘅却毫不在意,一脸如春花般绚烂的笑容,毫不畏惧地拽住秦耀的手,兴奋地道:
“耀,你不是答应我,等事情都办完以后,好好陪我的吗?你说要带我去周游世界的对吧?我们走吧!走吧!”
田芷蘅满脸满面都是幸福,像是个初次恋爱的小女生,眼角眉梢都藏不住那些心底泛起的笑容,他拽着秦耀就往外去。
她的表情是那么雀跃,我却看得心发了凉,如果我没看错,她这应该是疯了!
不能接受那个用甜言蜜语哄了自己一年多,而且为他生下孩子的男人,自始至终只是利用她欺骗她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不愿承认,她不想接受,所以她选择了逃避,逃入了她自己编制的梦境里,再不醒来。
“你这个疯子!”秦耀狂暴地推开田芷蘅,抱着孩子就急急往外去,我想他是急于送孩子去医院,他已经完全不顾这孩子早已没了呼吸!
“耀!你别走!你答应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永永远远陪着我的!”
秦耀头也不回!
“乒……”一声枪响!
一朵碗口般大小的血色莲花,在秦耀的背心上绽开,他的身体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缓缓跪倒,然后慢慢朝前倾去,背上的鲜血在这须臾之间已经染透了他整个脊背。
就算这样,他却依旧拼尽全力将怀里那孩子的尸体轻轻地放在地面上,似乎深恐碰伤他一点点,那舔犊之情让观者动容!
无论秦耀心机有多深,伪装有多巧妙,设下了多少计谋陷我与秦坤于死地,可这一刻,看着鲜血在他身下泛滥成河,他却依旧执着地将手触在孩子的小脸上,轻轻地抚摩着,似乎想要唤醒那已经永远沉睡的儿子,我发现我对他一点也恨不起来。
田芷蘅扔掉手中尚且冒着青烟的手枪,如同孩童一般蹦跳着来到秦耀的尸体旁,将他那具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揽在怀里。
“耀,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是不是?这样你就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是不是?你瞧你怎么弄得这么脏啊,来,我帮你擦擦!”
田芷蘅一边用手擦拭着秦耀面上的血污,一边将吻一个一个地印上去,满是幸福的口气道;
“耀,你是我的!就是我一个人的……"
看着那相拥的两个人,看着秦耀唇角凝固了的慈爱,看着田芷蘅幸福的微笑,我居然哭了,泪满腮颊……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永恒,那眼前这无疑也算一种,在哀伤的梦境里,虚幻的幸福得以永恒!
结局 飞鸟的痕迹
秦坤看着那血泊中,原本可以生活得非常幸福一家三口,呆呆地看着,那样茫然,看不见任何思绪。
当时阿鬼惨死的时候,他的眼神是伤是痛,却有着更多的仇恨与愤怒,因为那时的他有报复的目标,他可以让阮永泰十倍、百倍甚至千倍地偿还阿鬼的痛苦。
可是如今他望向秦耀的眼睛却只剩下了死灰……
我知道这时我不该离开他的!在他最脆弱,最需要爱人来扶持与鼓励的时候,我不该离开他的,可是现在对我来说却已经是时不我与。
从腿上大静脉中流出的鲜血已经濡湿了整个睡袍的下摆,然后从身下蔓延开去。
过多的失血让我的身体冷如寒冰,意识也开始游离。
“秦坤……”我叫他。
他只是直直注视着血泊里的那三个人影,没有动!
我用双手撑着,拖着那仿佛石化了一般沉重的腿,慢慢向他靠近,明明才几米的距离,为什么却像隔了一道天堑一般,无法接近?
身体真的好冷,就像掉进了冰窟里,也许我的声线也已经冻住了,我想我可能马上就不能说话了,可我还有好些话想和你说,怎么办啊?秦坤!
我爬呀……爬呀……
终于拽住了他的衣衫……
“秦坤……”
身体在倒向地面的那一瞬,我竭尽全力地唤他。
他终于听见了,缓缓低下头来,空洞死灰的眸里,充满了震惊。
他将目光顺着我身后逶迤的长长血痕慢慢收近,最终落到了我的右腿之上,那被鲜血染透的匕首像熊熊燃烧的火苗一般跳进了他的眼里。
“不!苏珞!”他就像被春雷惊醒的猛兽一样,狂吼了一声,飞也似地扑下身来,将我搂在怀里,拥得这般的紧,可他拥得再紧,也已经留不住我那飞逝而去的生命。
“苏珞!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心脏我一定会替你找到的!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扳着我的双肩,疯狂地质问我。
“我知道的,你会给我找到的!可是那剖开活人的胸膛取出来的心脏,不是我想要的!雯雯的命,我已经偿还不起……,不要再为我伤害其他无辜的人了,好不好?”我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不!不好!”他执拗地拒绝我,就像一个发了脾气的孩子,倔强地摇着头。
我费力地伸出手去,抚摩着他脸上那钢硬的线条,熟悉的触感通过指端的皮肤,传入了我的神经,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体会这种感觉了,我好想将这种感觉多留一会,一会就好!
可是不行了,手已经举不动了!
“秦坤,答应我,把我的心脏给小璎……”
“不!”他拽住我的手,拼命地摇头,声音居然哽咽了:“我不许你死!不许你死!听到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都要离开我?尹盈是,大伯是,父母亲是,现在连阿耀都走了,为什么你也要离开我,为什么啊!”
我是第一次听到他这种将哭未哭的声音,心纠结了起来,我不想离开他,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是这么不舍得离开他,可是我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当我将匕首狠狠扎进血管的时候,我就害怕自己会后悔,所以没给自己留下机会……
“答应我!这是我的遗愿……”
“不!”他疯狂地对我吼道:“你若死了,我就让你妹妹给你陪葬!让所有的人都给你陪葬!”
“秦坤……,不要!求你不要!”
他也疯了吗?这样疯狂的事情,可我知道他做得出来
“不要为我杀人了,我身上背的性命已经够多了,他们实在是太重了,我怕我黄泉路上走不动!秦坤!求……求……”
我想求他,可是力已不从我心,唇齿开阖许久,却再也发不出声息。
“苏珞!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求求你……”
他搂紧了我,声音由疯狂逐渐软化下来,变成请求,变成泣血的哀鸣。
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面上,沿着面部的曲线缓缓划过唇角,微微的苦涩中有一点点的咸意。
这是什么?我不太确定!是眼泪吗?真的吗?这个高傲冷酷的男人在为我的即将离去而掉泪?
我睁大了眼睛想来求证,可是我的眼前只有一片漆漆的黑,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死了吗?这是死亡的感觉吗?
我突地害怕起来,原来我是这么害怕黑暗,这么害怕孤独,这么怕死的,原来原来我是这么不想离开他!
“秦坤!你在那里?你在哪里?”我在虚无的冰冷黑暗中疯狂地乱抓,我真的很想回到他的身边。
“我在!我在!”一只大掌握住了我的手,给了我温暖,给了我勇气,那个温柔的声音就贴在我的耳廓上,低声对我述说:“苏珞,你放心!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他会陪着我!无论我去哪里都会陪着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我已无力细思,我只知道我莫名地安心了,眼前的黑暗不再让我恐惧,我好象在那茫茫黑暗中看到了他的那双眼睛。
“秦坤……”
“放心!我在这里!”
遥遥忆起,好象有那么一天,蓝天、白云、绿树、芳草,我躺在他怀里仰望着无垠的天空。
“你在看什么呢?”他问。
“我在看鸟儿飞过留下的痕迹……”
“胡说!”他笑了,阳光与花香融进了他的笑容里:“鸟儿都飞走了,怎么还会有痕迹
“有!真的!”我指着天空:“你没看见吗?鸟儿用翅膀在天空的心口上划下了一道痕迹!”
“又胡说了!飞过就是飞过了,怎么还会留下痕迹?”他的手指卷起我的发丝,依旧笑着。
秦坤,你不明白!其实当时的我也不明白
当时的我也以为,当爱过了,恨过了,伤害过了,迷失过了,等梦醒过来的时候,这一切的一切就会像这飞鸟的羽翼一般,明明在天空里留下过华丽的印迹,却最终悄然淡去,了无痕迹。
可是到了现在我才知道,这条痕迹不是淡去了,而是天空将它深深埋进了胸膛,融进了血液,刻进了骨肉,当日出日落,当斗转星移,最终同化成为再也无法分开的一体。
秦坤,我真的好想告诉你!
我后悔了!
我舍不得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