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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天。天气晴朗、温度宜人。
刚吃过午饭,苏承忽然接到了一个他怎么想都想不到的人打来的电话——方致新。他们两个拢共才见过两次,最近一次还是近两个月之前……他们一同去看望共同的朋友余洁生病住院的父亲。也正是余洁介绍他们两个认识的。
“我是方致新。”方致新的声音一如苏承记忆中的那样低沉和低温,“今天晚上有空吗?”
苏承愣了好一会儿才“呃?”了一声。
“苏承?”方致新的声音倒不确定起来了,“你是苏承吗?”
“对,我是!”苏承揉了揉惺忪得直打架的眼皮道:“我是苏承。”才吃过午饭,血液都涌向了消化系统,所以他的大脑目前处在缺氧状态。
方致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声音有些不悦。
“倒是没什么事。”苏承的口气很有保留。他没忘记上一次和方致新见面的经历……他被当成了司机和小跟班!
“一起吃晚饭?”方致新的尾音上扬,草草的把一句陈述句甚至是命令改成了问句。
苏承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你和我?”
“嗯!”
“好啊!”苏承没想到自己应承的速度这么快,不禁对着窗玻璃上映出的淡淡的身影耸了耸肩,暗想:好奇吧!
“四点到××来接我。”方致新报了一个地址。
苏承抓起小几上的纸笔记了下来,看看路、弄、栋、号、室这些详细信息,问:“你家?”
“对!”
“四点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
“不早?”苏承有些郁闷,且不喜欢他一个多余的字没有、公事公办的口气,悻悻地问:“你七点上床啊?”
电话那头总算传出一声类似笑声……嗤笑的声音。“也可以!”
“……?!”也可以?这算什么回答?
“穿正装!”方致新最后加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穿正装?”苏承看看已经暗下来的手机屏幕,想了想、纳闷地喃喃自语:“难不成去吃酒席、参加晚宴?”呆了几秒钟之后,他忽然发现刚才的那一番通话过程被自己填满了一个接一个的问号!“MD!”他忍不住悻悻地冒出一句鲜少出口的脏话。
下午四点,苏承一身黑色正装、准时敲响了某小区、某栋702的房门。
敲门声刚落,房门就被拉开了……一道缝。
方致新透过门缝、微侧着头看着他,却还是问了一声:“苏承?”
“对,是我。”虽然刚才在楼下时,苏承已按了门铃、在可是对讲机里自报了身份,但是对方致新的谨慎他并不动气、也很能理解……毕竟,方致新是瞎的。
方致新这才松开了门上的防暴链,拉着房门退后了一步,“请进。”
“谢谢。”苏承抬腿进了屋,看看铺得满满一屋子的深蓝色地毯,自觉地脱了鞋、跟着行动虽缓但很自如的方致新跨进了客厅。“你……”他看看还穿着家居服的方致新问:“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吃饭?”
“你为什么要来?”方致新挑着眉反问了一句,随后不等他回答便朝左侧的沙发一指道:“你坐一下,我去换衣服、马上就来。”说着他朝通往房间的走廊走去,想到什么、又回头,朝厨房一指,“要喝什么请自便。”顿了顿,又用英国腔浓重的英语加了一句:“Make yourself at home。”
苏承其实更愿意听方致新讲英语,因为他的普通话说得实在不怎么样。对于他这样一个地道的北京人来说、方致新这种南方味儿极重的口音太强他所难了。据余洁所说,方致新生在英国、长在英国,苏承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喜欢讲中文……难道是怕他听不懂?应该不会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余洁就已经介绍过他也是在美国念了很多年书的啊!
就在苏承一个人琢磨来琢磨去的时候,方致新不耐烦地又叫了一声:“苏承?”
“呃?”苏承回过神来、看着他。
“记得每句话都要回答我。”方致新的表情有点不悦。
苏承暗暗咧了一下嘴,顺着他刚才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问:“可以参观一下吗?”
方致新又耸耸肩表示没有异议。
苏承看着他慢慢消失在走廊里的背影,并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又开始琢磨起他的那个反问句来了。对啊,我为什么要来?望了半天天花板之后,他放弃地摇摇头,双手插着裤兜参观房子去了。
很明显,方致新住的702和隔壁的701被打通了,少说两百五十平米的超大空间被一个宽敞明亮的白色厨房兼餐厅巧妙地隔开。苏承听余洁提过方致新还有个弟弟,他猜这701单元必然就是方致远的府上了。
方致新这边的家具很少,客厅里除了必备的沙发茶几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墙上也是光秃秃的、一个装饰画都没有,几脚旮旯更没有什么瓶瓶罐罐、碍手碍脚的东西,可见这样的安排完全是为了照顾此间主人的实际需要。苏承只扫了一眼便差不多参观完了,于是他晃晃悠悠地穿过两边各安了一扇折叠门的厨房进了对面的单元。
这里的内容丰富多了。桌椅板凳、电器、摆设、装饰之类东西的,一样都不缺,只是家具的尺寸都偏低,而门口的玄关处放着的一台电动轮椅已经告诉了苏承此间主人的身体状况了。他忍不住摸了摸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寻思着方家人不会这么倒霉吧?难不成哥哥瞎了、弟弟……瘸了、说不定瘫痪了?否则哪儿用得着轮椅、还是电动的呀?而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从窗上、到花瓶上、各到各处贴着的大红“喜喜”字,显然是方致新的弟弟正值新婚大喜啊!
苏承越看越疑惑,皱着眉转身、看看空空荡荡的对面,心里开始泛嘀咕了。不会吧?!
方致新果然出来的很快,而且在形象上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一身铁灰色、做工绝佳的薄料西服衬得他的身材修长匀称。胸口的白衬衣光鲜明亮得几乎刺眼,也益发勾勒出他棱角颇为分明的脸部线条。衬衣挺括的领口微敞着、没有系领带,若隐若现地显出他微凸的喉结。最让苏承感到神奇的是,不知是谁帮他打理的发型,刚才还软塌塌的头发此刻已经张扬起来。而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黑色的细边太阳眼镜则画龙点睛似的直接把他打造成了《骇客帝国》里的男主角了!
苏承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忽然觉得自己那个被人传颂得帅乎其帅的大哥苏霆、此时此刻就算两个叠起来都没眼前的这个男人来得帅!
“苏承?”方致新停在走廊顶端对着寂寂无声的客厅低唤了一声。
“咳咳!”苏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捂着嘴、快步穿过厨房走了过去。
“你先穿鞋吧!”方致新朝玄关指了指。
苏承低应了一声,乖乖地过去穿鞋,偷偷抬眼看着方致新慢慢地朝这边走过来。等他到了近前,他问:“要我帮你拿鞋吗?”门后就是一个落地鞋柜。
“不用,谢谢。”方致新等他站直身体后才跨进玄关,打开鞋柜门、直接从倒数第二层上取了一双黑色锃亮的系带皮鞋下来。“Do you mind?”他微蹙了一下眉,朝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苏承侧了侧头、示意他闪一边去。
错身而过的时候,苏承闻到方致新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心里忽然“啪嚓”了一声……什么东西塌了。
“帮我拿一下。”方致新将手中的折叠盲杖递给苏承,这才暗暗勾着嘴角、俯身穿鞋。
看着正下方方致新弓起的后背,苏承的嗓子干得直冒火,很后悔刚才没在冰箱里拿一瓶水啊什么的。
穿好鞋,方致新直起身、面色涨得有些微红,朝苏承伸手要盲杖,“谢谢。”
苏承把盲杖放到方致新的手里,仓惶地转身、拉开房门逃了出去。
方致新的嘴角勾得更高了……苏承果然如余洁说的那样呢!他转身锁好门,透开盲杖、轻击地面跟了出去。
“呃……”苏承一本正经地仰头看着电梯指示灯,迟疑地问:“你的眼睛……”
方致新挑着眉等他完成自己的句子。
“应该还看得见一点吧?”苏承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了,那次方致新没有带眼镜,双眼看起来几乎完全正常、只是右眼转动得略略迟缓一些。
“嗯!”
苏承从眼角暼了暼他,见他面无表情,既不反感、也不打算多说的样子,就又问了一句:“左眼?”
“对!”方致新这次轻点了一下头、面对着他道:“所以等一下麻烦你站在我的左边。”
“没问题。”苏承点头。
“你以前和我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吗?”进电梯的时候,方致新问。
“什么意思?”苏承没敢枉自猜测他提到的是那种人。
“盲人!”方致新冷冷地道。
“呃……”苏承为难地挠挠头,老实道:“没有单独相处过。”
“上一次你做得很不错。”方致新微侧着头、面对着他。他说的上一次就是到医院看望余父的那次。
苏承觉得他黑色的太阳镜后面仿佛有灼灼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不禁有些尴尬,低语了一句:“知道一些……关于这方面的知识。”
方致新挑了一下眉,不再出声。直到电梯抵达一楼、门向两边滑开的时候才突然抬手捉住了苏承的右臂,低声道:“麻烦你!”
苏承低头看看准确地握在自己手肘上修长的手指,暗暗扯了一下嘴角……原来这次他还是个司机兼跟班。
“去哪儿?”坐上车之后,苏承问。
方致新扭身摸到安全带、扣好,才说了一句:“××酒店。认识吗?”
“认识!”苏承知道那是家五星级酒店、离这儿不远。“你的公司不就在那儿吗?”方致新给他的名片上就是标的这个酒店。
方致新笑笑、没回答。
“今天的晚饭……”苏承迟疑了片刻,疑惑地看着方致新、看到他的一条眉毛从镜片后面高高地挑了起来、显得不耐烦的样子,心里顿觉不爽,口气生硬地问:“就你和我?”
“我没有包场,应该还有其他客人吧。”方致新似笑非笑地面对着他。
他的表情让苏承更加不爽,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傻小子,可是就算想发火也发不出来,憋了半天才逞着所剩不多的傻气问:“你到底为什么请我吃饭?我们……又不熟!”
方致新轻轻嗤笑了一声,问:“那你请我吃饭好了,我不介意熟还是不熟的!”
苏承一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瞪了他半天、摸摸鼻子,发动了车。“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穿正装吃饭呢?今天是星期天啊!”他最后问了一句。
“因为不是去吃小笼包啊!”这一次,方致新的语气里带了点戏谑的味道。
苏承又摸了摸鼻子,打定主意再也不提问了……问了也是白问。他把心一横,猛地踩下油门、走了。不就是吃饭吗?难不成还能叫一个目不能视的人给忽悠了?!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苏承注意到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方致新的唇线越绷越紧、唇角也微微向下,仿佛在生着什么闷气一样。他忍不住有些气闷……这德性像是打算请人吃饭的吗?
抵达酒店地下二层的车库后,车一停稳,方致新就推门下了车,用手里折着的盲杖轻触着车身、绕到了车头位置,等苏承下来。
苏承隔着前玻璃看了方致新几眼,在这最后一刻竟然有种不想赴宴的冲动。
方致新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一样,俐落地打开了手里的盲杖,空着的左手虚握、以指节轻击了两下车前盖算是道谢,然后便用盲杖轻点地面,避开停得参差不齐的各种车辆、往前走去。
苏承狠狠捏了一下拳头、捶了捶乱哄哄的脑袋,迅速下车跟了过去。“这边!”他拉住方致新的左臂、带他转向正确的方向。
方致新轻轻皱了一下眉,挣开苏承的手、沉声道:“告诉我方向就可以,不用勉强。”
苏承轻哼了一声,抓起方致新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肘处……他见余洁就是这样带领方致新和她同样也是双目失明的丈夫商静言的,上一次与他碰面的时候他已学会了。
“六楼,谢谢。”进了电梯之后,方致新低语了一句。
苏承按亮了“6”这个数字。
电梯刚刚一动,方致新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把盲杖的皮绳套在手腕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灰色的领带。领带已经打好了,只需往衬衣领子里一套就可以了。
苏承默默地看着他“平视”着前方、扣上衬衣领扣、推着领带结到喉结下方,又仔细摸了摸领结的位置,这才垂下双手。“有点歪。”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嗯?”方致新转头面对着他,抬手再次摸了摸领结。
“有点歪。”苏承上前一步,举手给他整了整领结。
电梯在一楼停下了,门“唰”地一声打开、涌进满满一电梯的人,把方致新和苏承逼到了最里面。
苏承发现进来的人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好像是来吃喜宴的。当然,他也注意到其中不少人对他和方致新投来满是疑惑的一瞥。他尴尬地垂下视线,发现鼻子底下有两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朋友正看着自己,就冲他们扮了个鬼脸。
两个小朋友很不乐意地白了他一眼,一扭头就被方致新手里的黑色盲杖吸引住了。其中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突然用尖细的童声大叫了一句:“妈妈,这个人是瞎子。”说话的同时还用力拽了拽前面一个女人的衣角。
苏承不懂上海话,不过猜也猜到点什么了,紧张地转头看着方致新。
果然,方致新的嘴唇和下颚一下子绷紧了。
前面的那个妈妈急忙转身把小女孩拖到身前、紧紧按在腿上,然后连连对方致新和苏承说着“对不起”,不过目光还是好奇地在方致新身上快速转了一圈。
方致新的全身都绷得笔直,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低低地用上海话回了一句:“没关系。”
六楼到了,电梯里所有的人都一拥而出。
苏承发现自己的额上出了一层汗,同时他也更加疑惑今天的晚饭的内容了。
方致新再次握住了苏承的手肘,“Please?”
苏承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心一横、带着他走出了电梯。出去之后一看,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方致新!”他仓促地定下脚步,咬牙切齿地瞪着依旧面无表情的方致新。
方致新轻轻地左右摆了一下头、好像在察看周围的环境,然后嘴角一勾、道:“看来今天餐厅的生意不错!”
苏承气得脑门都快冒烟了,低喝道:“你把我骗过来当你的导盲犬是吗?”
方致新的神色一凛、怔了一会儿,松开他的手臂道:“对不起,我高估了你的幽默感。”
“啊?!”苏承差点原地蹦了蹦。
方致新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你送一个瞎子到这儿。”说完,便朝着人声鼎沸的方向慢慢过去了。
苏承真是气得要吐血了,忿忿地念了一句“shit”,转身狠狠地按下了往下键。就在等电梯的时候,他又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方致新。
他的背挺得很直,走得也很直。右手握着的盲杖摆幅很小、点击地面的动作也很轻盈,竟然透着股浓浓的优雅和……让人绝望的无助。
苏承还看到走廊里有很多人东一堆、西一堆、松松地聚在一起闲聊。几个玩疯了的小孩子举着气球和不知道哪儿拔来的玫瑰花尖叫着跑来跑去,根本没有避让方致新的概念。他的心又“啪嚓”了一声……又塌了一块。等到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再一次抓住了方致新的手臂。“不就是吃饭吗?”他苦笑着嘀咕了一句,转手把方致新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肘上。“我可没带红包。”
方致新松松地握着苏承的手肘,眉头微蹙。“你一直这么拿不定主意的吗?”
苏承的胸口一闷,差点真的吐血。
“谢谢。”方致新又像是看到他纠结的表情了一样、突然对他一笑,“你很有意思,苏承!”
苏承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被电到了!
正如苏承已经猜到的那样,今天是方致新的弟弟方致远的大喜之日,迎娶的新娘叫何小笛。
“不管见到什么都别吃惊。”朝最终目的地走的时候,方致新在苏承耳边低语了一句。
苏承愣了愣,一是被他忽然靠近的古龙水味道,二是完全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当然,等他见到的时候就明白了。
方致远和何小笛的婚宴放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宴会厅里,宴开十桌。无论是宴会厅也好、每张桌子也好,都布置得比路过的前几间要堂皇和精致得多。
而那对新人……见到他们第一眼的时候,除了震惊之外,苏承最想做的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大笑一场。
新娘何小笛长得相当漂亮……即便是透过一层层脂粉堆砌出来的新娘妆,苏承还是可以很肯定这一点,除了自己的妹妹之外、他觉得她是见过的最漂亮的新娘了。而且从她半露的酥胸和纤细的腰肢来看,身材也相当有料。不过……她一点都不像前几个厅门口的新娘那样端庄贤淑、乖乖地裹在层层叠叠的白色婚纱里、捧着鲜花好好地站着,而是一副累惨了的样子、四平八稳地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说这张椅子特制是因为……首先,这是个轮椅、还是跟苏承在方府上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电动轮椅!其次,轮椅上面、何小笛下面还有个肉垫……新郎方致远!
“怎么了?”方致新明显地感觉到苏承的手臂在轻轻发颤。
苏承忍着笑……忍得很辛苦、肩膀抖个不停。“还好你提醒我了!”好容易说出这句之后,他就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噗哧噗哧直乐,边笑、边低声道:“我觉得就算当一回导盲犬也当得太值了!”
方致新的额上刻上了几条黑线,收紧了手、低喝道:“怎么了?告诉我!”
远处的新娘大概是透过来往的人影看到方致新了,一脸受惊的表情、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也不顾头上插得满满噔噔的鲜花、头饰和头纱了,弯下腰,一手扶着脑袋、一手慌慌张张地整理着婚纱的下摆,然后又想到什么的样子,急急忙忙地转身给她老公顺了顺有点弄乱了的头发。
“哈哈哈……”苏承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都快要坐地上了,更别提挪步了。
“Bloody hell!”方致新低骂了一句,甩开苏承、自己往前走去。
苏承捧着肚子跨了两步上去、抓住方致新的手臂,艰难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你弟媳妇太有意思啦!”他低语着、带领方致新到了新人面前,但是视线不敢接触何小笛、怕自己又忍俊不禁。眼角的余光告诉他,何小笛和方致远已经恢复了新人该有的矜持和风范、一本正经地摆好了迎接的pose。“她……”他的小报告还没开始打,就发现新娘正使劲朝着自己大幅摆手。
“她怎么了?”方致新恼火地催促着。
“没、没什么,”苏承的目光被何小笛成功地吸引了过去,看出她哀求祷告地要他别告诉方致新刚才所见,于是他吞吞吐吐地改口道:“呃……大概是站累了吧……”
何小笛冲着他连连点头,还用带着过肘白手套的手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方致远也扁着嘴一个劲儿地瞥着方致新的反应,结果被何小笛狠狠拍了一下后脑勺、只好捂着头满脸委屈地朝着老婆扮鬼脸。
“噗……”苏承再次笑出了声。这一对真是有意思啊!看着他们,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和妹夫……他的妹夫也是一位下肢瘫痪的残疾人。据他的观察,方致远的状况要比妹夫好许多、损伤的部位应该在腰部附近……比他妹夫的损伤平面要低得多。
“何小笛!”方致新听出苏承故意隐瞒的味道,转头面对着因为距离的缩短、已然看得见一些的模糊白影,“你……不会是坐在致远的身上吧?”
“没有!”何小笛想都不想地用力摇头……摇得拖曳在背上的头纱都跟着甩了两下,“叫人家给我拿了个椅子来。”她朝另一侧指了一下……那儿什么都没有!
苏承的脸又抽搐了起来,被何小笛警告地瞪了一眼才止住。不知道为什么,他很自觉地同情何小笛。要做方致新的弟媳妇比嫁给一个下肢瘫痪的男人可能需要更加多的勇气!
“致新,这位是……”比众人矮了一大截的方致远仰着头,困惑且提防地把目光聚焦在仪表堂堂的苏承身上,脸色有点发暗。
“我的朋友苏承。”方致新朝苏承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又准确地伸手替他介绍道:“我堂弟方致远,我的弟媳妇何小笛!”介绍到何小笛的时候,他的牙关不禁有些咬紧了。
何小笛神色自若地朝苏承嫣然一笑,还兴味盎然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朝他招了招小手。
方致远的表现可不怎么热情,冷冷地“你好”了一声。
苏承心里一动、暗暗挑了挑眉,微笑着朝何小笛点头致意,恭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新娘。”之一!然后又朝方致远伸出右手道:“恭喜!”
方致远伸手与他握了握,不太热情地咕哝了一句:“谢谢。”然后就驱动轮椅靠到了方致新身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带着他闪到角落里去说悄悄话了。
苏承瞥了方致新和方致远的背影一眼,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何小笛的身上,岂料正迎上她一丝不苟地盯着他的目光。
“呵呵。”何小笛满脸好奇地问:“你和致新……是朋友?”
苏承听出她的语气很暧昧、明显地带着另有所指的味道,于是很谨慎地点点头、微笑道:“嗯,不过才认识不久。”她的目光有种穿透力,让他有些无所遁形的感觉。
“才认识不久他就带你出来见人了?”何小笛貌似喃喃自语的口气、但是声音却大得足够苏承听得一清二楚的,还诧异地瞪圆了描着眼线的眼睛、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遍。“你好帅哦!”
苏承的脸有些发烧……他很少碰到这么直截了当的女孩儿、呃、中国女孩儿!他忍不住怀疑她要么是喝高了……应该不会,才五点都不到!要么就是累得脑袋脱线了。而更让他觉乎出别样的味道的是她的弦外之音……难道方致新也是……?
“你是北京人?”何小笛没让苏承有机会多想。
“对。”苏承点点头,“你是上海人?”
“嗯!”何小笛点点头,很自豪的样子。
“你的北京话说得很溜啊?”苏承笑着道。
“在北京工作过一年多。”何小笛有些臭屁的样子,态度也更亲热了、仿佛见到了老乡。
“小笛!”一个音频很高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然后是一团粉红色的身影飞扑而来、“嘎”地一下刹在苏承面前。
“我的伴娘,花痴,小心些!”何小笛语速很快地叽咕了一句,转身没好气地看着自己的伴娘、抢在她开口之前数落道:“上哪儿去了?怎么做伴娘的啊?这么多红包我都没地方放!”说着,她从手中的捧花里抽出薄薄一叠红包塞到伴娘手里、低喝道:“少了一个饶不了你!”
“哎哟!不是你叫我下去接你的婆婆的嘛?!”伴娘手忙脚乱地打开手里的小包包……里面已经塞了不少红纸封了,不过放得还算整齐、没有乱七八糟。她一边放红包,一边扭头笑嘻嘻地看着苏承。
苏承被她看得果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你好。”他很客气地朝她微笑点头。
“呵呵,你好。我是小笛的伴娘谢芳华。你是……致远的朋友?”谢芳华拉好小包包的拉链、急不可耐地朝苏承伸手。
“呃……是!”苏承想自己是方致新的朋友、而方致新是新郎的哥哥,所以他也算是方致远的朋友吧!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很得体地轻轻握了握谢芳华的手。暗自揣摩这个女孩儿应该和何小笛一样、属于开朗活泼性的女孩儿……也算是物以类聚吧!当然,他事后才知道这两个女人都比自己大、属于姐姐级的了!
何小笛拽开谢芳华牢牢粘着苏承的手,瞪了她一眼、问:“那我婆婆他们呢?”
“到房间里换衣服去了,你婆婆……”谢芳华指了指头顶,为难地看了何小笛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刚才骂了司机一顿。”
“切!”何小笛不以为然地掀了掀嘴唇。
苏承后退了两步,留一个单独的空间给她们两个交流。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直觉地感到方家的家族环境很复杂。
“帅哥,别走哇!拍照!”谢芳华扭头把苏承又给拖了回来,转头朝跟着她一起回来的摄影师大力招了招手。
何小笛一脸无语地连连摇头,在谢芳华背后冲苏承行了个礼。
苏承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已经喜欢上何小笛了。
摄影师手里的闪光灯闪了几下、一连给他们三个照了好几张。
“还有我呐!”方致远很不乐意的声音在他们三个背后嚷了起来:“我是新郎!”
苏承连忙从两个紧紧勾着自己手臂的两个女人当中抽身,回头看到方致新一手扶着方致远的轮椅椅背缓步过来,手里的盲杖已经收起来了。
“……?!”谢芳华看到方致新之后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苏承现在才认识到正如何小笛说的那样、这个姑娘有点“花痴”!一转眼,他又迎上了何小笛含笑而又满含歉意的眼神,于是朝她笑了笑、示意没事。
一番反复调整位置的pose之后,总算拍完了照片,而后面也来了不少新的客人。苏承急忙领着方致新在一片狐疑的目光和伴娘紧盯不放的目光中进了宴会厅。
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主桌上。
除了自己妹妹的喜宴,苏承还从没坐过主桌呢,不禁觉得挺不自在的。而想到自己是被方致新诓来喝喜酒的、心里就更不自在……而且还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刚才拍照的时候他就在琢磨是不是该到楼下看看有没有卖红封袋的地方、封一个红包给方致新的弟弟和何小笛呢!
“苏承!”入座前,方致新微蹙着眉面对着苏承,满脸欲言又止的味道。
“嗯?”苏承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妙,同时也注意到虽然时间尚早、客人来得不多,不过方致新和自己站立的姿势已经吸引了几乎所有在座的人的目光了。
“如果你……”方致新的眉头又往一堆里凑了一点,“觉得呆不下去了的话,现在走还来得及。”
苏承疑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问:“为什么我会呆不下去?”
方致新的嘴角往下垂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了。
苏承也赶紧入座。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别的男人跑了。我爸爸现在的老婆是致远的妈妈、我叔叔的妻子,而我叔叔已经过世了!”方致新面无表情地说着,好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苏承微张了嘴,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把他话里的关系给理顺了。“呃……这些、跟我有关系吗?”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方致新微侧着头、淡淡地笑了笑。
苏承连忙调转视线、看着桌上的席卡。席卡上有两个熟人的名字:余洁和商静言,他的心里大感欣慰、笑着道:“余洁姐和静言也坐这桌。”
“嗯!”方致新不太有兴趣地撇了一下嘴角。
苏承没有放过他的这个表情,不解地暗自耸肩。
“苏承……”
“嗯?“苏承发现此刻的方致新和先前在他家见到的很不一样……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Are you on top or bottom?”
“What?!”苏承差点跳起来。这样的话只有insider才会知道、才会问!
方致新不动声色地面对着他。
苏承在他的太阳眼镜的镜片上清晰地看到两个大惊失色的自己!“你TM什么意思,方致新?”他恼了、一天第二次冒出了粗口。
方致新摘下了眼镜、微眯着眼镜凝视了他一会儿,“Hum”了一声,眨了眨眼睛、又把眼镜带上了,嘴角一勾、肯定地道:“Bottom!”
苏承气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连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老子on top!”他已不在乎、也无暇在乎自己的性向被他直截了当揭穿了的事了,让他在乎的是他这样轻蔑的语气。凭什么?!他当他是雏儿吗?
方致新冷冷一笑,伸手在桌上摸了摸,摸到一把金光锃亮的长柄汤匙、递给苏承道:“再仔细看看!”
苏承瞪着他手里亮闪闪的汤匙、努力克制着自己不一把夺过来扔到他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的脸上。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明白了余洁介绍他与方致新认识的原因了,不禁气得浑身发颤。捏了半天拳头,他遏制着满腔怒火、凑到方致新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道:“× you!”事不过三,他果然一天说了三句粗口。
方致新的嘴角勾得更高、挑着眉,回了一句:“× you!”只是他的这句话把重音调整到了后面一个单词上。
苏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身后的椅子都差点撞翻了。他连忙伸手扶住、又狠狠瞪了纹丝不动的方致新一眼,拔腿就要走。可是脚还没抬起来,他的脑袋里又闪进了另一个全新的念头,让他不禁再次瞥向方致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方致新对他迟迟不走感到有点诧异,微侧了一下头、倾听着他的动静。
苏承缓缓地吸了口气,在又一次集中到自己身上的众多目光之中、很若无其事地朝不远处走动的服务员扬了扬手,做了个倒两杯水过来的手势,然后又气定神闲地坐下了。
方致新愣了愣,扭头面对着他。
“在室内还要带着眼镜吗?”苏承凉凉地问他。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答道:“灯光太亮。”近段时期他一直在接受针灸治疗,治疗期间需要避光。
服务员端着两杯水过来、一一放在了他们面前。
方致新摸了摸面前的杯子,端起来闻了闻、浅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他转头“看”着苏承、问:“你家大人没教过你盯着别人看不礼貌吗?”
苏承面不改色地道:“我没有盯着你看!”他觉得自己的应变能力和何小笛刚才的有得一拼!
“哼!”方致新扯了扯嘴角,轻轻转动着手里的直身杯、低低地道:“你还是有点幽默感的。”
苏承盯着他绕着杯身的手指,也扯起了嘴角、学着他冷冷的口气道:“你只不过是个穿着盔甲的胆小鬼罢了!”
方致新手里的杯子停止了转动,怔怔地面对着桌子中央巨大的插花作品,然后渐渐笑了出来、越笑越开、直到嘴角边的脸颊上刻上了两道深深的弧线才停止了扩散。他转头面对着苏承,很认真地道: “I'd like to × you,苏承!你很有意思!”
“× you!”苏承悻悻地嘀咕了一句,也把重音放在了后一个单词上,可是他的目光却怔怔地停留在方致新还未消散的笑容上,听着自己的胸膛里一连串的“啪嚓”声,然后抓起杯子、一口喝干了里面的清水。天哪!他忍不住哀叹:我这是响应和谐的号召太久了吧?
六点零五分,整个宴会厅的灯忽然全部熄灭、只留了搭在主桌正前方的舞台上的几个射灯。
苏承知道,婚宴就要正式开始了。
之前,十桌客人几乎都坐满了,只有主桌上空着不少位置……新人以及伴娘等跟班的,而余洁和商静言也没有出现。
“关灯了么?”方致新皱了皱眉,低声问苏承。
“新郎新娘要入场了。”苏承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周围都是一片安静,人人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不知何时悄然关闭的宴会厅大门。
“麻烦你……”方致新的眉又皱紧了些,接下来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一阵尖利的哨声打断了。
只见宴会厅另一边的一扇服务专用通道门打开了,一溜十个服务员有节奏地吹着叼在嘴里的哨子、手捧少说也有二十寸的冷菜拼盘、步伐一致地和着哨声鱼贯出现在众人面前,最有意思的是他们手中的盘子中央都插着一根高高的烟花,正很绚丽地燃烧着、冒出耀眼的金色火花。随着哨声,服务员们分别来到每一张桌前,端着盆子站定了。
众人惊异地低呼起来,纷纷对着闪亮的迷你烟火侧目。
“怎么了?”方致新不适地来回摆动着头,被突然的黑暗和这阵尖利的哨声搅得心烦意乱。
苏承连忙凑到他耳边给他解释眼前的景象。因为周围环境太嘈杂,所以他的嘴唇离他的耳朵很近,近得让他……心猿意马起来。
方致新只听了几句便不得不稍稍侧头避开了不停喷洒在自己耳边和颈窝的温热气息,也幸亏哨声同时停止了。
哨声静默了大约五秒钟之久后再次一同嚣叫了起来、发出单调、一致的“嘘”声,造成了颇为震撼的音响效果;随着这个声音,所有服务员都躬身把手中的盘子放到了事先已经清空了的桌面上。于此同时,主通道两边的两盏探照灯骤然点亮、齐齐地射向宴会厅大门,而很正式的婚礼进行曲也同步奏响。
苏承应接不暇地又是看、又是解释的……不过不再靠方致新那么近了。当他说到宴会厅门打开、新人进场的时候,方致新抬手打断了他。
“谢谢!”方致新低语了一句,然后转身面对着背后的主通道、默然等候着新人的靠近。
宴会厅里响起了一片掌声,而新人走过的地方是一声接一声的“噼啪”声、一团团缤纷的纸屑和彩带随之在新人的头顶绽放开来。
苏承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可视线却被半明半暗之间的方致新的表情给牢牢吸引住了……他发现他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人看了觉得鼻子发酸……想哭!他困惑地愣住了,脑子里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刚才在门口、方致远看到自己时的表情。
何小笛很有默契地配合着方致远的轮椅行进速度、在身后一堆大人小孩的簇拥下缓缓步入了宴会厅、登上了小小的铺着斜坡的舞台。先前那个大大咧咧、灵动活泼的女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端庄美丽的标准新娘。
两盏探照灯再次集中在了舞台上的一高一低两个人影上。看得出,何小笛很激动、眼里仿佛闪着泪光,而方致远的脸上沉静得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黑黝黝的眼镜亮得惊人。
整个宴会厅也鸦雀无声,背景音乐早就停止了。
何小笛面对着话筒,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环顾着场内众人,没有拿捧花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丈夫的手、仿佛在从他的掌中汲取力量似的。
方致新又朝苏承侧头。
还没等他开口问,苏承已经附耳过去、低声道:“新娘太激动了,要哭了!”
方致新怔了怔,随后嘴角很轻柔地勾了起来、回过头去低低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什么。
苏承再一次被那个一闪而过的微笑给震住了,很想知道他嘀咕的是什么、更想知道是什么让他露出这样柔情四溢的笑容。
“咳咳!”台上的何小笛总算是酝酿好了,轻轻清了清嗓子之后、才对着话筒道:“今天,是方致远和我的大喜日子,我们……都很激动。”说着,她微笑着看了看身侧的方致远、紧了紧交握着的手,道:“首先我要说说我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能这样手拉着手的经历。”她顿了顿,缓缓地扫视了一下台下、放缓了语速道:“如果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算起的话,到今天、我们已经相识十一年多了……”
她的话让台下一片哗然,只有少数几个知情人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苏承当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所以被他们两人的爱情长跑给打动了。他伸着脖子观察了一下面朝着舞台的方致新的表情。他的头微微垂着,没什么表情,只是唇线绷得很紧。
“看着我干什么?”就在苏承不解的时候,方致新忽然转头说了一句。
“呃?”苏承措手不及地愣了一下、连忙调转了视线。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方致新要他坐在左边了!他不禁又猜测起他的视力到底还剩多少了……其实从刚才他脱下眼镜盯着他看开始、他就琢磨开了。
台上的何小笛款款而谈着,声音很柔和、听起来很幸福。“那个时候,这个傻瓜才十七岁,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迷上了比他大两岁的我了。当然,那个时候我是正值最美、最灿烂的青春年华,呵呵……”
台下一阵笑声和附和声,还有人叫了一声:“你现在最美、最灿烂!”
何小笛显然是听到了这句话,立刻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手搭凉棚往台下看了看、然后献上一个飞吻、把台下人逗得哈哈大笑。
苏承笑着摇头……这么爱现的新娘可真不多见。
“可是那时我并没有注意到方致远,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后一直有一双关注着我、追逐着我的眼睛,更想不到会有这样一个傻瓜整整找了我将近十年,用这样的身体、从英国一路找到上海……”何小笛的声音起了波澜,在这里猛然顿住,垂着头、紧紧地握着方致远的手,显然是哽咽住了。
方致远一脸惊讶地仰头看着何小笛,大概是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发言内容,然后移动了一下轮椅、一把抱住了何小笛的腰,低低地对她说了几句。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反正是没把她安抚下来、反而把她惹得泪如泉涌、索性弯下腰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抽泣了起来。
“何小笛哭了。”苏承俯身在方致新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方致新没动、更没有说话,维持着半垂着头的姿势、像是被石化了。
伴娘谢芳华提着裙摆上了舞台,接过何小笛手里的捧花、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又在新人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大概是在劝他们。可是等到她转身下来之后,自己就立刻躲在伴郎的身后、捂着嘴呜呜地哭了起来。
会场里一时又是一片寂寂无声,只有每个桌上奔放地燃烧着的烟花发出低低的“滋滋”声。
苏承有些傻眼了,小心地四下看了看四周,发现不少人都在抹眼泪,可见台上的这对新人必定是走过了一段坎坷的情路。
“带我上去。”方致新忽然转头说了一句,随后就站了起来。
“啊?!”苏承吃惊地看着他。
“麻烦你!”方致新沉声低语了一句。
苏承连忙站了起来,脑子里稀里糊涂地领着方致新朝舞台走去,正巧遇到穿着一袭清新绿色长裙的余洁揽着西装笔挺的商静言趁着“夜色”匆匆溜了过来。
“去哪儿?”错身而过的时候,余洁低声问了一句。
苏承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方致新推着往前去了。
背后响起一片讶异地窃窃私语。
苏承顺着方便方致远的轮椅上下的斜坡、把方致新带到了哭作一团的新人身边……对,方致远也哭得像个孩子!
方致新背对着舞台、双手一边一个地按在新人的背上,低低地问:“接下来的由我来说好吗?”
“嗯?嗯,好!”何小笛抬眼看了看方致新,目光里满是感激和信任。
苏承眼尖地发现她脸上的妆已经有些化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大手帕悄悄地塞到了何小笛的手里,低声道:“再哭就要变成大花脸了。”
何小笛响亮地抽噎了一声、愣愣地看了苏承几秒钟,好像忽然想不起来他是谁了,过了一会儿才攥着手帕扭身过去擦眼泪了。
“苏承?”方致新侧头朝苏承伸手。
苏承暗暗捏了捏拳头、给自己打了一下气,这才扶着方致新的双臂将他转向了宾客、引着他的手放到了话筒架上。
方致新摸了摸话筒的高度,调整了一下位置,开口道:“我是新郎的哥哥方致新,现在新郎和新娘……”说着他微微侧身、朝身后示意了一下、浅笑道:“可能需要点时间说一下我爱你这几个字。”
台下有几声笑声冒了一下。
苏承退到灯光暗一些的角落、紧张地注视着方致新的侧影。不知道是灯光还是紧张的关系,他已经微汗了。几个小时之前、敲破他的脑袋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莫名其妙地卷进一幕活生生的煽情剧里来!
“我是在十年前第一次听我弟弟提起何小笛这个名字的。”方致新的声音很低沉悦耳,语调平平的、微微带着一丝揶揄的味道:“照他的原话就是……呃,他说的是英文、照原意翻过来的话就是:她是我的空气!”
苏承听到一直在方致新背后抹眼泪的何小笛很大声地“啊”了一声、以表示自己的诧异,然后就扭头使劲看了方致远一会儿,再次扑上去、没头没脑地抱住他、揉乱了他的头发。
台下的人被何小笛的举动逗乐了一大片,苏承也忍不住跟着低笑了起来……可见何小笛是个性情中人、也是个容易满足的女孩子!
方致新脸上的笑容也扩大了……众人的笑声已经告诉他何小笛又在捣乱了。“而我第一次遇到何小笛的时候是在他们重逢的那一天。那时我还看得见,所以很放心地知道我弟弟的话并不算太夸张。何小笛的确是一个漂亮、勇气十足、心地善良的好女孩!”
他的话又引起一片嗡嗡声,其中最吃惊的莫过于何小笛了。她更大声地“啊?!”了一声、毫无形象地转身直勾勾地瞪着方致新的背影,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扑上去拥抱她大伯一下似的。
方致新可没给她这个机会,很快就接着说道:“然后,我差不多见证了他们两个从相识到相恋、到订婚、再到今天的全部过程。”他顿了一下,笑着道:“我想,如果要我从我知道得不多的成语里挑一个出来形容这个过程的话……惊心动魄比较合适!”说着,他很含蓄地笑着点了两下头。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声,纷纷猜测着“惊心动魄”的程度。
“最后,”方致新等众人的议论声稍微低下去一些的时候又开口了,举起手朝左边的女方座席示意了一下道:“我想代表我弟弟方致远、也代表我们方家所有人感谢何小笛的爸爸妈妈,感谢你们养育了这么出色的女儿,更要感谢你们的慷慨、把她嫁入了我们方家。”说着,他避开话筒架,朝着女方很一丝不苟地鞠了一个躬。
台上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经久的掌声。
方致新扯着嘴角朝苏承的方向微微转身,可是还没等苏承过来就被一个扑到他怀里的人撞得差点跌下舞台去。
“致新、致新……”何小笛用力抱着他、还很使劲地揉着他的背,激动得无以复加。
苏承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么没形象的新娘、又看看满头黑线的新郎,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何小笛!”方致新恼火地皱着眉低喝了一声,沉声道:“你又要毁了我这件西装是吗?!”他曾经很倒霉地被喝醉了的何小笛吐了一身、不得不扔掉了身上的衣服。
“呃?哦!”何小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了,急忙松开他、帮他按了按被她不小心折起来的衣领,连声道:“谢谢你哦,方致新,你、你真是……太有水平了!嘿嘿!”说完,她也不顾脸上的眼线已经晕开了、一把抓过话筒、中气十足地道:“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我、何小笛……”说着,她扭身朝一边黑着一张脸的方致远坚定地伸出手去、等他过来握住了,才正色道:“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做一个合格的方致远太太!也会努力做一个像致新刚才说的那样的女人!我会爱致远、爱致新、爱每一个方家人,就像爱我自己的爸爸妈妈、我的家人一样!”
他们的对话苏承只听懂了一半,不过光是何小笛的表情就让他偷笑不已,领着方致新下舞台的时候,他笑着咕哝了一句:“她这是一句话吗?”
方致新也笑了出来。
“致新……”刚才一直呜呜咽咽的谢芳华突然拦住了两人的去路,眼里还饱含着闪闪的泪光、感激而又崇拜地看着方致新。
方致新没认出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声音,疑惑地捏了捏苏承的手臂。
“伴娘小姐。”苏承低语了一句。
“你说得太好了,太感人了!”谢芳华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一把握住方致新空着的左手、连连摇晃着、嚷道:“还好有你,要不然今天的晚饭就要用眼泪来泡了了!”说完,她也学着何小笛的样子、一头扎到她心仪已久的钻石王老五怀里、紧紧抱着他。
方致新真是哭笑不得,只得很有礼貌地轻轻拍了拍谢芳华的背,触手的感觉告诉他、人家穿着大露背装。
苏承看到方致新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绑架了似的,他忍不住吃吃地笑了出来。
“呃……”方致新实在受不了了,轻轻推开了谢芳华道:“麻烦你好好照顾小笛和致远。”
谢芳华脸上露出一个满足而又庄重的表情,很认真地点头道:“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回座位的路上,苏承一直低低笑着,方致新则很冷硬地板着脸。
“说得不错啊!”余洁起身拉开了身边的椅子、把方致新拉到身边坐下,朝着苏承挑了挑眉、眼里满是暧昧不清的味道。
苏承现在明白她的暧昧所为何来了,摸了摸鼻子、浑身不自在地在方致新的另一边坐下了。坐下后心里在琢磨:难道我就真的像下面的那个?“下面”这个体位他几乎从未尝试过、更不屑去尝试,在他眼里和概念里,那是猎物、是被征服者!可是不知怎么的,到了这儿他的形象就荡然无存了。难道……他又琢磨开了,我还不如一个目不能视的男人来得有男人味儿?此问题一出,几乎是同时的,他已经有了让他懊恼不已的答案了:的确!
“你们的婚宴上我也可以给你们说说。”方致新冷淡地说了一句,稍稍倾身对着余洁另一侧的商静言道:“你好,静言!”
“你好,致新!”商静言急忙客套了一句。
“我和静言不会办酒席的。”余洁挑着眉扫了一眼台上,噗哧一声乐了,指着台上的何小笛、对着苏承道:“她怎么这么搞笑啊?”
苏承看了看正在和方致远喝交杯酒的何小笛、也乐了。
何小笛因为怕与方致远之间的身高差异太大,所以一手撩着婚纱宽大的下摆、单膝跪在地上,端着香槟杯的样子像是在向方致远求婚。
“看得出来,她很爱你弟弟。”苏承情不自禁地感慨了一句。
“我知道!”方致新淡淡地说了一句,摸到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否则他怎会这样轻易地就把弟弟交到一个陌生女人手里……虽然他已听了这个名字十年了!
苏承看着他坚毅的表情,觉得先前梗在心头的猜测又被证实了几分。
从舞台上下来之后,何小笛立刻被伴娘和她的好姐妹们簇拥着出去换衣服、补妆了。方致远也被一并带走了。
热菜陆陆续续地往桌上呈。
余洁左右开弓地为自己的丈夫和朋友布菜。
她的自动挑担让苏承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暗暗记下了各种细节。记着记着,他纳闷了……我记着这些干什么呀?
方致新吃得很少,不一会儿的功夫、面前的小碗里就堆了满满一堆。
“不吃吗?”趁着余洁回头的功夫,苏承低声问方致新。
方致新摇摇头。
“你好像总是吃得很少!”苏承想起了第一次和方致新见面的时候的那一餐由余洁做东的晚饭了。
“在不熟的人面前,我都吃得很少。”方致新挑着眉,故意加重了“不熟”二字。
苏承摸了摸鼻子、不言语了。
“Edward。”一个英国腔很重的女声突然在方致新和苏承的背后响了起来。
苏承注意到方致新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团。
方致新站了起来,转身低唤了一声:“致真。”同时和站在身边、身穿着一袭月白锦缎旗袍、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窈窕女子拥抱了一下。
那个叫致真的女子换成了一口听起来很别扭的上海话低语道:“爸爸叫你过去坐。”她的上海话即便是苏承这个北京人听了都觉得别扭……外国腔很重!
“我的座位安排在了这里,我的朋友也在。”方致新朝身体两边示意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们可以好好照顾我这个瞎子。”
方致真朝余洁和苏承客套地笑了笑,拉起方致新的手道:“姐姐不会照顾你吗?”
苏承这才明白这个女子肯定是方致新的姐姐了,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方面的……呃,方致新的亲姐姐、还是方致远的亲姐姐?唉,太复杂了。
“不用……”方致新的拒绝还没说完就被方致真打断了。
“一家人都在,等一下还要一起去敬酒的!”
方致新皱起了眉,明显不想去、却又无法推脱的样子。
苏承瞥到余洁朝着他不停地使眼色。“呃……”他脑子一热,站起来问:“我陪你过去吧?”
余洁冲着他又是挑眉、又是竖大拇指的,那神情竟和何小笛有几分相似。
方致真一愣、冷冷的目光扫到了苏承身上。
苏承觉得一丝冷意从腰上冒了起来。
方致新也是一愣,不过很快就浮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好!”说着,他伸手搭在了苏承的手臂上,挑着眉对方致真道:“过去吧!”
在方家人中间坐了没多久,苏承就发现自己并没有帮到方致新什么……他除了浅嘬了几口啤酒之外,基本上都没伸过手。而苏承本人则很快陷入了进退不得、如坐针毡的尴尬境地,让他一阵阵地懊悔不该逞一时之勇。
桌上在座的有八位方家人:方致新的父亲、方致远的母亲,方致真夫妇和一双teenage儿女……他后来听明白了、方致真的确是方致新的亲姐姐。另外在座的还有方致新的姑姑和姑父。除了孩子之外,在座的大人个个都打扮得山清水绿的,互相交流的时候也是特英国那种慢条斯理、咬文嚼字的语言和态势。打量苏承的目光也是貌似坦然、却满含着审视甚至不屑的,那些个听起来官面堂皇的家常问题此刻在他的耳里变得有种别样的味道。
苏承出身在一个殷实的家庭里,虽不至于被称作豪门,但因为父亲的生意和交际圈的关系、也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的;再加上在美国留学这么多年,像方家这样的数代旅居国外的家庭接触得也不在少数,可是像此时面对的方家这样的门户,他倒真是有了开眼界的感觉。看上去家庭成员不多,但其中的汹涌的暗潮似乎激烈得很。他暗自恍然,难怪方致新的脾气性格这么古怪呢!
坐了没多久,方致新的父亲Henry就提议到亲家那边去敬酒。他是桌上唯一一个见到方致新的出现由衷感到高兴的人,当然、在看到苏承也跟着坐下的时候,脸色变了变。
“我不去了,不方便。”方致新面无表情地摇头道:“相信小笛的家人也能理解的。”
“有什么不方便的?刚才你在台上的时候不是说得很好的吗?”方致新的姑姑开口了。
方致远的母亲Katrina也在一边挑着眉点头,看到苏承看向自己,她朝他微笑了一下。她是这个桌上唯一一个对他亲切的人。“或者让小苏陪着致新一起去吧,刚才上台的时候他们配合得不是很好吗?”她轻柔地提了个建议。
苏承的头皮一麻,发现这是个笑里藏刀、尖刀的女人,不禁为何小笛暗暗捏了一把汗。
方致新的面色沉了下来,根本理都不理刚才发话的姑妈、直接冲着自己的父亲道:“等一下苏承还要开车,不能喝酒。我在做针灸,也不太能喝。所以……你们请自便。”说完,他拉着苏承起身、不再给家人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虽然苏承巴不得离开,可是方致新这样生硬得比待陌生人都不如的态度还是让他颇为不安,扭头低声问:“真的……”话没说完就一不小心撞在了一张拦在半路的椅子上了。
方致新皱眉,“到底是你瞎了还是我瞎了?”
苏承狠狠地斜了他一眼。
“致新!”方致真又跟上来了,还一把捉住方致新的另一只胳膊,用语速很快的上海话低语道:“我们来上海都两天了,你也不知道和家里人多聚聚?好不容易在一桌上坐一会儿,你又这么……rude!”
她的话苏承听了个七七八八,多少还是有点赞同她的,于是轻轻动了动手臂、想要挣脱开来。
“哼!”方致新没有松开苏承,只是嗤笑了一声、侧头对方致真道:“爸爸有你这样一个体贴人的女儿已经足够了!”说着,他貌似亲密地搂了搂姐姐的腰、借机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惹得方致真的脸色大变。“我们走。”松开她之后,他低低地对苏承说了一句。
苏承没耽搁、领着他回到了主桌上。
刚坐下,何小笛和方致远换了衣服回来了,引来宴会厅内一阵叫好声和掌声。
苏承笑着转头看着款款而来的新人,刚才的那些不悦顿时淡然了不少。
方致远换了一身紫罗兰色的正规无尾晚礼服,内穿白得耀眼的白色小立领、胸前对开打竖褶的晚装衬衫,脖子里配着与西服同色的亮缎男式丝巾。看上去神采奕奕、英气逼人,而刚才被何小笛拨乱的头发也已经重新打理过了。
而何小笛的换装则绝对得用惊艳得让人眼前一亮来形容了。淡紫罗兰色的紧身过膝晚礼服,正面一字领式样,中间用两掌宽的、色泽稍深的亮缎封腰、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也更衬得臀部丰润挺翘!胸前是一根紫色宝石、外围镶细钻的华丽项链,搭配同款耳环。头上倒没有用过多的饰物,只是在高高梳起头发的左耳边插了一朵新鲜的奶白色大蝴蝶兰,衬得她的脸颊娇小了许多、流转着明媚的春色。而她一转身,露出背后直开到腰线附近的深V字下光洁的小麦色肌肤,相当有力地证明了她的身材是相当……有料的!
当然,她的这一华丽转身也引来了更高一波的欢呼、掌声!
看到她背后白花花的一片,苏承的眼都有些直了。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何小笛乐得像朵风中摇曳的紫罗兰,在桌前的空地上拉着方致远的手、翩然转了两圈,然后又是模仿玛丽莲?梦露、安吉莉娜?朱莉等艳星的标致性动作、在哗哗一片的闪光灯前搔首弄姿了一番,逗得整个会场里欢声雷动。
“哈哈哈!”苏承大笑着鼓掌,眼睛一瞬不瞬地流连在不出何小笛方圆三寸的范围内,直到瞥到方致新侧头的动作、才俯身在他耳边给他解释着何小笛的举动。这次,他特意留意了方致新的表情,果然又在他脸上捕捉到了那种一闪而过的柔情。他在心里“咝”了一声,本就觉得方家的关系复杂到极致了、没想到还有更加厉害的!难不成……方家的男人都有打自己弟媳妇主意的爱好?他暗自纳闷着,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你在喝酒?”方致新听到了他的动静、很警觉地转头面对着他。
“啤酒,没关系的!”苏承不以为意地对着映在他的眼镜上的两个小小的自己摇了摇手指。
方致新的眉峰从镜片后面耸了起来,迟疑了一下、伸手到他的面前,摸到盛着啤酒的直身杯、毫不犹豫地拿走了。
“我给你叫车回去好了!”苏承不乐意地伸手去夺杯子。
“再喝下去应该是我给你叫车回去两了!”方致新森冷地说了一句,悻悻地松开手、又转回面对通道的位置去了。
苏承暗暗腹诽了两句,故意俯身凑近了他、很大声地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啤酒,满意地看到方致新的脖子都直了,这才洋洋得意地放下杯子,一抬眼就看到余洁从方致新的背后朝他猛使眼色。“啊?”他无声地问了一句。
余洁很小幅度地指指自己的眼睛、又做了个开车的动作、再指了指方致新绷得笔直的背。
苏承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了,脸上的表情一僵、握着啤酒杯的手松开了。
何小笛和方致远秀完自己的新装之后,嘻嘻哈哈地领着伴郎伴娘等人坐到他们的主人位上。
“怎么样?”何小笛安顿好方致远之后,并没有坐下,而是一手叉着腰站着、还很高调地挥舞了一下带着黑色丝绸过肘手套的手臂,在众人眼前画了一道黑色的弧线。
“太美了。”苏承第一个由衷地赞赏,还轻轻击掌。
“呵呵……”何小笛再次笑得花枝乱颤,耳边的花瓣随着轻轻浮动,显出一排娇美的景象。“致新,”她拍了拍方致新的肩膀、弯腰在他耳边道:“小苏不错啊!”
方致新厌恶地皱眉、很不客气地掸掉了大刺刺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苏承在心里冷笑……这个人简直就是个习惯性人格分裂的人!
余洁伸手拉着何小笛的手、把她拽到了自己的面前,仰头看了她一会儿,很严肃地点点头道:“可惜我现在喜欢男人了!”说着,忽然搂着何小笛的脖子、飞快地啄了她抹着浅色唇膏的嘴唇一下,然后很迷醉的样子用指尖抹了抹嘴唇、又舔了一下指尖。
何小笛傻了、微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余洁。
商静言虽然并不清楚自己的老婆干了什么,但是光是她的那句话就足以让他翻脸了,一把拽过余洁的手臂牢牢握住、低声咕哝了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
余洁耸了耸肩、缩了缩脖子,安安稳稳地坐好了。
方致远也翻脸了,手里的餐巾被他团成了一个大布团,那表情似乎是打算把餐巾朝余洁或者何小笛扔出去一样,忍了半天才怒喝道:“臭小笛,快来吃点东西,要去敬酒了。”说着,他忿忿地朝着他傻不啦叽的老婆伸手。
何小笛没有理他,而是叉着腰、抬头看了半天高高的天花板,一副凝神专注的样子。“我决定了,”她终于想好了,低头看着余洁道:“我一定要比你早怀孕!”说完她扭着丰盈的娇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揽着方致远的肩、冲着众人摆摆手道:“我家小太爷发声音了。”说着抓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还不忘伸手示意大家一起吃、别客气。
苏承觉得眼前的景象真的是太让人应接不暇了。他微笑着看着何小笛和方致远,再次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亲妹子和妹夫。这两口子好不容易结成了姻缘……其过程应该也不比何小笛和方致远来得平坦啊!婚后就又开始忙着为国家添砖加瓦的大事业了,可是因为妹夫的残疾较重、精子的质量也不高,所以只能靠人工受精来让妹妹怀上。最近两个人正在好好养身子呢!唉!他暗叹了一声、颇为羡慕地看看对面的那对新人,要是妹夫尹恪诚也能像方致远一样就好了……虽然都是行动不便的残疾人,但是他知道方致远的很多机体功能肯定都比尹恪诚的强、那方面的能力说不定也可以自主控制!一想到这些,他的目光又情不自禁地滑到方致新的背上,然后顺着他窄削有型的后背一路往下、滑到了他掩映在西装后片之下的臀上。喉咙又开始发干了!他紧紧地皱起了眉,一扭头、抓起杯子喝干了剩下的啤酒,还招手叫来了服务员、留了一瓶在桌上。方致新不是说要为他叫车吗?好啊、他求之不得呢!他倒想知道、或者是让方致新知道知道到底谁才是on top的那个。
何小笛和方致远敬酒去了,伴郎、伴娘、摄影师、摄像师这些人当然也呼啦一下子跟了出去。伴娘谢芳华不知道是不是受过何小笛的教育了,刚才坐着的时候除了一直偷偷打量方致新和苏承之外,再没有乱说乱动过。
主桌上又只剩下余洁、商静言夫妇和苏承、方致新四个人了。可是这时,余洁和商静言起身也说要先走。
“呃?怎么这么早就走?”苏承很感郁闷地起身嘟囔了一句。要是只有方致新和自己的话,那剩下的时间就实在是太难熬了
余洁勾着嘴角、修长的指尖凌空绕着苏承的脸打了两个圈、随后按到了嘟起的嘴唇上,这才正色道:“商太太我要回家接受商先生的再教育去了!你们两个……”她耸耸肩道:“要不也去教育教育?”说着哈哈一笑,揽着商静言的腰就要走。
商静言臊得满脸通红,低声对也跟着起身的方致新和苏承道了别,然后一路掐着余洁的腰出去了。
苏承默默地看着余洁浅绿色的长裙下摆轻轻翻飞着、一下一下地打在商静言的腿上,又看见他们两个交叠在一起的手臂,忽然感悟到一个很深刻的道理:万事皆有可能!看看他们两个、再看看何小笛和方致远、还有妹妹苏颖和尹恪诚……更有他那个万人迷大哥最近被曝料出来的情事!唉,他郁闷地暗叹了一声,扭头捧着杯子又喝开了。为什么只有他这么倒霉……更倒霉地是碰到了方致新这样一个妖孽?
“你有心事?”从刚才起就不搭理苏承的方致新忽然转过头问他。
“没你的重!”苏承兴趣缺缺地嘀咕了一句。
方致新挑起了眉、“嗯?”了一声。
苏承瞥了他两眼,索性一手支着桌面、托着自己的后脑勺直勾勾地瞪着他,问:“你为什么会和你的家人关系这么僵?”
方致新怔了怔,嘴角浮起最常见的一丝冷笑,“因为没有不僵的理由!”
“你和你姐姐有仇吗?”苏承继续问。
“对!”
“什么仇?”苏承得寸进尺地问。
“很多年以前她男朋友打算趁我睡着的时候强×我,是她授意的!”方致新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火气……太不带了、让人觉得齿寒!
苏承听得下巴快要掉下来了,惊愕地瞪着方致新、喉咙里咯咯了几声,楞没说出一个字来。
方致新转回头、摸到面前的红酒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别……”苏承想要阻止他,但是没拦住,只好嘀咕道:“你不是忌酒的吗?”
方致新没理他。
“你、你找到证据了?”苏承还是有点不相信、他是不敢相信。
方致新冲着苏承晃了晃空杯子,示意他加酒。
苏承犹豫了一下,朝服务员招手、给他加了一点点。
“整瓶留下。”方致新准确地按住了服务员的手臂。
服务员二话不说地留下了酒瓶。这是主桌、要求的又是个帅哥……虽然瞎了,可是鼻梁上的太阳镜让他更显得帅!
等到服务员走开之后,方致新喝掉了杯中的酒、才慢吞吞地道:“他自己说的!”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致真挑错人了!”说着,他大拇指朝下地指了指,冷冷一笑。
苏承看着他挑衅的手势和表情,半天没言语。
方致新握着酒瓶移到了苏承够不到的另一边、扣着杯口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侧头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为什么今天要叫我陪你来?”苏承盯着他手里的酒瓶、沉声问。
“因为只有你有空!”
苏承的胸一闷,急忙喝了一大口啤酒给自己顺顺气,这才问:“什么意思?”
“你是笨蛋吗?”
“我是问,你有多少个备选?”
方致新的嘴角勾了勾。“不多,四个。”
“都是男人?”苏承的目光紧紧锁定了方致新的脸。
“三个男的,一个女的。”方致新耸耸肩,朝余洁刚才坐过的椅子扬了一下下巴道:“没想到她和商静言也接到了喜帖。”
“这是不是说明……”苏承缓缓吸了口气,问:“你是同性恋?”
“我不是!”方致新想都不想地摇头,朝苏承微微前倾着身子、从齿缝里低语道:“我只是do同性,但是我不恋!明白了吗,苏承同学?”
苏承冷冷地俯瞰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道:“Good!”
“Good?”方致新恢复了笔挺的坐姿,若有所思地扬起嘴角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问:“How about now?”
苏承被喝到嘴里的啤酒呛了一下。“Now?!”
“你不是说good吗?”方致新无辜地耸了一下肩,朝头顶指了指道:“你知道的、我的办公室就在楼上。我一直想试试在办公桌上f×某人的感觉呢……”他的嘴角又勾了起来。
苏承的脑袋里嗡了一声……什么东西炸开了。不过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呃,他的第一反应是洗手间!“我说good的意思是指我和你一样,都只是……”他急急忙忙地解释。
“I’m not interested!”方致新低语了一句、再次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站了起来、朝苏承甩头。
“你、你到底什么意思?”苏承的脚有些软、头有些晕、眼有些花。
“I said now!”方致新不悦地一字一顿道。同时摸到了放在一边的折叠盲杖握在手中、俯身在苏承的耳边低语了一句:“你也想的,不是吗?”
“啪!”苏承怀疑自己某处的脑细血管爆了,也来不及顾及是不是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人如此暧昧的姿势了……再说这儿他谁也不认识,明天就是陌路了!
“Come on!快的话还来得及下来吃蛋糕!”方致新听着他呼呼直喘的动静,再次勾起了嘴角。
管他呢,上去再看情况呗!他还就不信自己会斗不过一个瞎子?苏承深吸了一口气,跟着站了起来。
因为通道并不宽敞,所以方致新扶着他的肩出去了,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剩了大半瓶的红酒。
“致新!”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致真的叫声再度在他们背后响了起来。
“What?!”方致新驻足,头也不回、极其不耐烦地低喝了一声。
方致真戒备地盯了一眼回身看着自己的苏承……把他盯得不由后退了两步!然后一把拉住方致新的手臂、转到墙边用上海话低声说了一连串的话。
由于她的声音压得太低,苏承几乎一个字都没听清,只看到方致新听了两句之后就一把甩开方致真的手、扶着墙走开了。他刚打算上去接他,可是又被方致真给阻止了。
“致新!”方致真的声音高了些,“我们是亲兄妹,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方家的钱全都流到那个女人手里去吗?”
这句话苏承是听得一清二楚,而其中的“方家的钞票”这几个字也让他立马明白了造成这一家人貌合神离、同桌异心的根本症结了……永远都是钱这个东西啊!
方致新冷笑了一声,扭身道:“首先,我是瞎子、睁着眼也没用!其次,你不过是方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已,而那个女人好歹还姓方!”
这点苏承觉得有些困惑,不知道他们嘴里的这个“女人”是指何小笛呢还是指何小笛的婆婆Katrina,不过转念一细想,肯定是指Katrina了。唉!他忍不住又暗叹了一声,高涨的情绪也低落了一些。
方致真明显被方致新的话气坏了,浑身瑟瑟发抖、不得不也一手扶着墙才不至于抖得太厉害。
“苏承?”方致新低唤了一声。
苏承连忙抓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放到了手肘上,带着他去搭电梯。
“就一楼,走楼梯上去。”方致新摇头。
“哦!”苏承晕乎乎地领着他往消防梯走。
“Let’s do what we should do!”刚踏上第一级楼梯,方致新的手已经滑到了苏承的身前……
苏承浑身抖了一下、一把捉住他的手从自己的敏感区域拽开了,“I’m the one on top!”
“哈哈哈,你太不了解你自己了,苏承同学!”这是方致新给他的答复……声音上的。
果然上了一层就是方致新和方致远合开的公司E&S了。
“你有钥匙吗?”拉开七楼的防火门时,苏承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方致新从西装内袋里摸了一张电子钥匙卡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承的心里头每上一级楼梯就响亮一分的退堂鼓顿时消声了。摸着鼻子、领着方致新穿过只开了几盏顶灯的走廊到了尽头一间贴着E&S几个大字的磨砂玻璃门口,伸手一拉,他心中的小鼓又开始咚咚咚了……玻璃门锁着!
方致新听到他拉门的声音,皱了皱眉,但马上又扯起嘴角、拉着他往另一边走。
“门锁了!”苏承故意装得很懊恼的口气、指着身后。
“那边!”方致新指了指另一头的防火门。这里的环境他很熟,不用苏承带也知道怎么走。
苏承看着方致新几步就超过了自己,手杖也没有打开、只是用一端轻触着墙却走得又快又稳的,他知道再躲是肯定躲不过了,于是狠狠掐灭了鼓点、做着深呼吸跟了上去。
穿过防火门,两人面前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一间间关着门的办公室,其中有两间还亮着灯。
“这儿……”苏承刚开口就被方致新举手制止了。
方致新转身抓住了苏承的肩、指了指走廊外面、压低了声音道:“那边。轻一点!”
见他这么神秘的样子,苏承的心里顿生一种鬼祟的感觉,身子也不禁猫了下来、带着方致新穿过走廊、又穿过一片挤了少说有三四十张办公桌的大办公室,停在了一扇茶色玻璃门前。
方致新摸到了左边的读卡器,把手里的电子卡在上面照了一下。
两扇玻璃门无声地向两边缓缓滑开,露出门后一个巨大的亮着莹莹白光的鱼缸,鱼缸里是色彩斑斓的海底一隅。除此之外,整个办公室都是黑漆漆的,像某种怪兽的大嘴。
苏承的心跳加速了、耳朵里全是砰砰砰的心跳声,让他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怎么?”方致新感觉到他的动作、似笑非笑地侧头面对着他,“害怕了?”
苏承看着他被鱼缸发出的紫色灯光照得明暗难辨的脸,悻悻地哼了一声,抬腿进去了。
方致新也跟着进门。
玻璃门在他们身后静静地合上了。
“灯的开关在哪儿?”苏承睁大了眼睛四下张望着。
“我怎么知道?”方致新低低一笑,轻轻一甩手里的盲杖、拉直后、点着地面绕过了鱼缸。
苏承不死心地在大门两边找了一圈,没找到,只好灰溜溜地借着极晦暗的光线进了办公室。
虽然看不清这边的具体装修和陈设,但只是这宽敞的空间感和浮动在空气中的淡淡的水果香就让人觉得舒心不已,而迎面一排巨大的玻璃窗和镶嵌在窗外的一片阑珊的灯火也起到了不少心理安慰作用。
“外面是哪儿?不是你的公司?”苏承拿出一副淡定的口吻、慢悠悠地问方致新。
“酒店的管理层。”方致新停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晃了晃手里的酒瓶道:“要参观公司的话请白天来!”说着,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转身进去了。
苏承一手插着腰、一手按着肚子,呼哧呼哧直喘气,心里暗暗纳闷自己怎么能紧张成这样?不就做那件事吗?虽然回国之后就没正儿八经办过,可是也不过三个月而已嘛!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吧?想着,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然后一低头、看着自己还维持着“拍”这个动作的手不禁苦笑了起来……这都什么岁数了?还玩小孩过家家?!“呼!”他吐了口气,拿出当年第一次进解剖室时的劲头、昂首挺胸地朝那张洞开着的怪兽嘴走了过去。
他的脚还没踏进门,里面忽然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光……是靠门口的一张办公桌上的台灯。
“够了吗?”方致新头也不回地问愣在门口的苏承。
“呃?够了……谢谢!”苏承的心也被黄色的灯光暖了一下,不过也有点疑惑:“这儿还坐着另外的人?”方致新应该用不着台灯的吧?
“何小笛。”方致新低语了一句,朝房门一甩头道:“关门!”说完,便朝背对着窗而放的另一张办公桌走去,边走、边脱掉了身上的西装,然后稳稳地挂在了桌后面的椅背上。
苏承的头皮又开始发麻了,不过还是转身轻轻掩上了房门。
方致新摸到了放在桌上的酒瓶,“波”地一声拔掉了半插在瓶口的软木塞,旋过椅子坐了上去,嘴对瓶口地喝起酒来。
“呃……你、你还是别喝了吧!”苏承看不下去了、朝前走了几步,快要到他身边的时候又生生顿住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方致新又换了一种形象……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禽,就等着他这只小绵羊自投罗网呢!嗯?小绵羊?!他有点恶心地咧了咧嘴。
方致新摘掉了带了差不多一晚上的太阳镜、往侧桌上一放,又喝了一口酒、问:“你是打算站在这里看我把这瓶酒喝光呢……还是打算早点下去吃蛋糕?”
“咳咳……”苏承又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方致新的嘴角又勾了起来,拖出桌子下面的一个移动三层抽柜、抬起双腿舒舒服服地搁了上去,身体又往下滑了滑,慢慢地、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不怎么好喝的葡萄酒。
“别喝了!”苏承跳起来、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瓶子、重重地往桌上一砘,怒道:“你还看得见多少?你还想不想看得见下去?!针灸的时候应该是严格忌酒的!”虽然学的是西医,但是这点中医医理他还是知道的。
方致新抬眼看着他,只是因为光线太暗、距离太远,除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便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看着方致新转动眼睛、努力聚焦的样子让苏承的火气顿消……顿涨。前一秒钟还在估摸他的视力、后一秒钟已经开始琢磨他嘴里的酒味了。
“哼哼!”方致新倒也没拒绝他居高临下的姿势,仰着头、闭上眼睛、很专注地把嘴里还残存了一些的葡萄酒渡了过去。
“咳咳!”苏承受不了地扭头让开了,“你有口香糖没有,我最讨厌和喝过酒的人接吻了、而且这个酒难喝死了!”
“酒可以解大蒜味!”方致新冷笑着一把揪住苏承的领子,但马上皱起了眉、另一只手摸了摸苏承的手臂、沉声道:“你不是打算叫我来给你脱衣服吧?”
苏承的脑袋被动地接受着他砸过来的一波又一波的难消化的信息,愣了半晌才一一想清楚:一、他只是午饭的时候吃了一顿速冻饺子、加上几颗从附近的一家涮羊肉店里打包回来的腌蒜瓣……这家的腌蒜瓣是他在上海吃过的最好吃的一家了!不过真的只有几颗,而且他也不知道待会儿会出门呀?更何况出门之前他还很仔细地刷了牙、用漱口水漱过口了呀?!二、难道方致新准备直接就上……或者被他上?这么着急脱衣服干什么?!吃蛋糕?他怎么还有心思算计吃蛋糕的事儿?
方致新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推开依旧弯着腰的苏承、站了起来,伸长手臂在桌上摸索了一下、又摸到了那瓶酒。“你慢慢想,等我喝完之前还没想好的话,那我们就可以直接下去吃蛋糕了!”
MD,脱就脱!苏承奋不顾身地扯掉了脖子上的领带、脱下了黑色西装,裹了裹、往远处的沙发上用力一扔。
“Good!”方致新又在原地放下酒瓶、挥手就把背对着自己的苏承推倒在了桌面上,随后又不容他翻身马上俯身压在了他背上,低声道:“对不起,苏承同学,今天我的心情不好,没兴致做什么前奏了!”说着,他的手已经伸到了苏承肚脐前的皮带扣上、只是轻轻一动便松开了中看不中用的机关。
“谁TM……”
“别说粗话!你的老师和父母肯定不是这样教你的!”方致新的嘴唇几乎是贴在了苏承的耳朵上、低喃着,同时手上稍稍一用力便抽掉了他腰上的皮带、很随意地往身后一甩。
苏承听到很轻的一声闷响,知道是自己的皮带扣落地的声音,这才骤然发现自己的第一道防线竟然轻而易举地被方致新给攻陷了,于是他开始不甘、开始对自己不屑、更开始感到愤怒!“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干过呢!”他低吼了一声,翻身将方致新从背上掀了下去,刚想反扑、却不料听到柔的一声轻响、紧跟着屁股上就是一疼、火辣辣的!“啊!”他大叫了一声、捂着被打疼的地方、难以置信地瞪着同样一脸怒色的方致新和他手里的捏着的一段皮带……是他自己的!
“你知道我瞎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方致新空着的那只手用力一按、将扭着脖子的苏承又按回了桌面上,再次俯身压住、咬着牙在他耳边道:“防身术!”
苏承被他这一按和紧随其后的肢体接触、以及耳边的低喝声弄得头晕目眩,勉强喝道:“你这是防身术吗?你这是日本鬼子对付地下党严刑逼供的那一套!”
方致新“嗤”地一声笑了,双手顺着苏承的体侧一路摸索了下去。
隔着衬衣,苏承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很烫、简直TMD跟烙铁一样!烫得他浑身都想发抖,不过被他使劲咬着牙忍住了。他动了动身子、企图再从这么被动局面里摆脱出来。
“放心,我会很轻的!”方致新咬住了他的耳廓。
“咝……!”苏承疼得浑身抖了一下,“你这还叫轻……”他的怒吼还没来得及发挥该有的威力就被方致新的温润的舌尖给消化了,更让他觉得难堪的是:他明显感受到了抵在身后的异物感……这让他竟然有种欣慰的满足感!哥啊!他在心里哀号:你可把你弟弟我给害惨了!
“嗯……”方致新探在苏承身前的手像验货似的检查了一下他的状况,然后又满意地“嗯”了一声,手指灵巧地动了几下。
苏承趴下了……彻底无力!“我、我怕疼……”呜咽完这个他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冒出口的莫名的理由,他窘得浑身发烫、急忙把脸藏在了横在眉毛处的两只拳头里。
“呵呵……”方致新低笑了起来,手指可没一丝停顿地拉开了苏承的裤链、探到了他的小窝里,“你可以摸摸看我的,”他蛊惑般的在他耳边低语着:“就知道为什么我是top了!”
“轰!”苏承的脑袋里再次发生了大爆炸!他知道方致新是什么意思……也感觉到了。“这才是为什么我这么怕的原因嘛!”他不顾一切地吼了出来并开始奋力挣扎。
方致新的右手按着他的右臂、身体则像章鱼的吸盘一样牢牢地粘附在他的背上,“别紧张,苏承同学!”他咬着牙道:“我不会就这么进来的!”说着,他的左手从裤袋里掏出两个薄薄的、四四方方的东西塞到苏承的手里,“我很惜命的!”
苏承也来不及多想什么,抓过手里的两个小塑料片看了看,忍不住“呜”地一声再度趴在桌上……一个是避孕套、一个是润滑剂的简易装,还都是一个牌子的!“你TM早就有预谋了是不是,方致新?!”
“呵呵……”方致新从他紧握着的拳头里抠出了自己的安全装备,笑道:“照一句老话就是我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说着,他用牙齿撕开了避孕套的塑料包装、在苏承的眼前晃了晃问:“你给我带还是我自己来?”
“我给我自己带!”苏承再度垂死挣扎。
“Sorry!”方致新加大了按住他手臂的力量,戏弄的口吻道:“我只带了一个!”说着,用身体压住苏承、腾出手来一把褪掉了他的西裤。
苏承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之前,他做起了绝地反击。
“苏承!”方致新也更加用力地压制着他,几乎与他鼻尖对鼻尖地道:“我是瞎子,我只在自己熟悉的范围里活动!”
苏承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在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双眼睛真的看不见吗?这种空白一直持续到一阵超级不适、冰凉的感觉刺透了他的身体才忍不住“啊”地叫了出来,身体猛地往前一缩,髋骨狠狠撞到了硬邦邦的桌沿上、疼得他又闷哼了一声。
“嘘……”方致新轻轻咬了咬他的嘴唇、低语了一句:“放松!”便吻住了他。
苏承的大脑再度完全失去了应具备的能力、只留下了最后一点数数的功能:一……二……三……妈呀!
进入的时候,方致新的确很小心、很温柔,可是仍旧惹得苏承痛得用力捶桌子。
“轻点、轻点!”他哇哇地吼着、恨不得找一把刀将仿佛要刺到心脏、贯穿身体的凶器给一刀切了!
“你别动!”方致新不耐烦地一把按住了苏承奋力梗着的脖子,把他的脑袋又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桌上,“越动会越疼的!”
“你出来!老子反悔了!”苏承继续吼,可是已经不敢动了……的确是越动越疼!
“你这么紧我怎么出得来?!”方致新也吼他,“难不成你想在肚子里留一件橡胶雨衣吗?”
“啊?!”苏承惊呼了一声、膝盖都软了一下。紧跟着、他的眼角竟然湿了……他的处子之身啊!以前只有体检的时候才被一根小小的棉签侵犯过一次、把他难受得“哎哟”了半天,那应该不算有类似经验吧?
“放松!”方致新复又伏在了苏承的背上,双手一起探到了他的身前、一把握住了他的凶器轻轻把玩着,“这样好些了吗?”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温柔,带着淡淡酒味的气息吹拂在苏承的耳边,让他的半边身子都跟着一阵阵地酥麻。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在他听起来却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嗡嗡声,仿佛很远、又仿佛就在他耳朵里说的那样。
方致新腾出手来摸到了那包简易装的润滑剂,里面还剩了一点点。他把它通通挤在了手上、再度回到了苏承的身前。
“咝……”微凉而润滑的触感让苏承忍不住颤了起来,可是还没来得及平复就被方致新轻重、节奏都很适度的动作猛地推上了一坐山峰。“呜……!”他咬着拳头哼了出来。
方致新轻笑着用舌尖滑过他的耳垂、脸颊,再度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苏承恼火地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一边拿舌头使劲地在他嘴里搅着、一边恶狠狠地暗想:不是嫌老子吃过大蒜了吗?老子偏要臭死你!
方致新不介意地任由他泄了一会儿愤,等到他弄疼自己的时候便用手臂夹着他的腰、轻轻抽动了几下,马上疼得他乖乖地松了口。
“方致新……会、一直这么、疼吗?”苏承掩着疼得直抽搐的脸、结结巴巴地问着。
“是你太紧张了。”方致新很有耐心地停下了,继续给他做着放松“按摩”。
“我放松不下来!”苏承憋屈地嚷:“你倒是给我放松一个看看?!”
“我很放松啊!”方致新低笑了一声,加大了手指的活动范围。
“呼……”苏承立刻紧紧闭上了嘴、无暇再跟他斗嘴了。
方致新感觉到他越来越兴奋的状态、紧缩的身体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便趁机轻轻摆动起来……再不采取措施的话,自己的身体就要造反了!
渐渐的,苏承开始对“痛并快乐着”这句话有了一个全新而且超深刻的认知了。他曾听人说过……主要是听那些趴在他身下的人说过关于RIM的快感,但是他却从来不愿意相信、更加不屑于去尝试。而此刻,他明白了……那些人并没有骗他!
“一直是什么意思?”就在他五迷三道的时候,方致新伏在他耳边轻轻地问。
“呃?”苏承勉强睁开眼睛、晕乎乎地瞥了方致新一眼,只看到一片垂在他眼前的发丝和半个额头,“什么一直?”
“你刚才问我会一直这么疼吗的一直!”
“我……”苏承勉力想了想,摇摇头道:“就是一直的意思啊!”
“呵呵!”方致新含糊地低笑了一声,吮住了他的耳垂。
“嗯……”苏承在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巨大攻势之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等一下把桌子擦干净……”方致新抽空吩咐了一句:“明天我还要上班的。”
“去死!”苏承咬牙切齿地反击了一句。
方致新没再跟他多言语、直接用行动证明了谁才是马上就要挂了的那一个!
“我疼得路都走不动了!”苏承龇牙咧嘴地冲着又坐在椅子上喝酒的方致新大声嚷。
方致新厌恶地皱皱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我还要靠听力过日子的!”
一句话说得苏承的气势顿减。
方致新指指左手边的一扇可以正反开的活页门道:“那边有浴室,快去洗个澡!”
苏承张了张嘴、但马上又闭上了,捂着疼痛不已的部位、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了那扇门边。推门往那边看了看,是一间乌漆抹黑的办公室。“那儿是你弟弟的办公室?”他借着窗外射进的黯淡光线踅摸了一眼。
“嗯!”方致新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你别喝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破事需要借酒消愁的呀?再说你不像那种人啊!”苏承悻悻地撂下这句、“咣”地一声推门过去了。
方致新扯起嘴角笑了笑,低低地问了一句:“不像么?什么人才像……我又像什么人呢?”
他们果然赶上了吃婚庆蛋糕,只是大半个蛋糕都被抹在了不少人的脸上。
苏承领着方致新偷偷摸摸地溜回空无一人的主桌,桌上只剩下一堆乱哄哄的残羹剩炙了。坐下的时候,他再次感到了身后撕裂般的疼痛,不由得紧紧攥住了大腿才不至于哼出来。
“慢点!”方致新还给他好死不死地来了这么一句,自己则很悠悠然地坐下了。
苏承哪儿敢再慢点啊?他知道这间屋子里肯定有不少目光注视着方致新和自己呢!于是他咬着牙、“扑通”一声坐下了,紧跟着就疼痛难忍地“啊”了出来。
方致新闷闷地笑了,不过马上就收敛了笑意,很认真地道:“回家用热毛巾敷一下,趴着睡。”
“混蛋!”苏承咬着牙、额角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老子真该去残联领一个志愿者奖章回来!”看着方致新假装正经的表情,他很想狠狠地伤害他、就像他伤害自己一样。
方致新侧了侧头、勾了勾嘴角道:“你应该去领一个英勇献身奖章!”
苏承的鼻翼扩张着、呼哧呼哧地喘气。
方致新听着他的牛喘、耸耸肩,摸了摸桌上的杯子、端起来闻了闻。
“别喝,谁知道……有没有人喝过!”苏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扭头招呼服务员。
方致新的嘴角勾得更高了。
等服务员走开之后,苏承道:“我要住你家!”
“噗!”方致新喝到嘴里的水被刺激得喷了出来。
苏承看着方致新手忙脚乱拿餐巾擦衣服的样子,满意地微笑了起来、优哉游哉地补了一句:“今晚!”
“你不是有家的吗?”方致新皱着眉。
“没有,到现在我还住在酒店式公寓里呢!都是你说别买房子的!”苏承懊恼地白了他一眼。这是他们头一次碰面时讨论过的话题。
“我只是说买房要谨慎,什么时候说过别买了?”方致新悻悻地扔下餐巾,仔细摸了摸裤腿上的水渍、满脸的不悦。
苏承撇了撇嘴角,四下看看乱作一团的婚宴现场,有些想不通怎么才大半个小时的功夫、这儿就改头换面成联欢会了。
那个方家人坐着的桌子上也只剩了方致新的姑妈和姑父还在坚守,其余的人都与女方的家长混作了一堆;而方致远和何小笛则窝在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当中,兴高采烈地谈着什么有趣的话题。
“方致新,”苏承扭头看着复又装扮成《骇客帝国》男主角的方致新、问:“你伤心吗?”
“伤心?”方致新愣住了。
“嗯!看不见自己弟弟的婚礼。”
方致新耸耸肩,轻轻转了转握在手中的水杯。
“你……”苏承犹豫了一下,目光又飘过了全场,“不会是爱上你弟媳妇了吧?”
“切!”方致新悻悻地嗤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我爸爸?”
苏承被他一语道破心事、不由得咧了咧嘴,不过他没有笑、也没有退却,扭头看着遮住方致新眼睛的墨黑镜片、追问了一句:“那你是吗?”
方致新怔了片刻,嘴角又勾了起来。“如果我要结婚……我的意思是娶老婆的话,我的确会娶何小笛,她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当老婆的女人!不过,前提是致远不爱她。”
苏承的眉蹙了起来,“那你……”他倾身靠近了一些,问:“你爱致远吗?”
“他是我弟弟,我当然爱他!”
苏承看了他一会儿,可是因为被太阳镜遮住了半张脸、所以无法看清他的真面目,于是他也轻轻嗤笑一声、咕哝了一句:“不管怎么样,今天晚上对你来说,很不好过吧?”
“还行!”方致新靠进椅背里、耸了耸肩。
苏承暗叹了一声,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儿,方致新忽然抓起一边的盲杖、低语道:“走,苏承同学!”
“呃?”苏承一愣。
方致新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我们回家……回我家!”
苏承没动、又盯了他三秒钟。“好!”
两人再度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宴会厅。
“致新!怎么走了?”何小笛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苏承开始怀疑每一次方致新要离开总会有人出来制止的了。
方致新回过身、淡淡地道:“累了。”
何小笛一怔,目光马上调转到了苏承身上。
苏承被她看得一阵一阵犯抽搐。
“呵呵……”何小笛一副了然的表情,踩着紫色的高跟鞋晃晃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身上的紫罗兰色礼服有点皱了、耳边的蝴蝶兰也有些蔫了,不过脸颊却是红扑扑的,眼神虽然迷离、但是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很幸福,致新!”她面对着方致新道:“谢谢你保护了致远这么多年。我对毛主席发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让他跟我一样幸福的!”
方致新没什么表情地面对着她,“你喝了多少?”
“加起来才一瓶红酒!”何小笛竖起一根手指头,顺势把手搭在了方致新的肩膀上、身体也软趴趴地要往他身上倒。
方致新一把托住了她的腰、防止她再度吐自己一身。“早点上去休息吧,致远肯定累坏了!”
“不要!”何小笛用力摇头,“还有一句话没说。”
苏承想起了她对“一句话”的定义,不禁暗暗笑了。
“方致新!”何小笛努力站直了身体,手起掌落地大力拍了拍方致新的肩膀、拿出一副刘胡兰的神情道:“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的,就像当年你保护致远、也保护我一样!”
方致新的脸轻轻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何小笛的大力开碑手拍的、还是被她的话刺激的。“苏承?”他转头招呼苏承:“麻烦你把这个醉女人送回座位上去好吗?”
苏承急忙上来,犹豫了一下、揽住了何小笛的腰。还没迈步呢,就看到方致远驱着轮椅出来了,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像钉子一样射在自己老婆腰间的那只手臂上。
苏承的手不由得悄悄缩了缩。
“臭小笛!”方致远怒喝了一声,全速靠了过来。
“小混蛋!”何小笛挣开苏承的手臂、扑到了方致远身上,一转身、大刺刺地坐在了他身上,抱着他的脸狠狠吧唧了一口。“我已经向我们党表过雄心壮志、立下军令状了!”说话的同时,她掌心向上地朝方致新示意了一下。
“呃?”方致远不解地来回看了看。
“早点休息吧,致远!你老婆醉了,你自己也累得不轻了。”方致新朝他们靠了过来。
方致远用力把一直往下滑的何小笛往上抱了抱,仰头看着方致新问:“你要回家了吗?”
“嗯!”方致新点头,轻轻一笑、补了一句:“苏承同学会送我回去。”
“谢谢哦!”方致远看向苏承。
苏承总觉得他的目光里有种穿透人的力量,连忙很谦逊地笑笑道:“没关系,别客气。”
“不用谢他。”方致新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他免费接送我,我提供他免费睡觉的地方。”
方致远的脸黑了黑。
苏承的脸红了红。
何小笛笑着朝苏承扮了个鬼脸道:“苏承童鞋,你惨了!我家大伯是男狐狸精投胎,谁跟他沾上点关系都会被迷得找不着北的!呃……我除外……余洁也除外,哈哈!”
“何小笛!”方氏兄弟同时怒喝。
何小笛撅着嘴往方致远的怀里一拱,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唠叨什么。
“我们走!”方致新板着脸转身、大声道:“回我的狐狸窝!”
“哈哈哈……”何小笛得意地大笑了起来,但紧跟着就被“哎哟”的一声打断了……大概是被她家老公管教了!
“为什么老是叫我苏承同学?”上车的时候,苏承很纳闷地问。
“你的书生气很重……像个孩子!”方致新答。
“切!”苏承忿忿地嗤了一声,发动了车往狐狸窝驶去。
2
苏承的确只在方家留宿了一晚,还是在客房里睡的。
当方致新指着客房的门时,苏承有些意外,问他:“为什么让我留宿?”
方致新问他:“为什么要来?”
虽然接触的时间并不多,但是苏承已经发现方致新很喜欢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他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回答他的新问题的话,两个人就可以一直不停地问下去、最终也找不到答案,所以对付这种情况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于是,他皱了皱眉道:“我……怕你一个人会寂寞,毕竟……”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致新用一声“嗯”打断了,“那边有浴室。”他指了指走廊右侧的第一扇房门,然后推开隔着走廊的主卧房门,转眼融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苏承在门口呆呆地立着,直到他关上了房门才有些悻悻然地转身进了客房。其实他也觉得身上很累、很疼、很不舒服,更主要的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被今晚的“失贞”事件捅了个无底大窟窿。
咬着牙、和衣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上被圆形吸顶灯映衬出的一圈光影愣了半天,有些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在这么不舒服的情况之下竟然还在毫无理智地期待很多东西。比如想了解从婚宴现场离开之前方致新用暧昧的口气说的那句“我们回家……回我家”背后的含义;想深入见识一下小笛说的那个男狐狸精;想有机会向方致新展现自己成熟的一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上响起三声轻扣,紧跟着是方致新的声音:“苏承?”
苏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疼得他很没出息地“哎呀”了一声,再难移动一步。
方致新穿着刚才的衬衣和西裤推门进来,满脸的笑意。“喏,给你睡觉穿。”他把手里拿着的一套睡衣递向他。
苏承埋怨地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扔一块抹布过去、把他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给擦掉。运了一会儿气,他龇牙咧嘴地道:“放、放床上好了。”
“床在哪儿?”方致新扶着手边的落地衣柜往里走了些。
苏承一怔,看他一点都不熟悉的样子,不得不咬着牙、捂着酸痛的腰、一路闷哼着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衣服,悻悻道:“这儿是你家!”
“So(那又怎样)?”方致新挑了一下眉,然后转身原路退了回去。
“等等!”苏承把手里的衣服往床上一扔、跨了一步拖住了他的手臂……这一串动作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方致新转头等着他说话。
苏承皱着眉头看着略高过自己的那张冷冰冰脸。方致新脸上的太阳眼镜已经拿掉了,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黯淡一些的右眼……正和左眼一起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你……”舌头打结了。
“早点睡吧!”方致新柔声说了一句,转了转手臂、挣开了他的手。
“不要!”苏承讨厌他拿对小孩子说话的口气对他,“我睡不着!”
“致远那边有电视机。”
“不想看!”
“那你想干嘛?”方致新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耐心被他唧唧歪歪的样子给消磨得光了。
“我……我饿了!刚才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苏承理直气壮地嚷。
“厨房在外边,自己去弄吃的!”方致新没好气地朝房门甩了一下手。
“你不吃啊?你也没吃什么东西!”苏承这么问着、又抓住了方致新的手臂。
“我不饿!”方致新又甩手。
“我弄不动,浑身疼!”苏承不顾一切地嚷了起来。
方致新嗤笑了出来,“那就饿着吧!”说完,他一用力便甩开了苏承走了。
“方致新!”苏承动气了,再度上前拦住在了门口。“你……”他与他凑得极近、一字一顿地问:“你是不是在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想好带着那些玩意儿了?”
方致新怔了怔,马上明白他说的“那些玩意儿”是指什么了。想了一秒钟,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苏承的喉咙口紧了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致新淡淡地免费赠送了一句给他:“那些玩意儿我常备着,每次出门都带!”
“混、蛋!”苏承从齿缝里迸出这两个字。
“苏承……”方致新抬了抬手、但是没有碰他便又垂下了,“我跟你说过,我不恋的!”
“谁TM要你恋了?!”苏承怒发冲冠地怒喝了起来:“你还真拿自己当碟菜啊?老子像是那些死气白咧抱着你腿的家伙吗?!”
“不像!”方致新面不改色地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放心地……”他侧头想了一下,微微一笑道:“上你!你们都这么说是吗?”
“我×××!”苏承暴喝一声,捉住方致新的双臂、奋力一推,然后用肚子牢牢地将他抵在身后的橱板上,恶狠狠道:“老子让你尝尝被人上的滋味!”说着,他使劲地以身体压住方致新、不让他动弹,然后一把扯出了他束在裤子里的白衬衣、大力地摸着他的腰和后背。可是还没等他来得及低头去吻近在咫尺的嘴唇,他的喉结处就被一双有力的手牢牢扣住、顿感呼吸不畅起来。
“苏承同学,你是学医的。”方致新的嘴唇贴在苏承的耳边低声道:“应该很清楚如果我双手一起用力的话、四十五秒之内你就会觉得感到窒息、一分半以后你的大脑就会缺氧、膝盖会发软、身体丧失抵抗力。如果我一直不放手的话,十分钟之内你就会窒息而死!”
苏承困难地转动眼珠、盯着方致新的后脑勺,心里忽然……很难过!他的手、抚在他左侧肋骨上的手,触到的是一片凹凸不平的旧伤痕!“放手吧!”他低语了一句,猛地缩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方致新也几乎同时地松开了他,蔑视地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那次车祸……”苏承皱着眉、侧头看着他绷直的后背,“很严重吧?”
方致新的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冷冰冰地说了一句:“Don’t be pathetic!”右手虚抬、在身前探了探便大步出去了。
苏承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口气,这才觉得喉结这一圈还真是有点疼呢、可见刚才方致新是下了狠手……也的确是感受到威胁了吧?“哼,怪胎!”他悻悻地嗤笑了一声,扶着腰慢慢挨到了床边、龇牙咧嘴地脱掉了西装、慢慢趴下了。
凭他的专业经验,他无法想象造成那样交错纵横的一片伤疤的当时……方致新该有多疼啊?他离死又该是……多近啊?!
透过开着的房门,他听到对面的那扇房门轻轻合上了、又“咔嚓”一声落了锁。“嘿嘿!”他还是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两声……原来方致新也有害怕的时候?转念,他想到对面那个黑漆漆的房间便再也笑不出了。瞎了不仅仅是意味着失去光明……如果换做是他的话,他能像方致新走得那样好、背挺得那样直吗?在电梯里有人叫他瞎子的时候还能平静地说“没关系”吗?还能……成功地上别人吗?不会!他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次日清晨,苏承离开静悄悄、空荡荡的方宅时,他最后环顾了一下形成强烈反差的两边府邸,昨天摸过方致新身体的左手不禁悄悄捏成了拳头。
驱车驶出小区大门之后,苏承长长地嘘了口气。他想;最好还是不要再见方致新了,这个男人果然是个危险的禁区。随后他又想到……有些欣慰地想到:自己的“初夜”交给这样的男人倒也不错,至少现在回想起来、他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悔意。
没想到没多久之后苏承还是再见到了方致新……纯粹的巧合,而且还是在一个他绝对的、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的场所见到的……一间双语幼儿园!
那是一个快近圣诞节的下午,苏承和美方的一个合伙人代表如约到一家沪上知名的双语幼儿园去了解一些此间孩子的情况、包括他们的父母。因为今天幼儿园里有圣诞节演出,于是园方就叫他们一起来参观了。
进入演出小礼堂的时候,苏承和合伙人很有志一同地把目光集中在了坐在台下的父母们身上。可是没看几眼,苏承的目光就被一个怀抱着一个三四岁大小的胖胖的小女孩儿的男人吸引住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瞧、看见的还是方致新的背影!
与他同行的合伙人代表、美籍华人Susan看到他神色奇怪的样子,轻轻问:“怎么了,Chris?”
“呃?”苏承眨着眼睛看了看她,赶紧摇摇头道:“没事,看到一个熟人。”
“是吗?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哦,不用!”苏承摆了摆手,脚却朝方致新坐着的后排空座上移了过去。
Susan不解地看着他蹑手蹑脚地过去,想跟他过去、却发现那里只有一个空座,只好挑了最近的一个画着卡通图案的空椅子坐了。
方致新察觉到身后有人入座,稍稍侧了一下头、礼貌地往前稍稍拖了一下椅子。而他怀里的小女孩则抱紧了他的脖子,一头卷卷的像秀兰?邓波儿那样的卷发紧紧地挨着方致新的脖子,好奇地盯着苏承。
苏承很温和地朝小女孩笑了一下,赶紧把目光调转到舞台上、装出很专注看表演的样子。
小女孩显然没有被他疏离的表情疏离开,反而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更加仔细地看着他……好不容易来了个新目标,她怎能放过?
苏承直着脖子,越过方致新的头顶看着台上一堆用五颜六色的纸剪出来的森林造型,尽量不去看小女孩、而是集中精力偷听着方致新和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美丽的女人低语的声音。可惜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的又都是又快又急的上海话,他压根没听懂、听清说什么。不过紧跟着那个女的俯身亲了方致新的面颊一下的动作让他大吃了一惊,连忙仔细回想方致新的指间可是带着结婚戒指……想了半天,他都确定是没有!那这个女人是谁?这个娃娃是谁?看样子绝对是一家人啊?!
就在他满腹疑惑地想得出神的时候,小娃娃不知道哪儿搞来一个红色的小东西、奋力朝他的脸上扔了过来,吓得他连忙伸手接住了,打开掌心一看,是一朵从发卡上扯下来的硬塑料小花。
“哈哈!”小女娃儿被苏承的神勇逗乐了,在方致新的肩膀上笑得前仰后合,肥肥的小身子也跟着扭来扭去的、活像条等着下锅的胖泥鳅。
“牛牛!”方致新察觉到了怀里的小娃不安分的举动,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转身对着苏承道:“对不起,我女儿是不是朝你扔东西了?”
苏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果然、是他女儿?!
方致新身边的女人也回过头来,上下看了看苏承、没发现任何异状,不过还是歉然一笑道:“对不起哦!”说完,也拍了小女娃儿的屁股一下,还打算把她从方致新的怀里抱过去。
“唔、唔……!”小女娃使劲抱着方致新的脖子、憋得满脸通红,口齿不清地大声叫着:“爸爸、爸爸!”那音量之大,足够前后三排家长都听清的了。
“没关系!”方致新低低地说了一句,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背、又摸了摸她的小脸蛋、亲了她一下。
苏承的下巴快要掉地上了……这是方致新吗?这是那个总是冷冰冰得仿佛冰块一样的方致新吗?!
小女娃在父亲的安抚下安静了下来,不过胖胖的小手臂依旧紧紧地抱着方致新的脖子,委屈地撅着嘴看着苏承的表情、好像是他告密了一样。
苏承哭笑不得地冲她吐舌头。
小女娃也学着他的样子吐出粉红的小舌头,还很用力地瞪圆了眼睛。
“牛牛!”方致新摸到了女儿的小舌头,再次拍了她的屁股一下,抱着她转了个身、面对着舞台去了。
苏承忍了半天、终于把闷笑声消灭在了唇齿间……他想不通怎么有人给自己的女儿取小名叫“牛牛”的?莫非这个女娃儿属牛?不过看看她的年龄,应该也不是牛年生的呀!后来才知道,人家的小名叫“小胖妞”,简称“妞妞”!
被按在父亲膝盖上的牛牛并不甘于安分,扭身扒着方致新的毛衣想要转身跪在他的腿上。
“牛牛,再动爸爸就不抱侬、叫妈妈抱了!”方致新沉声说了一句,果然把小女娃吓住了、乖乖地坐得端正了些。
苏承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截然不同的方致新,大脑急速地处理着一大堆涌进脑海里的纷乱的信息,不过还是一时无法把如此……家庭气息浓厚的、身为爸爸甚至是丈夫的方致新与方致远和何小笛的婚礼前后的那个方致新匹配起来。
五十分钟之后,幼儿园小朋友的全部节目演出结束了。
方致新像所有在座的家长一样很热烈地鼓掌、脸上挂着很真诚的笑容。
苏承不禁怀疑他到底看得见多少。
家长们纷纷起身,带着自己的稚龄孩子退出座席。方致新也抱着牛牛起身,扶着那个漂亮的女人的手肘慢慢穿过了由椅子排列出的窄窄的走廊,其中被绊了两次、不过都很快就稳住了脚步。
苏承的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手都紧张地握成了拳头……到底为什么紧张他自己还不是很清楚,也许是怕方致新会被绊倒吧!
“Chris!”一直坐在外围的Susan早就起身了,这会儿再也不耐烦了、压低声音叫了苏承一声。
“Yes!Coming!”苏承一时情急,忘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大声应了一句。
已经走出椅阵的方致新突然顿住了脚步、蓦地回头面对着苏承站立的位置。
苏承正低头从被大家推乱了的椅阵里出来,没看到方致新的动作,还是等到了Susan身边、她告诉他的。
“你认识的是不是就是坐在你前面的那个人?”Susan小小地指了一下已经回身离开的方致新道。
“呃?”苏承跟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看了看,只看到方致新的背影。“嗯……对,就是他!不是很熟,生怕认错、所以就没打招呼!”他有些仓促地解释了一句。
“那你现在认清楚了吗?”Susan抱着双臂道:“去啊,正好问问他这家幼儿园的情况!”
苏承愣了愣……对啊,这么好的机会!
“快点,人家要走了!”Susan抓着苏承的胳膊往方致新离开的方向追去。
“呃……”苏承连阻止的理由都来不及想出来就被拖到了方致新的身后。
“Chris!”Susan低低地唤了他一声,满眼的疑惑和不解。
苏承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低低地叫了一声:“方致新……先生。”
方致新的背影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转了过来,一脸不知情的表情地“嗯”了一声。
“呃……我是苏承,我们……见过!”苏承暗暗地吸了口气、扬起一个很客套的微笑道:“真巧啊,在这儿会见面。”
方致新挑了挑眉,把手里的孩子交给身边的女人之后才道:“嗯,的确巧……苏承同学!”
苏承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身边的两个……呃,两个半女人。
“过来research(市场调查)?”方致新倒显得很自然。
“嗯!”苏承已经开始后悔不该上前的了。
“这位是……”方致新很有礼貌地朝站在苏承身边的Susan伸手示意了一下。
“哦,这位是我的合伙人王小姐,Susan。”苏承连忙朝Susan侧了一下身。
“你好,王小姐。”方致新谦和地伸手与Susan握手,随后朝自己身边的女人示意道:“这位是罗倩小姐、Rosette,这位……”他摸到了小娃的手、轻轻捏了捏道:“是我的女儿方思涵小姐。”
小女娃咕唧笑了一声,腼腆兮兮地冲着苏承扮了个鬼脸。
Rosette和Susan都笑了出来。
“这个小花痴,看到美男就流口水!”Rosette用手里的一块柔软的婴儿手巾擦了擦小女娃下巴上的口水。
方致新的嘴角也勾了起来,
苏承多少暗暗松了口气、但同时眼睛又有些发直。这个罗倩小姐显然不是方致新的老婆,但又肯定是方思涵的妈……也就是说是方致新没过门的老婆?!妈呀,太复杂了!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里,Susan很合宜地向方致新和罗倩打听了一些方思涵小朋友就读的这家双语幼儿园的各种情况,比如父母的阶层、中外比例、孩子的年龄和基本就医状况等等。倒是介绍人苏承一直没怎么开口、也没功夫开口……完全被小花痴方思涵小朋友给缠住了!她不停地拿他还给她的小塑料花扔他,等他敏捷地接住之后就咯咯咯地直笑。
“妞妞!”谈得差不多了,方致新朝Rosette怀里的女儿伸手。
小女娃立刻把手里的塑料花朝苏承最后一掷,然后一头扑到方致新的怀里、树袋熊一样地挂在了他身上。
客客气气地道别之后,Susan看着渐行渐远的一家三口、诧异而又感慨地咕哝了一声:“哎呀,真可惜啊!”
苏承知道她的“可惜”二字所为何来,心里顿时堵满了不舒服的感觉,讪讪地说了一句:“人家过得不是挺好的?”
Susan也讪笑了两声,扭头问他:“他没结婚吧?否则干嘛不说是他太太呢?”
苏承耸耸肩、咕哝了一句:“我怎么知道,又不熟!”说完就扭头走了。
Susan最后看了一眼消失在礼堂门外的三口人,也耸耸肩、跟着苏承走了。
有了第一次出乎意料的巧遇,紧跟着就是第二次出乎意料的快的见面……圣诞夜,不过见面的原因倒并不让苏承觉得意外,因为这次见面是余洁策划的。对于她的热衷此道,苏承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方致新的确是个精品男人,但是最不精品的就是他是top的那一个!
余洁邀约的说法是这样的。她说她知道方致远和何小笛夫妇去欧洲度蜜月了、家里就方致新一个人,又“碰巧”知道苏承因为公事比较繁忙、回不了北京与家人团聚,所以作为好朋友也好、作为承受苏霆重托的大姐姐也好,她都很有必要组织两个没成家的单身汉一起享受一下家庭的温暖……虽然就连她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家庭主妇的料,不过这一点都不会妨碍到她做东的强烈愿望。
苏承觉得成家的女人好像个个都急着消灭这世上所有的单身汉!
不过,对于这个邀请,苏承倒没犹豫多长时间……三秒钟,就答应了。他本来就在为圣诞夜去哪儿过而犯愁呢。他虽然不是外国人,但是这个节日已经深入广大中国人民的心里了;而他在美国求学了这么多年、早已很深刻的被这个外国人的团圆节日给感染到了。
接到余洁的邀请之前,苏承有三个过节的选择。
第一,去一个美国合伙人家里过。这个选择其实不错,但是这个美国人已经年过五旬,而且老家在缅因州,那一口乡土气息浓厚的英语让他有些吃不消,常常说着说着就被他感染了。为了保持自己的青春活力和纯正的美音,他考虑着不去。(后来他才知道在方致新的耳朵里听来,他的那一口美音比缅因州的口音不如,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和他讲英语的主要原因。)
第二,去Susan家过。不过这是他最不愿意考虑的一个选择,因为他知道Susan一直对他颇有好感……她完全不知道他的性趣、更不知道他对她从来都没什么想法!
第三,一个人过。也许会在寒酸的pizza餐之后,去酒吧逛逛。他打听到两家不错的G吧,考虑着什么时候去一探究竟,也顺便看看圣诞夜这样一个充满着奇迹的夜晚会不会给他带来这么意想不到的艳遇。不过他毕竟不是那种喜好胡搞的人,所以这个打算他一直都没仔细想过。
所以,相对前三个选择来讲,余洁的这个邀请最具吸引力……即便是没有方致新,他都会欣然接受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一早,苏承又接到了余洁的电话。通知他聚餐地点改到了方致新家,因为方大先生坚持只吃他家的管家吴阿姨做的圣诞大餐。
讲电话的时候,苏承的脑子里闪过的是方致新和方致远兄弟俩对照鲜明的两处宅邸,犹豫了一下、才耸耸肩答应了。
余洁的这个电话之后没多久,方致新便以主办人的身份打电话给苏承,向他发出了正式的邀请、并通知他时间。
“有着装要求吗?”苏承问了一句。对上次他骗他出席婚礼的事依旧耿耿于怀。
方致新笑了起来,“随你喜欢好了。我想即便是你不穿,我们几个都不会有意见的……”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嗯,我最没意见!”
苏承被他戏谑的口吻刺激得狠狠呲了一下牙,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农奴翻身做主人的豪情壮志来。“要我不穿可以,你也给我脱干净!”
“呵呵呵……”方致新笑了好一会儿才低语了一句:“We’ll see!”挂了。
“哼!”苏承也狠狠掐了电话,嘀咕道:“Let’s see!”他咬着牙发誓:今天晚上如果真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扑倒方致新这个自大成狂的男人!
下午四点多钟,苏承回家换了一身休闲服。临出门之前,他在口袋里灌了“那些玩意儿”……方致新不是说不打无准备的仗吗?哼哼,今天他是绝对不会再莫名其妙地束手就擒了。
抱着这个雄心壮志、攥着兜里的安全装备,苏承昂首挺胸地出发了。没多久之后,他的脑袋里就在琢磨一些好多日子没纠缠他的问题了:方致新脱光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他身上的那些伤疤看起来到底是什么模样?是什么样的伤害造成这些伤疤的?
当他握着一瓶从一个大酒庄里好不容易淘来的96年La tour站在方致新家门口等开门的时候,先前的雄心壮志忽然有些拖泥带水的了。看看手中的酒,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该送酒,方致新应该还在做针灸治疗吧?
给他开门的是一位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干净俐落、一丝不苟的老妇人,面目倒是很慈祥、还带着和蔼的笑容,问他:“苏先生是吗?”
“我是。”苏承很客气地点头,猜测她就是方家的管家吴阿姨。同时他还眼尖地看到老妇人领口露出的一枚小小的十字架,连忙道了声:“Merry Christmas!”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更深刻了,连连回礼、让过他进屋才带上了房门。
一进门,苏承就闻到一股香浓的黄油味,还混合着淡淡地煎蒜味儿。他忍不住深深嗅了一下,笑着看着身边的老妇人道:“好香啊,闻闻味道就知道很可口!”
“呵呵!”吴阿姨笑得颇为得意。
苏承把手里的红酒递了过去。
吴阿姨接过来、拍拍他的背道:“我拿拖鞋给你。”说着就要转身。
“我自己来好了。”苏承连忙扭头从门边的鞋柜里取了拖鞋出来、换上、进屋去了,没看见吴阿姨满脸诧异的表情。
余洁和商静言已经来了、坐在方致新这边的沙发上,手拉手地低低说笑着。看到苏承进来,余洁立刻朝他猛招手、低声道:“过来、过来!”
苏承有些困惑地朝他们走过去,同时四下张望了一下、没发现方致新的身影。“余洁姐、姐夫!”他笑着招呼了一声,挨着余洁坐下了。
“那边那个人看见没有?”余洁压低了声音朝方致远那边的客厅指了指。
“呃?没看见!谁啊?”苏承刚要探头出去看个究竟、却被余洁按住了。
“你情敌!灭了他!”余洁一脸凶狠和不屑的表情。
“姐!”商静言受不了地捏了余洁的大腿一下。
苏承目瞪口呆地看着余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是同时,他的心里竟然有股浓浓的失望感油生了出来,情不自禁地瞟了瞟脱在另一边沙发上的外套……看来“那些玩意儿”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啧!”余洁一掌按下商静言的手、扭头看着他,低声道:“这件事你不知道来龙去脉,这个人很讨厌、而且还伤过伤方致新的心!”
苏承微张着嘴,“方致新……也会被人伤心?”理智还来不及发挥功用,话已经出口了。
果然,余洁向他投来了恶狠狠的目光。
苏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揉揉鼻子道:“余洁姐,我对他没兴趣!”
“少来吧你!”余洁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一见到方致新,你的眼都直了,以为我没看到还是怎么的?”
“我哪儿有?!”苏承讪笑着摇头否认,不过脑袋里已经在快速浏览前两次见面的情景了。
余洁嗤笑了一声,指着苏承的脸道:“小苏同学,姐姐我虽不敢说阅人无数,不过你……”她拿指尖凌空画了两圈、一笑,道:“看起来倒没什么难的!”
她的话说得苏承情不自禁地抚了抚自己的脸,随即看到她笑得更为得意的样子便知道自己又不打自招了,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道:“余洁姐,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弟弟我现在真没那个闲心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再说了,方大先生这么精明能干的一人儿,哪儿还用得着我替他操那份闲心啊?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把我使唤得跟个小跟班似的,鞍前马后地又是车夫、又是导盲犬……”说到这儿,他忽然噤声了、想起还有一位盲人在座。
余洁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倒没有责怪的意思、是在考量他话里的真实成分有多少,而且她多少听出点他叫她不要再插手的意思了。为什么呢?她忍不住更想知道那次婚宴之后是不是发生什么有趣的故事了。
商静言也一点没把他的话往自己身上联想,而是郁闷不已地发现自己的老婆最近的这个爱好有点折磨人。他怎么早没看出来她有做媒人的这个潜质呢?前些日子,她在忙活把她的得力助手陈佳怡介绍给一个叫龚磊的男人,现在又使劲把苏承往火坑里推。更让他郁闷的是,她这么做完全是只为了方致新的利益考虑的!
苏承避开了余洁研究的目光,轻搓着双手、装出打量屋里陈设的样子。可惜这儿实在没太多什么可看的,于是他考虑着是不是要到厨房里看看今天晚上的菜单。
“哎哟!”余洁低叫了一声,大概是被商静言揽在她腰间的手捏疼了,委屈地低声咕哝道:“干嘛捏我?”
商静言板着脸对着她。
吴阿姨给苏承端了一杯香浓的咖啡过来,问他:“也有茶,要不要?”
苏承连忙起身接了,“咖啡很好,谢谢!”
“叫吴阿姨!”余洁拍拍苏承的背、有些孩子气地冲吴阿姨笑了笑。
苏承很乖地叫了声:“吴阿姨。”
“那边那个是陈叔叔。”余洁回身指着厨房里忙着切配的一个背影道:“是我们家吴阿姨的先生,也是方家的二厨。”
吴阿姨被余洁的介绍逗乐了,呵呵直笑。
厨房里的陈叔叔也回身朝苏承点头致意。
苏承连忙欠身打招呼。
余洁笑着摸摸苏承的头,然后腾地一下站起来、大叫:“方致新,来客人了也不知道过来招呼一下?!”
“有你招呼就足够了,这儿你比我熟!”方致新不冷不热的声音在餐厅的折叠门边响了起来,其实他已经过来了。
“哼!”余洁悻悻地白了他一眼,等他慢慢靠近过来、才抓着他的手一把拖到面前,低声道:“早知道那个姓林的也来,我们就都不来了!”她的手凌空画了个圈,理所当然地把苏承也圈在了里面。
苏承看看颇为尴尬的商静言、又看看余洁,没出声反对。的确,早知道这样他是不会来的。
方致新没理她、挣开她的手,转身冲着苏承的方向、笑着伸手,“你好,苏承同学。”
苏承不怎么笑得出来,不过还是挤了一个出来,起身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道:“你好!呃……谢谢你的邀请。”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在今天之前从来都没有见过方致新一样!
那个神秘的林先生也出现了,双手插着裤兜、笑笑地、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苏承。
“这位是苏承,这位是林一凡。”方致新朝被介绍的两个人来回侧了侧身。
“你好。”两人同时打招呼,还握了握手。
要不是余洁先前说过林一凡的身份是“情敌”,苏承还真没那个想象力把他和方致新联系到一起。他的年纪看起来少说有三十五岁了,个子不高、样貌也并不出众,在苏承看来是个典型的上海男人,还有种成熟、内敛的味道。
“要不要过来坐?”方致新朝身后指了指,扮了个鬼脸道:“这儿被余小姐全家占领了。”
“呃?不用!”苏承毫不犹豫地摇头,朝林一凡笑笑道:“我在这儿挺好。”
方致新的嘴角勾了勾,没说什么。
余洁则用胜利者的姿态瞟了方致新一眼,嘉许地拍拍苏承的背道:“待会儿你哥会打电话给我,我一定好好夸夸你。”
苏承的脸皱了一下。
“你过去吧,我在这儿坐一会儿。”方致新扭头低低地和林一凡说了一声。
林一凡冲着在座的三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等等。”苏承抢在方致新坐下之前抽掉了自己的外套、起身放到了沙发的另一头,自己也顺势坐在了商静言身边。
“静言,我带你参观参观方致新的家。”余洁还没等苏承的屁股坐稳、已经拉着商静言起身了。
苏承哭笑不得地看着余洁,换来她示意他好好表现的用力一瞪。
方致新倒是笑笑的样子,好像对她的主动撤退很满意。
等余洁和商静言轻轻的脚步声离开了他的听力范围,方致新才朝苏承的方向移了不少、前倾着身体问:“最近忙吗?”
苏承扯起了嘴角……这样的开场白又是他万万没料到的。“还好,主要是在做些前期的准备工作。”
“选址选好了吗?”方致新问。
苏承颇感无聊地暗叹了一声,端起吴阿姨给他的咖啡靠近了沙发靠垫里,点点头道:“看了几个地点,不过还是最想收购其中的一家民营医院,方便点。”
方致新一手搭在沙发背上,调整了一个很舒适的姿势、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道:“这样的话,执照申请起来也方便多了。”
“嗯!”苏承的目光飘过了方致新的脸、落到了厨房里忙碌不已的吴阿姨身上。也许还是应该叫一个大pizza回来、过过当年在美国时常过的日子?或者,吃完这么香的一顿大餐之后早些告辞,然后去那两家酒吧逛逛?
“无聊了?”方致新问。
“嗯?”苏承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方致新的脸上,仓促地一笑、客套道:“没有。在喝咖啡,很好喝!”说着,他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方致新轻轻一笑,问:“今天穿了什么?”
“呃?”苏承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嘿嘿一笑道:“便装。早知道会有这么多好东西吃,我也该穿正装的!”那个林一凡穿的就很正式。
方致新耸耸肩,“吴阿姨听了会高兴的。”
苏承无声地笑笑,忽然有些想家了。秦姨……他父亲的续弦,今天应该也做了不少好吃的吧?虽然未必会有如此高标准的大餐,但如果知道他回家的话、至少会做好多他喜欢吃的菜,而妹妹苏颖肯定也会在厨房里帮忙的。他自己和父亲、大哥、还有妹夫尹恪诚会坐在客厅里闲聊,陪着侄子大树一起玩拼版或者其他玩具。
方致新对苏承长久的沉默有点不习惯、微蹙着眉道:“你今天……有点不一样,苏承同学。”
苏承看看他,讪笑着反问:“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不是这样的。”方致新想都不想地回答。
“呵呵。”苏承再次浅笑,也不否认。
“怎么会下定决心弃医从商的?”方致新决定还是由自己来组织话题好了。
“家里的生意太大,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苏承简短地道。
“你家的生意也不是大了这一天两天了,既然会有这么一天,当初为什么还要选择医科呢?”
苏承皱皱眉,放下杯子问:“你是真的有兴趣知道,还是只是觉得无聊、找点话题打发打发时间?”
方致新被他问得愣了愣,侧头想了一会儿、没回答。
他的沉默无疑是默认,苏承不禁冷笑了一声,朝另一边的客厅示意了一下道:“你可以陪你的朋友,我会make myself at home的。”
“你……”方致新维持着侧头的姿势、眼睛绕着苏承的身影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笑了笑、点点头,便起身离开了。
苏承抬头看着他慢慢离开的背影,闷闷地叹了一声。每一次见到方致新,他总是一个新形象,而这次……很没劲。
晚餐的确非常美味可口,四位客人都对各道菜肴赞不绝口,不过苏承自从有了那种讪讪的心情之后,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来、迫切想要离开的心情也越来越重,所以他的溢美之词相对来说少一些。
入座的时候,方致新理所当然地坐主人位,左手边是余洁、商静言,右手边则是林一凡和苏承。也就是说,苏承被安排在最末席。
虽然无论亲疏、年纪,苏承都应该毫无异议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可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顺。看余洁和林一凡轮番和方致新说着话,而自己只能和商静言面面相觑,他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一个不该来的人!何况商静言还有余洁温言软语的照顾和方致新时不时的问候,而他几乎没什么人搭理……他觉乎出方致新是故意不和他说话的,就因为吃饭前他没好好回答他的问题。余洁也因为忙着两边照顾的关系,没空理他。唯一让他觉得稍感安慰的是,余洁更加没怎么理林一凡。
林一凡倒是一副无所谓、泰然处之的样子,仿佛只要与方致新一个人说话就已足够了似的。这让苏承多少有点佩服他。
苏承带来的那瓶La tour被当场开了。尝第一口酒的时候,方致新赞了一句:“这么好的酒找来真是不容易啊……苏承同学?”
苏承刚想问他还要不要忌口的,可是被他最后那个称呼刺激到了,到了嘴边的话又临时改口:“还行。”他耸耸肩、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至少对我来说并不难。”
方致新轻轻挑了挑眉,“哦?”了一声。
苏承藏在桌子下面的手使劲扭着自己的大腿才没把“因为我看得见”这个答案说出来……如果只有方致新一个人在的话他肯定会说的!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受不了方致新对自己的这个称呼了,何况还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叫他!
方致新好像已经知道他的后半句是什么了,没再追问下去,又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后便扭头和林一凡用上海话低声讨论起什么了。那杯酒一直到晚餐结束他都没有再碰过。
余洁瞟了苏承好几眼,可惜这个愣头青只顾着用叉子戳弄盘子上的一小坨西兰花,根本没抬过头。
美味的甜点之后,众人离开了餐桌。
苏承其实已经很想走了,可是又不好意思刚吃完就抹嘴走人,只好硬着头皮、浑身不自在地跟着余洁和商静言回到先前坐着的地方。而方致新和林一凡则又回到了方致远的那一边,好像在谈什么很严肃的话题。
余洁可算是逮着机会教育教育苏承了,一等商静言坐好便拎着苏承的领子去了阳台。
“外面这么冷,有什么话不能在里面说吗?”苏承抱着双臂搓了搓。上海的冬天当然不能和北京相提并论,可是对于只穿了一件绒布格子衬衣的他来说,这个室外温度实在是低了点。而且正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方致新对他形容的那样,上海的冬天的确是带着湿意的阴冷。
“我怕里面的空气太差,把你的脑子弄缺氧了!”余洁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怎么了?”苏承不太服气地揉了揉脑袋。
“苏承同学,你老实跟姐姐说,上次婚宴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余洁其实也觉得挺冷的,所以也抱起了双臂。
“什么……怎么了?”苏承别开了视线。
“你跟方致新睡过了?”
“啊?!”苏承被她这么直截了当、毫不遮掩的用词吓到了,瞪圆了眼睛看她。
余洁一本正经地回看着他。
“没有!”苏承大声否认了。
“没有?”余洁托起苏承的下巴、迎着玻璃窗内射出的灯光仔细看了看他,满脸不信地“切”了一声。
“真的没有!”苏承更大声了,还很坦荡地回看着余洁。是没有……睡过嘛!
余洁狐疑地又多看了他三秒,这才松开他,皱着眉问:“那你怎么一晚上都是一副弃妇的表情?”
“弃妇?!”苏承梗着脖子嚷了起来,不过手却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有吗?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余洁姐!”他紧皱着眉看着余洁道:“首先,我和方致新一点关系都没有。其次,我也真的不想和他有什么关系。所以,麻烦姐姐你就别再……这么为我着想了。”他故意加重了最后一个“我”字。他很清楚,余洁绝对是偏袒方致新的多一点。
余洁当然听出了他的意思,狠狠地拍了他的脑袋一下、低喝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多管闲事?是不是觉得我只为方致新着想、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苏承捂着脑袋退后了一步,撅了撅嘴、用默认回答了她。
“苏承同学……”
“别这么叫我,我都二十八了!”苏承有些恼了。不知道为什么,余洁和方致新都会把他当孩子看,他明明和商静言是同年嘛!
“你二十八了?我看你怎么像是才十八呀?”余洁也恼了。“这儿不是美国,不是光凭文凭、凭本事就能闯出名堂的。这里也不是北京,有你爸爸、哥哥给你罩着,还有那么多亲戚朋友供你差遣、为你铺路架桥的!你初来乍到上海、又是半路改行做生意,光是这些你就需要在这儿多找一些靠山,找一些熟悉这里做生意的潜规则的人帮帮忙、更主要的是你自己要多请教请教人家!你以为你哥哥为什么要把你介绍给我认识?难不成真的要我照顾你吃喝拉撒吗?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介绍方致新给你认识?难不成真的以为我只是为了给方致新介绍个床伴吗?我告诉你,排队等着被他上的人多得很,根本不用我来操心!”
苏承半垂着头,咧着嘴偷偷看着余洁有些气冲冲的样子。虽然她的话不太中听,可是却几乎句句是真理……除了在北京有人给他铺路架桥这一点。他和哥哥、妹妹的成长历程里除了原始资本的积累是优越了一点,但别的方面并没有承蒙太多的关照,可以说是凭着自己的努力、真才实干出来的。至于很多人排队等着被方致新上的这个说法,他并不是不信、只是在数量上面持保留意见而已。
“另外,”余洁轻轻点了点苏承的胸口,凑近了一些、低声道:“作为一个gay,即便是在美国生活都不易、更何况是中国。我告诉你,就算你乐意花钱买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更何况像你这种一门心思等着真爱的小家伙!姐姐只是给你指引一条捷径而已,笨蛋!”
苏承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为了很多原因。首先是她这么不留情面地揭穿了他的性向,其次是她熟门熟路的口气,再次是她对他的定位……等着真爱的小家伙加笨蛋?!他觉得自己听得都快浑身发抖、起鸡皮疙瘩了,而更让他发烧的是,他真的很崇尚真爱这个信条啊!难道……这也有错吗?
教诲完这些,余洁昂首挺胸地扭头进去了,留苏承一个人抱着双臂在阳台上瑟瑟发抖地左思右想着。
等到苏承再度进入明亮的客厅时,发现方致新已经回到了这一边……一个人。林一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先告辞走了。
“外面空气好吗?”方致新听到他拉门进来的声音,抬头似笑非笑地对着他。
“呃……不错!”苏承咬着牙、竭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颤音。
方致新还是听出来了,淡淡一笑,点头道:“既然外面的空气这么好,那不如……等一下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苏承愣住了,侧目看看坐在方致新身边的余洁,很怀疑这其中是不是又有她的什么贡献。
余洁耸起肩膀、一脸无辜状地对着他……她还在气他的不知好歹,所以真的没提起过他。
苏承看到方致新还是仰着脸、等着他的回答,他不禁犹豫了……刚刚打定的主意已经开始动摇了!“我……”他看了一会儿地面,这才扯起嘴角、挤出一个歉然的笑容道:“我还有事。”
“At Christmas Eve?”余洁抢在方致新之前发问了……语气很糟糕。
“呃……”苏承被她这么气势逼人的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可是话已出口了、只好继续往下编,“嗯!那个……本来说好要去一个合伙人家里吃饭的,后来改成……呵呵……”之所以没说下去是因为余洁的目光已经变得很凌厉、几乎要把他的脸都给看穿了。
“Ok!”方致新无所谓地耸耸肩道:“既然还有事,那你就早点走吧!”说着,他举起手中的红酒杯冲苏承轻轻扬了扬。
苏承发现他又开了一瓶新酒……也是一瓶96年的La tour。他带来的那瓶吃饭的时候就已经差不多喝光了。他知道,这是方致新在用事实告诉他、买到这样的酒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于是,他有些弄不懂方致新了。他明明是在生他的气,为什么还要再刻意示好呢?难道是因为林一凡走了、余洁和商静言肯定也要走的,所以他没人陪了,才调整策略、以便留下他当玩伴呢?
“我和静言没什么事,可以继续留在这儿把你家当成自己家么?”余洁来回看了看商静言和方致新,顺便冷冷地扫了一眼苏承。
苏承的目光也变得冷硬起来。
“为了我家床单着想,麻烦你回家接受静言的再教育好吗?”方致新浅笑着拒绝了。
商静言的脸红了。
余洁也鲜少地显出了窘色,不过不是为了再教育问题。按照她原来的计划,她是准备带商静言一起去浦东机场外的海边、给他一个惊喜的……那儿是他们两个在去年的今天、第一个定情之吻的所在地。
“呵呵呵!”方致新被他们两个的沉默逗乐了,靠在靠垫里笑了起来。
余洁扁了扁嘴、再次狠狠瞪了苏承一眼。
苏承也毫不客气地回看了她一眼,扭身去拿自己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听余洁问方致新等一会儿的去向。
“你要去哪儿?我送你过去!”余洁道。
“不用。”方致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啧!”余洁不悦地道:“陈叔叔和吴阿姨不是去教堂了吗?谁送你出去?”
“切!”方致新嗤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余洁也觉得自己地问题有点多此一举……她前面还在跟苏承夸海口说方致新的所向披靡呢!“那……”她看看故意慢吞吞穿衣服的苏承的背影,果断地起身道:“那我和静言也告辞了。谢谢你的款待!”
方致新也起身,轮流拥抱了余洁和商静言一下,互道了圣诞快乐。
苏承偷偷转身看了看,发现方致新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吓得他连忙低头、假装扣纽扣,随后才想起来他根本看不见。MD!他腹诽了一句,落落大方地转身道:“我也走了,非常感谢你今天的晚餐。”
“不用客气!”方致新笑笑,朝他伸手。
苏承撇着嘴角和他握了握手。
余洁正巧看到了苏承这么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嗤”地一声乐了。
苏承臊红了脸、低着头走了。
“帮我们按着电梯!”余洁故意不让他走得太快,打算再趁机再叮他两句。
“哦!”苏承闷闷地应了一声,到玄关穿鞋去了。
方致新一直送他们到了门口。
“嗯……要不要……”苏承犹豫地看着方致新、不知道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余洁照着他的背用力一戳。
“我送你过去?”苏承的后半句被她戳出来了。
“不用,谢谢!”方致新很礼貌……也很冷冰冰地再次拒绝。
余洁还在使劲戳苏承的背。
苏承疼得扭了一下身体、避开了,深吸了口气、问:“我就是到我合伙人那儿去打个照面就行了,一会儿就完!要不……”他又卡住了,不由得恼火地用力挠了挠头,可是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被方致新打断了。
“Merry Christmas!”
“呃?Merry Christmas!”苏承条件反射地答了一句,前一秒钟才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语句也因此通通打了回票……人家就差没下逐客令了!于是只好悻悻地嘀咕了一句:“再见!”扭头走了。
电梯里,余洁气鼓鼓地一门心思看着电梯楼层,没心思再提点苏承了,她甚至想待会儿电梯门一开就一脚把他给踹出去。
“姐!”商静言的腰被余洁越来越大的手劲捏得疼得受不了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我也是肉长的!”
“嗯?”余洁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用力捏自己的老公,连忙卸了手劲、揉了揉他的腰。
苏承从眼角瞥着余洁的动作,忍不住“噗哧”了一声,立刻换来余洁扭头狠狠地一瞪。
“我问过方致新了,他本来并没有准备叫林一凡、是他自己不请自来的。”出电梯的时候,余洁还是忍不住把才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苏承,“刚才也是致新让他先走的!”
苏承皱皱眉,不屑地咕哝道:“关我什么事?”
“你说关你什么事?一整个晚上你都顶着一张臭兮兮的脸,就算致新看不见也听得出来啊!他是怕怠慢了你才把林一凡赶走的。”这是余洁以自己对方致新的了解做出的大胆推测。
苏承的眉皱得更紧了,上下打量了余洁一下,诧异道:“不是你一进门就跟我说林一凡是……那个吗?”他的舌头打了个结,自动跳过了“情敌”二字,理直气壮地接着道:“那我会觉得自己不该来也没什么不对嘛!”
余洁被他说得一窒,想了想、无奈地点点头道:“前面是我没跟你解释清楚情况……可是你也不能像个举手但没被点名的学生那样端着一张臭脸啊!”
“你的形容词怎么这么多呀?”苏承郁闷地嘀咕了一句。
“废话,我也接受过祖国的九年义务教育的!”余洁又笑又恼地嚷:“再说了,这哪儿是形容词啊?这是比喻好不好?!”
苏承垂着脑袋乐了。
商静言也“噗哧”了一声,不过也实在是受不了老婆的三八劲儿了,扯了扯她的手臂、低声道:“洁!苏承不是还有事吗,别再说了、让他先走吧!”
余洁忿忿地哼了一声,“他会有事才有鬼!”
苏承倒被商静言的话提醒了,更加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啊!难不成我就不能有事儿?非得候着供他使唤?!”
“你得了吧你!”余洁恼了,伸手拍了拍苏承的口袋……装着“那些玩意儿”的那个,大声道:“带着这些东西你去干嘛呀?还真准备花钱去找一个?”
“……?!”苏承的脸再次涨成了一只红富士,下意识地捂着口袋、羞愤地嚷:“你怎么、你怎么……”
“我可没翻你口袋啊!”余洁知道他的意思,直接道:“麻烦你要作案也找点容易带的家伙行不行?这么大一支……牙膏……”呼!她暗暗吐了口气、对自己的机智非常钦佩……她不想让自己的老公知道这些他不能接受的内幕情况。“这么小一个口袋,想不让人看见也难啊!”
苏承的额头上布满了黑线,脸色在朝着美国蛇果逼近。
余洁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也感到有些难堪,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自己爱干嘛干嘛去,反正就算带着也只能留给你自己用!”说完,她拉着商静言就走了。
“再见,圣诞快乐,苏承!”商静言没有忘记起码的礼数。
“呃?再……见!”苏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随后一下子耷拉下了肩膀、扛着同样耷拉着的脑袋、郁愤地嘀咕道:“凭什么只能留着我自己用?”
方宅。刚刚恢复了十来分钟的宁静又被一阵叮叮咚咚的门铃声打碎了。
方致新叹了一声,抚着额角从沙发上起身……他知道是谁,因为他只认识一个会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换十七八次主意的人!
果然!他的门刚拉开一条缝,苏承就大声道:“我是苏承,开门!”
方致新没动,只是道:“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我真的不用你送!”
“我不是来送你的!”苏承懊恼极了……一方面是因为连他自己也觉得拿不定主意的小孩子;另一方面是方致新这么顺理成章的口气让他觉得憋屈。
方致新无奈地拉开了防暴链,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承就像是怕他变卦一样冲了进来。“别告诉我你忘了东西。”他转身对着他的背说了一句。
“没有!”苏承悻悻地哼了一声,踢掉了脚上的鞋、拖鞋也不穿就大步进了屋。“你不是要出去吗?怎么还在喝酒?”他看见茶几上的那瓶酒又下降了不少。
方致新皱眉,“你不是要去你合伙人家吗?”
“我不去了!”苏承理直气壮地嚷。
方致新从鼻孔里嗤笑了一声,慢慢回到刚才的座位上,摸到酒杯、端了起来问:“那你是决定来参观我喝酒?”
苏承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方致新抬起长腿翘在了茶几上、仰面对着他……等着他下定决心说点什么。
“你……”苏承捂着口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还是没鼓起足够的勇气扑倒方致新……上次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呢,而且他也觉得出其不意地欺负一个盲人是件很不道德的事儿。憋了半天,他改口道:“你现在能喝酒了吗?不做针灸了?”
“疗程结束了。”方致新扯起嘴角,喝了口酒,朝侧面的沙发扬了扬下巴问:“不坐吗?”
苏承扭头看了看另一边,撇了撇嘴角、没动。“走吧,出去转转!”
方致新的眉毛也拧起来了,“苏承同学……”
“别叫我苏承同学!”苏承恼火地振了一下手臂,“苏承就苏承呗,干嘛非要加个同学?你怎么不叫商静言同学的?”
方致新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句申诉,怔了一会儿、慢慢地点着头道:“好,苏承!”
苏承轻轻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离方致新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方致新问。
“什么叫我想要什么?不是你说要出去转转的吗?”
方致新吸了口气、强忍住了一肚子的火,沉声道:“我已经另外找人了。”
“今天是圣诞夜,谁不都TM有活动?你唬谁啊?”苏承不屑一顾地斜了他一眼,不过心里并没什么底。
“所以……”方致新沉声问:“你决定不去合伙人家、来给我当车夫加导盲犬?”
“呃?”苏承警惕地看着他,“我……没这么说啊!”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苏承?”方致新不耐烦了,“觉得自己刚才受委屈了、来讨回公道?觉得我这个瞎子一个人肯定出不了门、所以你来助人为乐?还是觉得自己带着那些玩意儿却没用上、心有不甘?”
苏承的脸又烧了起来,知道肯定是余洁告诉方致新他口袋里的那些装备的!豁出去地梗着脖子嚷:“对啊,都是!”
方致新有一会儿没出声、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红酒,直到杯子里酒全喝完了,才放在桌上、摸了摸手表。
苏承则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随时随地恭候着他再说点什么惊人的话出来。果然被他等到了!
“嗯,还有时间!”方致新站了起来。
苏承不解地看着他,警惕地退后了一步。
方致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一段、回头招呼杵在原地的苏承,“不来吗?”
苏承斜眼瞧着他,问:“来干什么?”
“让你甘心啊!”
苏承还是没动,很用力地宣布:“我要在上面!”
方致新的嘴角勾了起来,“你可以试试。”
“不行,我们先在这儿说好!”苏承依旧没动,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气势一点,他又加了一句:“我可不想对你动粗。”
方致新哈哈笑了起来,摇着头进了房间。
苏承的眉头越聚越拢,吃不准他这到底算是什么意思。琢磨了半天,他决定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于是吸了口气、跟了过去。
因为走廊里没开灯,所以房间里黑漆漆的。窗外的光线也很暗、刚够看见一个宽宽的窗台和窗前的一把椅子的轮廓,而方致新则完全找不见了。
苏承在门边摸了半天,开了房间里的顶灯,四下踅摸着房间里的陈设、没好气地大声问:“人呢?”
“等一下。”方致新在与房间连同的另一个房间里答了一声。
苏承没等,而是很谨慎地进了那间房间……他怕方致新会躲在暗处攻他个出其不意。“咦?”他借着外面的灯光四下看了看,发现这儿是一间足有一个房间大小的走入式衣橱,而方致新正在一格层板上找什么东西。 “你干嘛?找什么?”
“这个!”方致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我有!”苏承一把拨开他的手。
方致新“嗤”地笑了一声。
苏承没好气地瞪着他道:“给你备的!”
“我只用自己的东西!”方致新出了衣橱。
“我也只用自己的!”苏承很强硬地顶了一句,顺手脱了外套扔在一格空着的层板上……当然没忘记把自己的装备拿出来。
方致新关上了房门、顺手关了房间里的灯。
“关灯干嘛?”苏承戒备地嚷了起来。
“公平一点。”方致新冷冷地答了一句,朝苏承走来。
苏承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你公平了,我可不公平!”说着,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绕过方致新就要去开灯。
方致新一把拽住了他的衬衫、顺势一带一推便把他扔在了床上。
“哎哟!”苏承的小腿迎面骨被床架敲疼了,一骨碌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你TM别指望我再会被你上一次!”说着,他揪着方致新的毛衣也用力一带、拉得他扑倒在了床上。他就势翻身压住了他,可是还没等他压严实呢、就被方致新一个翻身挣脱了,还三下五除二地用手脚把他按得牢牢的。“不算!”他扯着嗓子大声嚷了起来。
方致新侧头避开近在耳边的叫声,戏谑的口吻问:“你以前真的在上面过吗?”说着,他松开了苏承的手脚。
“当然!老子一直在上面的!”苏承悻悻地推开方致新,迅速起身开了灯。“重来!”说着,他已经又扑上去了。
方致新在他堪堪要压住自己的时候闪身让开了,再一扑、又把苏承按倒在床上……还是面对面的那种。
苏承看着方致新得意的表情,再度大声嚷:“不算!”
方致新不干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冷冷道:“你自己玩吧!”
苏承也不多话了,跟着他跳了起来去扑他的背后。此时此刻,什么不可乘人之危之类的教条已经全不见了,只有取胜、领先的强烈愿望。可是,没想到这一次他竟然被方致新毫不客气地直接从背上往前甩了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幸亏地上铺的地毯厚,不然还不知道会不会摔出个三长两短来呢!
“我说过,自从我眼睛瞎了、第一件事就是学防身术!”方致新面色铁青地低头对着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苏承、冷冷地道:“就算我瞎了,都还从来没被人上过、何况是你,苏承同学!”他恶狠狠地念出最后四个字,抬腿跨了过去。
苏承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目送着方致新又进了衣橱……他不是没想过要趁他跨过去地时候抱住他的腿、再努力一次的,可是才动了动手指头就放弃了。他很清楚要是再来的话,指不定今天就得少了什么零件回家呢!“你这个防身术练了多久了?怎么这么熟练?你不是才瞎了吗?”
方致新没理他。
苏承呲牙咧嘴地撑着地翻了个身、慢吞吞地爬了起来,跟进了衣橱,看见方致新正在换衣服。
“出去!”方致新不悦地低喝了一声、迅速地拉下了新换上的毛衣。
苏承没有出去,反而更进了几步……他看到方致新身上的伤疤了,还好、没有摸起来时那么吓人。“你要出去?”
方致新“哼”了一声,扭头自顾自地找着要换的裤子。
“你把我摔疼了!”苏承不满地冲着他的后脑勺嚷。
“我已经很客气了。”方致新冷冷地道。
“你……看不见多少年了?上次你弟弟结婚的时候你不是说还看见过何小笛的吗?”苏承一边揉着自己的背脊、一边问。
无声。
“是因为车祸?”苏承继续努力。
还是无声。
“难道是……”苏承的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灵感,他一把抓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和你弟弟一起出的车祸?”
“Shit!”方致新气极败坏地咒骂了一句,将手里的牛仔裤重重地甩在层板上……不是他要找的那一条。“出去、马上给我滚!”
苏承被他突然爆发的怒气吓了一跳……也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他看看团作一堆的牛仔裤、又看看方致新包公一样的脸色,皱了皱眉、嘟囔道:“干嘛把火发在我头上?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好了。”
方致新微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走吧,苏承。不用再试了,我不会被你上的!”
苏承撇了撇嘴角、又挠了挠头……刚才的实战经验已经告诉他这个结果了。“我没准备再试,那个……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了,真的有人来接我。”方致新的口气里满是妥协的味道,摇摇头、转身继续找裤子。
“我帮你找。”苏承低声咕哝了一句,刚要过去、却被方致新猛然转身的动作给制止了。
“苏承,我不需要你帮我,明白吗?”方致新一字一顿地低喝:“这儿是我的家,我很清楚东西放在哪儿。”
“你清楚还找了这么半天?”苏承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话,“干什么呀?一天到晚板着张脸、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以为自己很酷吗?你TM是属刺猬的吧?明明就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却偏偏长了一身硬刺来武装自己。外强中干,哼!”
方致新的背影定格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动作,不一会儿便靠着衣服上吊着的小小的点字牌找到了要找的裤子。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出去。别让我把你扔出去!”
“我偏不出去!”苏承气血翻滚起来,几乎是用吼的对着他嚷:“我问你,为什么要叫我来吃饭?为什么叫我来了却又不理我?为什么明明是生我的气了又故意说要一起出去转转?为什么明明知道我的打算、可是我一按门铃就让我进来?”
“我……”方致新刚要开口就被苏承打断了。
“我还没问完呢!上一次婚宴的时候干嘛告诉我你的悲惨童年、干嘛告诉我你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还有,你明明说只做不恋的,上次都已经被你得逞了、今天干嘛还要再来招惹我?”苏承是嚷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不过嚷完这些之后、他觉得一直堵得慌的胸口里舒坦了一点。
方致新皱着眉沉默了良久,随后叹了一声、低低地道:“对不起,我不该叫你来吃晚饭的。”
“不行,不准说对不起!这算什么回答?别给我来忍辱负重这一套!”苏承再度嚷了起来,忿忿地挥了一下手道:“你给我一个一个回答我的问题,不然你就别指望出去……也指望我会走!”
方致新一愣,“你这是在耍无赖吗?”怎么又来一个?余洁当初就用过这一招对付过他、在他家作威作福了一个礼拜之久,后来还是他把商静言找来才把这个女恶霸给请走的!
果然!“老子还就耍无赖了,怎么样?!”苏承很无畏地挺了一下胸膛。
方致新又摸了一下时间,点点头道:“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呢?!”苏承的眼睛鼓了出来。
方致新无奈地要了摇头,淡淡道:“我觉得上你挺舒服、所以再叫你来的。满意了?”说完,他拨开拦在面前的苏承就要出去。
“不满意!”苏承被他的话刺激得跳了起来、一把拽住了方致新的胳膊。
“苏承,”方致新转身、满脸厌恶地道:“Don’t be a pussy!”
苏承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进了脑袋,气得浑身颤了一下,“你再敢说一遍?!”
方致新好不畏惧地又给他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苏承“呜”地一声低吼,腾地跳了起来、勾着方致新的脖子将他掀翻在地……这一次,他使了全力!
苏承一击成功、如愿地放倒了方致新,可是还没等他飞扑上去采取压制措施,他就被他自己刚才顺手一脱一扔、却不知怎地滑落在地上的外套给绊倒了,结果狠狠地撞在了层板上、晕了过去……晕过去的前一刻,他看到的是一片星光灿烂的夜空。
方致新刚撑着地面想要跳起来报仇,可是却被“砰”的一声闷响和紧接着扑倒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身躯给吓住了。“苏承!”他大喝一声、手忙脚乱地抱住苏承软趴趴的身体,用力摇晃着他、急急地问:“怎么了?”
苏承没有回答……当然没有回答!
“苏承同学!”方致新更大声地叫他和晃他。
依旧未果。
方致新咬着牙、伸手去摸苏承的脸,结果摸到了一手的粘稠。不用闻他也知道……是血!
苏承晕乎乎地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已经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和顶灯,鼻子里闻到的是带着腥味和铁锈味的气息,还有脸上湿乎乎的、盖了一块毛巾,毛巾下面是一种很疼很疼的感觉。他眨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想起昏倒的前一刻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浑身一颤……眼见着黑乎乎的厚木板迎面而来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醒了?”方致新听到了床上的异动,连忙从床边的椅子里起身、扑到了床边。
苏承看着眼前晃动的满是焦急的脸,一下子愣住了!这是……方致新吗?
“苏承?”方致新因为得不到回答、不得不又唤了了一声。
苏承斜眼看着他,暗叹:又是一个新形象啊!
“苏承?醒了没有?”方致新稍稍提高了音量。
苏承索性闭上了眼睛……他还很晕,现在又觉得浑身都酸痛、累得要命。
“苏承?”方致新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难掩其中的失望和紧张。
苏承忽然想到一个很狗血的情节:方致新摸他的脸、检查他醒了没有……想到后来,连他自己盖在被子下面的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房门轻轻地“喀嚓”了一声,随后是一个轻不可闻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了床边。
“他醒了吗?”方致新焦急地问来人。
“嗯……没有!”是余洁的声音。
苏承明白了,肯定是自己撞晕了之后,方致新不得不向余洁求助、把她叫了回来。又忽然,他有些难过和内疚起来,觉得自己的装死不太磊落。
“没关系的,他只是撞到脑袋了……”余洁的口气里蛮不以为然的,“反正已经像个十八岁的孩子了,大不了再回去几年呗!”
苏承那个气哟!
“不过,你、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干嘛这么火爆、搞得两败俱伤的?”
嗯,两败俱伤?苏承的眼皮跳了跳,幸亏及时忍住了。回想一下,没见到方致新的脸上有哪儿受伤了呀!
“咝!”方致新吃痛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证实了他的确也伤到了哪儿。
苏承偷偷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发现余洁背对着自己、正抱着方致新的脑袋、给他的后脑勺上抹什么东西。心里那种内疚感又浓了一分。
等余洁停手之后,方致新才说了一句:“拖他出来的时候不小心绊到地上的东西了。”
余洁哼了一声,到衣橱里去察看了一下。
苏承赶紧闭上眼睛。
“是他的衣服。我放在你放脏衣服的那格上面了”
苏承的眼皮又跳了跳,觉得自己的那件外套还是很够义气的,放倒了自己、但是也很公平地放倒了方致新……嘿嘿!
“嗯!”方致新应了一声:“他自己大概也是被绊倒才撞晕的。”
“你们两个躲在衣橱里搞什么名堂?”
方致新没回答。
“真的打架了?”
方致新还是没回答。
“否则你手臂上的伤是哪儿来的?衣服也没扯成这样!他的衬衣扣子也掉了两颗!”余洁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他这么久都没醒过来,要不要送他去医院?”方致新岔开了话题。
“你也有慌了手脚的时候?”余洁没好气地哼了一句。
“你瞎一次试试!”方致新的声音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凉飕飕的。
余洁“啧”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你放心,静言说他脉搏很稳的,睡一会儿就好了,可能就是一下子冲击力太大才晕过去的。”
“静言……又不是医生,”方致新的声音更低了、可以说是一阵咕哝声。
商静言也在?人呢?苏承又偷偷睁开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商静言的身影。
“哎哟,算你上过两年医学院了不起啊?这一屋子两个医生呢!一个躺着、一个后脑勺都差点撞穿了。哼,有个屁用!”余洁很不高兴地数落道:“我看你才需要去医院呢,好歹他撞到的是面门、你撞到的是后脑勺!”她忽然想起什么、大声地“哦”了一声,问:“眼睛怎么样?会不会碰巧撞到什么影响视力的地方?”
方致新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道:“哪有这么多巧事?”
“冯老师不是说剧烈震荡也会影响视力……”
苏承的呼吸又屏住了,脑袋里处理着新接收到的信息。方致新也上过医科?什么时候?怎么又中途停了?难道……是因为他的眼睛?那这样说来,造成他失明的那场车祸的确实发生在很多年前了咯?说不定他是慢慢丧失视力的;还有,不知道他失明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如果重击的话说不定真的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于是,他开始内疚得要命了。
“没事的。”方致新打断了余洁、问:“静言呢?”
“在外边……他说一进这个屋子就有想带我走的冲动,呵呵呵。”
方致新讪讪地哼了一声。
苏承不知道他们三个之间会有什么样的故事。
“你带静言回去吧……不好意思,这么急地又把你叫回来。”方致新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满含着歉疚。
“切!”余洁悻悻地嗤了一声、道:“我看我从此以后还是把圣诞夜都空出来、专门恭候你的差遣吧,都TM快成传统了!”
苏承疑惑了,不知道余洁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方致新年年都会在圣诞夜搞点状况出来?随即他又更加疑惑地想到:为什么他们两个上海人要用普通话说话呢?还没等他想出点名堂,他的小腿上忽然被人重重扭了一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条件反射似的缩回了腿,发出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
“他是不是醒了?”方致新立刻察觉到了这个动静。
“哦……还没有!”余洁的声音很平稳地道:“我给他换毛巾呢!”
她的话音刚落,苏承感到脸上一轻、本来覆在鼻梁上、已经微温了的湿毛巾被拿走了。
“还好,没有破皮……总算没把这张帅脸弄破相。诶,你知道吗?这小子真的很帅!”余洁的语气里有了一丝调笑的味道。
方致新不感兴趣地哼了一声,“你留着自己慢慢看好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他比那个林一凡帅一千一万倍!”余洁说完就转身去浴室了,不一会儿传出一阵水声。
苏承忍不住扯起了嘴角,睁开眼看了看方致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显得虚无的目光却在他身上游移。
余洁又出来了,把湿毛巾又敷在了苏承脸上,随后凑到他耳边很轻很轻地告诫道:“装装差不多了,再不醒真把你送医院了!”
苏承没办法,只好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她、朝她咧了一下嘴。
余洁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走到方致新面前道:“那我和静言就走啦,你……不出去了吧?”
“嗯!”方致新应了一声。
“要是被苏霆知道你不仅上了他的宝贝弟弟、又把他弄成这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冲过来杀人呢……呵呵呵!”余洁低笑着离开了。
方致新没有出声。
苏承在心里绝望地哀叹:终于还是被她知道了!
“千万别再打架了!”余洁在房门外又大叫了一声,没多久便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苏承开始犯难了……怎么醒过来才妥当呢?想着,他试探地呻吟了一声。
这次方致新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扑到床边,不过还是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侧头倾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苏承又装模作样地动了动手脚,再度“哎哟”了一下,还很惊奇地“嗯”了一声。
“苏承?”方致新离开了椅子靠到了床边,不过没有伸手,只是俯身面对着他。“醒了?”
“嗯!”苏承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嘴角却已高高地扯了起来。
“别动!”方致新听到他的脑袋在枕头上转来转去的声音,连忙按住了他的肩膀。“头晕吗?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苏承怔了怔、内疚感剧增,连忙道:“我没有脑震荡……就算有也很轻,你放心。”
不知道方致新听了这句之后想到了什么、愣在床边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苏承倒有些不放心他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本来他是想问问他有没有撞出脑震荡的,幸亏心思转得快、没有冲口而出,否则刚才的装死就穿帮了。
“没事。”方致新还是察觉到他口气的变化,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到终年不见阳光的状态、站直了身体。
“呃……”苏承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想想方致新撞得肯定也不比自己轻,可是还坚持着把自己弄上了床、还无奈地打电话向余洁求助、生生坏了人家那对的好事。再想想,要不是自己本事不高、揍人不成反把自己给撞晕了,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儿。于是,他讪讪地开口了:“那个,嗯……对不起啊,方致新!”
“不,是我对不起你。”方致新没什么表情地道:“你好好休息、睡一会儿。”说着,他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苏承愣住了。
“我累了,先去睡了。”方致新朝房门指了指,“你就睡在这儿吧!”
“不要!”苏承一骨碌坐了起来,看到方致新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容,连忙解释道:“呃,我的意思是客房的环境你不熟,还是我去睡吧!”
“你躺下吧!”方致新淡淡地一笑道:“再不熟也比让你冒着再昏倒的风险小一点吧!”
苏承的脸上热了热,叽咕道:“我没注意脚下嘛!”
方致新没说什么,慢慢地走了出去。
“等等!”苏承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脑袋果然还有些晕乎乎、沉甸甸的,不由得一屁股又跌回了床上。
“苏承?!”方致新陡然紧张起来、一下子扑到了床边,急切地扶着苏承的后颈、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脑袋让他重新躺回到了枕头上。
“嘿嘿。”看着方致新紧张的样子,苏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晕乎乎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出位的念头来……“你也睡这儿吧!”还没来得及分析,提议已经出口了。
“不用!”方致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你也撞到脑袋了吧?万一头昏眼花地在那边又碰疼哪儿了,我会很内疚的!”苏承加重了语气。
“不要紧!”
“那我去睡客房!”说着,苏承又要起来。
“苏承同学!”方致新恼火地皱起了眉,“你怎么……”他骤然收口,把“比余洁还麻烦”这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苏承当然不知道他在拿他和另一个麻烦的“女人”做比较,用很大度的口气道:“那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睡在这儿,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此话一出,他的胸口里顿时充满了一股豪情,忍不住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你确定自己神智清醒吗?”方致新的脸上也带着笑意……嘲讽的!“刚才是谁在吵着闹着、一遍一遍说不算的?”
苏承悻悻地“哼”了一声,叽咕道:“我是没下狠手、怕把你弄伤了!”
方致新被他气得笑了出来,但马上就恢复了正色,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道:“我是怕我会对你怎么样!”
苏承打了个哆嗦。
“那边是厕所。”方致新猜到了苏承的退却,勾着嘴角笑着、扭头走了。
苏承被他脸上不出所料的表情刺激到了,梗着脖子大声嚷:“我又没说不让你怎么样?”话音还未落地,他自己都愣住了。嗯?我这是什么意思?
方致新也愣住了,扭头问:“你什么意思?”
苏承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我……也不清楚。”说着,他鸵鸟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自己、叽咕道:“我大概是撞坏脑袋了。”
“呵呵……”方致新低笑了起来。
苏承从被子里露出一只耳朵,听到方致新关房门的声音、猛地扭头叫他:“我是说真的!”
“真的什么?”方致新无奈地再次停下。
“一起睡!”苏承嚷得很大声、颇有些舍生取义的味道,不过马上又补了一句:“我们都受伤了,还是……太太平平睡、好好养养伤吧!”
方致新脸上的表情定格了、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来,过了一会儿才问:“苏承,其实今天晚上你并没有别的事,对吗?”
苏承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冒出这个问题了,迟疑了一下,“嗯”了一声。
“你来之后,余洁对你说什么了?”方致新依旧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门把手。
“没说什么……说林一凡是个很讨厌的人!”NND,豁出去了!
方致新无语地摇了摇头。
“林一凡是你……”苏承又犹豫了。
“我朋友!”方致新打断了他的犹豫,脸有些沉了下来。
“不是你的partner?”苏承彻底豁出去了。
“我说的是外星话吗?”方致新又开始不耐烦了……其实,今天他对苏承已经够有耐心的了!
“那为什么余洁说、余洁说……”
“她说什么了?!”方致新一声怒喝。
“反正她说你跟林一凡有暧昧关系!”苏承最后还是没敢把余洁给供出去……呃,没完全供出去。
方致新的两条眉毛都高高挑了起来,好半天没说话,随后突然进来、还甩手摔上了房门,快步到床边、表情颇为狰狞地掀开被子,作势就要上床。
苏承吓得一骨碌滚开老远,连带地把被子也给带走了。
方致新扯了扯被子、喝道:“不是你说要一起睡的吗?”
“你睡那边。”苏承松开被子、又顺便往另一边挨了挨。
方致新真是哭笑不得,咕哝道:“我看叫你苏承同学都抬举你了,应该叫你苏承小朋友!”
苏承扭头上下扫了他几眼,不屑地掀了掀嘴唇。
方致新小心翼翼地躺下了,后脑勺接触到枕头的时候疼得呼吸窒了一下。
“你翻过去,我给你看看伤口。”苏承连忙翻身面对着他。
“没什么,只是有点肿。”方致新摆摆手,“睡吧,我真的累了。”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苏承看着方致新俊朗的侧脸线条,突然很想手边有一面镜子、看看到底是方致新帅一点还是自己帅一点。
“快睡!”方致新本来合上的两排长长的睫毛忽然又打开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猛地朝他这边斜了一记。
“我去关灯。”苏承嘀咕了一声。
“我去!”方致新皱皱眉,飞快地起身、关掉了顶灯。
“还有厕所的。”苏承也不客气了。
方致新又去关了厕所的灯、顺手带上了房门。
“窗帘!”苏承偷偷乐了。
方致新任劳任怨地拉上了窗帘,又去洗了一次手才重新躺回了枕头上。这次他直接背对着苏承了。
房间里几乎是一丝亮光都没有了。
苏承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终于勉强可以分辨出方致新的身体轮廓了。“方致新……”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Shit!”方致新回以一声忿忿的嘟囔声。
“你还看得见多少?”
“看得见你是bottom!”
“少来!”苏承不屑地嗤了一句,转而又疑惑地问:“这怎么看得出来……我的意思是除了那些特别明显的?难道我……真的很pussy吗?”
方致新重重地叹了一声,问:“那你以前是怎么……找到愿意被你上的人的?”
苏承听得出他语气里明显的怀疑,轻轻哼了一声、嘟囔道:“都是他们jump on的!”
方致新的肩膀抽动了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苏承不乐意地推了他一下。
“真奇怪怎么会有人被你压的!”方致新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笑意。
“你不觉得bottom要比top多得多吗?”
“嗯!”方致新又笑了,慢吞吞地道:“我现在总算理解你们北京人说的一句话和一个成语了。”
苏承没吱声,知道他肯定是没什么好话。
果然!“拉到盘里的都是菜?”方致新不是很确定地说着,随即肩膀就抽动得更厉害了,“还有就是滥竽充数,哈哈哈……”
苏承的面色阴沉了下来,“不准笑,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方致新笑得更厉害了,不过还是翻身平躺了下来、笑声也慢慢止住了,低低地道:“你不是pussy,放心。”
“那你为什么非要说我是bottom?”苏承不理解了。
“嗯……”方致新想了想,慢慢道:“因为你……没有征服欲。”
“我有啊!”苏承想都不想地道:“我看到你就很想揍你啊!”
方致新嗤笑了一声,耐着性子解释道:“这是动物的防卫本能,是当你觉得自己的领域、地位、或者利益受威胁的时候才爆发出来的自卫式反应,跟征服欲不一样。”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很有征服别人的欲望?”苏承看着他依稀可见的脸部轮廓问。
“嗯!”
“莫明其妙!你怎么……”
“我还是睡客房吧……”
“呃?哦,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苏承很坚定地看着他。
方致新重重地叹了一声,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苏承抓紧时间问:“是不是一朝被你……那个了,我就再也做不成top了?”
方致新又低笑了起来,“反正在我这儿你是不行了!”
“Shit!”苏承悻悻地咒了一句,翻身睡了。
“Merry Christmas!”方致新低低说了一句,也翻过身去了。
“Merry Christmas!”苏承低低地回了一句,嘴角不禁浮起一个微笑,他觉得这样的情景有点像couple。当然,他马上就阻止了自己继续往下去想了……他二十八岁了,不再是同学、更不是小朋友,所以他也有历史、故事和……不容别人、任何人擅闯的禁地。
3
元旦前夕,苏承回了北京。临走之前,他犹豫了再三、最后还是忍不住在机场打了个电话给方致新……借口是托他帮忙打听打听有什么合适的房产,回上海之后他就想给自己找个踏踏实实落脚的地方。其实,他只是想对方致新道一声“Happy New Year”,还他圣诞夜那天临睡前的那句“Merry Christmas”!
方致新简短地问了问他的预算便答应了。
苏承听出电话彼端的背景是一片熙熙攘攘的嘈杂、还有不少呼喝声,好像方致新是在一个相当热闹的所在,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哪儿?怎么这么吵?”
“香港。”方致新道:“过完元旦我会回上海,到时候再给你打听。”
“呃?哦,谢谢!”苏承应了一声,匆匆道了一句:“Happy New Year!”便挂了。香港?推着行李车办登记证的时候,他忍不住好奇地琢磨:他去香港干嘛呢?玩吗?那他肯定不是一个人去的吧!
上飞机之后,他强迫自己清理了脑袋中无关紧要的那些思绪,专心致志地打盹了。阖眼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方致新只是方致新而已!
一个星期之后,苏承回到了上海。这期间方致新一直都没有打电话给他。他估计他是忘了、或者压根就还没回来,于是他也没有再打电话给他,每天忙完公事就四处看房子。
初到上海时,苏承理想中的居所是上海市中心那些精致、闹中取静的老洋房。可是在第一次与方致新见面的时候就被他毫不客气……可谓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地狠狠教育了一顿,到今天他想起来还会觉得郁闷和脸上无光。不过经过三个多月的亲身体验,他已不得不在心底赞同方致新那些精辟、客观的分析了……至少是赞同了一大半。
眼下,苏承想到公司的业务还未正式上马,而且前进的道路上还迷雾重重、阻碍不断,让他深刻理解到哥哥说过的:在哪儿开一家医院都不是件易事,更何况条条框框特别多、而投资成本也在与日俱增的上海?在一次次的碰壁和求索无果之后,他不再像初来乍到时那样不谙事实、以为有一番干事业的雄心和一个绝佳的投资理念就万事大吉了;更加不再狮子大开口地说要买什么豪宅了。正如余洁说的,他只是个半路改行从商的毛头小子,没有领路人和坚实的“关系”很难闯出一番名堂。不得不说,这些挫折让他的信心和热情都大打了折扣。
所以,苏承决定老老实实地先在二三类地段找一套适合单身汉居住的小单元公寓房……最好就在轨道交通和高架附近、又不是太吵闹和杂乱的。等到公司业务和他自己都扎稳脚跟后,再看看需不需要另觅更好的住所。
虽说世博会结束之后,上海的总体房价回落了几个百分点,但真正降价的都是些比较偏远的地段,而他看中的几个楼盘压根没跌一毛钱、还大有看涨的趋势。这些新楼盘每个平方米的均价早已逼过了两万五,即便买一套八十平米以内的房子都得百多万、甚至两百多万。这让他不禁唏嘘不已,感慨所谓的共荣不过是盘踞在金字塔上层的富人们把玩的字眼而已……不巧的是,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于是,琢磨了半天,他决定还是买七十平米左右的二手房……他不要做只知道挥霍家常却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富二代!
一月中旬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接到中介公司的电话,说给他物色到了一个绝佳的房子……一套位于长宁区、交通很便捷的Loft单元,让他尽快抽空去看一下、以免错失良机。
苏承也没太把中介的话当回事……之前已经失望过四次了。不过他还是约定了下午四点就去看房。他已经受够了住在干净整洁却冷冰冰得全无家味的酒店式公寓了!而且这次从家里回来得时候,他还带了不少个人物品、小玩意儿,很希望能尽快给它们安个家。
那套Loft果然不错,从进小区开始、到踏入房门之后,苏承都在心里暗暗觉得满意。
原来的屋主把这套六十四平米的小单元装修得非常有品味,利用房屋的尖顶营造出一个相当有空间感的所在,整个屋子看上去通透、简约却又面面俱到地顾全到了种种细节。更主要的是,这里的装修还很新、很完好,完全没有必要进行二度装修,顶多就是找人进来再做一次细致的清洁就好了。
中介看得出苏承脸上的赞赏之色,便微笑着为他一一介绍着各道各处的细节。丹麦进口的360度舷窗、实木地板和家居、美国进口的立体按摩淋浴器、定制的整体式小厨房、等等。还拉他到阳台外浓墨重彩地为他介绍面前这个十几平米的小屋顶花园所能给人带来的愉悦心情……虽然因为乏人料理、这个小花园已经荒芜了,不过依旧很吸引人。
苏承本想谨尊大哥苏霆的教诲、即便是真的欢喜也不可喜形于色的,可是站在小厨房里的时候、他的眼前已经浮现出自己穿着和妹妹家一样的花围裙做三明治的场景,在小花园里的时候、他的眼前不是一片干涸的黄泥块、而是一片花开烂漫的荼蘼景色。此时此刻,他由衷地希望妹妹苏颖能陪在自己身边,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喜欢、非常喜欢这套单元的。
于是,他兴冲冲却又尽量严肃地和中介谈斤论两起来了。
中介的报价是一百六十万……其实这个价位在苏承心里是完全能接受的,不过为了显示自己不是一只等着人来宰的肥羊,他还是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摸着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道:“房子我是很喜欢,不过……价钱是不是太高了些?你看看这花园已经完全颓败了,那天窗旁边有水渍、明显是漏水的痕迹嘛……”
中介满脸痛惜的表情道:“苏先生,你最近肯定看了不少房了。说实话,这样的低价在这个地段、类似的小区是绝无仅有的,要不是屋主因为资金短缺、急需套现,一平米、两万出头的价格是绝对不可能有的。我做中介四年多了,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我就是知道这套房子你肯定会喜欢才在一拿到这里的钥匙、第一时间就请你过来看……”他滔滔不绝的游说被苏承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苏承摸出手机一看,竟然是方致新的名字,连忙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拉开阳台门进屋去了。
“苏承?我是方致新。”标准的方致新式开场白。
“我知道!”苏承有点哭笑不得、嘟囔了一句:“不是有来电显示嘛!”
“嗯。你在上海吗?”
“我在。”早在了!
“不好意思,这几天我比较忙,上次你托我找房子的事……”
“哦,不用了。我已经找到合适的房子了。”苏承眉梢一抬,已经打定了主意。
“哦?”方致新听起来倒有些吃惊,“这么快?”
“嗯,”苏承环顾着光洁明亮的四周,点头道:“现在就在新房里头呢!”
方致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已经交付了吗?”
“呃?还没交付……正在办手续。”苏承听出他话里还有其他建议、便没把话说死。
“我有一个……主意。”果然!
苏承撇着嘴角等着。
方致新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话筒里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抽吸声。“你可以暂缓买房的事,暂时住在我家。”
“啊?”虽然做了一点点思想准备,但是苏承还是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手机也差点掉到地上、幸亏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你说什么?!”抓起电话之后,他难以置信地再问了一遍。
方致新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如果还来得及的话,你可以暂缓买房的事、先在我家住着,然后再慢慢找合适的房子。”
苏承呆呆地盯着雪白的墙面上一片斑驳的光影,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可是肚子里却有一股汹涌的怒气在急速地往嗓子里冲。圣诞夜的闹剧是以圣诞节一早、方致新那比室外清冷的早晨温度还低的逐客令而告终的。他说:我有事要出去,你先走吧……昨天没接到我的人今天会来接我!
“苏承?”方致新不确定地低唤了一声。
“方致新,这次又有什么事?”苏承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生硬,“不会是你的管家辞职不干了,需要一个常驻在你家的人给你当司机和佣人吧?”他知道天下决没有白吃的午餐、更知道方致新决不会无缘无故大发善心。“暂缓?暂时?”他侧着头、斜睨着厨房里的冰箱,冷冷的口气问:“请问我是该付你房钱呢?还是问你收工钱?”
方致新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都快让苏承放心自己刚才不善的口气了,这才低低地道:“对不起,给你这么糟糕的印象。请你……当我没说过。”
没说过?苏承还没来得及诧异加气愤地开口,方致新就调换了话题、进入到顾问的角色了。
“哪儿的房子?已经签约了吗?”
“呃……”苏承挠了挠头,尽量跟着他调整自己的立场,低声道:“在长宁区……靠近延安路高架。”他边说边慢慢地蹙起了眉……他渐渐地意识到、方致新也同样不是一个会轻易与任何人保持任何形式的固定关系的人。忽然,他觉乎出致新的声音有点虚弱、好像是……生病了!于是他连忙问:“你还好吗?怎么……好像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我很好。”方致新简短地答了一句,继续刚才的话题道:“那边的房价不低。如果你看的是二手商品房、房龄超过五年以上的话,价格应该在两万到三万五左右就可以拿下了,看面积大小而定!”
苏承又挠脑袋……很使劲。“哦,是一套Loft,六十四平米,开价两万五还不到。房龄倒是超过五年了,不过装修很新、还附带一个屋顶花园。”他不由自主地老老实实交了底……方致新果然对很多事都很了解。
“这么低?”方致新愣了一下,“房子可能会有缺陷,别急着下定金,再仔细检查检查上下水和各种管线、可能的话去跟邻居或者物业管理打听打听情况……”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关照各种细节。
“哦!”苏承很认真地听着、记着。
最后,方致新说:“这样吧、我叫我的一个做QA的朋友过来帮你看一下。我会把你的电话留给他,他应该很快就能联系你。”
“谢谢。”除了这句,苏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就这样,你忙吧!”方致新挂了电话。
苏承又在原地愣了老半天,直到中介也进屋来才转身道:“不好意思,我……”手机又响了起来,跳出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应该就是方致新说的那个QA……尽管苏承并不清楚QA是什么意思。接起电话之前,他朝中介抱歉地一笑。
果然是方致新介绍的朋友,听苏承简单描述了一下房屋状况之后就很热情地说马上就过来陪他一起看看具体情况、反正离得也不远。
苏承想,这个朋友不知道和方致新是什么关系、为何会这么卖方致新的面子呢?随后他又想,自己果然还要学很多东西,否则孤家寡人的、真的没有办法好好在上海立足。
趁着等候人家过来帮忙的功夫,苏承打了个电话给余洁。他总觉得最近肯定有什么不太好的事发生在方致新身上了。
回上海的第二天,苏承曾经打过一个电话给余洁,想要把哥哥叫他带来的礼物给她送去,可巧她和商静言出门度假去了。
余洁接到他的电话很高兴,可是一听他问起方致新的近况,她倒也愣住了、道:“我不知道呀!前几天我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接,我还以为他还在香港呢,所以也就没再打给他。”
苏承有些失望,同时心里也更没底了。
余洁想想好像也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儿,便道:“我现在打个电话给他,等会儿再告诉你。”说完便挂了。
兜里揣着定金收据,苏承喜忧参半地离开了自己未来的新家。
喜的是自己有家了、而且自己的眼光还很准。QA就是建筑质量监督的意思,他说房子没有什么大问题,能以这个价钱拿下、绝对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忧的是,直到看房结束、余洁都没再打电话过来。他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太妙。现在细想想,刚才与方致新通电话的时候、他的气很急……肯定是病了。
于是,上车之后,他决定待会儿再打给家里、告知家里人他买房的事儿;而是先打给余洁,问问她可有联系到方致新以及他的最新近况。
从余洁那儿得到的消息让苏承大吃一惊、也充分证实了他的预感的准确性……方致新病了!在香港中了那个缠绵不去的倒霉流感,而且还是变异后的新品种。一回上海便被隔离了起来,差点丢了性命,所幸经过十来天的治疗转危为安,现在已经移到普通病房了。
“这个混蛋,出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跟我们说一声,一个人躲在医院里……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方致远和何小笛交待啊?!”余洁气得在电话里哇哇直叫,一想到方致远和何小笛临去度蜜月之前还很郑重地拜托了她,她的身上就一阵阵地发寒。
苏承听出她的声音里除了震怒还有难掩的心慌,连带的、他也隐隐内疚起来。下午的电话里,要是他仔细一些、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听出方致新病了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对他说那样的话的。
“我现在就在去医院的路上,你把手里的事放一放也立刻赶过来。待会儿我要去接静言,晚上还要到我爸那儿去!”发布了一连串的命令之后,余洁果断地挂了电话。
苏承心中因为找到房子而有的喜悦早已被抛到了一边,手机一扔就直奔医院去了。
他这才明白方致新这么些日子都没联系他的原因了……肯定是在隔离病房里不方便打电话,甚至是太虚弱了、没法打电话。其实,他一直觉得方致新绝不是个讲过就算做过的人。不过,对于他为什么他会邀请他去他家住,他还是没想通……难不成他是病傻了、傻到连本性都改了?
苏承找到方致新的病房时,发现早他一步抵达的余洁正叉着腰站在床边恶狠狠地数落方致新。而被数落的那一个则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如果非要说有表情的话、那就是不耐烦!正在阅读手里捧着的一本盲文书,只是好久都不见他的手指移动。
苏承有些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余洁气势逼人的批判大会,也生怕她正在火头上、难免会殃及池鱼。
“来了干嘛不进来?”还是方致新先发现苏承的出现的,其实刚才他已经听见苏承在病房外面向值班医生打听他的病情的声音了,只是不清楚他为什么一直不进来。
“余洁姐。”苏承挤出一个笑容、冲着扭头看着他的余洁点头。
“来啦!”余洁没什么心思地草草扬了扬下巴,扭头继续瞪着方致新道:“我告诉你姓方的,你趁早把和那些没人性的家伙的关系全都断断干净,免得哪天再后院起火、说不定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说着,她把肩上的包换了一边,抬手拍拍苏承的肩膀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给我好好看着他。明天我会再过来的!”
苏承除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是大哥传授给他的经验也好、他自己摸索出的门道也好,他都很清楚一个事实:余洁最不喜欢的就是听人对她说“不”这个字!他很好奇商静言和方致新平常都是怎么跟她相处的,难道也都顺着她的意思吗?
余洁转身走了两步,想到什么、又回到方致新面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地道:“方致新,你给我乖乖地躺在这里养病,要是再出一星半点的差错,我马上就去把Rosette那个……”到了嘴边的恶毒词汇被她用力咬牙、硬生生地给挡住了,撞得她上下牙齿都生疼不已,只能忿忿地以一声“哼”了事,扔出两个掷地有声的字来:“宰了!”随后,她又使劲戳了戳苏承的胳膊、再度关照道:“你给我好好看着他,要是他掉了一根汗毛,我就先把你宰了!”说完,长腿一抬、扬长而去。
苏承张着嘴、在房门和方致新之间来回看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算是怎么回事。Rosette不是方致新的女儿方思涵小朋友的妈吗?她怎么方致新了?把他家的后院烧了?那这跟他的病又有什么关系呢?到底是哪样把余洁惹得要杀人了?还有就是,为什么方致新掉了汗毛、余洁要找自己算账呢,又不是他害他生病的?
真是莫名其妙的女人!
“房子的事搞定了?”还是方致新先开口的。
“呃?”苏承迷惘地看着他,不过目光很快就滑到了他放在空白书页上的手指上……他瘦得太多,颧骨高耸了起来,本来就有点像外国人那样微微下陷的眼窝陷得更深、还隐隐泛着青黑。而脸颊两侧和下巴上的青须也使得他看起来更憔悴、有种颓废的味道,竟然让人觉得他……很man。
真的又是一个新形象啊!
方致新久等不到他的回答,不悦地皱了皱眉、摆摆手道:“你要么坐下,要么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苏承乖乖地扭头抱了把椅子过来、反放在床边,分腿坐下了。
“我的朋友说那套房子很不错,价格相当划算。”方致新合起了半天也没翻过一页的书,侧头问:“你的定金付了?”
苏承依旧没吱声、用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上上下下地审视着方致新。
“苏承同……苏承,麻烦你要么开口、要么走人!”方致新不耐烦了。
“嗯,开口、开口!”苏承嘴上这么应着、可是语气却是慢条斯理和敷衍的……他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他有了一个重大发现、发现了方致新的一个大毛病:他不能忍受别人的沉默!如果换个角度理解这个问题的话,这就说明他认为别人在沉默的时候就一定在看着他,而他不喜欢这种被人看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颓势。这就又引申出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无法容忍别人在视觉上的优势,而之所以造成这种无法容忍的症结无非就是他的自恋或自卑、或者是两者结合而产生的情结。
就在苏承想得很出神的时候,方致新忽然按了床边的呼叫铃。
“嗯?要喝水还是怎么?”苏承愣了愣。
很快就进来了一个年青护士。
方致新指指苏承、抬头对护士道:“麻烦你把这位先生带出去好吗?我不认识他。”
“啊?方致新!”苏承急了,瞪圆了眼睛盯着他。
方致新面沉似水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苏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尴尬地看看护士、解释道:“护士小姐,你别误会。我们认识的!”
护士满脸笑意、但又很无奈地冲他扁了扁嘴,做了个“请”的手势。其实她知道他们认识,刚才苏承还在走廊里向医生很仔细地打听方致新的病情呢、可见他很关心这个古怪的病人。唉,这么帅的男人竟是个盲人……真是可惜!
“方致新!”苏承又急又恼,可是又不敢太大声、怕真把这位大爷惹恼了,后面的场面难收拾,于是只好憋红了脸、讨饶道:“我保证有问必答还不行吗?”
方致新没吱声,只是又翻开了手里的书。
苏承眼疾手快地把他的书给抽走了,大声道:“我错了还不行吗?”
方致新愣住了、满脸惊异地抬头面对着苏承,很快就现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来了。
护士抄着双手退到了一边看好戏。
苏承一见有门,连忙再接再厉道:“我错了、我错了,我保证您老问一句、我答两句!”
方致新毫无征兆地突然笑了……笑得很困惑,好像在想一个很好笑的大谜团一样!
苏承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不过已经知道危急情况暂时过去了,于是很阳光地冲着护士一笑,轻轻做了个“请”的手势。
护士被他的笑容电得头晕目眩,不过可没忘记坚守自己的职责、为难地看了看表情高深莫测的方致新。
苏承朝护士微微弯了下腰,很认真地道:“护士小姐,你去照顾其他病人吧!我会在这儿替你们看着方致新先生的。”
护士见方致新对此并无异议,于是也很阳光地冲着苏承一笑、弯了弯腰道:“麻烦你了!”说完,以很曼妙的身姿姗姗然出去了。
呼!苏承暗暗吐了口气,过去把房门关了、回来之后又把放在床边的呼叫铃给扔到床头柜上,这才重新坐下。
方致新脸上的笑意还未褪尽,跟随着苏承的动作轻轻摆着头,等他坐下后、一伸手道:“书!”
苏承悻悻地把书塞到他手里。
“说!”
“说什么啊?”苏承不解地问。
“房子!”
“定金交了。”
方致新朝他竖起两根手指。
苏承挠挠头、想了想道:“一次性付款。”
方致新脸上的笑意扩大了,很满意的样子。
苏承那个郁闷哦!
“打算什么时候搬进去?”方致新又问。
“你是真的关心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还是实在太闷了、逮着个话题都很感兴趣?”
“后面那个答案。”方致新很正经地道,同时又竖起了两根手指。
苏承没辙地大声答道:“打算先叫人收拾一下,然后尽快搬进去。”说着,他掰下方致新的中指、接着道:“具体时间得看什么时候签合同。”又掰下了他的食指。“方致新先生……”为了怕他又来问什么无聊问题,他抢着道:“刚才我听医生说你肺部感染还没好、淋巴系统也有炎症、身体里的白细胞水平还很高、胃口也很差……你怎么还有心思问我房子的事啊?”
“无聊啊!”方致新耸耸肩。
“咝……”苏承后仰了一些,皱着眉又上下看了看方致新、再次抢在他开口之前道:“我发现生了一次病之后,你好像有些变了!”
方致新一挑眉,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
“变得……爱搭理人了!”苏承斟酌着道。
“切……”
“为什么忽然想到叫我搬到你家住?”再抢先。
“你……”
“你不是这样好心的人啊!”苏承道出了自己的困惑,紧跟着又道:“不过,今天下午的话我说得过分了,我很诚恳、很发自肺腑地跟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一定得原谅我!”
“苏承!”方致新受不了他的先发制人的战术了,另外也是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京味儿越来越浓,他听起来很吃力。
“再问最后一句,接下来就随便你说什么话题、再无聊我也陪着你聊!”苏承用力地竖了一下手指。
方致新蹙了一下眉、默许了。
“到底,为什么,要我搬到你家去住?”苏承紧紧盯着方致新、一字一顿地问着。
方致新扯起了嘴角,反问道:“你的房子已经买好了,有必要再知道答案吗?”
“有!”苏承很肯定地点头。
“哦?”方致新挑起了眉。
“方致新,我知道你是个不说谎的人。”苏承不甚满意地暼着他道:“遇到你不想说的事儿,你就会用一大堆问题来搪塞、或者用一些小事实来掩盖大真相。”看到方致新的眉挑得更高的样子,他的心里有些没底、但是依旧继续自己的分析:“我不知道你是专门拿这一招来对付我呢,还是对谁都这样?如果是后者的话,我想你真的有很严重的trust issue。”
方致新的嘴角扬了起来,扇了扇睫毛道:“Bingo!”
苏承并没有被他的小花招迷惑住,坚定地道:“你大发慈悲也好、难得正直一次也罢,请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方致新收敛了笑意,“真的想知道?”
“嗯!”
“真相往往很伤人。”
苏承怔了怔,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嗯”了一声。
“事情已经过了、你的新家也已经买好了,何必还要知道?”方致新一脸不解的样子。
苏承不耐烦了,皱着眉低喝道:“别废话啰嗦的,麻烦你快点、给个痛快的!”
方致新的嘴角又勾了起来……连他自发觉自己今天有点反常、都反常了一整个下午了!“我女儿很快就会跟我一起生活了,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帮我照顾她一段日子,等我想到了更好的办法再说!”
苏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怎么推都推不回去。
不是说他在期望什么雷人的狗血情节,只是方致新这样的答案实在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其实他还真的没“意料”过什么,因为这个“意料”的对象太花样迭出了、根本不在常人可预测其行为的范围之内。
他之所以失望是因为方致新的用词:合适的人!这是一个客观到冰凉刺骨的评价。是啊,首先他是个视力、四肢健全的人,还精力旺盛;其次,他是个医生、曾是个医生;再次,他是个很有爱心的人、特别喜欢小孩子……否则干嘛一不小心就打主意到儿童医院上面去呢?最后,他是个单身的、碰巧又是个gay的男人……还能在方大少爷无聊的时候充当床伴!
想清楚这些细枝末节之后,苏承生气了!满腹哀怨地盯着方致新,可是一时间却找不出驳斥或者教训他的话。
“真相往往很伤人的,苏承同学。”方致新低低地说了一句。
苏承这只气鼓鼓的洋泡泡开始漏气了。
方致新的嘴角又勾了起来,轻轻抬手朝房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谢谢你来看我。我不会有事、也不会掉一根汗毛,你放心。”
苏承的眼珠转悠来、转悠去,重新给自己打气、谨慎地酝酿着一肚子要说的话。
方致新没有再催他,反手把背后的枕头往下扯了扯、深深地靠了进去。
“方致新,你这一辈子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吗?”苏承开口了。
方致新闭上了眼睛。
“那在你的有生之年、爱过什么人吗?”苏承又问。
无动于衷。
“你缩在你给自己打造的盔甲里太久了,久到忘了什么是温柔、忘了怎么表达自己真正的心情和需要、更加忘了你也是个需要人关心和爱的凡人了!”
铁板一块。
“你更加忘了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请求他人的帮助。”苏承没把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德性放在眼里……因为他的这些评价并不需要方致新的肯定或者否定。他说得很慢、尽量把音量控制得不高不低,以免自己一不小心就把满腹的怒气释放出来……毕竟方致新在生病。
依旧毫无反应。
苏承吸气、呼气……再吸气、呼气。“方致新?”沉声低唤。
没有回答。
“你……”苏承看着他纹丝不动的睫毛、恼了,“你TM不会给我睡着了吧?”
方致新轻轻“嗯”了一声、睫毛动了动,低声道:“看来你在我这儿受了不少委屈啊!”
“呃?”苏承一怔、更恼了,嚷道:“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在说你的事儿,跟委不委屈有什么关系?!”
方致新的嘴角勾了勾,过了几秒钟才问:“医院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呃?”苏承对他突然转变的话题没反应过来。
“有眉目了吗?”
苏承抿着嘴唇不吭声。
“你说过有问必答的!”方致新懒洋洋地提醒了一句。
“还没有,很麻烦……”苏承心不甘、情不愿地咕哝了一句。
“嗯,开医院是很麻烦的。”方致新轻轻点了点头,“慢慢来。不用急着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大哥或者你家里人应该不会逼你在短时间内做出什么成绩的。”
“谁TM……”苏承的嗓音陡然高了起来、不过瞬间又平复了……他意识到这还是在医院、面前的也是个刚刚恢复一些的病人。他用力喘了两下、心情纠结地控诉道:“方致新,你又来耍声东击西的的花样了!”
方致新也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浮起了一个微笑,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余洁姐叫我在这儿看着你的!”苏承斩钉截铁地道:“你睡吧,我不打扰你。”
“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试试!”苏承掀了掀嘴唇。
方致新嗤笑了一声、不再出声,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之后便不动了。
苏承撑着眼皮看着方致新本就不好、现在又被雪白的床单和被子映衬得更加惨淡的脸色,以及陷在枕头里、看着都觉得薄了一层的肩膀……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厚道、有点乘人之危的味道。
病房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方致新无奈地开口道:“苏承,你真的可以走了,我不会有事的。”说着,他举了举右手做发誓状。“再说,等一下吴阿姨和陈叔叔会来……你放心吧!”
“不走!”苏承果断地摇头。哼,我偏不走!
方致新叹了一声、有些滞涩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苏承……这家伙今天吃错药了,还是少招惹的为妙!
一个多星期之后,苏承新家的合同签好了。又一个多星期之后,他搬入了叫人重新粉刷过墙壁、家具全都到位、彻底清扫过一次的新居。
然后,要过年了。
方致新在苏承搬家的那一天出院了,是被他从欧洲度蜜月归来的弟弟和弟媳接回家的……余洁说的。她本来是叫了苏承一起去接他出院的,不过又临时打电话给他取消了。于是苏承便按照自己的原计划,把所有的行李分两次塞进车里运到了新家。
在此之前,他曾到医院去探望过方致新两次。可是大概是因为前一次他的病理分析造成了什么负面影响,所以第一次去的时候,和方致新处得颇有些尴尬……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而方致新么……反正他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再加上还有点体虚,就问了问他新家的情况和医院的事、除此之外几乎没怎么开过口,所以也实在看不出他是不是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很不巧地碰上了那个被余洁视为罪魁祸首的Rosette在病房里与方致新大吵大闹,于是他没进去。从在紧闭的房门之外听到的片段来看,方致新大概是宣布了他对Rosette的“判决”,引得她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哭喊和砸东西。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闯入的为妙、便揣着满腹的疑惑、悄悄地走了。
这一走,直到过完年、他才再次见到方致新。
回家过完年之后,苏承带着妹妹苏颖一起回了上海。她对他的小窝很感兴趣,非要以半个女主人的身份亲临视察一下,以女性和设计师特有的眼光看看还有什么细节需要添置的、顺便再给他鼓捣鼓捣露台上的小花园。
苏承觉得生生拆散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很不厚道、本想叫妹夫尹恪诚一起来的,可是苏颖说他们兄妹俩都好久没有独处过了,他一寻思、也对,于是就算了。后来想想大概是妹妹生怕他这里的条件不适合尹恪诚的出入,所以才不带他的。
苏颖第一次踏进哥哥的小窝时,脸上便现出跟他当初一样满意的神色,四下转了一圈后、笑嘻嘻地一拍手、揶揄道:“哥,这个房子的风水不错,我觉着你住这儿肯定会交桃花运!”
苏承的脑子里闪过方致新的影子,悻悻地白了她一眼,把她的小旅行箱往沙发边一放,指了指露台花园道:“那儿交给你了,你可得给我弄出个修身养性、浮生偷闲的小天地来!”
苏颖拉开阳台门出去了,在左右两边由长方形塑料花托砌出来的小小花畦间逛了一圈,又弯腰翻了翻干枯碎裂的泥土,冲他扮了个鬼脸。
“怎么,不行吗?”苏承也上了露台。
“行是行,不过这两天得先浇水、松土,再买点营养液来好好养一养泥,然后才能种上花草!”苏颖拍了拍沾了灰尘的手道:“我可是把秦姨的不少心肝宝贝儿们给你带来了,她还把那些种子一包一包地给你分开包好了呢,不整出个名堂来可对不起她!”说着,她就在方寸之间指指点点起来。比如,这儿种蔷薇、来年就能爬上露台边上围着的栏杆;一边的角落里去买一棵小樱桃树种上、三四月间就能樱花飘摇、七八月里又是樱桃累累;另一边的角落里置一个青花瓷的大水缸、挨着水龙头放着,飘上一两株睡莲、再放养两尾锦鲤;而靠近阳台门的位置放一套白色的镂花小桌椅、头顶加一把深绿色的吊伞,供苏承在室外吸氧时用;而其间的所有花托里都按照四季分布、种上各种花草……
苏承双手插在裤兜里,兴致盎然地听着妹妹头头是道的描绘、眼前已是一片草长莺飞的美景了。
苏颖回头看看眯着眼睛、笑得五迷三道的哥哥,也“噗哧”一声乐了。“哥,好久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了!”说着,她抱住苏承的手臂、叹道:“我发现你变了不少。难道上海这么能历练人?你才在这儿呆了没几个月、就变得一副不苟言笑、高深莫测的样子了。”
苏承斜睨着她、嗔道:“我这是成熟!你以为谈生意的时候我还能跟和你在一块儿的时候一样、成天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唉……”说着,他也叹了一声、笑意全没了,轻轻揉揉苏颖的脑袋道:“我现在才知道大哥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真是难为他了!”
“哥……”苏颖仰起头看着他,“别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嘛!大哥和爸爸不是都说了、即便是不成也没什么大损失,反正还没真正投资呢,以前的花费就当是给你上了一堂生动的入门课而已。”
苏承苦笑了一声,按着苏颖的脑袋放到肩上,低声道:“这个入门课的学费可贵了点儿吧?以前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苏颖暗暗吐了吐舌头,又仰起头问:“那……你跟我说实话,你后悔吗?”
“后悔……倒也不至于。”苏承看着对面的砖红色屋顶、慢吞吞地道:“说来也奇怪,念了这么多年的书、又做了好几年的实习医生,照理说我该是对以前的生活念念不忘的,可是……哼哼,现在回想起来只不过觉得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嘿嘿,那是因为你年青、再加上适应能力本来就强呗!”苏颖笑着抱着苏承的胳膊晃了晃,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下去、怕勾起他的伤心往事,岔开话题问:“哎,我听大哥说那个余洁姐是个特有意思的女人,方便见见吗?一起吃个晚饭什么的!”
“嗯,没问题!”苏承也笑了,捏了捏苏颖的鼻子道:“先警告你啊,人家余洁可是男女通吃型的,到时候你可别忘了自己是个结过婚的闺女!”
“哎哟!”苏颖一把拍开他的手嗔道:“至于嘛!你妹妹我又不是没开过洋荤的主儿,我倒不信真能着了一个已婚大姐的道儿呢!”
苏承忽然有了个恶作剧的主意,想着想着就嘿嘿笑了起来。“我给她打电话去。我搬来之前她就说要给我开个暖宅派对呢,正赶上过年、也就没弄,要不我们把家里收拾收拾,请他们夫妻俩……来做个客?”他想到了方致新……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呢?他的女儿有没有和他同住了呢?他是不是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呢?
“行啊!”苏颖很积极地鼓掌、拍了拍胸脯道:“我下厨!”
“嗯!”苏承乐呵呵地回屋打电话去了。
余洁一口答应了苏承的邀约,还主动承担起联络方致新的任务……其实是她强行承担起来的!说与他确认好日期之后就再打电话过来。
苏承顺便问了问方致新的情况。得知他的身体早已大好了;他的女儿并没有住进他家……听余洁的意思好像他和Rosette之间又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协定、争夺抚养权的事儿暂时偃旗息鼓了。他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方致新不得不与Rosette妥协了呢?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问了:“姐,方致新和Rosette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他不是……那个嘛,怎么又会和Rosette生了个女儿呢?”
“他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呗,有什么奇怪的?唯一奇怪的就是他怎么会和Rosette这种女人扯上关系的!”余洁没好气地草草打发他道:“往后你自己去问他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问完了告诉我一声、我可是想了这么多年都没想通呢!”
苏承咧了咧嘴,刚想再次重申自己和方致新真的没啥关系,可是苏颖从阳台上进来了,他便把话吞了回去、匆匆道:“那你联系好再给我电话?”
“好!我马上就打电话给他。”余洁应了一声后挂了。
一等他挂了电话,苏颖便贼笑兮兮地挨了过来、掰着脑袋瞅着他问:“哥,方致新是谁?”
还是听到了!“一个朋友。”苏承很正经地耸了耸肩。
“什么样的朋友?”
“生意上的。”
“就这样?”
“嗯!”
“那你为什么一说起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这么怪?”苏颖凑得更近地看着他,两颗乌溜溜的眼珠牢牢地对着他的。
“别瞎扯,哪儿怪了?”苏承嘴硬,可是表情却情不自禁地有些抽搐。
“嘿嘿……”苏颖坏笑着冲他吐了吐舌头,“新目标?”
“去去去!快收拾收拾东西,带你去吃好吃的。”苏承赶苍蝇一样连连甩手。
“说嘛说嘛!”苏颖哪儿能这么容易就被他打发呀?拿出一副娇俏可爱的样子来,甩着马尾绕着他转。
“啧,真没事儿!”苏承推她的脑袋。
“有事儿!”苏颖不依地跺脚,“肯定有事儿!”
苏承不理她,扭头给她开行李箱去了。
“这个人帅吗?”苏颖挨到他身边、抱着膝盖蹲着,“多大年纪?哪儿人?干什么的?”
“妹妹!”苏承受不了地哀求道:“至于嘛?才结了多久的婚啊,怎么整一妇联出来的呀?”
苏颖撅起嘴、斜睨了他好几眼,“哼”了一声、挤开他自己收拾行李了。
苏承抄着手看着她的头顶,犹豫了一下、咕哝道:“他说不定会一起来呢、和余洁姐他们,到时候你自己看呗!”
苏颖一听、乐了,扭头看看苏承、笑着道:“瞧你瞧你!要是人家不来的话,你可得失望好半天呢吧?”
苏承立刻扭头收拾自己带来的行李去了。
苏承刚准备带苏颖出门吃晚饭的时候接到了余洁的电话。
“这个礼拜五下午就过来行吗?”余洁问。
“礼拜五?”苏承想了想、又侧头看了苏颖一眼,点头道:“行啊!”
“致新来的。”
“哦!”苏承的嘴角颤了一下、没敢笑出来……苏颖正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呢!
“呃……何小笛说她和方致远也要来。”余洁有些为难地道:“你那儿有电梯的吧?”
“有。”苏承环顾了一下四周道:“就是怕地方小,人多会磨不开,别的倒是没什么问题……”
“人哪儿多了呀?你、我、方致新,再加上他们两个、一共才五个。哦,静言不来,他被抓去过组织生活了!”余洁不甚满意地嘀咕道:“说什么集中培训的,真是!”
苏承呵呵笑了起来……虽然他一直想不通余洁和商静言的联姻,但是每每看到她在商静言面前才会流露的小女儿态、都让他由衷地感叹一句广告词儿:Nothing is impossible!“还有我妹妹苏颖,她这次也跟我一块儿来了。特想见见久仰大名的余洁姐呢!”
“是嘛?!”余洁诧异道:“就是你皮夹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上的漂亮姑娘?”她当然知道苏承的皮夹里夹着的不是他女朋友!
“嗯!”苏承颇为得意地笑了,暼了一眼只差没把耳朵凑到听筒上来的苏颖,宠溺地捏了她的脸颊一把。
苏颖捂着嘴“噗哧、噗哧”直乐。
苏承想到什么,急忙道:“哦,阳台上方致远大概去不了!”说着,他若有所思地暼了苏颖一眼,不知道她对同时看到一个是行动不便的人、另一个是双目失明的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紧跟着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庆幸,幸亏尹恪诚和商静言都没来,否则……妈呀,那该是个多么奇特的场景啊?!
“这倒没关系。”余洁道:“我刚才打电话给致新的时候被何小笛听去了,吵着说要来你家做客……”她忽然顿住了。
苏承听出她话里还有别的成分,退后两步避开苏颖、问:“她说什么了?”
“嘿嘿!”余洁乐了,“她说看你特别顺眼……要给你和方致新好好撮合撮合呢!”
苏承的脸有些发热了……被余洁的话说的、也是被紧紧盯着自己的苏颖给看的!只好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反正我已经替你答应他们了啊!”说完,余洁便挂了。
“怎么说?礼拜五?”苏颖其实刚才已隐隐约约听到了大部分谈话内容了。
“嗯!”苏承点点头,“吃完饭就去宜家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桌子放在阳台上的,顺便买几个能叠起来的凳子。”
“OK!”苏颖斗志昂扬地拉开房门、出去了。
在宜家里逛了两个多小时,兄妹俩已经买了足以把苏承的沃尔沃C30的后备箱和后座都给塞得满满噔噔的一大堆东西了。从桌椅板凳、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还买了一个烧烤炉……苏颖说来的人多、苏承那儿的厨房又太小,不能摊开手脚做菜,索性就中西合璧、来个屋顶花园烧烤自助餐得了。
等到草草收拾了各种东西、先后洗了澡之后,兄妹两个都累得像条沙皮狗了。一个倒在床上……当然是苏颖,一个倒在沙发上,连起来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天我去花市买点草花来先种上,”苏颖看着被角质吊灯映射得有些斑驳的尖尖的屋顶、嘀嘀咕咕地道:“再给你在这儿……”她晃晃悠悠地抬手指了指屋顶中央的原木横梁道:“买几盆漂亮的吊兰挂上,好不好?”
“嗯!辛苦你了,小三儿!”苏承欣慰地低语,话音未落就被一个枕头砸中了。
“不准叫我小三儿!”苏颖叉着腰坐在床上怒喝。
苏承笑得肩膀都抖了,把枕头轻轻扔了回去道:“我也就在没人的时候这么叫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苏颖朝他露了露牙齿,抱着枕头又倒下了。“你刚才说……方致新是个盲人?”吃饭的时候,苏承告诉她方家两兄弟的身体情况了。
苏承也倒在了沙发靠垫上,低低地“嗯”了一声,脑子里忽然闪过圣诞夜临睡前的一些细节:方致新的左眼还有些视力,照理说应该看得见顶灯还亮着的,怎么会不关灯就睡呢……难道他是怕黑、有开灯睡的习惯吗?
“哥!”苏颖怒喝。
“呃?”苏承被她陡然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撑着脑袋看着她。
“我问你话呢!你的脑袋跑哪儿去了?”苏颖拧着眉头看着他。
“在这儿呢,你说!”苏承连忙告饶。
“我问你这方家人怎么会这么……倒霉呀?哥哥眼睛看不见,弟弟……”苏颖没说下去,想到了自己的老公尹恪诚。
苏承无奈地耸起肩膀、沉声道:“好像是一场车祸造成兄弟俩都那个了。”
“唔……”苏颖抱着枕头又趴下了。
苏承见妹妹的神情很凝重,连忙岔开话题道:“那个何小笛……就是方致新新过门的弟媳妇很有趣,你见着她肯定会喜欢她的,太逗了!”说着,他自己先笑了起来,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头次见到的那个见着方致新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搞笑新娘。
苏颖听得也笑得直打跌,拍着枕头道:“哎哟歪,还有人比我做新娘的时候还狼狈的?幸亏尹家可没什么骇客帝国里出来的大哥,否则你可得来救我呀!”
兄妹俩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一会儿,终于都累得开不了口了,先后裹了裹被子睡着了。
一眨眼便是礼拜五了。那天是个大晴天,微风、阳光和煦,最高温度10度。
苏承事先已安排腾出一天的空闲,一大早便和苏颖开车去了附近一家大超市购物,买了一大堆吃的、喝的、用的回来,其中大半是适于烧烤的食物和用具,结果又塞了满满一车。
“买这个干嘛?”苏颖扭身从后座的环保袋里拽出一大包棉花糖来,拆开封口、挑了个粉红色的送嘴里了。
车内立刻飘起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果味的奶香。
苏承笑着白了她一眼,“给你这个馋虫塞牙缝的!”
“我什么时候爱吃这种小孩玩意儿了?”苏颖嘴上这么说着,又拈了一颗黄白相间的出来搁嘴里、呱唧呱唧地咬着,一脸不亦乐乎的神情。
苏承嘿嘿笑了,故作神秘地道:“烤着吃啊!”
“得了吧你!”苏颖推搡了二哥一把,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湖绿色的。
“别吃了,待会儿吃不下正经午饭!”苏承趁着红灯的功夫、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糖袋子,欻地拉上塑料封口、往身后一扔,嗔道:“胃口才算好些了,晚上可不准给我胡吃海喝的啊!”
“呵呵!”苏颖抱着苏承没头没脑地亲了一下,“还是你最疼我,那个臭老尹就知道照着食谱给我配营养餐的,吃得我现在看见蒸蛋就想吐!”
苏承咧着嘴擦了擦脸颊、觉得脸上都被她吃得粘乎乎的嘴唇给污染了,一听她最后一句、紧张地问:“啊?现在还会吐?!”
“哎哟,不是不是!”苏颖连连摇手……她知道苏承这么紧张是有原因的,几个月以前她还在饱受厌食症的折磨,后来是靠着“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个良方、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我就是这么一说以向你证明你妹夫是个多没创意的人!”说着,她故作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嘀咕道:“你怎么就这么把你妹子给出卖了呢?哼!”
苏承哭笑不得地看了看她,“妹妹,你这是人话吗?难不成我就看着你一个人在苏州那个破院子里当隐修的居士?或者叫我看着尹恪诚在我面前抽筋抽死?”
一提起当初的往事,苏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少,嘟了嘟嘴道:“他敢给我死在前头!”
苏承淡淡地一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道:“哎哟,到今天还这么哀怨呀?”
“哼!”苏颖张了张鼻孔。
“要不……呆在上海别回去了,就跟二哥过吧!”苏承笑着出坏主意,“再考验考验他?”
“行……倒是行,”苏颖很有保留地道:“不过……人家不是急着给你添个外甥嘛……”后半句她是扭扭捏捏地从鼻孔里哼出来的,说话的同时,脸色也绯红了起来。
“哦!倒还知道什么是首要责任啊?”苏承哈哈笑了起来,复又拍拍苏颖的脑袋道:“你给我先把身子养好了、养得壮壮的,听到没有?!”
“嗯!”苏颖吐了吐舌尖、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五颜六色的棉花糖、问:“你到底买棉花糖干嘛呀?难道方致新有这个爱好、喜欢吃这种小孩玩意儿?”这两天她老是缠着苏承方致新长、方致新短的,早就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给念熟了。
“去去去!”苏承斜睨了她一眼、揭晓了答案道:“棉花糖烤着吃最香了,知不知道?”
“呃?”苏颖一愣,“怎么可能?糖一烤不就化了?”
“哼哼!”苏承得意地一挑眉,“晚上看你哥哥的!”
苏颖怔了怔,含笑地上下打量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又来了促狭劲儿了,推推他的胳膊道:“哥,方致新……”
苏承受不了地一缩胳膊、避开了她眼看着又要爆发的一轮探究,斩钉截铁地道:“下午就见着了,自己看去、别来烦我了!”
苏颖微侧着头想了想,噗哧一声乐了。“哥,我发现你在上海的社交圈还真有点儿意思呢!余洁、方致新、何小笛……哎呀,还真是精英荟萃呀!”
苏承想了想,也乐了。
两个人忙忙碌碌了一上午,把该腌的鸡翅膀呀、牛排呀、秋刀鱼呀……全都给上好了料、用锡纸包上、搁冰箱了。简单地料理了午饭之后,又分头把各种要烤的蔬菜洗了。
苏颖趁着在烤箱里烤土豆的功夫,又拌了一大盆混着鱼子、大虾、目鱼等食材的海鲜色拉,又另外准备了一盆田园色拉……主要是给她自己吃的,分别用保鲜膜封了、也存在了冰箱里。
忙停当之后,前两天苏颖给苏承面试来的钟点工上门来收拾屋子了。兄妹俩就端着新鲜煮出来的咖啡坐到了阳光明媚的阳台上、观赏起昨天才收拾停当的小小花园。
看着姹紫嫣红的各色草花在微风中摇曳、品着哥伦比亚咖啡豆煮出来的香醇咖啡,苏承满足地深吸了一口气,笑笑地看着同样心满意足的妹妹。
“哥……”苏颖眯缝着眼睛、含笑地眺望着在上海的冬天并不多见的碧蓝如洗的天空,低低地道:“要是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充实和幸福就好了!”
苏承低低地笑着,轻轻点头应了一声,随即又道:“不过,要是没有那些空虚、不开心的日子,你又怎么会觉得今天幸福呢?”
苏颖看了看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苏承同志,你长大了!”
苏承缩着下巴、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来,伸手拍了她的脑袋一下、嗔道:“没大没小的!”说话的同时,他想起了方致新对他的评价:你的书生气很重、像个孩子!
四点刚过,室外的阳光还未变冷,门铃就响了起来……客人们到了!
苏颖跳起来、兴冲冲地跑去开门,门一拉开便傻了。
“咦?”余洁微弯下腰、眯着狭长的眼睛平视着眼珠子在自己身上和与她同来的方致新身上转过来、转过去的苏颖,扯着嘴角、用纤长的食指逗了逗她的下巴道:“你就是苏三小姐吧?”
苏颖的脸在她的轻触之下、腾地一下绯红一片,急忙半垂着头、低低道:“余洁姐。”随后又注视着和哥哥形容得一模一样、酷到足以使人不寒而栗的酷男,哼哼唧唧地问:“你就是方致新……大哥吧?”
“噗!”余洁忍俊不禁地乐了。
方致新不为所动、很严肃地点了点头,“我是!”
苏承过来笑着道:“姐、方致新,欢迎,快请进。” 说着,挤开傻不楞噔的妹妹、让出通道来请客人进门,不过他自己一看门外二位的装扮也有些眼睛发直了。
方致新一改精英分子的传统装束、是一副他从未见过的休闲打扮。深绿色、闪着隐隐金属光泽的薄滑雪外套,里面是一件黑灰横条的V领针织衫,下身是一条洗白的、松松的牛仔裤,配一双黑灰色的短靴。要不是鼻梁上那副酷毙了的太阳眼镜和右手里握着的银色折叠盲杖,就这么在大街上遇到他的话,苏承怕自己真不敢随便认他。
而余洁的装扮……苏承很想击掌叫好。他在电话里跟她稍稍暗示了一下自己的这个宝贝妹妹偶尔会花痴一下,这位大姐便很合他心意地整出一个动作大片里的女星造型出来了。黑色膝上修身大衣打造出她颀长高挑的身材;白色棉制休闲衬衫、下摆自然地垂着,领口微张、露出一方滑腻的肌肤;黑色修腿长裤裹得她的两条长腿益发修长、笔直;裤腿抄在黑色的糅皮短靴里、显得干净俐落。
余洁扯着嘴角笑着,看了看闪闪发亮的硬木地板、又看看两位主人脚下的鞋,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领着方致新进了屋。“这个小窝不错啊,苏二少爷。”经过的时候,她轻轻拍了拍苏承的肩,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由衷地赞叹。
“嘿嘿。”苏承笑笑,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落到方致新的脸上,猜测着他对一个自己看不见的陌生环境会有怎样的感受和反应。
“喏!”余洁瞥到了苏承的目光,就抓着方致新的手往苏承的手肘上一搁,自己则笑嘻嘻地转身看着苏颖道:“我听苏承说你是做建筑设计的?这儿肯定都是你帮他收拾的吧?”
苏颖的脸莫名地又红了,看看苏承……发现他正在为搁在自己手肘上的另外一个男人的手而纠结着、脸色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心里多少放心了些、微笑着点点头道:“家具都是哥自己挑的,不过一些细节是我帮他弄的。”说着又指指阳台上的小花园、颇为得意地道:“那儿全是我弄的,走之前会再帮他收拾一下。”
余洁眯着眼睛看了看玻璃阳台门外色彩斑斓的露天小花园,嘴角一勾,抬手轻轻揽住了苏颖的肩膀、低头看着她问:“要不,你给我介绍介绍你的得意之作?”
苏颖怔了一下、肩膀不由得绷直了。
余洁稍稍抬手、挑着眉用目光询问她的意见。
“嗯!”苏颖也扯起嘴角、点了一下头……肩膀上的份量马上又落了下来。这个女人真是妖孽啊!她在心底里感慨,同时还很想踹她哥哥一脚……他对余洁的形容之精准度还不及对方致新的描述之十分之一!
余洁神清气闲地揽着苏颖小小的肩膀去了阳台,留下一脸震惊与尴尬的苏承和同样是满脸无奈的方致新面面相觑去了。
“呃……那个……你弟弟和弟媳妇呢?怎么还没来?”苏承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周正点的话开了口。
“他们还在公司上班,应该快来了。”方致新说着,收回了搭在苏承手臂上的手、透开了盲杖,“沙发在哪儿?”
“这儿……”苏承伸手想要引导他,可是被他推开了。
“告诉我方向就好了。”
“我带你……呃,在屋子里转一圈吧?”苏承抓耳挠腮地道。
方致新轻蹙了一下眉,“不用了,我不会多走动的。”想了想,他又破例地多加了一句:“等余洁进来再带我好了。”
苏承看了看他,好像明白点儿他在顾虑什么了,迟疑了一下、拉起他的手夹在肋下、低低地咕哝道:“我家里人都知道的……不用担心!”
“知道什么?”方致新挑着眉、没动地方。
“呃?”苏承没好气地暼了他一眼,“知道我是同性恋!”
方致新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抽出被他紧紧夹着的手、一截一截地收起盲杖,“带我熟悉环境的话……这样比较好。”说着,他抬手搭在苏承的肩膀上,“从门口开始。”
苏承咧了咧嘴,领着他调头回到门口。
方致新反手摸了摸背后的房门,点点头道:“先站在这里按顺时针的方向告诉我房间里的家具的摆放位置和大概距离,然后再按讲的顺序带我走一遍。”
“哦!”苏承很郑重地点头,照着他的要求低声图解着自己的小窝,然后又带着他慢慢地在屋内走了一圈。
“嗯!”一圈下来,方致新扯着嘴角笑着,“的确很不错。”
苏承咧着嘴笑了……好像被一个目不能视的人用堪称吝啬的用词夸奖了一句是件多么光荣的事一样。
等他们两个在沙发上坐下了,苏颖也给余洁介绍完了小花园的种种细节、拉门进来了。
余洁脱下大衣扔在方致新身边的扶手上,转身去厕所了。
苏颖笑笑地看着正在给方致新倒咖啡的哥哥,等他抬头的时候,促狭地冲他挑了挑大拇指、无声地说了句:“好帅!”然后又双手交握在胸前、一路花痴状地踩着小碎步溜进了厨房。
方致新摘掉了太阳眼镜、疑惑地皱着眉“看”着苏颖的背影,然后很正经地侧头问了一句:“你妹妹是哑剧演员?”
“噗!”苏承满口滚烫的咖啡直接喷到了茶几上。
“啧!”方致新不悦地皱紧了眉头、侧身避了避。
苏承抓过一把纸巾擦了擦嘴和喷得一桌子的水珠,连连呛咳着。
“哥?”苏颖不解地回头望着他。
苏承连忙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等她扭身回去继续检查烤土豆的状况时才压低了声音、忿忿道:“她是我妹妹!”
“So what?”方致新无动于衷地挑了挑眉、问:“你没告诉我她我是个很敏感的瞎子、最不喜欢有人自作聪明地表演默剧?”
苏承悻悻地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重重地扔进脚边的小垃圾桶里,这才压抑地低声道:“There’s not everything about you!”
方致新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于是,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各自端着杯子、用像是喝六十度的烈酒一样谨慎的态度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香醇的咖啡。
等余洁从厕所出来之后,苏承逃也似地起身去厨房帮妹妹做餐前准备工作去了。
“方致新……”余洁来回看了看,低声问:“你又把苏二少爷怎么了?”
方致新没理她。
“你的心情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好?一天到晚一副欠多还少的样子,死相!”余洁恼火不已地用力推搡了他一把。
“余洁姐,喝咖啡还是喝茶?”苏颖回头看着余洁,依次举了举手里的咖啡壶和茶壶。
“咖啡,谢谢!”余洁朝咖啡壶点了一下。
苏颖倒了咖啡过来,轻轻在余洁面前放下了,看到方致新的杯子空了,忙问:“方大哥,要再添一杯咖啡吗?”
“不用,谢谢……可以的话,给我一杯茶好么?”方致新冲她露出一个堪比室外阳光的和煦笑容。
苏承在厨房看了忍不住悻悻地闷哼了一声,腹诽道:两面三刀的家伙!
苏颖又被电了一下,端着空杯子、轻飘飘地转身回到厨房。
“别……”苏承张了张嘴,想想还是把“被他迷惑住”这几个字给咽下去了。
“嗯?”苏颖不解地看了看他。
“我来吧!”苏承接过妹妹手里的茶壶、在她调笑的目光下又拿了个干净茶杯,扭头给方致新送去了。
余洁从大衣口袋里掏了包薄薄的限量版Vogue出来扬了扬、问苏承:“屋内禁烟?”
苏承扮了个鬼脸以示肯定。
余洁趁机冲他使了个“到外头说话”的眼神,便起身拉开阳台门出去了。
苏承看了看敞开着的半扇阳台门、又撇了撇面色凝重、若有所思的方致新,怏怏地把茶壶、茶杯重重地往他面前一砘,叽咕了一句:“茶壶三点,茶杯六点!”也跟着出去、还顺手拉上了阳台门。
“方大少爷又给苏二少爷气受了?”余洁一手抱着腰、顺便托着另一只举着烟手,上下扫了苏承两眼。
“没……有!”这两个字并不是一个词。
“最近他心情很糟糕,”余洁轻叹了一声、调转目光凝视着脚下的一小块从花盆里滚出来的泥巴,用脚尖踢了踢道:“你多担待点,嗯?”
苏承也盯着她脚下的泥巴,迟疑了一下、问:“为了……Rosette的事儿?”
“不知道……”余洁低喂了一声,吸了口烟、又悠悠地吐了出来,在风把它吹散之前、留了一道笔直的白雾在空中。“他是个从来都不说自己的苦的人。”她耸耸肩、斜睨了苏承一眼道:“你是个聪明小孩,应该看得出来他是哪种人的。”
“他是哪种人?”苏承有些赌气地反问了一句。
“他是最寂寞的那种人!”余洁想都不想地给出了她的观点,最后又白了他一眼、加了一句:“而你则是个笨蛋!哼,真是高估你了!”
苏承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但转念一想便认同了她的观点。其实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方致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就像他学的防身术那样,是一种强烈的自我保护的表现;而再引申得远一些,也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寂寞了……这是自我保护过度而必然会有的副作用!“嗯!”他最后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扭头看了看坐在靠阳台门的这一边沙发上的方致新……唉,被余洁这么一说,现在看看他的侧影都觉得他太TM寂寞了!
余洁也扭头看了看方致新,发现苏颖正和颜悦色地跟他说着话,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道:“他挺喜欢你妹妹的啊?”
一提到这事,苏承就忍不住又要恼火,悻悻地哼了一声、没答话。
余洁笑笑地瞥了他一眼、看出他对此有很不同的观点,便抬手拍拍他的肩道:“相信我,这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如果他刚才说你妹妹的什么坏话了,那绝对跟你妹妹没什么关系,只是他心情不好却又没处撒气、就随便找了个事儿把一口恶气统统往你头上一扣而已!”
“什么叫往我头上一扣?凭什么要我顶着这个屎盆子?”苏承更恼了。
余洁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大概是因为……嘿嘿!”她笑了起来,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道:“你忽然跃居成为离他很近的一个人了?”
“啊?!”苏承的头皮都发麻了。
“呵呵呵……”余洁以她特有的低沉嗓音笑了起来,“不是都说离得最近的人往往最容易受伤害吗?”
苏承开始觉得浑身都一阵阵地发寒了,急忙抱着双臂、用力抖了抖。“别恶心人了,姐!”
“我是说真的!”余洁收敛了笑意,很严肃地看着他道:“我可以证明!”
苏承警惕地看看她,没敢出声、生怕又扯出什么上上下下的问题来。
余洁也不用他问就直接揭晓了答案:“你知道他从来都不留人在他的床上过夜的这个规矩吗?”
“什么意思?”苏承故作不明白地看了看她。
“圣诞夜那天晚上你是在他床上睡的吧?”余洁凑近了他一点,盯着他道:“他没把你打发到客房睡吧?”
“嗯……我不是撞晕了吗?”提起这件糗事,苏承还觉得有些窝囊。
“哼!”余洁很高调地一扬下巴道:“我告诉你,只有你还有一口气在、他都会把你踢下床的,他从来都不准别人睡他的床过夜!”对此,她有很深刻地认知……她曾赖在方致新家住了一个礼拜、把方致新逼得差点要搬家!
苏承扁了扁嘴、没吭声……他可不敢告诉她、事实上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同床共枕了!想着想着,他竟有些沾沾自喜了。
余洁没看出他的心思来,只是笑着用手背拍了他一下、道:“恭喜你啊,苏二少爷,你已经成功地登堂入室了!”
“切!”苏承很大声地嗤了一声。
余洁赏了他一记白眼,弯腰把手里已经燃到尽头的烟踩灭了,直起身之后、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道:“我再告诉你一句话,苏承。你!”她用力点了点他的胸口道:“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苏承被她脸上凝重的表情吸引住了,也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余洁慢吞吞地问他:“眼睛看不见的人最怕什么你知道么?”
苏承想了想,轻轻地摇头。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怕摔跤、跌倒之类的,否则余洁的表情不会这么……伤心。
“不知道该信任谁!”余洁低低地吐出这句话之后便像是逃一样地迅速拉开阳台门、回到了温暖的室内。
苏承愣了很久、把自己冻得里外透凉。随后才有些啼笑皆非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余洁竟已成了他与方致新之间的调停顾问了,而且每次只要三言两语就能把他说得思潮翻滚的!
六点左右,方致远和何小笛夫妻两到了。同时到的还有分别来自余洁、方致新和他们的三份礼物,都摞在方致远的腿上……挡掉了他大半个身子和半张脸,被何小笛一起推进来的。
苏承和苏颖兄妹俩列队在门口欢迎他们。
等他们进门之后,苏承为他们引见自己的妹妹。
“你好,苏小姐。”方致远抻着脖子在一叠盒子后面冲苏颖微笑了一下……他的手没空,扶着摞得高高的盒子呢!
何小笛则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很自来熟地挨个拍了拍两兄妹的肩,冲着苏颖道:“你好,我是何小笛,方致远的太太……方致远就是他、方致新的弟弟,所以我也就是方致新的弟媳妇。”
苏承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连忙调转目光看向坐在斜对面沙发上的余洁和方致新……他们的脸也齐齐地抽搐了一下,估计都被何小笛这番罗里罗嗦的自我介绍给雷到了。
方致远则一脸震惊地仰头看着表现超级亢奋的妻子,使劲拿眼神警告她……奈何她一脸的得意、根本没注意他的表情。
苏颖被何小笛的话和眼前的景象逗得一个没留神、“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背挡了挡、清了清嗓子道:“你好,我是苏颖,苏承的妹妹、尹恪诚的太太,所以尹恪诚也就是苏承的妹夫……不过这次尹恪诚同志没来,只有他太太一个人来了!”
“哈哈哈……”何小笛大笑了起来。
余洁也在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苏承没想到自己的妹妹胡诌起来也这么有潜力,忍不住对她侧目。
苏颖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自己也笑了出来……下一秒,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她已被何小笛搂进了怀里、背上还挨了她不轻不重的两下。
“我喜欢你,苏承的妹夫尹恪诚同志的太太、苏颖同志!”
“呵呵……我也喜欢你,方致新的弟弟方致远同志的太太、何小笛同志!”苏颖也拍了拍何小笛的背,脑子里则在琢磨:是不是上海女人都这么热情……还是今天她吉星高照、一不小心就碰上了两个另类?
松开苏颖后,何小笛一样样地把摞在方致远腿上的盒子塞到苏承怀里,一边解释道:“这套葡萄酒杯是我替我家大伯挑的。这套咖啡杯是我替……人家余洁挑的。最后这套床上用品嘛……嘿嘿,是我和致远送的。”说着,她冲苏承挤了挤眼睛。
苏承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表情不禁有些尴尬,连忙掩饰地低头道谢,正巧迎上方致远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目光。
苏颖帮着哥哥把礼物全都暂时规制到还厨房的吊柜里头,低笑着用肩膀挤了挤他道:“何小笛真有意思,第一眼我就挺喜欢她的!”
苏承得意地朝她挑了挑眉,意思就是:我说的吧!
“不过,”苏颖撅了一下嘴道:“方致远……很严肃,跟你说的不太像!”她刚才也注意到了方致远的目光。
苏承扯着嘴角一笑,不知所谓地耸了耸肩。
苏颖也歪了一下嘴巴,端着茶壶茶杯过去招呼新来的两位客人。一转身就看见何小笛和方致远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凑在阳台的玻璃门前,猫着腰、用双手拢着眼睛、隔着玻璃朝黑漆漆的小花园看。她的心中顿时涌上些许感慨和……羡慕,只一眼她便看出方致远和何小笛是幸福的一对、也看出方致远的身体状况要比自己的老公尹恪诚的好得多。虽然她此刻也处在很幸福的阶段,可是要孩子的事儿却是摆在眼前的一桩难事,难免会时不时地冒出来扎她一下,让她偶尔会犯愁和失神一会儿。
苏承上前一步,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他多少知道点她的心思。
苏颖笑了笑、赶走了心头所有的阴霾,端着茶具过去了。
“好棒的小花园,”何小笛转身对着苏承道:“太适合做烧烤了……呃,当然,你的小窝也很棒!”
苏承笑了笑,朝茶几的方向伸手示意道:“喝杯茶吧,我去生火,马上就能开始烤了。”
“我也去!”何小笛兴致勃勃地搓了搓手道:“好久没有BBQ了,嘿嘿,让我好好过过瘾!”
“我也去!”方致远也举手。
“外边冷,你在屋里呆着!”何小笛说着,冲着顶着一张浆糊脸的方致新努了努嘴。
方致远委屈地撅了一下嘴,无声地“哦”了一下,自己转着轮子滑到了沙发边。
余洁连忙从沙发扶手上起身让开了方致新身边的位置、抓起大衣道:“我也去!”
于是三个人拉开阳台门出去了。不一会儿,苏颖也端着个盛满了用锡纸包好的食物跟了出来。四个人就着露台两角和屋内射出的不甚明亮的光线嘻嘻哈哈着,点火的点火、架烤盘的架烤盘、放食物的放食物……初次合作就已非常默契了。
“诶!”何小笛趁着苏承转身要去屋里的功夫,低声道:“跟你提个小意见,你那个床单和被子的颜色都太深了。”
“呃?”苏承愣了愣……他的床上用品是深蓝和浅蓝的宽条纹花色,他很喜欢。
“啧!”何小笛斜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地说:“致新眼睛不好,越明亮的颜色他找起来越方便!”
苏承的下巴差点掉地上……原来她是真的、很认真的来撮合他和方致新的,而且还如此的直截了当!
何小笛读懂了他的诧异,一脸无辜地耸耸肩道:“我就是想快点给方致新找个伴儿,否则一个大方少爷、一个小方少爷……唉,真把我累死了!”
苏承无言以对地瞪着她……都忘记“来的都是客”这个道理了!
“干嘛?”何小笛也很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可千万别以为我会对什么人都推销我家大伯,我是看你挺顺眼的才跟你说这些的!”
苏承抖了一下,“呃……那我该说谢谢?”
“哼!”何小笛很高调地扬了一下头,“别客气,事成之后记得给我来两个蹄髈就行了!”
“什么意思?”苏承不知道上海人的这些规矩,当然也就不明白她的意思。
“大媒啊!”何小笛的下巴扬得更高了。
苏承哭笑不得地拉开门进屋了。
屋子里很静,和外面虽然寒气逼人、但是却热火朝天的气氛有很明显的反差。
方致远撅着嘴、右手撑在腿上、托着自己的下巴,一副很愁闷的样子。
方致新则在苏承进来的时候挺了一下背,朝他的方向侧头。
“我进来拿点东西。”苏承下意识地汇报了一句,顺便疑惑地看了看方致远,心里在嘀咕:难道他对他弟弟也耍脾气?
他的想法立刻得到了印证!“小笛!”方致远从方致新身边滑开轮椅,扒着阳台门框朝外头大声吆喝。
“嗯?怎么啦?”何小笛一溜烟地跑了进来。
“我要和你们一起玩儿!”方致远可怜兮兮地看着何小笛。
何小笛瞟了瞟方致新的脸色,点点头道:“我帮你把衣服穿起来。”说着,从沙发上拿起方致远脱在沙发上的羽绒服、扭头给他穿上了。直起身之后,冲着刚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蜂蜜、食油等佐料的苏承使了个“你留下”的眼神。
苏承愣了愣,下意识地看看方致新……脸色有些发青。其实刚才方致新一进门的时候,他就发现他的脸色不是很好?好像还没从年前的大病里恢复过来,脱了外套之后、身材也显得依旧有些消瘦。
“待会儿我来拿。”何小笛关照了一句,便推着方致远到阳台门口,很熟练地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背、双手使劲按着轮椅的把手,将轮椅前面的两组导向轮按得翘了起来,很顺利地把他推上了阳台,一边出去还一边哇哇大叫:“让道、让道!开水来了!”
方致远气得呜呜低吼。
苏承不禁笑了出来……有何小笛在,空气里仿佛都充满了快乐的因子!笑罢,他眼角的余光搜索到方致新的脸上也带着今天头一次出现的笑意。“你还会笑啊?我还以为你面瘫了呢!”他忍不住悻悻地嘀咕了一句。
方致新脸上的笑意顿消。
苏承闷哼了一声……不过心里也有些内疚,急忙端着托盘将手里的佐料送了出去,又顺便带了些装在一次性纸盘里、刚得的荤食回来送到方致新的面前。
房间里顿时肉香四溢。
“要喝啤酒还是红酒?”苏承一边问,一边一一放下纸盘,“三点到九点。”他已熟练掌握了方便方致新取用的准则了。
“把红酒拿来。”方致新端坐在沙发上、并没有被食物的香气或者苏承的怒气打动。
苏承转身去拿了已经事先开好的红酒和一个红酒杯过来,一边仔仔细细地审视着方致新的眼睛,一边慢吞吞地倒酒。
“La tour,96年的?”方致新嗅到了散播在空气中淡淡的酒香。
苏承不得不赞叹他的嗅觉之灵敏、以及他对红酒的熟识程度。“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放下酒瓶、拉起他的右手把酒杯放在了他的掌中。
方致新的嘴角微微向上扯着,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然后将鼻尖探进杯口、深深吸了一口酒气,又把杯子放下了。“把整瓶拿来。”
“啊?”苏承惊讶不已,更加使劲地盯着方致新的眼睛。
“你家有醒酒器吗?”方致新问。
“没有……忘了买。”苏承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觉得有些尴尬……他压根就没想过要买那玩意儿,毕竟他不是个酒客。
“先把瓶子拿来、再多拿几个杯子来。”方致新朝他挥手。
苏承连忙到厨房把酒瓶和洗干净、剩下的五个杯子都拿了过来放到他面前,又把酒瓶递到他张开的手里。
方致新左手握着酒瓶,右手摸到第一个杯子、小心翼翼地倒了三分满左右,又换第二个杯子。
“我来倒吧!”苏承低低地道。
方致新没有坚持,把瓶子递给了他。
苏承在他身边坐下,把酒杯全都移到了自己面前,照着他倒的份量一一往杯子里倒酒。“你先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方致新低语了一句。
“为什么不饿?你都瘦成这样了。难道你也得了厌食症不成?”苏承看都不看他地叽咕着。
“什么叫也得了厌食症?”方致新加重了“也”字。
“我妹妹得过。就前几个月,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苏承把声音压得很低。
“是吗?不会是为了减肥吧?”方致新的声音里又蒙上了一层调笑的味道。
“不是!”苏承咬着牙根、忿忿道:“我妹妹不胖不瘦、刚刚好,减什么肥?”
方致新轻蹙了一下眉,等苏承停手之后才若有所思地低语了一声:“对不起,我……”他骤然收口、没有继续下去。
“你到底什么毛病?谁TM给你置气了?!”苏承再也忍不住了,重重地放下还有半瓶酒在里头的酒瓶,扭头看着方致新、忿忿地问:“所有人都是乐呵呵的,就你一个人板着张臭脸、好像不把所有人都气跑就不甘心似的!”看到方致新要说话,他又抢着道:“你就不能合群点儿?装也装得高兴一点好不好?”
方致新依旧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再度开口的时候、语气很低迷,“也许……我今天的确是不该来的。”
看着他难得一见的黯然神色,苏承的心里忽然“啪嚓”了一下……好久没“啪嚓”过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些结巴地解释道:“我就是……唉,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反正你要是觉得是我不顺你的意、就朝我招呼,我不介意。可是你也别端着一张冷冰冰的脸,把所有人都搞得惴惴不安的嘛!”
方致新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你有!”苏承没好气地给予了很直接的肯定。
“哼……”方致新嗤笑了一声,“你们可以学着忽视我!”
“你……”苏承飞快地瞥了他讪讪的表情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抓起一盘已经有些凉了的牛排往他手里一放道:“先吃点吧!把这些吃完了再喝酒,反正还没醒好呢!”
方致新厌恶地皱了皱眉,把盘子又搁回到茶几上。“我不喜欢吃这些……这种做法的东西。”
“我家里有白粥,专治厌食症的,你要不要来点儿?”苏承语带讥讽地问。
没想到方致新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真的厌食症啦?”苏承瞪圆了眼睛。
方致新耸耸肩,一脸无辜地道:“我只是没什么胃口。”
苏承不太相信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悻悻地“哼”了一声才起身,“你等会儿,我去热一下。”
何小笛拉门进来,看到屋里就方致新一个人,而苏承正在厨房里对着煤气灶发呆。“干嘛?”她过去、伸着脖子看了看,又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问:“给谁吃啊?”
苏承撇着嘴角、朝身后甩了一下头,很低地声音道:“你大伯!”
“他……为什么啊?”何小笛不解地来回看了看。
“他说他没胃口!”苏承委屈不已。
何小笛扒着厨房的门框、再次探头看了看,缩回身子、顺手关上了厨房门,这才很不满意地抱着双臂道:“苏承同志,你妹妹说你是个特细心、特有爱心的人!”
苏承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何小笛很不屑地翻了翻白眼、气鼓鼓地道:“你那些东西让他怎么吃?他又看不见牛排有多大、鸡翅膀是不是有骨头、刀叉在哪里?而且……”她狠狠地戳了一下苏承的肩膀道:“你还拿纸盘给他用?!”
苏承完全愣住了,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一脸没主意的德性。
何小笛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语调又回复了平静。“苏承先生,麻烦你稍微用点心照顾眼睛看不见的人好吗?他们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更何况是方致新这种……人!”她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只好草草跳过、接着道:“你以为他这么长一马、大一马的……”一着急,她把上海方言招呼出来了。“男人会喜欢喝粥?你是不是男人啊?你没病没痛的时候喜欢喝粥吗?他这是不方便、却又磨不开面子叫你帮他,这才跟你说要吃这种……东西的!”她龇着牙、用食指划拉了一下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
苏承彻底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看她的脸、又看看灶台上的粥,想了想,果断地熄了火。
“等等!”何小笛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了回来。“就跟他说粥……馊了,不能吃了。要是被他知道是我教你的话,他会把我杀了的?”说完这些,她忽然提高了嗓音、大声问:“喂喂喂,苏承同志,你家怎么连个像样点儿的大盘子都没有?”说着,她故意乒乒乓乓地开关着各处的橱门,然后拉开房门、悻悻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个单身汉的典型做派!”气鼓鼓地走了。
苏承看着她昂首挺胸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浅滋慢长开来……何小笛该是个多么细心的女人、才能读懂骄傲如方致新和方致远这样的男人的心思啊?还有就是,嫁入方家真的需要太多的精力了,难怪她急着给方致新找个伴儿呢!这么想着,他不禁又想起她结婚当天的许多事儿来了,不禁替她忧心忡忡起来。
得了何小笛的这些真传,苏承捧了一摞干净盘子出了厨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方致新道:“对不起,粥好像坏了、不能吃了。”本来说得挺好,偏偏他脑子一抽筋、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上海这天儿还真是奇怪啊!”
方致新一怔,刚要开口便被苏承言行一致地打断了。
“呃……我还是到外边拿点能吃的进来吧!”苏承说着、急急忙忙拉了阳台门出去,迎面碰上了又要进来的何小笛。
“忘拿凳子了。”何小笛吐了一下舌头,与他擦身而过。
“苏承。”余洁朝苏承招手,等他过来之后,把正在烤架上滋滋作响的一块牛排夹到了他手中的盘子里,“换一个盘子。”
苏承立刻换了一个空盘上来,马上被放上了几个红扑扑的大虾。
苏颖又夹了点香菇、切片胡萝卜和抹了黄油、裹在锡纸里烤熟的菠菜给他。
苏承看看盘子里丰富的食物,又看看被明暗不定的火光映衬得脸红扑扑的苏颖和余洁,就连因为轮椅过不来而不得不退居在遮阳伞下的方致远也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心中不禁感慨要是方致新能合群一点、出来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吃着新鲜出炉的食物那该多好啊!
“好了,快进去吧!”苏颖用手肘推了推发呆的哥哥,“要冷了。”
“你怎么样?”苏承低低地问她,看到她不知道是被火烤着热出来的、还是兴奋的,鼻头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了。“吃得下这些吗?”
“放心!”苏颖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道:“开心着呢!胃口大开!”
“你少吃点儿,不消化再!”苏承不放心地叮嘱,缩了缩脖子道:“我可是给全家都立下军令状的……尤其是我妹夫!”他其实要比尹恪诚小一岁,但是辈份是明摆着的事、可不能因为小了一岁两岁的就掉价呀!
“行了、行了!”苏颖拿眼白瞅着他,“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再说了……你到底是他哥还是我哥呀?我看你心疼他多一点儿呢!”
“我……”
“啧!”余洁也白了苏承一眼、打断了他,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苏颖的腰道:“有我看着她呢,你该干嘛干嘛去!”
苏承扁了扁嘴,眼睛盯着余洁那只拍完之后就很顺势地揽在妹妹小腰上的手、心里暗暗嘀咕:就是你在我才不放心呢!
“去呀,真的要冷了!”苏颖没觉得什么不对,还拿肩膀使劲挤了哥哥一下。“待会儿出来给我烤两个棉花糖啊!”
“嗯!”苏承点点头,忍不住又暗叹了一声……要是大家都能围炉而坐该多好啊!
“谢谢你,苏承。”一直没怎么搭理过苏承的方致远忽然开口了。
“呃?”苏承一怔。
方致远扯了扯嘴角道:“辛苦啦!”
“这倒……也没有,呵呵。”苏承实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怎么还不进来?”何小笛抱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彩色凳子出来,朝苏承一甩下巴,悄声嘱咐道:“把盘子按时钟方向放,把刀叉递到他手里……”
“这我知道。”苏承有些哀怨地打断了她……刚才被她数落不细心、不周到已经让他够郁闷的了。
何小笛冲他撇了撇嘴角、一脸“你知道啥”的表情,一扭头、趾高气昂地发凳子去了。
回到温暖的房间里,苏承把刚才放在方致新面前的纸盘全都推开、重新布置了桌子,一边放下食物一边低低地解说内容。
“是不是何小笛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方致新等他全都说完了才问。
苏承没理他的这句,把刀叉往他手里一塞道:“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
“快吃!”苏承恼火地低喝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端起一盘装在纸盘里的、已经冷了的鸡翅膀,“啊呜”一口塞嘴里了……冷了的东西还真是不好吃啊!想想他就觉得有些憋闷,又瞥到方致新捏着刀叉并没有动手,不禁恼了,吐出骨头之后,端起一杯红酒,“咕嘟”一下全灌嘴里了。
方致新微张着嘴、皱着眉,满脸心疼的样子。
“我知道,牛饮嘛!”苏承斜了他一眼,又抓起个鸡翅往嘴里送。“我这个鸡翅膀吃完了、你要是还没动手的话,我就再喝一杯!”
方致新被他这么孩子气的要挟逗乐了,忍不住提醒他道:“这是你家的酒!”
“我让你白等这么长时间、一口都喝不着!”苏承故意大声咀嚼起来。
方致新索性放下了刀叉,挑着眉、一脸“有本事你全喝了的表情”。
苏承“咕嘟”又灌了一杯,“咚”地一声放下杯子。
“你会喝酒吗?”
“猪八戒吃人参果!”
方致新的眉皱得更紧了……这个典故他不知道。
“快吃啊!难不成你还要我给你去拿一次?”苏承急了,抓起刀叉再次塞到方致新手里道:“好歹你也给我点成就感好不好?哪儿你这样做客的?”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分开刀叉、摸了摸面前的第一个盘子,“这是什么?”
“牛排!”苏承稍稍松了口气。
方致新的手悬在空中,微侧了一下头道:“你继续喝!”
苏承闷哼了一声,叉着冷了的牛排、三下五除二地分解了,然后装出吃的很用心的样子,其实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方致新的动作。
方致新先用手中的刀叉测量了一下牛排的大小,然后便遵循着最标准的西餐礼仪、一小块一小块地切着吃。“酒。”
苏承递给他一个杯子。
方致新又闻了闻味道、随后才喝了一口。
苏承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滑到了方致新微仰的脖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很想……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方致新继续斯文地吃着,喝光了酒就叫他换一杯、再在空杯里添一杯放着。
苏承实在不好意思一直偷窥下去……也太可疑了,匆匆把前一波“冷菜”全消灭了。“我去拿点热的进来。”关照了一句之后,他出去了。
方致新的嘴角勾了勾……他直觉地知道刚才苏承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也知道他的脑子里在动什么念头。转念想想自己最近也清心寡欲了好些日子了,也许……该轻松一下?就像他刚才主动要求的那样、“合群”一点?想到这儿,他的嘴角勾得更高了。
不一会儿,苏承举着一根叉尖上各叉着一个刚刚烤好的棉花糖的Y型烤叉进来了,小心地剥了一层松脆的糖衣下来,递到方致新面前,“张嘴。”
方致新当然没张嘴、反而往后缩了一下脖子,“什么?”他已闻到了香甜的味道。
“棉花糖。”苏承依旧举着手。
“我……”方致新刚想说不要,可是嘴唇立刻就触到了苏承送过来的糖衣。
“我的拿手好戏!”苏承边说边往他嘴里塞,心中暗想:要是……
方致新皱了皱眉,勉为其难地张开嘴咬住了棉花糖。
呼!苏承松了口气。
“不要了,我不吃甜食!”方致新厌恶地皱着眉、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苏承嘿嘿地笑着,得意得不是一般二般的……这其中的道理当然只有他自己知道!转身拉开阳台门、举着烤叉志得意满地出去了。
众人全都惊异地看着他手里的战果。
“我说的吧!”坐在遮阳伞下的何小笛压低了嗓子,兴奋得使劲捏着方致远的胳膊、在原地一个劲儿地跺脚。
“厉害!”余洁远远地冲着他挑大拇指。
苏颖目光流转地看着哥哥臭屁兮兮的脸和高举着的烤叉,脸上似笑非笑的。
唯有方致远撅了撅嘴,偷偷摸摸地“哼”了一声,扭了一下被老婆没轻没重的手劲捏得生疼的手臂。
“小混蛋!”何小笛很警觉地扭头、用手指头轻点着他的鼻尖道:“我们说好了的,不准反悔!”
方致远张了张嘴、作势要咬她的手指,吓得她连忙缩回了手。“我又没有反悔咯!”他哼哼唧唧地嘟囔了一句,却把嘴撅得可以挂油壶了。
何小笛龇着牙朝他极难看地笑了一个,凑到他耳边低声威胁道:“再敢给我看到这张酸溜溜的脸喏……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哼!”
“唔!”方致远怏怏地垂下脑袋,抠着裹着腿的毯子、不出声了。
苏承用眼角偷偷注意着门口这两位的一举一动,虽然没听到两人的具体谈话内容,但是方致远的反应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两兄弟之间的情谊还真耐人寻味呢!
“啊?怎么喝了这么多了?”苏承再度捧着一托盘东西进屋的时候,发现刚才给方致新倒好的四杯酒已经全都被喝干了。
“再倒!”方致新靠在靠垫里、朝面前的空杯子指了指……酒瓶被苏承拿到了他找不到的地方、无法自己加酒。
苏承放下手里的托盘,坐在方致新身边、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方致新眯着眼“看”着苏承。
“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开心?”苏承有些困难地问着。
方致新扯起嘴角笑了笑,再次指了指杯子道:“倒酒!”
“你的眼睛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苏承静静地盯着他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双眸。
“嗯……瞎了算不算问题?”方致新凉飕飕地反问了一句。
“我、我是说……”苏承懊恼地挠了挠脑袋,“我是说你现在还看得见吗?有光感吗?”
“嗯?”方致新慢慢地挑起了眉、很感兴趣的样子,“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苏承心慌了起来……不是为什么事感到紧张,而是他又拿这种迂回和避让的战术来对付他让他感到不安。于是他急吼吼地问:“是不是圣诞夜那天晚上真的撞到了哪儿了?”不知不觉的,他的音量也变高了。
“苏承……”方致新微蹙着眉、直起身向他靠近了些,“你倒是提醒我了……圣诞夜,我们还有该做却没做的事呢!”
“啊?!”苏承愣住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方致新的嘴角再度勾了起来,眼里却盛满了温度极高的“认真”。
“你喝高了吧你?”苏承恼火地一把推开他、挥了挥另一只手道:“外面一屋子人呢……我、我妹妹、你弟弟都在!”
“他们不会进来的。”方致新凑得更近了,微温的、夹杂着刚刚下肚的La tour的气息喷洒到苏承的脸上。“外面就算冷得结冰了,他们也不会打扰我们。”
“走开!”苏承被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和暧昧气息、满脸媚惑……媚惑?!他自己都吓得抖了一下,有些头昏眼花了,不得不再度推开他……再不推开的话,他就要反扑上去了!“你还是真是只狐狸精投胎啊!”
“哼哼!”方致新冷笑着问:“那你就是只鸡咯?”
“你才是鸡呢!”苏承忿忿地回了一句嘴,从沙发边拎起藏在那里的酒瓶、在最近的一个杯子里倒了酒。他得给自己、也给他找点什么事儿分分神、免得在大庭广众下犯错误……殊不知自己正在朝最错误的路上进发!“给!”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然后又给自己的杯子里加了点儿。
方致新无声地笑着,摸到杯子、朝他举了起来,“干杯!”
苏承看看他手里的杯子和其中宝石红的酒液,又看看他笑得颇为瞧不起他的表情,“哼”了一声,举起杯子碰了他的一下,然后很勇猛地再度一口吞下……唉,真变成猪八戒吃人参果了!
屋里的两个很快把一瓶酒喝干了。
外头的人都吃饱了、快冻僵了,可是真的没人打算进屋。
何小笛侧着身子、扒着阳台玻璃窗偷偷地往屋里看。
“怎么了?”方致远拿手指头捅她的腰。
“嘘……”何小笛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这个角度看不见。”
“看不见你看半天?”方致远恼了。
“啧!”何小笛扭头白了他一眼,“就是看不见干啥才可疑嘛!”
“噗!”苏颖和余洁都乐了。
腰酸了、脖子也疼了,何小笛终于意兴阑珊地撤退了,托着下巴问:“你们说他们两个在干什么啊?”
余洁坏笑着冲她撅了一下嘴。
苏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在说她哥哥呢!此时此刻,她忽然有种合谋陷害他的感觉。那个方致新看上去很……捉摸不定呢!虽然眼睛不方便,可是气场却强得很,哥哥可会吃亏?
“咦?”余洁用指尖挑起苏颖的下巴,亮闪闪的目光在她巴掌大的脸上转了一圈,慢吞吞地问:“担心了?”
苏颖被她的目光催眠了,竟涌起一股委屈感……到底在委屈个啥,她也不知道。“嗯!”她撅了撅嘴,低低地应了一声。
余洁揽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拍着她盈盈一握的肩头、低低的嗓音道:“放心,你哥哥绝对不会吃亏的!”
“可是方致新看上去很凶、很难接近。”苏颖嘟着嘴瞟了一眼明亮的阳台窗。
“嘿嘿,”余洁笑了,“你太低估你哥哥的魅力了!”说着,她又托起苏颖的下巴、深深地看进了她的眼底,“他早就接近他了。”
苏颖的脸在升温,不知道是被她这明显带着弦外之音的话弄的,还是被她深邃明亮的眼神弄的。
“静言姐夫今天怎么没来?”何小笛大叫一声,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两步窜到周围三尺都散发着诡异气氛的两个人身边,很天真无邪地看着余洁。
余洁暗暗翻了翻白眼,抬手推开她凑到面前的脸、看都不看她的道:“抓去培训去了。”
苏颖的脑袋清醒了,脸却更红了……窘的,连忙稍稍后退了一步,大口大口喘气。妈呀,要是被自己那个专爱吃闷醋的老公知道了,他又该罚她天天吃白煮蛋、水煮蛋、鸡蛋煮鸡蛋了吧?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哪儿来的这种委屈的感觉?怎么这么容易受蛊惑?从前在美国念书那会儿,她也不是没见过Les、没收到过某些色女的橄榄枝,可是她都很坚定地扭头走了……今儿这是怎么了呀?妖孽啊,如今怎么满大街都是妖孽男、妖孽女呢?
余洁松开苏颖的肩膀,扭头先是像赶苍蝇一样地把何小笛从眼前扇开了,然后才低笑着俯下头、平视着苏颖道: “苏三小姐,我没有勾引你的意思。只是,每个人都活得很累……你也是。”说这话的时候,她冰凉的指尖在苏颖很淡很淡的青眼圈上描了描,“我看得出来。所以,如果找到合适的机会放松一下的时候,别错过!”
苏颖又被电击加催眠了、呆呆地凝视着余洁清澈的眸子。
“我不是说要与你怎么样,我只是……”余洁一勾嘴角,再度揽住苏颖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给你个陌生的肩膀靠一靠而已。”
苏颖的鼻子里酸酸的、眼眶里涩涩的,背脊上一阵一阵地流窜着微弱的电流。余洁的肩膀并不宽、没什么肉、靠着有点硌人,可是……她已有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站着、靠在一个高度合适的肩膀上了。每天每日的生活都有幸福快乐在增长,可同时也有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责任和无奈,偶尔会突然反扑上来、盖过仿佛总觉得不够的幸福、压得人喘不过起来。原来,这就是她为什么会觉得委屈的原因吧……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细化的原因、只是累了,所以就委屈了。
何小笛坐在方致远的身上,搂着他的脖子、缩在他怀里……也委屈了。
夜越来越深,温度越来越低。
烤炉里的碳渐渐熄了,在微风掠过的时候偶尔“噼啪”一下、窜出零星火光。
六十四平米大的Loft被两个人占了,却只用了占地不到两个平米的沙发;沐浴在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室温里……呃,可能已经到夏天了。
而外头这个十余平米的小花园里天寒地冻。四个人、分成两对,相互依偎着取暖,却谁也没想跨进几步之遥的那片明亮里去。因为他们都知道,所有人、任何人都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找个肩膀靠一靠、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