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18

angelo: 致新 16-17


16

  苏霆身为苏家的长子,虽然这次与岑雅的联姻已是他的三婚,但是其酒席的声势和规模却比第一次结婚时更加宏大。
  一来是因为苏霆本人对此次联姻无限满意、充满了信心,更是打心眼儿里不愿意对妻子岑雅有一丝一毫地慢待或者委屈……尽管人岑雅对此并不看重,不过他依旧事事力求尽善尽美、希望把最好的奉献给她、与她分享。
  二来是因为岑雅的娘家绝非什么寂寂无名之家、且又是嫁家中的独女,从场面上说、光是女方的亲眷好友就有十余桌之多,所以必须将婚礼办得正统而隆重;再者,虽说苏霆是当下社交界之中公认的钻石单身汉,才貌脱俗、人品超卓,可是就其个人的婚姻史来说并非清白出尘、且膝下已有了个儿子,而岑雅这颗被父母家人呵护了二十余年的掌上明珠嫁过去、在个体上已是吃了亏的,要是再不办得风光一些以堵众人的口,那岑家二老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于是乎,随着婚礼日期的临近,苏、岑两家以及相关人等都进入了一种“倒计时”状态;作为迎娶方的苏家上下更是开足了马力运转起来。
  尽管苏霆和岑雅的新房另有所在,且已经装修、布置一新了,但是因为迎娶新娘进门的这一幕重头戏是安排在苏家大宅里的,所以大宅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进行彻底的洒扫庭除了。到了倒计时第五天的头上,宅子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开始在苏颖和秦姨的指点下张灯结彩、装点打扮。很快的,一个处处洋溢着浓浓喜气、传统与时尚相结合的喜宅便“盛装”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而身为“苏、岑联姻”相关事务之全权代理人的苏承这几天可是忙坏了……根本就不像苏霆之前与方致新说的那样,忙得“差不多”了、而是忙到了已经可谓是脚不沾地的地步!他不停地穿梭在苏家大宅、新房、新娘家、酒店、以及个到各处的相关场所之间;每天的电话铃也是从早上到晚上地响个不停,摄影、摄像、音乐、灯光、场地、安保、化妆、车辆等等事务和人将他团团包围……他已经俨然、彻底地成了一枚连轴转的核心发动机了!
  每每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苏承总会暗暗为自己的独到的性向所带来的福祉而感到庆幸:还好啊还好,爷是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的!
  
  梁冬等哥们儿从一开始就被苏承叫来帮忙、搭手,被分派了不少任务;而这几天也随着他一起忙活起来、为他分担了不少跑外勤的工作。晚上“收工”以后,大家依旧抽空一起吃吃喝喝,渐渐的、所有人都发现苏承这些日子有点不同了。
  最先发现的是梁冬,他与苏承走得最近、联系的也最多……当然在“倒计时”活动当中承担的事务也相较其他几个的要多一些。他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苏承变得比前一段日子爱笑了……是那种他所熟悉的,“苏承牌”的、从嘴角蔓延到眼睛、叫人看了觉得暖洋洋的笑容。
  于是某天得空的时候,他问了苏承:“你哥结婚你也挺高兴的吧?”
  “当然!”苏承不明所以地点头。
  梁冬上下看了他两圈、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脑袋道:“肯定还有别的什么好事儿!”
  苏承这才知道他在问什么、嗤笑了一声道:“就你小子眼毒,哪儿有什么别的好事儿?现在我们家就我哥的事儿最好了!”这是事实嘛!
  梁冬根本不信,不以为然地挑眉看着他道:“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看出来的呀?谁没看出来呀?”他凌空画了个圈、示意是很大范围,“你都喜上眉梢了,跟你大哥这个新郎官也差不了多少了!”
  苏承被吓了一跳、也窘住了,撑着眼皮瞪了他一眼、嘴硬地道:“瞎说吧你就!我哪儿有?”
  梁冬嘿嘿一笑、用眼神瞟了瞟苏承放着手机的口袋,道:“前儿、还有昨儿晚上,哥儿几个喝酒的时候、你都是躲到酒吧外头去接电话来着,以为我们都没瞧见还是怎么着?”
  “啧!”苏承皱着眉、斜了他一眼道:“那我不是事儿多嘛!”
  梁冬淡淡一笑、拍拍苏承的肩膀道:“你爱说不说,反正你高兴、我们几个都跟着高兴着呢!”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总算这两天觉得你是百分之百地回来了。”
  苏承怔住了,看着梁冬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原来前些日子、弟兄们都看出来他情绪的低落了啊?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可是,难道自己真的有那么低落、都流露在脸上了吗?
  梁冬看出苏承的疑惑了,笑着道:“别多想,也叫是我跟你走得近乎才这么觉得的。我就是看着你……”他侧着脑袋想了想、才道:“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嘿嘿……”他促狭地一笑道:“所以那天吴健回来我才巴巴地告诉你来着。”
  苏承又怔住了,然后也跟着笑了两声。梁冬这一“巴巴地”可差点坏了他的好事……呃,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成就了一部分他的好事呢!想着,他又忍不住“喜上眉梢”了。这几天方致新可学乖了,每天晚上都会与他通一个电话,于是也就发生了他从酒吧里闪到门外去接电话的那一出了。
  “诶,说到吴健,”梁冬刻意忽略了苏承的“暗喜”、用手肘捅了他一下、问:“你们两个……呃?”他挑了挑眉毛、没说下去。
  苏承有些哭笑不得地甩甩手道:“没有,就是聊聊呗!”他明白梁冬的“呃”指的就是没唱成“One night in Beijing”那晚的事。
  “啊……没有?!”梁冬竟然拉长了嗓音、满脸失望地道:“吴健那小子跟我说了、念着你好几年了呢!你怎么就、就……”他郁闷不已地挠着头、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也不知道给人家实现一下多年的夙愿呢?还老同学呢!”
  苏承哭笑不得、张口结舌地瞪着他……彻底无语了!好半天才笑着摇摇头,也没解释、只是道:“谢谢您老给我……哦,不对,给吴健同学这么费心劳神的。往后、往后还是就……不用了,听见了没?”
  梁冬愣了愣,随即就明白过味儿来了、促狭地上下打量着他,还嘿嘿直笑。
  苏承也跟着笑了笑,半晌之后才低低地补了一句:“看有机会再带给你认识吧!”
  “行!”梁冬眨了眨眼、理解了他的意思。
  
  苏霆婚礼的前一天下午,方致新和他妹妹Serena、余洁携丈夫商静言到北京了。
  来之前,方致新已经与苏承事先通了电话。因为知道他今天肯定忙得手脚都不够用、不想给他增加负担,所以就没要他来接、而是叫他事先定了房间的希尔顿酒店派了辆limo来接的;顺道也把余洁和商静言夫妇送去了苏承为他们定的、他们家的酒店。至于他本人和Serena为什么不住过去的理由么,大家心里都明白……不方便!
  
  今天苏承还真的没什么空。
  从早上六点多开始,他就和梁冬以及几个哥们、外加几个帮手们往返与机场、火车站、长途车站等地,迎接从五湖四海、全国各地赴京来参加婚宴的双方亲友们,随后又一路往下地为他们安排住宿、用餐等事宜。其实,今天就连秦姨、苏老爷子,还有明天就要当新郎的苏霆本人都承担了一波接送宗亲、长辈或者身份特殊的朋友的任务。
  这种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深刻感觉到结个婚本就不是一件易事,而相对来说、权势出众一些的人结个婚就更不容易了……因为来的宾客是个个都不能怠慢、不能疏忽的啊!
  一家人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才算是陆陆续续忙定、归家了。
  苏承是累得坐在桌边吃点心的时候、托着脑袋就打起了瞌睡……他今天可是做了整整一天的司机、地陪外加行李员啊!
  “早点去睡吧!”刚回来不久、同桌吃东西的苏霆有些心疼地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苏承身后,掰着他的肩膀、将他软趴趴的身子往后拉了拉,免得他一头栽在桌面上。
  “嗯?嗯!”苏承撑开眼皮看了看大哥、又四下看了看,诧异道:“咦?其他人呢?”刚才妹夫尹恪诚、秦姨还有老爸不是都在的吗?
  这几天尹恪诚虽然没有跑外勤,可是在家从早到晚地帮着苏颖和秦姨布置屋子、还要兼做亲友热线接线员的,也累得不轻。更何况三十来桌的宾客席卡、还有宴会厅大门口要张贴的席次安排等等文案工作全是他包办的,写得本来动作就不是很利索的手连拿筷子都发颤了……把苏颖给心疼得、趁人不注意就给他揉手,顺便也雷倒了一大片“无意”中发现他们俩的小动作的人。
  “都睡了。”苏承朝楼梯的方向扬了扬头道:“你也去洗洗睡吧,明天还要麻烦你多出点儿力呢!”说着,他轻轻地拍了拍苏承的肩膀。
  “咳!”苏承使劲挥了一下手,起身道:“说这话干嘛?我是你弟弟加伴郎啊!”
  苏霆暖暖地笑着点头。
  “哥,”苏承看着大哥略显疲色的面孔,迟疑了一下、张开双臂牢牢地抱住了他,低声道:“这回可一定要幸福、美满啊!”
  苏霆感触不已地微笑着、也紧紧地回抱了一下很久未曾拥抱过的兄弟,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从未如此有信心过!”
  “呵呵!”苏承满意地笑了,松开苏霆、伸手捶了他的肩头一记道:“明儿我可得把这话告诉我家嫂子、让她好好感动一把去!”
  苏霆没好气地一笑,再度朝楼上甩手、催促道:“去睡吧!”
  “你也去睡吧。”苏承促狭地一笑道:“明儿所有人都指着见到一个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苏大少爷呢!”
  “去去去!”苏霆肉麻不已地连连甩手。
  苏承缩着脖子、嘿嘿直乐,一溜烟地出了厨房、跑上了楼。
  
  洗了澡之后,苏承的精神好了许多,躺在床上、拨了方致新的手机。
  方致新很快就接了,还没开口、背景声音里就传出一阵嘈杂的车喇叭声。
  “嗯?在哪儿呢?”苏承诧异地问。
  “刚刚吃了饭、正准备回酒店。”方致新道,随后就是“砰”的一声关车门声,顿时背景安静了许多。
  “跟余洁姐他们一起吃的?”
  “嗯!他们已经先叫车走了。”
  “吃什么?是不是我跟你说的那间餐厅?”
  “不是。”方致新的声音里蒙上了一层无可奈何的味道:“余洁说一定得带我们去吃地道的北京烤鸭。”
  “全聚德?”苏承乐了。
  “嗯!”方致新郁闷地应了一声。
  “哈哈,”苏承大笑了起来,“这下可让余洁姐解气了!”余洁跟他说过多年前她头次在北京与大哥苏霆碰面,大哥很一丝不苟地请她去了全聚德吃了一顿全鸭宴、把她给郁闷得喝了一整瓶红酒下肚。这一次,她终于是找机会让其他人也跟她当年一样郁闷了一把。
  方致新嗤笑了一声、对这个故事也是略有耳闻。
  “你吃饱了没?回去再叫一个……”苏承的话还没问完、就听到电话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显然是有人在夺电话。紧接着就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响了起来、说的是英文。
  “你好,Chris。”
  苏承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必然是方致新的妹妹、当初在香港电视里见到的那个八卦女主Serena了。“你好。”他很客气地道:“今天真的不好意思、没来机场接你们。”
  “没关系,”Serena的语气听来很爽快、还带着浓浓的笑意,“明天就可以见到你了,我还真有点期待呢!”
  期待见我?苏承有些纳闷地挑起了一道眉毛,不过嘴上又客气了一句:“我也很期待。”
  “哥哥说你长得很帅!”
  嗯?!“呵呵……谢谢。”苏承有点不知所措,更不明白方致新怎么跟别人形容他的外貌的……他根本就看不清、甚者完全看不见他的长相啊?是否知道他长得是扁是圆还是个问题呢!
  “这就好!”Serena很满意的语气道:“我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说完、不等苏承回答就把手机移交了出去……也有可能是被方致新夺回去的。
  漂亮的东西?苏承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苏承?”方致新低唤了一声。
  “嗯,在呢!”苏承的脸上又恢复了笑意。
  “等我回房间再打给你。”方致新匆匆说了一句便挂了……大概是怕Serena再横插一杠。
  苏承看着手机、脸上的笑意扩大了……方致新这家伙真的跟他妹妹说过不少他的事吧?可是为什么、怎么会提起的呢?
  
  二十来分钟之后,苏承的手机又响了。
  “很累吧、今天?”方致新一边脱外套,一边问。
  “嗯,真是累坏了。”苏承仰躺在床上、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心里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让他觉得四肢百骸都挺舒坦。
  “明天余洁和静言会先去……他们本来就住在那里,我和Serena会准时到那里的。”方致新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方便点。”
  “嗯!”苏承知道他的“方便”指的是什么……他是希望避开和商静言同时进入的场面、以免吸引太多他人的注意力。“另外你也放心,我们这儿的保安做得挺到位的、保证不会有狗仔队拍什么八卦照片。”
  方致新笑了笑、很肯定地道:“这我绝对放心。”瀚海集团当家人苏霆与知名画家岑雅的婚礼当然会有完善的保全措施的。
  苏承的嘴角高高地扯了起来、问:“你明儿白天干嘛?和Serena出去逛逛?”
  “嗯,她说要去王府井看看。”方致新没什么兴趣地道。
  “那儿人多,小心些。”苏承有点不放心。
  “嗯!”
  “等明儿个忙过了、我就有时间……了。”苏承极其含糊地把“陪你”二字带了过去,问道:“你在这儿要待几天的吧?”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未语先笑了,“嗯!”
  苏承觉得他的笑声里还有别的什么意思、便问:“怎么?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安排……只有一件事要做。”不知何故、这句话方致新讲得有点不俐落。
  苏承不解地问:“什么事儿?”
  方致新沉吟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接你回上海。”
  苏承愣住了……前几天在机场停车场附近有过的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有点卷土重来的味道。“咝……”他使劲搓了搓举着手机的那条手臂、有点困惑不解地问:“方致新同学,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能白活了?”不知从何时起,对方致新的这个称呼他叫得是越来越顺口了。
  “嗯?”方致新不明白“白活”是什么意思。
  苏承嘿嘿笑着、摇摇头道:“反正就是觉得你最近变得厉害、这么叫人寒毛直竖的话都能张嘴就来!”他生怕方致新听了这话会不乐意或者打退堂鼓,所以又急忙加了一句:“我这是在夸你、说你变好了的意思。”
  果然,方致新嗤笑了一声道:“你受不了的话我可以再变回去。”
  “啧!”苏承蹙了蹙眉、没好气道:“不是说是在夸你、你是往好里变了嘛?不准变回去!”
  “呵呵……”方致新低笑了起来,好久之后才说了一句:“你不是说要有谈那个的感觉吗?现在有那样的感觉了吗?”
  苏承的全身都起鸡皮了、脸上还一阵阵地发热……方致新这家伙记性好、耳力更好,当时他哼哼唧唧的这么一句都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现在还拿来损他。行,爷就豁出去了!“有点儿那个什么意思、不过还不够,所以……方致新同学、麻烦你再接再厉。”呼……肉麻死人了!
  方致新笑而不答。
  “爷也会尽力的。”苏承估计他是在等这句呢!
  果然!听完这句之后、方致新貌似满意了,低低地道:“早点睡吧,明天肯定更忙、更累。”
  “嗯,知道!”苏承也满意了,美滋滋地道:“你也早点睡……出门小心点儿、叫你妹少往人多的地儿去、有事打电话给我。”虽然知道自己有点唠叨了,但是他总是不放心。
  “Serena看得见。”方致新笑着提醒了苏承一句。
  “她来过北京吗?来过几回呀?是北京人吗?”苏承甩了一串问号回去,然后不等他回答就匆匆结束话题道:“那我挂了,晚安。”
  “嗯,晚安。”
  挂断电话之后,苏承对着天花板又发了一会儿呆、琢磨着现在自己的这种心情是不是就是刚才他们在电话里讨论的那种“谈那个”的心情。琢磨了一圈之后,他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合上眼睛睡了……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苏霆先生、岑雅小姐新婚大喜之日,天公作美、万里晴好,秋高气爽、温度宜人。
  苏承是早上七点起的床,洗漱、用餐完毕之后就里里外外地张罗开了。从由他点燃的第一枚喜炮腾空而起、响亮地炸开之后,这忙碌而又喜庆、同时也必须是严格按照时间表行进的一天算是正式拉开了帷幕。
  八点左右,摄影、摄像、化妆等人员随着迎亲车队的到来而同时到位……
  十点左右,换装、修饰过后的新郎苏霆拜见过高堂、宗亲之后,在伴郎以及迎亲随行人员的簇拥下登上婚车、踏上迎娶新娘之旅……
  十一点左右,迎亲团抵达岑雅的娘家。随即,以苏承为首的迎亲团团员们与驻守在新娘家房门口的送嫁团团员们展开了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紧跟着便是“受贿、收贿”的拉锯战……
  十一点半左右,新郎凭借着一颗对新娘爱得坚贞不渝的赤诚之心、高声朗读了一段足以叫他本人及在场所有人肉麻得直打颤的“爱的宣言”之后,终于成功地进门、见到了精心装扮得宛如出尘仙子一般的新娘……
  十二点左右,在岳父的殷殷嘱托、岳母的莹莹泪眼之下,新郎牵起了新娘的手、诚挚地跪拜含泪嫁出掌上明珠的二位高堂……
  十二点半左右,用过盛满了岑家亲友的真诚祝福和美好期盼的“百年好合汤”之后,新郎在在场所有人的殷切护送下,打横抱起新娘、跨出岑家,从此将怀中这位叫他心仪已久、心动得无以复加的灵秀女子占为己有……
  一点半左右,迎亲队伍圆满完成迎亲任务、回到苏家大宅之后,苏承趁着家人围着新人团团转的功夫,稍稍休息了一下、屁股也终于正儿八经地粘到了正儿八经的椅子上达半小时之久。
  两点半左右,苏承就又带领着摄影、摄像等工作人员一起簇拥着新人到屋外拍外景……
  
  外景地是岑雅挑选的。她不喜欢穿着婚纱在公园或者别的公众场地招摇,而且又极爱苏家的园子和花房。其实她本来想把婚纱照的拍摄地也定在这儿的,可是生怕照片里的景色和婚礼外景的有太多重合、这才另选了别址。
  拍外景的时候,妹妹苏颖也跟来了,一直静静地挨着苏承坐在不碍事的角落里,倚着他、满含笑意地望着在镜头和灯光之下巧笑倩兮的大嫂和神采飞扬的大哥。
  “干嘛?羡慕人家了?”苏承揽着妹妹已经显得粗壮了的腰,笑着看她。
  “唔!”苏颖撅了撅嘴,随即就笑了、压低了声音问:“二哥,你说……嘿嘿!”说了一半,她又不好意思地停住了。
  苏承已经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永远是二哥心里最美的新娘。”
  苏颖感动兮兮地望着二哥、半晌说不出话来。
  “也是最美的孕妇、将来还会是最美的妈妈。”苏承浅浅地笑着、迎视着妹妹流光溢彩的眼眸。
  “二哥……”苏颖眼里的光彩似乎要满溢出来了,急忙小口小口地做了几个深呼吸、止住了源源泛滥的感动,揉了揉鼻子、嘀嘀咕咕地道:“讨厌!干嘛惹人家哭啊?”这样的溢美之词连她老公尹恪诚都没正儿八经地跟她说过呢!
  苏承嘿嘿笑了起来,摸摸她的后脑勺道:“你这是荷尔蒙分泌旺盛!”
  “讨厌!”苏颖举起拳头作势要打了。
  苏承连忙很正经地指了指正在摄影师的指点下款款走来的二位新人道:“大哥看我们了。”
  苏颖侧头看了看,连忙也端正了表情。
  等大哥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转开之后、苏承低声问:“哎,前两天叫你打听的事儿你给我打听过了吗?”
  “嗯!”苏颖点点头。
  苏承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垂下目光看着妹妹问:“嗯?嗯什么啊?”
  “其实……我还没来得及跟爸套口风呢,大前天晚上他就忽然跟我问起你的事儿了。”苏颖慢吞吞地说着,目光则很严肃地抬眼看了看有点紧张的苏承。
  “啊?”苏承又是惊讶、又是尴尬,压低了声音问:“他问什么了?你怎么说的?”
  “爸问我你在上海有没有对象。”苏颖的声音很低、说得则很干脆,那架势有点像是扔了一颗重磅炸弹出来。
  苏承条件反射似地挺直了腰杆、坐正了,专注地看着妹妹。
  “我看爸那意思好像是知道点什么了……”苏颖说着、又朝大哥的方向溜了一眼,不确定地猜测道:“八成大哥跟老爸透露过什么口风了吧?”
  “他没跟我说呀!”苏承着急地挠了挠脑袋,摇摇头道:“你先说你的。爸就是直截了当地这么问的?”
  “嗯!”苏颖嘟着嘴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呀?”苏承真是急了。
  “你这两天这么忙,我什么时候见着过你了?”苏颖颇有些委屈地道:“再说了,是爸不叫我跟你说的。”
  “啊?!”苏承的嗓音有些失控,引来了不远处的两三道目光。
  苏颖气得笑了出来,使劲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轻点,随后才道:“爸说他就是随便问问,叫我不跟你说、免得你以为他老人家老管着你,而且你这些日子为大哥里里外外地忙活、怪累的,我也不想你有压力!”说着,她噗嗤一声笑了。
  苏承知道她在笑什么……笑他会有压力呗!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暗想:在父亲的眼里,自己这个二儿子肯定是脾气最倔的一个孩子了、所以老人家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吧?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孝、尽让老爷子操心了。
  “而且……哎,二哥!”苏颖蹙着眉、轻轻推搡了有点心不在焉的苏承一下,低声道:“我觉着这次有门儿。”
  “有什么门儿?”苏承提不起兴趣。他还记得前几天大哥跟他说的、老爸可能在给他物色老友的待嫁闺女的事儿呢!要是真有这种事、还要安排他去相亲的话,他决定立刻马上地逃去上海……甚至是地球另一端的美国!
  苏颖很认真地看着他道:“真的,我真是这么觉得的!”不等苏承再发问,她就小小声地说:“老爸的眼神多利呀?他早看出来了,你连着两个晚上不归家、可是一回来之后就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他说……”她顿了顿,轻轻抽了一下鼻子、道:“他看着也觉得舒心了点儿呢!”
  苏承微张着嘴、愣住了。
  “所以……”苏颖稍稍往后挪了挪、空出一点安全距离,这才撅了撅嘴道:“我就跟爸说你在上海可能有对象了。”
  还好。苏承的“啊”字刚开了个头就及时把嘴闭上了、没有再次引来身边人的注意,眼睛则瞪得圆圆地望着妹妹小心翼翼的模样。
  “我可没说我知道,只是说有可能!”苏颖急忙重申了一遍、摆了摆手道:“爸后来也没细问,就点点头说了声‘哦’!”
  “哦?”苏承挑起了眉,暗自寻思着这个“哦”到底代表了什么、老爸又到底知道了多少关于他的“对象”的事呢?
  说不定付叔叔已经和老爸提起过上次在酒店巧遇的事儿了,他才会突然跟妹妹打听起关于“对象”这件事的?
  更甚者,老爸可能早就全盘了解了、只是一直没吱声而已,所以才会在他回北京的头天晚上有那么一问?很可能那一问是想给他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哎呀,要是真这样的话可就糟了……他不是白白地把机会给浪费了吗?
  还有,老爸这次主动向妹妹打听他的事儿,更可能只是反过来探探妹妹的口风?哎呀,这下可更糟了……这下无疑是把力挺自己的妹妹、甚至大哥也给扯进来了,这可怎么好呀?
  “二哥,”苏颖再度扯了扯神游太虚的苏承的手臂、嗔道:“没你想的那么糟!”
  苏承终于把视线焦点集中到了妹妹的脸上。
  “爸要是真想知道你在上海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对象的话,他肯定早就能知道了。”苏颖很有条理地分析道:“你忘了我和恪城谈恋爱那会儿了?”
  “嗯!”苏承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两下头。当初妹妹和尹恪诚还在谈恋爱、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老爷子就已经全盘掌握了尹恪诚的背景资料了……当时的情况是:老爷子相当不满意。那么这次呢?当然、肯定是更加不满意了吧?
  苏颖有些无奈地扁了扁嘴、宽慰道:“你别紧张。爸到现在都没拿你怎么样不就是最有力地证明了他八成是接受你……的事实了吗?”她很机灵地跳过了某些关键词。
  苏承的心可一点没放下、反而都快提到嗓子眼了……父亲的沉默是什么本质、到底代表了什么可是一门高深莫测的大学问啊!
  “我觉着……”苏颖郁闷地撅了撅嘴道:“其实我们三个人当中,爸最疼的是你!”
  “别让荷尔蒙控制了你的理智啊!”苏承很轻地敲了敲妹妹的脑壳、嗤笑道:“你是老幺、又是唯一的女孩儿,爸疼你都快疼到骨子里了!”
  苏颖当然知道实情、有点志得意满地笑了。
  
  趁着化妆师给岑雅补妆、苏霆从镜头下溜出来休息的功夫,苏承挨过去把妹妹刚才的那番话简明扼要地转述了一遍,问:“哥,你说老爸知道多少了?”
  “我估计……”苏霆用纸巾按了按微汗的额头、淡然地吐出两个字:“全部。”
  苏承这下倒也不意外了……他早就想到这样的答案了。
  “三儿说的没错,老爸这么按兵不动的、八成是好事儿!”苏霆侧着头想了想、拍拍弟弟的肩膀道:“不过你也最好做好在妈面前跪三天三夜的准备。”
  苏承的头皮顿时麻了一大片、膝盖也开始抽搐了……又要跪三天三夜?!上一次可把他给跪惨了,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之外,他可是在母亲的遗像前实打实地跪足了三整天啊!而且要不是大哥、妹妹和秦姨的苦苦求情,十之八九他还得挨家法呢!
  苏霆看出了弟弟已经处在半抽搐状态了,很诚恳、很同情地鼓励道:“加油,老二!你不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吗?所以……”他郑重地拍了拍苏承的肩膀道:“为了真理、为了信念,你要好好干!”说完,起身继续拍摄去了。
  咣当!苏承的下巴差点掉地上了……他这才发现原来处在幸福感当中的男人这么有幽默感啊!
  
  下午四点二十分,新人以及一大堆随行人员抵达了即将举办婚宴的酒店礼堂。
  苏承快速地过了一遍场、检查了一下各道各处的布置以及安排,然后与新人一起稍事休息。
  四点五十分,新人在伴郎伴娘的陪同下一起站到了宴会厅的门口,在高光聚焦下、开始笑脸相迎纷至沓来的各路亲友们。
  
  五点半左右,余洁和商静言夫妇到了。
  余洁的盛装打扮不仅让好些日子没见过她的苏霆大感意外,就连苏承也有刮目相看的感觉……珍珠灰色的紧身及膝小礼服、白色的珍珠长项链将她装扮得高雅而且女人味十足。要不是她一见着岑雅就挪不开视线,还比“适度”稍嫌过分的力道搂着她、大有不肯撒手的意思,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位大姐大有多盛气凌人了。
  “余洁!”苏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瞪了余洁一眼,手则紧紧地揽着妻子的腰、以确保她的“安全”。
  “难怪你藏着不肯让我见呢!”余洁埋怨地白了他一眼,随后又把目光放到了岑雅身上、轻触了一下额角道:“我该叫你一声嫂子,岑雅。你真美、和我心目当中应该站在苏霆身边的那个形象完全吻合。”
  岑雅早就听苏霆提起过这位余大小姐了、对她的异动也早有准备,不过此刻听到她这样发自肺腑的话、倒是被大大地感动到了,脸上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笑容、低低地道:“谢谢你,余洁。”
  余洁领着商静言进宴会厅了,进去之前朝苏承挑了下眉、又朝身后轻轻侧了侧头。
  苏承知道她是在问他方致新什么时候来,他轻轻耸了耸肩、以示自己也不确定。
  
  五点四十五分左右,苏承越过了一层层的人群、看到了从电梯里出来的方致新以及他身边的那位美丽且性 感的女孩、Serena。
  苏承不得不承认,Serena的样貌和装扮实在是相当惊艳的……已完全盖过了方致新的风头。从第二眼开始,他的目光就牢牢地被她吸引住了……即便是对女性没性趣、但是并不妨碍他对美女的鉴赏力。
  Serena的身高比苏承从电视里看到时所预估的尺寸要矮一些……蹬着高跟鞋的她大概才一米七二、七三左右,比方致新矮了半个头,是模特儿界少见的小个子。身上穿着一袭以暗孔雀绿为基调、绣着大片深浅不一的同色系花朵的长款改良旗袍,显得低调却又很能抓人眼球;头发则松松地挽在脑后、鬓边别着一支由墨绿色水钻拼嵌出来的半叶型大发卡……这也是她全身上下最闪亮的饰物了、与她深褐色的眼珠颜色有交相辉映的味道。随着款款的步伐,她不高但是却显得颀长、挺拔的身段在紧致而又精致的旗袍勾勒下显得窈窕动人,再配合上顾盼生姿的目光和深浅合度的笑容,她俨然是一个舞台上的明星。
  方致新则是一身很正统、裁剪合身的深灰黑色正装西服,一根暗孔雀绿的领带呼应出与身边女伴的亲密。
  “方致新身边的是谁啊?”苏霆也发现了造成电梯门口小小骚乱的那一对男女,对方致新身边出现这样一位年青而又美丽的女性颇为诧异。
  “他妹妹。”苏承微侧着头在大哥的耳边低语了一句。
  “嗯?”苏霆愣了愣……资料上没提到方致新有妹妹啊!
  “他妈那边的。”苏承又耳语了一句。
  苏霆扭头看了看苏承、目光里还有些疑惑。
  苏承耸了耸肩、表示不予置评,目光则再度落到了随着Serena一起缓缓靠近的方致新身上。一时间,他的脑海里闪现出去年方致远的婚礼上方致新的形象了……很像!呃,当然也是因为男人的装扮不可能像女人那样变化多端。
  出于礼貌的关系,快到新人近前的时候,方致新摘掉了鼻梁上的深色太阳镜、脸上也现出一个暖暖的笑容。“祝贺你们,苏霆……”说话的同时,他朝苏霆的方向伸出右手、脸转向另一边的岑雅,很绅士地点头道:“岑小姐。”
  “谢谢。”苏霆和岑雅同时道谢。
  苏霆微笑着,一边握了握方致新的手、一边以目光和点头向他身边的Serena致意。
  “Kuhn小姐。”方致新朝Serena的方向侧了侧身,“叫她Serena好了。”
  “你好,苏先生、岑小姐。恭喜你们!”Serena以半生不熟、还夹杂着广东话口音的中文打着招呼,热忱地上前轮流抱了抱新人。
  “谢谢。”二位新人今天已经被不少人抱过了,不过还是头一次被初次见面的人依次抱过来的。看Serena的长相,他们知道她是半个老外、会有如此举动倒也不足为奇。
  “你真帅!”紧跟着,Serena就冒出一句特别标准的普通话来、显见是常说的一句话,说话的同时更是配合着双手捏包、捧在胸前做花痴状的动作,用英语对苏霆道:“笑起来比Edward好看多了。”
  苏霆怔了怔、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些,点点头道:“谢谢。”
  Serena又转向新娘道:“你真漂亮,婚纱也好美。”
  岑雅微笑着道谢。
  站在大哥左后方的苏承没功夫为Serena的举动发笑,而是很担心地看着方致新的微眯的眼睛……身边不远处的摄像师所用的灯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进去坐吧!”苏霆也看出了方致新的不适,侧身挡住一些灯光、伸手朝宴会厅里示意。
  “嗯,谢谢。”方致新轻轻推了推Serena的手臂、微笑着对苏霆低语道:“辛苦了。”
  苏霆拍了拍他的背、感慨地一笑道:“辛苦只是其次、幸福在首就好!”
  方致新微怔了一下、也笑了。
  苏承很想上前带方致新他们入席,但也只是想想、连手指头都没动过一动。虽然他时不时地需要带长辈或者亲友入席,但是方致新则得除外……这一点,无论是大哥也好、方致新也好,都特意关照过他。方致新更是要他别和他说话、也不要有任何可能引起苏老爷子或其他人注意的举动、哪怕是再平常的举动都不要有。对方致新如此的谨小慎微,苏承既感到无奈、又有些感动……这是他在为他着想吧!
  
  五点五十八分,宴会厅的大门关闭、顶灯熄灭,同时正对着大门的灯架上架设的高光探照灯也“唰”地一下亮起来、雪亮的灯光在厅内迅速地扫视了一圈。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灯光的提示下安静了下来、屏息凝神地关注着新人即将进入的方向,之前还人声鼎沸的宴会厅内顿时寂寂无声……
  
  六点正,庄重的婚礼进行曲响起、同时宴会厅大门顿开,新娘岑雅挽着新郎苏霆的手臂、合着音乐的节奏、迈着坚定的步伐缓缓踏入了宴会厅,朝着两人共同的幸福走来。
  整个宴会厅内顿时欢声雷动、花瓣飞舞、彩带飘扬……

  正如几乎所有的婚宴一样,酒席正式开始后的第一、第二节(以新娘换衣的次数划分节数),新人也好、随行的伴郎和伴娘也好,几乎都没怎么喝酒……因为敬的都是心疼和关心他们的双方长辈、家人或者宗亲;而到了第三节……新人的朋友、同事、平辈们这里,情况则截然不同了。
  前面那两节的时候,新郎苏霆喝的是兑了可乐的红酒、而新娘岑雅则干脆是喝可乐的。一到第三节、第一桌——苏霆的老同学们这儿,这个马虎眼可就再也打不下去了,所有人——包括新人在内——手里的杯子都被换成了一水的装满了货真价实的红酒的杯子。
  三桌下来,苏霆已经喝了实打实的十来杯红酒、有点头重脚轻了;而岑雅也没少喝——五杯下肚了。夫妻两个都开始面色绯红、有点脚踩棉花堆的味道了,而且更要命的是除了喝酒、他们两个还得应付“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情形下层出不穷的各类节目。
  比如,有人捧了一根用牙签串起来的、长约半米的超级香烟给塞新郎嘴里、要他叼着,然后给了新娘一盒火柴、叫她给他给点上,要直到新郎能吐出烟圈来才算合格。这一关,是由苏承和伴娘在团员的帮助下、“偷偷”地把最末端地那根给点上了,这才让大哥大嫂脱了身。
  又比如,不知道谁找来了两根长绳,一根一个地拴了个茶杯和杯盖、用另一头绑在了面对面站着的两位新人的腰后、像是给他们安了个临时尾巴,然后就叫他们两个通过身体的前后摆动让这两件器物撞上、还要撞碎才算合格。这个节目是新人自己完成的……别人也没法帮啊!完成之后,宴会厅里一片喝彩声和掌声,也把整个会场的气氛推到了一个高 潮。
  看着大哥大嫂爬高爬低、被众人整得形象全无的场面,苏承是又心疼、又好笑、又好气,更是在心底里为自己不会有如此窘迫的遭遇而感到无比庆幸。
  好不容易从最难缠的那一桌上撤下来之后,苏霆扶着苏承的肩、低声道:“你和伴娘都给我们挡着点儿,再这么下去你家老大就要携眷倒下了。”
  苏承很英勇地拍胸脯、接受了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其实他刚才也没少喝、已经和伴娘以及身边的敬酒团成员替大哥大嫂挡啊、拦地截下了不少酒了,要不然他们夫妻两个恐怕在再前面一桌的时候就该倒下了。此刻,他的脑袋也已经晕晕乎乎的、看人都有重影了……否则哪儿能这么英勇啊?不过即便如此,他可没有忽略紧接下来发生的一个极其重要的场景!
  就在大哥大嫂再一次被众星拱月般地扶上充当表演台的两张椅子、接着表演下一个传统的“吃糖”节目的时候,苏承发现自家老爷子趁着全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功夫、端着个半满的酒杯做出敬酒的态势、去到了余洁和方致新坐着的那张桌子上……更确切地说是直奔方致新而去的!
  苏承的视线已经完全被父亲的身影给吸引了、心也腾地一下悬到了嗓子眼。可就在这紧要关头、围拢在桌子外的人群把他的视线给挡住了,急得他直想扒开人群看看后边那一桌上在发生什么,又想索性拔腿过去得了……呃,当然,他没去——不能去、也不准去啊!
  “苏承,扶着你哥哥点儿,他有些醉了。”伴娘轻轻推了推扭头盯着不知道哪儿的苏承。
  “哦!”苏承连忙定下心神、举起手挡住在椅子上站得有些摇晃的大哥,心里头则在暗暗给自己催眠: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他的催眠起作用了、很实际的作用……等他再得空扭头、透过人群缝隙往后张望的时候,老爸和方致新都不见了!他的头皮又开始发麻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喝晕了、一不留神就看走眼了。可是再看的结果还是一样,坐在方致新两边的余洁和Serena都在、正乐呵呵地看着在“舞台”上表演的新人呢,独独少了方致新一个!
  嗯,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苏承惊异地瞪圆了眼睛,心里那个纠结哟!
  方致新一个人能去哪儿?肯定是被老爸给带走的!那他们两个能去哪儿、又是去干什么了呢?谈话?谈判?甚至是……老爸不会去揍方致新了吧?哎哟,老天啊,干嘛要发生在这个他走不开的时候啊?看来老爸真的是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一直不动声色而已!
  好不容易,苏霆和岑雅齐心协力地把吊在一根筷子上、随着那只捏筷子的手前后左右摇摆着的小糖果给咬下来了,这才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扶下了椅子、得以稍事休息。
  苏承也得空钻出人群去察看叫他的心七上八下的那个紧急情况。
  “姐,方致新呢?”他伏在余洁的耳边低语。
  “被你爸叫出去了。”余洁把苏承的脑袋推开了一些……他满嘴酒气。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道:“干嘛?紧张了?”
  “你、我……”苏承使劲攥着拳头、对她如此无动于衷的样子很是懊恼。
  “叫出去就叫出去呗!”余洁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臂道:“终归会有这一天的,今天还可以借到点儿你大哥的喜气呢!”
  苏承怔了怔,想想也对……这么重要的日子,老爸肯定是高兴得很、决不会做出什么诸如揍人之类的举动的。再说方致新也不是吃素的主、肯定也不能吃亏的……哎哟,他不会拿嗯嗯啊啊的那一套去对付老爷子、直接把老爷子给气到吧?
  “放心,放心!”余洁看出了苏承的不安,用力拍了他一下道:“我看你爸爸挺高兴的样子,乐呵呵地把他叫出去的,否则……”她没说下去、只是有点挑衅地挑了挑眉,意思是:我能就这么让他们走吗?
  “真的?”苏承的眼前现出了一点点曙光……也许正如他之前预想过的最好情况那样、老爸想通了?
  “回你大哥那儿去吧,”余洁皱着眉、甩甩手道:“有什么情况我给你看着呢!”
  “你真的给我看着点儿啊!”苏承不放心地叮了一句,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瞪得大大的明眸……Serena的。
  “你好,Chris!”Serena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精心做过指甲的玉手也举在了半空、等着他去握。
  “呃,你好,Serena。”苏承被她离得如此近的距离给吓了一跳、稍稍后退了一点,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右手。
  “嗯!”Serena带着验收货物合格的满意神情飞快地上下左右扫了他一眼,嫣然一笑道:“终于见面了,你果然很帅!”
  苏承暗暗皱了皱眉……也不知道这女孩子是混迹娱乐圈太久了、还是百分之五十的外国血统所致,他总觉得她有点招摇、像只骄傲的孔雀。方致新前天在电话里告诉他、她是个虔诚的教徒,可是从第一眼见她从电梯里出来他就没瞧出来她哪儿像教徒了、还“虔诚的”呢!“呵呵,谢谢!”他在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来,礼尚往来地道:“你也果然很漂亮。”说着,他扭头看看自己的岗位、歉然一笑道:“我要过去了,待会儿再聊。”
  “嗯,待会儿我一定要和你喝酒。”Serena用力点了下头。
  听到又有人要和自己喝酒,苏承忍不住暗暗哆嗦了一下、连忙闪了。
  
  等到一对已经有点筋疲力尽的新人敬酒敬到余洁和方致新在座的那一桌时,已经时值九点了。
  方致新早已回到座位上……根据苏承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远距离观察的结果来看,貌似一切正常。
  此时的新郎苏霆已经是浑身大汗、面似关公了,定制的西装早已不知道脱哪儿去了、背上的衬衣都有些汗湿了。
  新娘岑雅的脸色也娇艳欲滴得犹如三月桃花、不得不在伴娘和姐妹们的扶持下才能走得稳当;更惨的是她身上那件造价不菲的晚礼服也有毁了的危险。那是一件月白缎单肩及膝晚礼服,极其合身,肩带及胸前部分都恰到好处地用奥地利水晶装点出烘托女性柔美曲线的闪亮线条……而此刻、礼服的下摆被不知道那个冒失鬼甩了一串估计无法洗掉的红酒渍,让人看了都觉得心疼不已。
  苏霆领着妻子先是走向了余洁,虽然有些醉意朦胧、但神智还算是清醒的,所以见到余洁要端杯子、他连忙朝她摇了摇手指、大声道:“你说过不会为难我的。”
  余洁埋怨地斜了他一眼,还是端着杯子、和商静言一起站了起来。“祝你们和和美美、百年好合。”她和她老公一起朝二位新人举起了杯子,补了一句道:“意思意思就好了,没叫你们干杯!”
  苏霆笑了,和岑雅一起与他们夫妇俩碰了杯、小小地抿了一口酒。
  敬到方致新的时候,苏霆有史以来头一次地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又拍了拍,什么也没说,只是与他碰杯、很爽快地仰头干掉了杯中酒。
  方致新当然也干掉了杯子里的酒,放下杯子后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幸福在首!”
  “嗯,幸福在首、再多的辛苦也值得!”苏霆很欣慰地点了点头、从眼角瞥了一眼身边的弟弟,笑了。
  “Chris?”Serena举着杯子就冲苏承来了。
  “干杯。”苏承硬着头皮与她碰了一下杯、在她笑吟吟的注视下喝光了杯子里的酒……还好啊还好、酒里掺了一大半可乐啊!
  方致新轻蹙了一下眉……从苏承粗重的呼吸里就可以听出他已经喝高了。
  苏承谨记着方致新之前“不要有异动”的关照、再多的疑问都被埋在了肚子里、打算过后再问,可是错身而过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低语了一句:“我想见你。”
  “嗯!”方致新不动声色地低应了一声,人坐下了、手却伸向了西装内袋,很快的、指间现出一个红色的小纸角。
  苏承凝神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那是一个颜色暗红的红包一角。他再想细看,方致新却已经将红包又收进了口袋里、不见了。嗯?什么东西?什么意思?他很纳闷,不过也多少放心了一些……是方致新的神情让他放心的、和那个红包没啥关系。
  
  苏霆先生与岑雅小姐的婚宴酒席于北京时间、晚上二十二点十五分左右顺利结束了。
  大部分亲友都散了,还余了小股部队跟随着新人转移到了楼上的临时新房里、准备接着闹洞房。
  挤在一堆人当中搭电梯上楼的时候,苏承的胃里翻腾得厉害、小小的电梯轿厢在他眼里都天旋地转……最后那几桌上的酒几乎都是他替他大哥挡下的、一口气喝了将近二十杯之多。即便是掺了不少可乐在里头,但是鉴于之前他已经喝了很多了、这下更是严重的雪上加霜;而可怜的伴娘则早在前两桌新娘的艺术家朋友们的猛烈攻势之下英勇阵亡、不支倒地了。
  “苏承,坚持一下!”一直扶着苏承的梁冬很担忧地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色,索性将他的手臂担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防止他腿脚发软地倒在地上。
  “没事儿!”苏承勉强站直了身体,可是话一出口、胃里就有一股酸水直冲上嗓子眼,吓得他连忙捂住了嘴。
  梁冬皱眉不已、将他又搂得紧了些,拨开挡在眼前的人、腾出了一小片有限的空间来。
  苏承使劲咽下了不舒服的感觉,不过手没敢挪开、依旧紧紧地按住嘴。
  电梯抵达之后,众人闪开一条快速通道让梁冬和苏承过去。
  进了临时新房后,两个人谁都没工夫看一眼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在大床上接茬儿表演节目的新人们,直接冲进了隔壁套房的厕所里去了。
  苏承扒着抽水马桶就哇哇地吐开了。直吐得他眼冒金星、涕泪横流,浑身都在剧烈地打颤、软趴趴地瘫软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还觉着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地难受。
  梁冬的情形也不比他好多少……倒不是酒喝多了,而是他嗓子浅、见不得人吐,也扒着浴缸直打恶心、好在被他忍住了,还硬撑着爬起来给苏承倒了杯水漱口。
  苏承的脑袋重得几乎要从脖子上滚落下来了,手脚虚软得根本抬不起来。
  梁冬扶着苏承的脑袋灌了半杯水给他。
  水一下肚,苏承一把推开他、又接着吐开了。这一次直吐了个天昏地暗、胆汁都快出来的时候才终于止住了。
  梁冬担忧地看着他、轻拍着他的背问:“好些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苏承晕晕乎乎地反问了一句。
  “怕你酒精中毒呗!”梁冬皱了皱眉。
  “切!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苏承嗤笑了一声,紧跟着就“咕咚”一声、躺地下了。
  
  等到苏承头疼欲裂、口干舌燥、烈火焚身般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医院里……这是他在完全失去理智前还记得的最后一件事!而是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身上盖着干干净净的被子、脑袋枕着软软乎乎的枕头。
  “苏承?”
  嗯?身边还有一个苏承绝对意想不到的声音在叫他。
  “喝水。”
  那个声音还在,并且随着这个声音所说的内容,一只长着修长的手指的手捏着一个盛了大半杯水的杯子也出现在了苏承的眼前。“方致新?”他不确定地喃喃嘀咕了一遍这个名字,困惑不已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被人在嗓子里放了一把火、叫他自己听了都一阵阵地头皮发麻。
  “我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有什么不对吗?”方致新失笑地问他。
  “呃?”苏承愣住了,脑袋里的零件吱吱嘎嘎、艰难地转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味儿来,转了转同样干涩的眼珠、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间的布局,这才发现这儿的确不是自家的酒店。他骨碌一下坐了起来,可是因为手上没力、扑通一下又倒回去了,还把举在面前的杯子给碰翻了、水洒了不少在被子上。
  “小心!”方致新扭身放下杯子、从床边的椅子上半起身,伸手来摸苏承的状态。
  “呵呵……”苏承在他的手掌下面傻笑了起来。
  “嗯?”方致新皱了皱眉、缩回了手。
  “别动!”苏承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牢牢地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你还不知道爷长得有多帅呢!”
  方致新的眉头拧得更紧,用力抽了一下手、可是没抽动。
  “我……咳咳!”苏承的嗓子太干、实在说不出话,还大声咳了起来。
  “喝水!”方致新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了,奋力抽出了自己的手、又摸到刚才放下的杯子,举到了苏承的眼前。
  “我、没力气拿杯子。”苏承很虚弱地说了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做无力状。
  方致新举着杯子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俯身、一手托住苏承的脖子、将他的脑袋扶了点起来,关照道:“慢点喝。”说着,他把杯子往苏承的面前凑了凑、却没有碰到他的嘴唇。
  苏承自己把嘴唇凑到了杯子边,还伸出一只手扶住了杯身、咕嘟咕嘟地喝掉了剩下的半杯水。嗓子里被温水滋润得舒服多了,可是水一落肚、空落落的胃就又使劲翻腾开了。“不行……”他扭头把脸埋在了枕头里,竭力压制着要吐的感觉。
  方致新听出他的不适,连忙隔着被子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老子……爷发誓、再也不碰红酒、这玩意儿了!”缓过点儿气之后,苏承紧紧地揪着枕头、郁愤地发狠道:“这一辈子都不碰了!”
  “嗯!”方致新低低地应了一声、把笑声止在了嗓子里。
  “那帮混蛋……当爷是酿酒桶啊?灌了我这么多?!”
  “嗯”
  “我哥要是喝这么多的话还怎么洞房啊?”
  “嗯!”
  “你嗯什么呢?”苏承终于受不了了、翻身面对着笑笑地“看”着自己的方致新。
  “嗯你这个喝醉了的爷!”
  “靠!”苏承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再度把脸藏到了枕头里、闷声闷气地问:“我怎么会在你这儿的?”
  “昨天半夜,你哥哥亲自把你扛来的。”
  “啊?!”苏承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方致新,见他一脸正经、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纳闷地问:“我哥把我扛来的?”
  “嗯!”方致新点点头、很严肃地道:“你昨天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本来是睡在你自己家的酒店的。可是躺在床上的时候、嘴里却一直在嚷‘我要去希尔顿、不要去医院’!后来你哥哥实在受不了了、就把你扛来了。”
  苏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子都快脱框了……真的吗?自己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怎么会这样?
  “你打扰了你哥哥的洞房!”方致新还使坏地给他来了这么一句。
  “啊……?!”苏承觉得自己简直没脸见人了……虽然明知道凭着昨天那状况,大哥大嫂也没可能那啥的,但是自己的酒后失态肯定让大哥头疼不已。后来他才知道,那晚上大哥之所以把他扛来实在是因为他的嗓门太大、意志太坚决,叽哩哇啦了一个小时都不带消停的,吵得他们根本无法阖眼。
  “一点都不记得了?”方致新侧着头、脸上浮出了一个很古怪的表情,慢吞吞地道:“到了之后,你说……”
  “我又说什么啦?”苏承受不了他的欲扬先抑、皱着脸瞪他。
  “你说要上我。”方致新挑起了眉。
  “啊?!”苏承哀鸣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哼了一句:“我醉了,无心之语。”
  “你还说……”
  “你TM一次说完行不行?!”苏承不耐烦地低吼了起来。
  “说你爱我!”
  “……!”这下苏承没声音了……震惊得!
  因为震惊、怀疑、困惑、想不通、不好意思……等等原因,苏承趴在枕头里好久都没动弹过一下,久到方致新以为他又睡着了,于是刚想起身、却被苏承冷不丁地叫住了。
  “你去哪儿?”
  “倒水。”方致新扬了扬手里的空杯子。
  苏承越过眼前的被角、上下看了看他……只是穿着浴袍,“嗯!”他应了一声、又拱到枕头里去了。
  方致新倒了水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又要走。
  “你又去哪儿?”苏承没好气地拧起了眉头。
  “那儿!”方致新朝窗边的沙发指了指。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然他已经起来很久了。
  苏承皱了皱眉,掀开被子起来了。
  “嗯?”方致新疑惑地侧了一下头。
  “你叫人上来换床单,我去洗澡。”苏承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嫌他脏乎乎、臭兮兮的,所以不愿意上床躺着。
  “你行吗?”方致新上前了一步、伸手要扶住苏承的样子,可半路上又停下了。
  苏承抽了抽鼻子,“嗯”了一声,扭头进了浴室。刚才叫方致新喂他口水喝就难住方致新了,这次他不想再为难他了。
  
  冲了把热乎乎的澡、仔仔细细地刷了牙之后(请Anna同学放心),苏承觉得浑身舒爽多了……嘴里没了酸溜溜的怪味、身上的各到各处关节也不那么咯吱咯吱直响了,更主要的是沉甸甸、浑沌沌的脑袋也清明了不少。
  于是,他发现自己的腿上、胳膊上,不知怎么搞的多了很多块淤青,八成是昨天喝醉了、摔哪儿了也不知道疼;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方致新不是说他想上他吗?也许是昨天他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想要对方致新霸王硬上弓、结果被他揍了?想到这儿,他连忙戳了戳各个淤青的地方、又对着镜子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后背。还好,都没有什么特别疼的地方。
  再于是,他就开始纠结方致新说的那个关于他足以雷死人的告白了。
  第一个问题是:真的吗?
  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被他想通了……他相信方致新不会无聊加无耻到拿这种事来说笑的。
  那接下来就是第二个问题:可能吗?
  就在一个多星期之前,他还差点把前来还债的方致新给咔嚓了呢,怎么这一转眼就会说这种软乎话呢?更何况,他只是知道自己是喜欢方致新的、可是貌似还没到“爱”这个地步吧?恶,再哆嗦一下!莫非……真的是应验了“酒后吐真言”这句话了?可是这是真言吗?
  就在苏承眼神呆滞地对着镜子发愣的时候,浴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苏承,你没事吧?”很久都没听到浴室里有动静的方致新不放心地隔着房门问了一声。
  “嗯,马上就好!”苏承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光着身子披上了浴袍、拉门出去了。
  
  床单已经换过了,方致新正斜倚在上头“看”着他。
  苏承下意识地拢了拢浴袍、问:“有没有干净内衣?”
  方致新怔了怔,朝行李架上的旅行袋指了指、道:“别翻乱了。”
  “知道!”苏承咧了咧嘴、跑到行李架那儿去找衣服穿。穿上之后,一抬眼就看见书桌上、方致新的皮夹下面露出个红色的小纸角……貌似就是昨天晚上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他扭头看了看方致新、伸手轻轻拨开了他的皮夹。
  皮夹压着的是一个暗红色的正方形红包,正中央烫着个金色的篆体“苏”字。
  嗯?苏承愣住了。这个红包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他们家定制的,逢年过节或者有什么喜庆事的时候才用得上的……比如说昨天晚上大哥的婚宴,老爸就会发红包给小辈们、还会派给刚进门的新娘子。呃?!想到这一层面后,他在原地蹦了一下,拿起红包扭头问方致新:“这个哪儿来的?”
  方致新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这个红包。”苏承又咧了一下嘴……忘了方致新看不见了。
  方致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慢地挑起了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你猜呢?”
  苏承没好气地嗔道:“你直说吧你,玩过家家呢?”
  方致新低低地一笑、道:“你爸爸给我的。”
  虽然隐隐约约已猜到点这样的答案,可是苏承的眼珠子还是鼓了出来,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在喉咙里冒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
  方致新挑着眉、神情间竟有种自鸣得意的味道,朝苏承招了招手、示意他把红包拿过来。
  苏承没有立刻动弹……还处在震惊中!看看红包、再看看方致新的笑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来。他啸了……对着天花板啸道:“我饿了!”
  方致新被他突然这么大一嗓子吓了一跳,皱皱眉道:“我已经叫东西上来了,等一下。”
  苏承“嘿嘿”笑了起来,三步两步地跨上了床,凑到方致新面前、甩了甩手里的红包问:“真是我爸给你的?不是你捡的?”
  方致新的额上冒出几条黑线、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板着脸道:“我也要看得见捡啊?”
  苏承抓了抓头,又“嘿嘿嘿”了好一会儿,扭身坐在了他身边、将红包塞到他手里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怎么会给你红包的?”莫不是认你做苏家二儿媳妇了……这句话他可没敢说出口,只是美滋滋地在肚子里嘀咕了一遍。
  “他……”方致新刚开口、一边的手机就响了。接起来说了没几句,他就把手机往苏承手里一塞、道:“你大哥。”
  苏承从他刚才的通话里已经知道是谁了、也早已窘开了。赶紧接了手机凑到耳边、不好意思地道:“哥,早。”
  “早?!”电话那头的苏霆很诧异。
  苏承连忙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靠!都下午一点多了,难怪饿得眼冒金星呢!这窗帘拉得、让他都没时间感了。“哦,是下午好。”他哼哼唧唧了一句。
  苏霆也知道苏承肯定是醉得五迷三道的,转而问:“你好些了没?酒醒了吧?”
  “嗯!”苏承挠挠还有点湿漉漉的头发、嘟囔道:“三个月都不想碰酒这玩意儿了。”
  “辛苦了!”苏霆低低地一笑,但很快就收敛了笑意、言归正传道:“爸爸好像知道方致新的事儿了。”
  “嗯,我知道。昨儿看见爸跟他出去了一会儿,”苏承暼了暼方致新手里的那个红包,抽了抽鼻子道:“还给了他个见面礼的大红包呢!”
  “啊?”苏霆大感意外、音量抬高了两度:“见面礼?爸给方致新见面礼?!”
  “嗯!”苏承侧目看了看方致新微微翘着的嘴角,翻身下床、钻进浴室去了。“哥,你说……爸这是什么意思?”他叉着腰在浴室里头徘徊开了。
  “咝……”苏霆也吃不准了。
  “嘿嘿……”苏承憨憨地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你说……爸这是不是就是把方致新认作咱家的……人的意思?”还是“人”这个字稳妥一点。
  “想得美!”苏霆在电话那头使劲哆嗦了一下……方致新变成苏家的人?怎么听怎么觉得不自在!“大概……”他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别附和苏承的猜测了。仔细想想,这事父亲做得也太出乎人意料了,还是别乱猜、免得猜错的好。于是他改口问:“那方致新说什么了?你没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问呢,才醒!”苏承扭头看了看闭着的房门、又压低了声音问:“那你是怎么知道老爸知道方致新了?”
  “刚才他打电话问我你怎么样了、去哪儿了,”苏霆颇有些为难地道:“然后就直接问我你是不是去方致新那儿了。”
  苏承皱了皱鼻子、对老爸的洞悉明察再次钦佩不已,也决定等一下出去一定要好好问问方致新昨天他到底跟老爸说什么了。
  “我想都到这份儿上了,也就没瞒他、告诉他你是在方致新这儿呢!”
  “爸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哦’了一声、说知道了。”苏霆的口气松了一些、笑了笑道:“我本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注意点儿的,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嘿嘿……”苏承又乐了。
  “傻乐什么呐?”苏霆受不了地喝止了弟弟的傻笑,“爸就算知道……呃,给了方致新一个红包,也不代表他就不会收拾你。再说了,是丁是卯的都还不清楚呢,你乐个什么劲儿啊?先好好把膝盖准备得皮实点儿、免得回家还得跪!”
  “哦!”苏承根本没被大哥的话给吓唬住,依旧乐呵呵地点头。跪就跪呗!大不了这次叫妹妹苏颖给他准备两个更加厚实的膝盖垫子。
  “醒了就打个电话回去,别叫老人家操心。”
  “哦!”苏承又应了,想到什么、连忙叫住要挂电话的大哥,揉着鼻子道:“哥,嗯……昨儿晚上真是对不起啊!”
  苏霆怔了一下、随即气得笑了出来,“还好你是等所有人走了之后才给我吼那几嗓子的,要不然……”他没说下去、留了足够的想象空间给苏承自己琢磨去了。
  苏承的嘴又咧开了……是啊!还好、还好,没把整个苏家的脸都给丢了。
  “这大半夜的……唉!”苏霆气结到无语。
  “那我……”苏承挠挠头、掠过了这个让他窘得无地自容的话题……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问呢!“我说没说什么……别的、什么不该说的话呀?”
  “什么别的什么话?”苏霆不解地问。
  呼!听大哥这意思是没什么异样了,苏承少少地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就好。”
  “我把你送到方致新那儿的时候你倒是说了不少话。”
  “嗯?我说什么啦?”苏承后颈上的寒毛竖了起来。
  “什么收债不收债的,”苏霆一边竭力回忆着、一边道:“还有就是叫我一定要和你嫂子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就、就这些?”呼……又出了一口气,总算没把里子也丢了。
  “嗯,就这些。”苏霆虽然不是很清楚弟弟在纠结什么、不过猜也猜到点儿了,有些好笑地问:“干嘛?是不是说了什么让自己下不来台的话了?”
  “呃……还有待证实。”苏承草草地敷衍过去了。真的是有待证实嘛!
  “就这样吧,赶紧打电话回去!”苏霆又关照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苏承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从方致新那儿问清楚昨天晚上的情况之后再打电话回家,免得老爸问起什么来、自己却一点儿都不知道、被问蒙了。
  
  苏承出浴室的时候正巧服务员送餐上来,他急忙上前接了、付了小费之后,将餐车推到了沙发边上。等坐下、揭开盖子一看……靠!一碗是清汤挂面盖着两片青菜叶,另一碗更惨、就是一碗白花花的清粥。“方致新,”他指着餐车问:“你要破产了还是怎么着?就让我吃这个?”
  “粥是你的。”方致新没什么表情地说了一句,绕到沙发上坐了。
  “啊?!”苏承要跳脚了。“我不爱喝粥!”
  “你才醒酒!”方致新板着脸提醒道:“刚才是谁喝了口水就要吐的?”
  “呃……”苏承无语了,愁眉苦脸地坐下、端起粥碗,用勺子撩了两下、总算在一碗稀粥里撩起几片鱼片来……也算是见着点荤腥了。
  “先少吃一点养养胃、晚上再吃多一点。”听到苏承没精打采的动静,方致新又是气又是笑地安慰了一句。
  “嗯!”苏承一仰头、半碗粥下肚了,再用勺子一划拉、一碗都没了。尽管是照得出人影的稀粥,但是这么一碗热乎乎、汤汤水水的下去倒也让空落落的胃舒服了一点,不像刚才那种隔着肚皮敲一敲都能咚咚作响的空鼓的感觉了。
  “再去睡一会吧!”方致新朝床上甩了甩头。
  “不睡了,”苏承摇摇头、拍拍胸口道:“睡饱了,你还是先跟我说说昨天晚上我爸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把空碗凑到了方致新的面碗旁边,用勺子挖呀挖的、挖了点面汤和几根河粉过来,在被盗者发表异议之前就赶紧全都塞进了嘴里。
  方致新没有发表异议、只是无语地笑着摇头,将手里的筷子递向苏承道:“你是饿得不轻。”
  苏承自己也乐了,推开他的手道:“我就是过过嘴瘾,待会儿早点吃晚饭呗!再说了,这么清淡的东西也只有你能吃得下。”
  方致新闻言也不再推辞了,慢条斯理地吃他“清淡”的菜远汤粉。
  苏承知道方致新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只好靠进椅背里、托着脑袋等他吃完再发问。可是方致新吃饭实在是很慢,看他一个人吃饭真能把他的耐性全都耗尽,于是他扭头上床躺着去了。
  
  终于,方致新吃完了。
  苏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我爸怎么会给你红包的?”百思不得其解啊!
  “你爸爸……”方致新的嘴角轻轻勾了起来、眯着眼睛“看”着床单上的某点道:“是个很好的人。”
  苏承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有些着恼地道:“你这不是废话吗?我爸不好、哪儿能教育出我这么好的儿子呀?”
  方致新笑了,点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好像在组织语句的样子,然后才缓缓地道:“你爸爸说,他知道你失去了第一个……”他耸起肩膀、有些迟疑地道:“爱人?”
  苏承没吱声。
  “他不希望你的生命之中再有类似的遗憾。”
  这话让苏承震住了,呆呆地看着方致新、焦点其实已落在了他脑后的某处……父亲是亲口这样说的、不希望他再有遗憾?原来父亲真的是什么都知道了啊,关于Mike、关于方致新;关于他在美国也好、上海也罢的生活……可是老爷子却因为严肃惯了、不知道如何跟自己的亲儿子交流,于是便给了方致新一个红包、还跟他说了这些话?想着想着,他的鼻子里有点酸溜溜的,昨天和妹妹在花房里说话时涌起过的那种内疚的情绪又来了、且更猛烈。
  方致新一直没说话,静静地坐在沙发里、“看”着苏承。
  好半天,苏承才从潮水拍岸似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复杂情绪中缓了过来,揉揉鼻子、低低地问:“就这样?”
  “嗯……”方致新又眯起了眼睛、嘴角也扯了起来,道:“他说他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相信是这样。所以如果我敢让你再受一次伤的话,他会对我不客气。”
  “啊?”苏承不相信地瞪着他,“不会吧?我爸哪儿能说这种话呀?”
  方致新笑了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我只是稍微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
  “切!”苏承皱着眉看了他好几眼,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他是不会再泄露其他谈话内容了,便转移了话题、吞吞吐吐地问:“那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用你自己的理解方式又去理解过我说的话呀?”
  “什么话?”方致新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啧!”苏承的眉头拧成了一堆,犹豫了一下、才哼哼唧唧地道:“就是……我醒过来的时候你说我,嗯……说我怎么了你的话呀?”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致新给了他一个更加不解的表情看看。
  “哎哟,就是你说我对你说了我爱你!”苏承恼了、梗着脖子不耐烦地低吼了出来。
  “呵呵……”方致新笑了起来、还笑了好一会儿,直把苏承笑得满脑门黑线,才停下道:“一开始的时候,你说你想不通为什么会和我这种肠子曲里拐弯的人搅合到一起的……”这句话里有太多他不熟悉的用词、所以复述得有点困难,听起来也硬梆梆的、很别扭。
  苏承哆嗦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一喝醉了还真是什么心里话都外外头冒啊!连忙扭身去床头柜上拿水喝、借故活络了一下僵硬的表情。
  “然后你就说……”方致新脸上的笑意不见了,扭头对着对面的墙、低低地道:“会爱上我这种人是你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苏承扭头瞪着他,从他脸上读到一丝落寞的神色。“呃……”他清了清嗓子、挠了挠头,憋了老半天才嘟囔道:“总体来说……这话还是很说明问题的。”
  “说明什么问题?”方致新挑起了眉。
  “嗯?”苏承自己也愣住了……对啊,说明什么问题呢?
  方致新笑了起来,然后就一发不可收地越笑越开、变成了仰着头、对着天花板大笑了。
  苏承是被他笑得越来越不自在、越来越窘、越来越想扑上去……咬他的脖子了,脸也涨红了。“爷那是喝醉了、不小心说的胡话!”终于给他憋出这么一句来。
  方致新又笑了好几声、才“嗯”了一声,竭力想把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可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忍都忍不住。终于,他放弃了、起身从沙发上移到了床上。
  “你干嘛?”苏承很警惕地蜷起了腿、避开他靠近过来的表情抽搐的脸和不怀好意的来势。
  “你说我干嘛?”方致新哼了一声,摸到苏承的双腿、用力往下一拽、猛地将他放倒在了床上。“我已经忍了很久了,苏承同学!”低语一声之后,他就毫不客气地将他牢牢压住了。
  “才多久呀?上个……”苏承的抗议声被湮没了。


17

  宿醉之后的第二天,苏承窝在方致新下榻的酒店里足足修整了一整天,精气神已大大恢复……于是,直面老爷子的时刻也到了。
  隔天早上,苏承早早地起床,将自己收拾得清爽整洁、准备回家了。
  “苏承。”还躺在床上的方致新叫住了他。
  “嗯?”苏承回头看着他。
  方致新迟疑了一小会儿才低低地道:“祝你好运。”
  苏承闷闷地哼了一声,扭头又要走。
  “如果,”方致新又开口了,“你爸爸真的会罚你跪三天三夜的话……”
  苏承没出声、静静地等他把句子完成。
  “打电话给我。”
  “切!”苏承讪讪地嘀咕道:“打电话给你有什么用?你来替我跪?”
  “我来陪你跪。”
  咣当!苏承的下巴掉地了。“啊?!”他不敢相信地掏了掏耳朵。
  方致新已经翻身趴下了。
  苏承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可是心头那种热乎乎的感觉越来越盛,终于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了床边,一下子扑在方致新的背上、狠狠地搂着他,在他耳边低语道:“虽然我知道如果我爸要是真叫我罚跪的话、你肯定别指望能进得了我家的门儿,不过你的心意爷心领了。”说完,赶在方致新反抗之前亲了他一下便松开了他。
  方致新略带夸张地咳了两下,反手朝他甩了甩、示意他可以走了。
  “今儿……”苏承叉着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道:“估计我是别指望出门了。你自己跟你妹妹玩儿去吧!”
  “嗯!”
  “那个……别去人多的地方,免得被狗仔队给逮住。”关照完了这句,苏承不等方致新不耐烦地再次甩手、扭头就走了。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苏承知道昨天傍晚大哥大嫂已经登上了飞往里斯本的飞机、开始了他们的新婚蜜月;而妹妹和妹夫小两口今天则要带着赶来北京喝喜酒的尹家二老出门逛逛、散散心。此刻家中就只有父亲和秦姨在……也就是说如果他真的要被罚跪的话,家里除了秦姨还能帮衬着点儿、便再没别人可以为他求情了。
  不管情势如何严峻,苏承也知道自己万无理由再在外头耽搁了;而且说实话、要是尹恪诚和新进门的大嫂也在家的话,他倒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当着他们的面儿提及自己的性向问题和方致新的存在呢……虽然大家对这些都已心知肚明,但真要他理直气壮或者一本正经地提起来,他还是怕这两位后来的家庭成员多少会有什么想法。
  进了院子之后,苏承没敢直不笼统地从正门进屋、而是从侧门溜进了厨房,先跟这个点儿肯定会在厨房里张罗午饭的秦姨打招呼,顺便探探她的口风……收获不大。
  秦姨很无奈地给了他一个“我也吃不准”的表情。
  苏承无声地“啊”了一声,精气神顿时萎顿不少、心头的阴影也浓了一分。
  “别紧张。”秦姨看出他的担忧,拍拍他的手背、低声道:“你爸这两天也没怎么提起你,我和小颖都没敢问。不过看上去你爸绝没上次……”她皱皱眉、跳过了之前的不愉快回忆,接着道:“那么生气。”
  “哦。”苏承挠了挠头,并没觉得心里舒坦多少。
  秦姨目光含笑地看了苏承一眼,宽慰地道:“前天晚上我本来是想跟你爸爸过去看看的,可是你爸不让,回来之后也一句话都不提。”最后那半句说得颇有些埋怨的味儿,但仅仅一闪而过、随即又笑道:“不过我看着他好像还挺高兴的样子,而且……”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些,笑笑地道:“我看着方致新……也挺一表人才的。”
  “嘿嘿。”苏承不好意思地低笑,心里现出了一点希望的小火花。
  “快去跟你爸爸打招呼去,免得知道你回来了却躲着他。”秦姨轻轻推了推苏承、朝厨房外的客厅方向努嘴。
  “哦!”苏承扭头看了看房门,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在秦姨满是祝福的目光中拔腿出去了。
  
  苏敬中正坐在客厅窗边的小沙发上看报,除了一小半上半身隐在窗帘投射下的阴影之中,其余的大半个身子都沐浴在窗外层层叠叠铺洒下来的金光之中,显得格外安宁和……好脾气。
  好兆头、好兆头。苏承再度做了个深呼吸,毕恭毕敬地上前招呼道:“爸。”
  苏敬中稍稍垂下了双手、目光越过报纸看了看站在身侧的二儿子。“嗯,”他轻轻颔首、隔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知道回来了?”
  一听这话,苏承的后脑勺顿时麻了……不妙啊不妙!挠挠头、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前天晚上被灌醉了……就在、就在……”他的声音在父亲的“忽视”下最终归于寂寂……老爸当然很清楚自己在哪儿、为什么去的。
  苏敬中也不急着听下文,可是儿子哼哼唧唧了一会儿之后就没声音了,不禁停下阅报、调转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发现他的气色已经恢复如常了、不过表情却紧张得可以,忍不住暗暗笑了……当然,脸上可没动声色。“坐下吧!”他合上手里的报纸、放在一边,同时朝对面的空沙发暼了一眼。
  “哦!”苏承赶紧坐下了,半垂着脑袋、摆出一副很乖巧的模样来。这一次他已下定了决心,决不对老爸说一个“不”字……老爸不是都给方致新红包了吗?还有啥好说“不”的呀?即便是要跪,他都能乐呵呵地去跪着……就是三天三夜实在是长了点儿。
  没想到!“喝了那么多酒,身体没事吧?”没有责备、而是关怀。
  “嗯,好了。”苏承用力点头,想了想、赶忙又加上一句:“昨天躺了一整天、吃了一天清淡的饭菜,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才觉得好多了。”可不能让老爸觉乎出他有躲避之嫌啊!
  “好多了就好。”苏敬中说着、朝身后侧了侧头道:“你秦姨还给你煨了一锅养胃的汤,待会儿多喝点儿。”
  “哦!”苏承又连连点头,心里头很乱,既感到安慰、又更加紧张,不知道这坐下后的对话会是什么内容。
  苏敬中微蹙着眉、凝神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方致新……”虽然这个名字之于他早已不陌生,可是当着儿子的面谈起这个人时、他还是觉得心里有点不怎么舒坦。“都跟你说了吧?”
  “嗯,说了。”苏承又是点头,垂下了脑袋做洗耳恭听状。
  苏敬中被儿子这副拘谨的样子给逗乐了,嘴角噙着笑意、挑了挑眉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呃?”苏承怔了怔,抬眼看看父亲难掩笑意的神情,心里稍稍松了些,不太顺溜地道:“他说……说你给了他一个、红包?”
  苏敬中定定地看了儿子一会儿、脸上没动声色。
  苏承被父亲看得心里又没了底,脑袋再度垂下。
  “方致新是个……”苏敬中斟酌地道:“还不错的年青人。”从资料上了解到的情况、加上前天晚上为时不长但开诚布公的交谈之后,都让他对方致新的不少方面感到颇为赞赏……当然,也有不少地方让他相当不满意。可是不管怎样,他早已决定在最大程度上不再干预儿子的生活方式……毕竟这是他的人生路。何况,真要管了、说不定就会再次把好不容易着家的儿子给逼跑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发现自己已越来越贪恋儿女承欢膝下的那种满足感了。
  苏承有些难以置信“还不错的年青人”这样的评价竟会是父亲给方致新的,抬头望着面色和蔼的父亲、喃喃道:“爸……”
  苏敬中淡淡一笑、转头望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字画,沉吟了一会儿才道:“你人大了……呵呵,你们兄妹三个一眨眼都已经这么大了。”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叹息地道:“真是光阴荏苒啊!”
  “爸……”苏承的心抽了起来,这两天一直在胸中蕴积的内疚感愈演愈烈,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苏敬中看得出儿子的双眼里盛着满满的激情,轻笑着对他摆了摆手道:“苏承,你一直都是你们兄妹里头最淘、也是最叫人操心的一个,你知不知道?”
  “嗯。”苏承低低地应了一声,头复又垂下。
  “小学的时候常常不肯做回家作业,还振振有词地跟我和你妈妈说这些作业你早就会了、多做无益。”苏敬中的头枕在沙发背上,想到年幼的苏承板着张一本正经的小脸跟他们谈大道理的样子、不禁又是无奈又是欣慰地笑了。“四年级的时候又因为帮小同学的忙,把胳膊给摔折了、打了足足半个学期的石膏……倒也把你的左手给练灵巧了。”
  苏承没想到父亲会忽然忆起这么多年前的往事来,便没敢插嘴、静静地听着。随着父亲的娓娓道来,他的心思也飘乎回了阳光灿烂的儿童时代,鼻尖似乎又萦绕着生母身上那特有的淡淡玫瑰花香、想起了在她低头时常常会从肩膀上垂落的那一缕不听话的卷发,于是,嘴角也跟着慢慢扬起。
  “再大一点吧,你就更淘了。老是趁着你妈妈不注意的时候、躲在花房里,又是自说自话地搞你的植物学研究、给她的花儿做嫁接,又是跟你妹妹一起偷偷摸摸地从外头捡流浪的小猫小狗回来养,让你妈妈跟在你们两个屁股后面收拾得……唉!”苏敬中无语地低叹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却更加泛滥。
  苏承轻不可闻地抽了抽有点堵塞的鼻子,对母亲的思念、对父亲的爱戴已经四下蔓延开来、占据了每一个脑细胞。他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心目中那个总是忙碌不已、不怒自威的父亲原来一直都记着这所有的点点滴滴、将这些回忆珍藏在心底里啊!
  苏敬中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扭头看着苏承、问:“可是每次你这么淘的时候,你知道你妈妈会跟我说什么?”
  苏承缓缓地摇了摇头,定定地望着父亲、心底里有种淡淡的哀愁一丝丝地飘散开来……这么多年了,父亲依旧深深地怀念着母亲啊!
  “你妈妈说,你们兄妹三个各有各的特色。”苏敬中半垂着头、望着光亮的原木地板上那一片片被阳光切割出的明亮色块、低低地道:“像是三种孩子的典型代表,让她过足了当妈的瘾……”说着,他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闪亮的水雾,声音也低沉下去、直到消失。
  苏承微张着嘴、无言地望着父亲,心底那种淡淡的哀愁变得浓重起来,但同时又有种暖洋洋的感觉将他团团包围。
  “呵呵……”苏敬中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笑了,摇摇头道:“不过你妈也说过,你肯定是我们苏家最反骨的一个。”说着,他从眼角瞟了苏承一眼、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苏承涩涩地勾起了嘴角。都说知子莫若母,原来早在这么多年以前母亲就已看出了他藏在头皮下的两个犄角了啊!
  “现在你已长大成人了……都三十了。”苏敬中再度怅然地摇头,道:“是非曲直也好、人情冷暖也罢,自己心里都该有笔账了……”说着,他的目光渐渐凝重起来、沉沉地落在苏承的身上。“你也该知道很多时候、一个简单的决定会对自己的一生造成多大的影响。”
  苏承很清楚父亲的意思,也感受到了肩上的重量,垂着头“嗯”了一声。
  苏敬中看着儿子耷拉着脑袋、可是却腰杆笔直的样子,已完全明白了他的坚决,皱皱眉道:“有些事是旁人教不会你的,人生路也是旁人没法替你走的。”他顿了顿,长长地地低叹了一声、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才道:“苏承啊,很多时候,有很多事旁人是接受了、但并不代表是想通了的。”
  闻言,苏承抬头看向父亲,但是在他脸上只是读到淡淡的无奈和哀愁。“爸!”他低唤一声,腾身从沙发上起来、转到父亲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儿子不孝,这么多年都让父母亲人操心了。”
  望着儿子伏身在前,苏敬中的心情也复杂而沉重,倾身拍拍儿子的肩膀道:“起来吧,傻孩子。”见他不动,又低低地、沉缓地加了一句:“爸爸知道你也吃了不少苦,是爸爸……失职了。”
  听了这话,苏承刚刚准备起立的身形猛然顿住,随即复又屈腰、也无法抬头……因为他已热泪盈眶了。
  “起来吧!”苏敬中稍稍提高了音量,扶了扶儿子的双臂、托了他一下。
  苏承直起了身子,有些难为情地看着父亲。
  苏敬中见他抬头之后眼睛红通通的样子,自己的眼里也有点湿润了。迟疑了一下,他宠溺地拍拍儿子的头道:“去跟你妈说说去,吃饭的时候叫你。”说着,他朝东屋扬了扬下巴。
  “哦!”苏承抽了一下鼻子,又说了声:“谢谢爸。”这才站起来,扭身去东屋了……那里存放着母亲的遗像。
  
  夜里,躺上床之后,苏承才打了个电话给方致新。电话一接通就听到彼端传来隐隐的杯碟交碰之声和舒缓的歌声、以及嗡嗡的人声,显然是个公共场所。他皱了皱眉、问:“喂,你在哪儿呢?”
  “在喝酒。”
  “在哪儿喝酒?”苏承有些诧异。
  “一个开幕酒会上。”方致新有些无奈地道:“Serena非要我一起来。”
  “开幕酒会?”苏承的眉皱紧了,不甚满意地道:“她要增加曝光率也不用把你拉上垫背吧?还嫌八卦新闻不够还是怎么着?”真是莫名其妙!
  方致新对此没说什么,只是问:“你呢?在干什么?”
  “爷跪着呢!”苏承悻悻地嘟囔了一声、倒要看看方致新会有什么反应。
  “呃?”方致新明显吃了一惊,“你下午不是说不用跪了吗?”下午他因为不放心、已打过一个电话给苏承了。
  “我爸大概想想又觉着太便宜我了,就叫我接茬儿跪着呢!”苏承没好气地道。
  电话彼端沉默了一小会儿才传来方致新的声音:“我马上过来。”
  闻言,苏承倒是愣住了……这家伙是当真的?“真过来?”他挠了挠头、不确定地问:“到时候我爸真要把你赶出去可怎么办?”
  “你爸爸不会这么对一个盲人的。”方致新说得很有信心、可是声音里却蒙上了一层浓浓的笑意。
  苏承怔了怔、也笑了出来,对着天花板摆摆手道:“我开玩笑呢!”
  “嗯!”方致新早就听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苏承不放心地问:“她在你身边呢吧?”
  方致新低低地笑了起来,还没开口、身边却传来一个不是Serena的声音——男人的——在问:“可以走了么?”
  苏承的眉毛腾地一下窜到了额头,难以置信地低喝道:“方致新,你不会吧?!”
  方致新怔了一会儿才凉飕飕地反问:“不会什么?”
  “你……”苏承捏着手机坐了起来、挠了挠头,快速地思索着该如何发问。
  方致新低叹了一声,不等苏承想好便低语了一句:“不会,放心。”
  “呃……哦!”苏承尴尬地应了一声,明白刚才的声音说不定只是路人甲,于是又紧紧地皱眉……只是这次是对自己。“那、那你该干嘛干嘛去吧,早点儿回,别再搞什么八卦出来了。”说着他便要挂电话。
  “苏承!”方致新叫住了他。
  “嗯?”
  “试着……相信我。”方致新低语了一句,挂了电话。
  苏承看了看手机、抽了抽鼻子,复又躺下、望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他也发现自己果然不太信任方致新。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不信任,或许该归罪于那一次晚餐“邀约”给他造成的不良印象和方致新的纠结成性……又或许是因为方致新实在是个蛮吸引人的家伙。不过不管怎样,方致新之于他似乎是相当信任的,也许在这点上他也该再努力一些?
  想着,他翻身抓起扔到一边的手机、又拨了方致新的电话。电话一接通,他便大声道:“刚才忘了说,明儿去香山啊!”
  方致新迟疑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嗯……”苏承轻轻地吸了口气、调低了音量道:“我是个好人,方致新。”
  “嗯?”方致新愣住了。
  “不过……好人也会有缺点的。”苏承吞吞吐吐地嘟囔道:“往后我、也会改的。”
  电话那头好久都没动静。
  “你听见了没?”苏承耐不住了。
  “听见了。”
  “听见了干嘛不出声啊?”
  “我在想你算不算是个好人。”方致新低笑了起来。
  “切!”苏承轻嗤了一声道:“那就这样吧!待会儿你一个人好好琢磨去。”又腹语道:也免得有空闲去招惹别人。
  “嗯!明天见,晚安。”
  “明儿见。”苏承的嘴角勾了起来……明天见?多美的词儿啊!

  隔天,秋高气爽、阳光灿烂,是个出游的好日子,只是温度低了点儿、带着些沁人的凉意。
  苏承起得稍晚,家人都吃过了、各自忙活自己的事儿去了。只余了因为昨天陪了公婆一天有些累到了、今天在家休息的苏颖在一边作陪,还托着脑袋、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
  苏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抹了把脸、笑嗔道:“干嘛呀,我脸上长花了吗?”
  苏颖摇摇头、又点点头。“花是没长,倒是开了一朵。”
  苏承气得笑了出来,伸手拧了拧她的脸颊道:“那是因为我面前开了朵傻呵呵的喇叭花。”
  苏颖白了他一眼、拨开他的手问:“二哥,今儿要跟方致新去哪儿呀?把你乐成这样?”
  苏承脸上那朵花开得更灿烂了。“带他去香山逛逛……希望红叶还在、没掉光了,然后去吃顿素斋。”
  “香山?”苏颖的眉头拧了起来。
  “嗯?”苏承看出了她脸上不赞同的表情,问:“怎么了?”
  苏颖撅了撅嘴,不太肯定地道:“就算你开车过去,可是到那儿之后还是有不少地儿要靠走上去的。那些山路都是石板砌出来的台阶,高高低低的。方致新眼睛不方便,上山会不会太麻烦?再说了,今儿天这么好,山上的人肯定特多。”
  “呃……”苏承怔了怔。其实昨天晚上他也想到了些,不过还没具体想到这些细节。
  苏颖见苏承也犯难了,靠近了些、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道:“要不去山下那个植物园吧!红叶绿叶、奇花异草都有了,路也好走很多。”(向夏娃同学致敬!)
  苏承微蹙着眉,忽然想起在上海时,某天他拽着方致新去花市,结果到门口了、方致新愣是不肯进去,嫌不方便;而更叫他不堪回首的是在商静言老家钓鱼的那次经历,那条泥泞湿滑、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叫他到现在还记忆忧新着呢!那这次去香山的主意……会不会太勉强方致新了呢?“嗯,到时候看吧。”他点了点头,打算见着方致新之后再好好商量一下。
  “二哥……”苏颖又托起了腮、深深地望进了苏承的眼底,微笑着问:“爸也同意了,你总算是松了口气吧?”
  苏承的唇线高高地往两头翘了起来、感慨道:“昨儿晚上我在想,上次要是能和老爸这样好好说话的话,爸说不定也不会罚我跪三天呢。”
  苏颖笑了。“你那时候的德性啊……”说着,她扮了个鬼脸、没往下说。
  苏承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
  “什么时候回上海啊?”这么问着,苏颖已现出些依依不舍的表情来了……她知道苏承要走的日子肯定很近了。
  “下星期一吧!”苏承看看妹妹的表情,想了想、低低地道:“回来的头天晚上,爸问我愿不愿意再当医生。”
  “呃?”苏颖的眼睛瞪圆了……“医生”二字有如“Mike”这个名字一样,是与苏承说话时要注意的一个禁忌。“那……你怎么说的?有什么打算?”
  “我没说什么。”苏承黯然地摇摇头,“也没怎么想过呢!”
  “二哥,”苏颖有些担忧地望着苏承,轻轻地问:“其实……你还是想回医院的吧?”
  苏承垂下了眼帘、望着面前的空碗,没吱声。
  苏颖见状便不再往下问了。
  苏承缓缓地吸了口气、抬眼道:“坐在办公室里也好、外头跑来跑去的也好,总觉着……”他蹙起眉、斟酌着合适的词眼。
  “没归属感?”苏颖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苏承调转目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涩涩地笑了。
  苏颖也笑了,犹豫了一会儿、凑过去揽住了苏承的肩膀,低声道:“不管你做什么选择,你妹妹我都鼎力支持你的。”
  苏承呵呵低笑着、环着妹妹的腰轻轻拍了拍。“嗯,我知道。”说完,他深吸了口气、起身道:“我走了。”
  “祝你们玩得愉快!”苏颖促狭地笑了。
  
  苏承开了大哥特意留在大宅里给他用的车去酒店接方致新。一路上心里都是喜滋滋的、仿佛揣着比阳春三月还要温润的春意,因此无论是头顶的蓝天白云、路边的青瓦红墙或者是交错纵横的道路以及其上的滚滚车流、如织行人,在他眼里看着都觉得顺眼;就连路两旁的行道树上四下凋零下来的枯黄落叶在他眼里都觉得特诗意……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儿、美!
  见到已经穿戴好了一身休闲打扮、只等着出发的方致新,苏承心头的那种喜意更是肆意泛滥开来,撺掇得他猛然扑将上去、将方致新按在墙上就是狠狠的一吻……闹得此次秋游差点还未开始就无疾而终了!
  “嗯!”方致新擦了擦被苏承咬得生疼的嘴唇、低笑着道:“看来跟你爸爸谈得相当愉快。”
  苏承撇了撇嘴角、不以为意的样子道:“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爸……”他很骄傲地拔了拔胸脯道:“那叫一个睿智!”
  方致新呵呵笑了起来、朝房门的方向伸手示意……再留在房间里久一点的话,他就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反扑了。
  乘电梯下楼的时候,苏承道:“我们不上山了,去山脚下的植物园吧?开了这么多年,我还没去过呢!听说这两天在办郁金香展。”
  方致新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
  “你妹呢?”坐上车之后,苏承问。
  “她在这里有朋友,自己出去了。”方致新拉上安全带后问:“你不是一直很想去香山吗?怎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嗯……”苏承皱了皱鼻子、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山上的路不太好走、都是石板铺的台阶。”
  方致新点点头、不语了。
  车子开出去一段之后,苏承颇为小心地问:“方致新,以前我叫你出门走走的时候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呀?”
  “有吗?”方致新蹙了一下眉、想不起来的样子。
  “嗯!”苏承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方致新半垂着头想了想,苦笑了一下、低低地道:“大概是怕被人说闲话吧!”
  苏承也蹙起了眉、上下看了他好几眼,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现在呢?是不是因为这儿没人认识、所以就放得开了?”
  方致新侧头面对着他、表情很严肃。
  苏承扁了扁嘴,估摸着自己一不小心又触到他的什么禁忌了。
  没想到方致新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啊?”苏承不解地看了看他被太阳眼镜掩去了半张的脸,有点摸不着头脑地问:“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让我也笑笑。”
  方致新没有回答,依旧低低地笑着,随后索性仰起了头、对着车顶肆意地呵呵大笑起来。
  苏承被他笑得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嘴角抽搐了几下、却终究因为不知道为何发笑而没笑出来。于是便没好气地问:“到底笑什么呐?”八成又在笑他自说自话了。
  方致新连连吸了两口气才止住源源不断的笑意,摆了一下头、颇为感慨地道:“苏承同学,我忽然发现我们真的是在谈那个!”
  “嗯?”苏承怔了怔,但马上知道他说的“那个”是哪个了,嘴角终于成功地弯了起来,不过仍旧有点不解地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方致新勾着嘴角、若有所思地道:“因为……现在和以前……不同了。”
  苏承想了想、明白了,嘿嘿笑了起来。
  方致新脸上的笑意则渐渐收敛、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了。“苏承,”他若有所思地道:“虽然风景我没办法和你一起看,但是我很高兴你能和我分享。”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有点酸不拉唧的,还皱了皱眉头。“很多地方我没办法陪你去,但是并不代表你就要为我而放弃。否则,时间久了的话、你还是会累的。”
  苏承怔住了、说不出话来。
  方致新扭头面对着苏承,牵了牵嘴角道:“不用事事都迁就我,嗯?”
  苏承看了他一眼、笑了。“嗯!我知道了……你也是。”
  “嗯!”方致新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苏承侧了侧头、困惑地问:“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也总得找点什么我们都能、都喜欢参与的活动、也不能天天窝在屋里吧?那不就得发霉了?”
  方致新被他说得愣住了……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怎么想过的。
  “你除了看书、听听音乐之外还有什么爱好?”与方致新相处这么多日子以来,苏承还真没见过方致新有什么别的爱好呢!
  方致新闻言觉得自己有点被看扁了,挑了挑眉道:“音乐方面……我虽然唱歌不行、但是我会吹小号。”
  “小号?”苏承很吃惊。
  “我的衣橱最左面、最上面的那一层放着的那个盒子里装的就是我的小号。”方致新的眉毛已经从太阳眼镜后面腾空出来了……看来苏承还真是把他给看扁了啊!
  苏承仔细想了想,貌似衣橱里的确有个怪模怪样的黑色盒子。于是他点点头、开条件道:“回家之后你给我吹一个!”
  方致新耸了耸肩,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体育方面,以前我比较喜欢游泳和足球。”
  “足球?!”这下苏承是直接用嚷的……游泳的事儿他听何小笛提过,可是没想到足球这个……有点野蛮的运动也能和方致新扯上关系?
  方致新恼火地捂住了左耳,刚要呵斥苏承就被他打断了。
  “对不起,我太惊讶了。”苏承内疚地挠挠头……他也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嗓子太响亮了点儿。
  “有什么好惊讶的?在英国几乎没有人不喜欢足球。”方致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哦,对啊!”苏承笑着挠了挠头,问:“你喜欢哪个队?”
  方致新笑了、问:“我住在伦敦那么多年,你说我会喜欢哪个队?”
  “呃……”苏承被难住了,他不是个足球迷,更何况这么多年了、中国的足球还是那么臭……还只是指踢球本身、没往别的什么黑幕那儿想,根本也培养不出他对这方面的兴趣。
  方致新笑了,知道苏承答不出、便自动解答道:“我最喜欢切尔西。不过其他伦敦的球队我都挺喜欢的,阿森纳、热刺、水晶宫。”
  “哦,呵呵!”苏承也笑了,“那往后要不就在房间里添个电视机,现在不是每场英超都转播的嘛?我给你说呗!”
  方致新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掺杂进了一丝惆怅的味道。
  苏承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残忍,一时间讪讪的、不知道该怎么改口了。
  “嗯,好!”方致新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地点头,“谢谢。”
  “谢什么呀?”苏承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以后我们可以去听听音乐会、看看电影,如果你喜欢的话。”方致新说着、扮了个鬼脸,道:“谈那个不都是这样的吗?”
  “呃?”苏承怔住了,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是很正经的表情,忍不住嘿嘿地乐开了,来时路上那种喜滋滋的感觉又向他袭来、转眼就把他给淹没了。“好!我们就正儿八经地谈一次那个!”
  方致新再度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来这就是谈那个的时候的感觉啊!
  
  抵达植物园时已经十一点半了。所幸今天是工作日,园里的人并不是很多。
  苏承领着方致新一路都走在平坦的碎石路上,沐浴在和煦的秋阳之下、徜徉在鸟语花香之中,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地低声告诉他眼前那一片片灿烂的郁金香花田的景色、看他勾着嘴角浅笑……于是乎,他的脑袋里猛地冒出一个让他很吃惊、或者说是有点震惊的念头来:要是能就这样走到天荒地老倒也不错!
  “嗯?”方致新被苏承猛地颤了一下的动作引起了注意、不解地朝他侧头。
  “没什么。”苏承连忙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按了按啪嚓啪嚓不断、绵延塌方的心口……妈呀,才多大会儿功夫啊,已经想到天荒地老了?难不成真的是……爱上他了?!
  
  穿过郁金香的集中展示区之后,两人到前面的餐厅吃午饭。
  吃饭的时候,苏承接到了梁冬打来的电话。
  “这两天你到哪儿去了?”梁冬不甚满意地问:“怎么都不跟哥儿几个联系了?卸磨杀驴还是怎么着啊?”
  “啧!”苏承侧转了身体、低声道:“你怎么说话的?我是那样的人吗?我这不是还有点别的事儿在忙吗?”
  “你哥都去蜜月了,你还忙哪般呀?”梁冬才没被苏承的话给唬住呢,更加不乐意地嚷道:“你过两天就得去上海了,什么时候回还指不定呢!也不知道跟兄弟们多聚聚,到时候又该埋怨没人陪你吃涮羊肉了!”
  梁冬的语速太快、苏承想要捂住听筒已经来不及了,连忙侧眼看了看方致新的脸色、低语了一声:“我过去接。”说完便起身避开了。
  “嗯?在跟人吃饭?”梁冬听出点儿名堂了。
  “还说!”苏承低斥道:“就你嗓门大、隔着老远都听到了。”
  “嗯?”从苏承颇为忌惮的语气里,梁冬更加觉乎出什么不对劲来了,连忙也压低了点儿声音问:“哥儿们,你不会是在……跟你那个神秘的亲爱的在吃饭呢吧?”
  “闭嘴、闭嘴!”苏承被他这“亲爱的”三个字说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胃里也一阵阵地冒酸水。“我告诉你、冬子,再这么说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嘿嘿!”梁冬乐了,促狭地道:“怎么啦?被我猜中了?”
  苏承无语地翻白眼。
  “你上回不是说有机会见见的吗?”梁冬兴致勃勃地问:“既然人都来北京了,安排见见吧?我还真想见识见识什么样的人才能把咱的苏二少爷给降住了呢,连说个话都这么小心!”
  “啧……你少给我白活!”苏承挠了挠头、扭身看了看端坐在餐桌边的方致新,脑袋里开始冒出一点点想法来……或许真该把方致新牵出去遛遛?好歹总得跟自己的好朋友认识认识吧?都在谈那个了嘛!
  “怎么样?”梁冬从他的迟疑当中里听出点希望来了,催促道:“见一个呗!哥儿们我肯定好好陪他喝两个。”
  “切!”苏承不屑地轻嗤了一声:“喝两个?凭你那点酒量喝一个就趴下了。”
  “舍命陪君子。”梁冬很大气地道:“给你挣个脸面总是没问题的。”
  苏承犹豫地又看了看方致新,摇摇头道:“我先问问去、看看他有没有时间……人挺忙的。”他没敢把话说死……方致新的脾气他可还没摸准呢。
  “好勒!”梁冬对这样的答案颇为满意。
  “别跟人说,就你知道就行了啊!”苏承不放心地关照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跟人说过了?”梁冬怒了,“这么多年了,我哪儿……”
  “对不起、对不起。”苏承点头哈腰地赔不是,低声道:“以后再跟你解释,我先吃饭去了。”
  “行,待会儿给我电话!”梁冬应了一声、挂断了。
  回到桌边,苏承对怎么开口有些犯难。
  “是你的朋友?”方致新准确地指了指苏承放下手机的位置。
  “嗯!”苏承瞥了瞥自己的手机,迟疑地问:“晚上……跟我的好朋友一起吃饭怎么样?”
  方致新没有回答、只是高高地挑起了眉。
  “就一个人,跟我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好朋友。”苏承急忙解释了一句。
  “梁冬?”方致新问。
  “呃?你怎么知道?”苏承愣住了、警惕地看着方致新……难道他也查了他的背景资料?
  “那次去你家烧烤的时候,你喝多了、跟我说了好几次他的名字。”方致新脸上现出一个促狭的笑意……又想起那次苏承喝得晕晕乎乎、悉数自己小时候的糗事的经过了。
  苏承凝神想了想,对这件事实在是没太多记忆了,不过方致新的表情无疑已经告诉他、那天他肯定是醉态可鞠、闹了不少笑话。“既然知道他……”他调转目光看着他问:“那晚上一起吃饭怎么样?”
  方致新笑了笑、答非所问道:“你有很多好朋友吗?”
  “也不是很多,八九个哥儿们而已。”
  “都知道你的事?”
  “你是说我是gay的事?”苏承微蹙起了眉。
  “嗯!”
  “梁冬知道。其他几个我没跟他们提过,不过……”苏承耸了耸肩、不太确定地道:“我估计多少也知道点儿。”迟疑了一下,他又咕哝着补了一句:“因为从来没人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方致新怔了怔,很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苏承撇了撇嘴角、斜了他一眼,追问道:“怎么说?吃不吃呀?”
  方致新扯着嘴角、“看”了苏承一会儿,耸起肩膀道:“OK!”
  苏承情不自禁地暗呼了口气,转念想想、对自己会这么紧张还真是感到有点憋屈,低低地嘀咕道:“你瞧瞧你,叫你吃个饭都这么难!”
  方致新很无辜地挑着眉道:“你怎么不想想这几天我已经参加过多少次面试了?”
  “面试?”苏承愣了愣。
  “你哥哥、你爸爸、现在又是你的好朋友!”方致新抬起右手、依次竖起了三根手指。
  “呃?”苏承仔细琢磨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他说得还有点道理、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神抖抖地道:“你也不想想你的面试过得多轻松?还赚了个大红包呢!”说完,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菜搁嘴里了。
  方致新笑得很无奈。
  苏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了,凑近了些问:“哎,我爸给了你多少钱当见面礼?”
  “不知道,我没拆。”方致新摇头。
  苏承侧头看着窗外的阳光灿烂的大花园、想了想,一本正经地低声道:“你说,我爸给你的多还是给我嫂子的多?”
  “苏承同学,这么好奇的话、回酒店之后你可以拆开看看。”方致新的脸有些黑了……他预感到这个话题的方向是往哪儿的了。
  果然!苏承没理他,依旧侧着头、做思索状。“还有哇,”他慢吞吞地道:“我爸给大嫂红包是因为大嫂从今以后算是我们苏家的人了,咝……那他……嘿嘿!”他没说下去,只是转悠着眼珠看着方致新脑门上的黑线、心里舒爽不已,更加觉得自己的父亲是天下最睿智的父亲了!
  尽管看不见,但是方致新完全可以猜想得到此刻苏承脸上会有的表情,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他皱着眉点了点头、很谦逊的样子道:“既然我已经收了你爸爸的红包,不管是作为小辈也好、或者别的什么……都应该尽快回礼才对!要不……” 说话的同时,他高高地挑着眉、“看”着苏承,很严肃地问:“这两天就安排一次登门回礼好不好?”
  嗯?苏承的眉毛也跳动了起来,回望着他、肚子里在嘀咕:嘿,想要将爷一军?“说得有道理!”他也很严肃地点头,正经地道:“我回家跟我爸约一个。你明儿应该没什么事儿吧?要不就明儿吧!”
  “……?”方致新无语地“望”着他。
  嘿嘿!苏承在肚子里偷笑。
  “好!”方致新点头。
  “……?!”
  于是乎,这两个人彼此都给彼此将了一军,而将对方军的那一枚“棋子”竟然是苏老爷子!

  晚饭是带了Serena一起去的,苏承主动提出的……人家好歹也来北京好几天了、还很慷慨地把自己哥哥出让给自己,自己这个地主总得尽一下情谊什么的;再说今天的晚饭就叫了梁冬一个,到时候二对一的话就不好玩了。
  Serena如方致新之前说过的那样、对苏承很有兴趣,一路上都对他问东问西的、吱吱喳喳个不停。从他几岁出国留学到什么时候出柜、从交过几个男朋友到给几个病人动过手术……凡是她感兴趣的、无一不问。
  因为今天一天的心情都好得很,所以苏承也没觉着烦、尽力地答了,顺便也是说给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一直朝他微侧着头的方致新听的。
  好在Serena是个很懂得看眼色的女孩子,所有的问题都是问得适可而止,只要见到苏承面露难色了、她就会很快地换一个话题。
  苏承起先对她存的那一点点不满几乎都被打消了,车还没开到饭店、心里已经挺喜欢她的了。而等到见了梁冬、吃上晚饭的时候,他更是忍不住为自己的主意暗暗叫好……Serena和梁冬可谓是一拍即合。
  让人惊异的是这二位基本上属于50%语言不通的情况,却聊得相当有滋有味。碰到对方不明白的词儿的时候,他们都不让苏承或者方致新来翻译,绞尽脑汁地在各自有限的词库里找着替代的词语,然后再加上手舞足蹈的解释,等到对方恍然大悟的时候、就会哈哈大笑,把在座的另两位听得哭笑不得、有时候又替他们着急得满头黑线的。
  上菜的间隙,苏承捉了个空档、拽了拽梁冬的袖子、低声道:“你给我悠着点儿啊!可别让我在弟妹那儿不好交待。”
  “咳!”梁冬不乐意地扯回自己的袖子、斜着眼道:“我什么时候不悠着了?我就是觉着这个小女娃挺有意思的。”说着,火力更加猛烈地瞪了苏承一眼。
  苏承扁了扁嘴、无话可说了。
  “哎,”梁冬朝身后侧了侧头问:“吃过饭有事儿吗?请你们泡吧去!”
  “你明儿不是要去店里吗?”苏承挑着眉问。
  “去不去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儿?”梁冬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梁冬和他媳妇早在六年多前、刚结婚那会儿就开了家夫妻老婆店,专营各种男女时装。最初只是在尾货市场租了个摊位、靠梁冬母亲的关系收点尾货进来做,后来凭着质优价廉、服务好的优势就渐渐做大了,陆续又开了四家正儿八经的门面店铺。夫妻俩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服装款式、进货渠道、日常营运等等小事全是他媳妇管;选址、取店名、和各个政府职能部门打交道这些大事全都由他搞定。所以总的来说,梁冬就是一个大闲人,否则当初大哥结婚的前期、苏承也不会找他来帮忙。
  听他这样说,苏承扭头看了看方致新,可是还没等他发话、Serena已经在另一边猛点头了。
  “好啊,好啊,去酒吧!”Serena拽着方致新的手臂摇了摇、眼睛则歘歘直放电地望着苏承,嘟着嘴道:“这两天朋友带我去的都是很没意思的酒吧,我要去你们北京人去的地方!”
  梁冬乐了,拍拍胸脯道:“行啊,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咱红旗下的摇滚乐去!”说着便探出脑袋、越过苏承问方致新:“致新,去不去后海坐坐?”
  “后海?”苏承知道他说的是坚子的店。
  梁冬给了他一个“没事儿”的眼神、转而又望向方致新。
  苏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梁冬的那一眼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常常聚首的那哥儿几个都知道他的性向问题了。
  “好啊!”方致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Yea!”Serena小小地举了举拳头、欢呼了一下。
  梁冬为自己赢得美人笑的主意洋洋得意起来。
  苏承没好气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却压根没理他、让他郁闷不已。
  很多人都说有七年之痒这个故事,起先苏承并不以为然,可是这次回来之后、他明显地在梁冬身上看到了某些不妙的苗头……每一次朋友聚会,他都不再像以往那样带他的媳妇来了、也不怎么爱谈起她。本来苏承是想问问他来着,可是去他家吃了一顿涮羊肉、见他们小两口挺和美的样子,他的疑虑又被打消了。
  现在,看梁冬臭美兮兮的样子,苏承不禁暗暗有些担忧……梁冬是哥儿几个里结婚结得最早的一个,小夫妻俩一直很以身作则、为后来的几个自愿入城的光棍们立了个绝好的榜样。可惜的是梁冬的媳妇不能生,而没孩子这个问题近两年也越来越让梁冬苦恼了,苏承担心孩子问题会成为这小两口之间的隐患。
  
  饭后,一行四个移驾去坚子的酒吧。
  Serena为了给方致新和苏承一个单独的空间、自告奋勇地去坐梁冬的斯柯达了,让苏承又揪心了一会儿。
  “怎么了?”方致新敏感地察觉到苏承的不自在。
  “方致新,你妹妹不会对梁冬有意思吧?”苏承闷闷不乐地问。
  “呃?”方致新很吃惊的样子。
  苏承自觉这个问题有点离谱……他看得出Serena只是觉得梁冬好玩而已,便摇摇头道:“梁冬看上去挺喜欢你妹妹的呢!”
  方致新侧着头想了想,笑笑道:“Serena只是对遇到你们两个正宗北京人很兴奋而已,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的。”
  苏承暼了他一眼,不确定的问:“那你觉得梁冬会对你妹妹有想法吗?”
  “苏承,”方致新轻叹了一声、扭头道:“梁冬如果真的有什么想法的话、就算今天没有我妹妹,他还是一样会有想法的。”
  苏承的眉毛拧成了一团疙瘩,虽然知道他说的没错、可是很不喜欢他这样客观的分析,心里堵得更加厉害了。
  “你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他有没有想法你应该最清楚。”方致新抬手、用手背轻轻拍了拍苏承的肩膀道:“但是怎么问他、劝他,你还是需要好好想想的。”
  “嗯?”苏承听出他这话里有话,又看了他一眼。
  “刚才你那样说他、他肯定很不高兴吧?”方致新扯着嘴角问他。刚才苏承和梁冬的悄悄话他几乎一字不差地听见了。
  “嗯……嗯!”苏承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把自己放在高人一等的位置去告诉梁冬应该怎么做,他当然会不高兴。”方致新很平和地道:“他不是孩子了,是非对错都知道;而且你也并不是真的清楚他和他的妻子之间是不是发生矛盾了、又是什么样的矛盾,嗯?”
  苏承微蹙着眉、慢吞吞地点了两下头,随后又很短促地“嗯”了一声。
  方致新这才接着道:“更何况,你是gay,现在又正好是……谈那个的时候……”说着,他很好笑似地笑了起来。
  苏承本来板着的脸也活络了点儿,有点窝心地笑了笑、又有点挂不住地揉了揉鼻子。
  “所以,你的话他有可能更加听不进。真的想要关心他的话,试着先听听他的心里话再说。”方致新低低地道。
  苏承又点了两下头、觉得舒坦了很多,紧接着就感觉到心里冒出一种异样的、暖洋洋的味道来。“方致新,”他侧头使劲看了他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扬着、嘀咕道:“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可爱了?”
  方致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一脸“我本来就很可爱”的表情。
  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苏承的下腹又窜过一阵激流。
  “好好开车。”方致新指了指前方。
  靠!苏承皱起眉、很纳闷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方致新不解地挑了挑眉。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你在想什么?”
  “靠!”苏承的腹语再也忍不住地冒了出来。
  方致新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好半天才挑了挑眉道:“一部分是因为你的呼吸,另一部分……”他迟疑了一下、耸耸肩道:“直觉。”而这种直觉的来源就是他很清楚自己什么样子最能吸引苏承……当然,这点不能告诉苏承!
  听他说前半句的时候,苏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后半句的时候他有点哭笑不得。直觉这玩意儿可真不好说咧!
  
  到了坚子的酒吧之后,坚子果然如梁冬事先暗示的那样、对苏承带着方致新出场一点儿都没感到意外,还很自来熟地……做这行的都得自来熟……抱着瓶VSOP就过来了。
  梁冬在来的路上已经跟坚子打过电话、告知了他方致新的特殊情况,所以他并没有来跟方致新握手啊什么的、弄些尴尬的场面出来,这让苏承暗自松了口气。
  Serena对坚子的酒吧里坐得满满噔噔一屋子的北京人感到兴奋不已,坐下后就直着脖子四下张望,还一个劲儿地跟梁冬和坚子挑大拇指。
  坚子很得意地扬了扬手表道:“到十点我们这儿的压轴乐队就来了。到时候你再瞧这气氛吧、爬桌上跳舞的人都有呢!”
  Serena虽然对他的话听了个一知半解,不过从他和梁冬脸上的表情就已经看出后头会有好戏,便更加兴奋了,腾身起来、手脚麻利地给各人倒上了酒、“cheers、cheers”个不停,典型的还没喝就H了的样子。
  趁着坚子和方致新、Serena讲话的功夫,梁冬把声音压得极低、有点贼眉鼠眼地问苏承:“你们两个谁收割谁的后花园啊?”
  苏承嘴里的酒差点给喷出去。
  “你给我悠着点儿!”梁冬很合时宜地把这句话还给了苏承,还很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你给我躲远点儿!”苏承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因为呛咳和别的什么原因、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
  看他这德性,梁冬已经明白了八九、扁了扁嘴道:“你在兄弟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塌了。”
  苏承恼了,扭头瞪着他、极低的声音威胁道:“你小子再说我可真不理你了啊!”
  梁冬闭上了嘴,可还是很不怕死的在脸上现出惋惜和哀怨的样子。
  “你……”苏承指着梁冬的脸、气得说不出话来,真想拔下鞋底抽他一记。
  “嘿嘿。”梁冬被苏承瞪得笑了出来,拿着酒杯碰了碰他的、用肩膀挤了他一下,低语道:“看你的样子应该很喜欢他啊,怎么还会这么较真?”
  “我……这是两码事好不好?我现在是跟你小子较真儿呢!”苏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知道梁冬是借机损他、以报刚才他没给他好脸色看的仇。想着,他有点郁闷地抓起杯子咕嘟喝了一大口无酒精啤酒……方大少在,他不敢造次。
  梁冬依旧嘿嘿低笑着,可笑着笑着、便有些涩涩的起来。
  苏承看出他有心事了,想了想刚才方致新在车上跟他说的那番话,皱皱眉、抬手揽住了梁冬的肩膀,低声道:“冬儿,不管怎么样,多看看好的那一面儿、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儿,嗯?”
  梁冬没言语、只是侧目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讷讷地低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在上海的时候,常常会想你和你跟你媳妇的家。”苏承长长地低叹了一声、拍了拍梁冬的肩膀道:“有时候一个人在家吃速冻轿子,几乎每次都会想到你剁的白菜猪肉馅儿、你媳妇擀的面皮儿……呵呵,总觉着特有家的滋味,很温暖。”
  梁冬怔怔地望着他,嘴角的苦笑渐渐加深了,好半天才咕哝道:“你以为是我哪儿不对了吧?”
  苏承没出声、心里感到很惊讶……梁冬是个特别能说、很有凝聚力的家伙。虽然一帮老同学里就他一个没念过大学、混得也不见得多出色,可是却常常能舌战群儒、且思路敏捷而清晰,把一干老同学们讲得无以答辩。所以,这家伙其实是个相当有魅力的人;又所以,他听了这话会感到惊讶……外加替他憋屈。
  梁冬看出苏承的诧异了,不屑地轻嗤了一声道:“我这人也就靠着个嘴皮子活着,没什么大出息、真本事的。你看看你们哥儿几个,个个活得风生水起的,哪儿像我这么爱混吃等死的呀?嘿嘿,这么多年下来了、也该被我媳妇儿看穿了。”
  他的话让苏承觉得心口堵得慌,使劲捏了捏他的膀子低喝道:“胡说什么呐?别人且不说,我过得怎么样你会不知道?风生水起?你倒是换做我、风生水起一个给我看看!”
  梁冬自觉失误、讷讷地不吱声了。苏承早年丧母、后来又痛失爱人的事儿他都知道,也曾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像他这样年纪轻轻的、就饱尝生离死别的惨痛滋味。这次听说他的神秘爱人方致新出现了,他之所以巴巴地想要见一见,其实也是很希望能为苏承多看着点儿、别再整一个不管会因为什么原因而厮守不了主儿出来……他从小就知道苏承是个认死理的家伙,爱上了、就卯上了!要是他瞅着方致新是个不良因子,他肯定会毫不留情地跟苏承指出来的。
  苏承的心头也沉甸甸的……为了梁冬。梁冬的那句话虽然没有透露太多信息、但是却足够让他了解一点梁冬心里有多窝囊了。于是他挺起腰板、端起杯子对梁冬道:“你别给我死气百列地在这儿顾影自怜。我待会儿当着你的面儿去问问坚子是不是和我一样羡慕你、你就知道你在我们几个当中是什么角色了!”说完便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梁冬被他的鼓励说得感动不已,等到去拿杯子想要和他碰一个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不禁埋怨道:“怎么不等我呀?”
  另外三个都听到他这一嗓子了,齐齐地转头。
  “来来来,喝!”梁冬生怕另几个也看出自己的心事重重、连忙举着杯子挨个儿跟他们碰过来,提高了嗓门道:“为友谊、为健康!”说着便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那三个都听得不明所以、被他这么正统的祝酒词都给说愣了,慢了半拍才想起举杯子。
  苏承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给自己又加了大半杯、一口干了。
  
  不一会儿,让坚子很骄傲的那支乐队转场转到他这儿了,才一亮相就已博得满屋子的口哨声和欢呼声,把个不大的酒吧闹得欢声雷动、温度也极度飙升。
  坚子起身去招呼乐队成员、Serena兴奋地起身要跟着过去,梁冬便也走开、留了一小方私密的空间给苏承和方致新。
  “你还好吧?”方致新问苏承。
  “嗯,很好。”苏承抽抽鼻子道:“的确是我委屈梁冬了。”
  方致新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揽住了苏承的肩、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
  苏承不乐意地扭头看了看他,拽下他的手、反过来揽住了他……梁冬正扭头朝这边看呢!他的光辉形象眼看就要在梁冬心里塌了,还不赶紧为自己挣点脸面回来?
  方致新笑了起来,没有动、就这样任由苏承揽着。
  嘿嘿!苏承在心底偷笑……他看见梁冬的表情很暧昧、很促狭,还朝他乐。于是,他美滋滋了大半天的心情又开始美滋滋了。
  乐队正式登台,低音贝斯一响、酒吧内的气氛已然冲向一个高 潮。
  方致新不太喜欢重金属音乐……太刺激耳膜,更加不喜欢如此人声鼎沸的环境。才一曲下来、眉头已经拧成疙瘩了,不过从苏承身体摆动的情况来看,他是颇为享受这样的高刺激音乐和气氛的,便没有说什么、只是皱着眉隐忍着。
  没多久苏承就察觉到方致新完全不投入的状态了,扭头看看他、捏了捏他的肩膀道:“我们走吧?你妹妹和梁冬他们玩得正尽兴呢!待会儿她自个儿回去没问题吧?”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终于因为受不了这样的环境而点头了。
  
  出了酒吧之后,苏承打了个电话给梁冬、叫他多照应着点儿Serena、也提醒他少喝点儿。
  梁冬乐呵呵地应了,对他们两个的提前离场表示了充分的“理解”,把苏承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方致新也和Serena通了个电话、告知她自己的离开。
  Serena根本没功夫搭理他、三言两语便挂了。
  “苏承,”慢慢地往停车场去的时候,方致新问:“有没有想过留在北京?”
  “嗯?”苏承有点惊讶他突然扯起这样的话题来,吃不准他的意思、便没接这个茬儿。
  “这里有好朋友、有家人、有你喜欢吃的东西。”方致新半侧着头“看”着苏承,低低地问:“你也并不喜欢做生意,等华悦坊的事都完成了,有没有想过回北京……甚至重新做医生?”
  苏承很谨慎地看了他几眼、问:“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方致新扯了扯嘴角道:“只是忽然想到了。”其实这些日子……确切地说在苏承一个多月前刚回北京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考虑这些问题了。
  苏承暗自挑了挑眉、又问:“如果我回北京的话,你怎么办?我们不是才开始正儿八经地谈……那个吗?”恋爱二字他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太肉麻了。
  方致新像是没想到苏承会有这么一问似的、有点诧异地驻足了片刻、用力想了想,这才耸耸肩道:“我当然得留在在上海。小笛怀孕了,E&S那边的事我走不开。”
  苏承也耸耸肩道:“那不就得了?假惺惺地问这些干什么?”
  方致新蹙眉不语。
  “切!”苏承白了他一眼道:“你就是想听我说会跟你在一块儿是吧?”
  方致新依旧不语、表情也是一片空白。
  苏承看得有些不乐意了,停下脚步道:“哎,你到底什么意思?”
  方致新的眉蹙得又紧了些、半晌才道:“嗯!”
  “嗯?”苏承很想跳脚,“嗯什么呀?”
  “我要你和我在一块儿!”方致新面无表情地说。
  苏承撑着眼皮看了他好半天,放弃地摇头道:“你这人的表情是不是和大脑之间没联系啊?说这种话的时候竟然可以一点表情都没有?”
  “说哪种话?”
  “你离不开我了呀!”
  “……!”
  “等同于你爱我!”
  “……?!”
  “如果到时候华悦坊的事儿结束了、我也不想再做生意的话……”苏承抬眼望向深邃的夜空,长长地吸了口气道:“上海也有医院吧?”
  方致新愣了愣、轻点了一下头。
  “那不就得了?”苏承调转目光深深地看着他,然后拍拍他的肩道:“别想那么多,方致新同学。明天是拿来过的,不是拿来想的!”
  方致新沉吟了片刻、慢慢地扯起了嘴角,“嗯”了一声。

  眼门前儿的“明天”很快就到了,于是乎、前一天两个人在植物园餐厅里的那个互将对方的一军要兑现的日子也到了。
  早上起床之后,方致新问:“你跟你爸爸说过了吗?”
  苏承装傻充愣地问:“说过什么?”
  方致新挑了挑眉,“今天去拜访的事啊!”
  “我爸最近都挺空的,待会儿打个电话过去就行了。”苏承满不在乎的样子,眼珠子则骨碌碌地绕着方致新打了八个来回、心里琢磨:小样儿,还真给我来这一套?
  方致新依旧挑着眉、一副吃定他不会打电话的模样。
  苏承暗哼了一声,掏出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道:“现在就打?”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确定刚才在面前晃过的一阵风是应该是苏承的手机之后、才点点头。“嗯!”
  苏承又斜眼看了他两下,用力点点头、拨了家里的电话,还故意将听筒朝方致新的方向侧了侧、好让他听见对面的铃声。
  方致新笑了,拍拍他的手臂道:“约好了告诉我。”说完便转身去浴室了。
  苏承的另一只手忍不住举起来挠了挠头、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的门后……这家伙是来正经的?
  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秦姨。
  “秦姨,是我。”苏承开始更加用力地挠头了。
  “小承啊!”秦姨很高兴的样子。
  “嗯……”苏承犯难地看了看紧闭着的浴室门,知道就算隔着房门、只要自己不刻意降低嗓音,方致新一样能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秦姨听出苏承的迟疑了,问:“怎么了?找你爸爸?”
  “嗯,对……哦,跟你说也一样。”苏承临时改了主意,扭身踱到窗前、压低了嗓音问:“今儿你和爸爸都在家呢吧?”
  “嗯,在。”秦姨毫不迟疑地应了。
  苏承暗叹了一口气……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方致新的登门造访有点害怕和回避……也许是怕见面越多、出错的几率就越大,连带的、好不容易松口的父亲也会有机会反悔?
  “小承,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秦姨被苏承半天不出声给搅得心思也有点不安起来。
  “我想、我想……带方致新来咱家吃晚饭。”苏承哼哼唧唧地把打电话的意图给挑明了,随后又赶忙加了一句:“成吗?”
  秦姨也愣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道:“行啊!为什么不行?”
  苏承又开始挠头了,憋了半晌、不确定地问:“你说……我爸会不会不高兴啊?”
  秦姨笑了,揶揄道:“老爷子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把你吓成这样?”
  “嘿嘿……”苏承不好意思地憨笑着、低声道:“那不是过往业绩不良嘛?”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把心里的隐忧交待了:“爸说他接受了、并不代表想通了。”
  “呃?”秦姨感到有点出乎意料,犹豫了一下、道:“那我问你爸一声去,待会儿给你电话。”
  “诶!”苏承稍感踏实地用力点头,接着又补了一句道:“其实是方致新说他这个做小辈的应该给你们二老请安的。”
  这下秦姨又乐开了,嗔道:“哪儿来的二老呀?说得我多老了似的!”
  “那不是为了显得尊敬嘛?”苏承又是不好意思地嘿嘿一阵笑……秦姨比父亲年青了十来岁、才四十多而已,的确和“老”字沾不上边儿!
  “等我电话。”秦姨关照了一声便挂了。
  
  没过十分钟,苏承又接到了秦姨的电话、得到苏老爷子同意方致新上门的准信儿之后,他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就又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时刻而犯愁了……具体还在担心什么他说不准,只是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
  方致新倒显得落落大方,简单地问了问苏老爷子的日常喜好之后,便没什么动静了。
  见他这么笃定的样子,苏承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点儿,又嘱咐了他一些关于家中各个成员……包括宠物狗Archie的特点和需要注意的事项,最后道:“不管我爸或者秦姨说什么,你都别给我多喝啊!我爸被秦姨管得严、每天的酒都是限量供应的,见你喝得欢、他肯定会郁闷的。”
  方致新笑了起来,揪着苏承的前襟将他拉得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就用嘴唇轻轻描摹他的五官。
  “干嘛?”苏承被他弄得脸上痒兮兮的、心里毛躁躁的,推开他一些道:“日上三竿着呢!”
  “哼哼!”方致新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嘴唇贴嘴唇地道:“管他,我又看不见。”
  苏承真是被这经常他说来就来的兴致搞得晕头转向、强忍着他放在他背后的另一只不老实的手带来的阵阵战栗感、再度试着推开他,懊恼道:“你怎么老是……老是这么莫名其妙就有兴趣啊?”
  方致新垂下遮住他眼睛的手,给了他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看看。
  苏承发现方致新现在已经越来越有耍无赖的潜质了。
  
  午饭过后,两人就早早收拾了一下、出门采办礼物去了。
  补品礼盒、进口水果篮是作为敲门砖级别的礼物,蒙奇奇的玩具是收买大树用的,重头戏是一套二十四头上等骨瓷茶具……老爷子爱喝茶、一套进口的三十二头全钢刀具……秦姨爱下厨。这大大小小的一摞盒子、篮子的,搬上车之后、将后车厢都要塞满了。
  “你还真够另类的。”去自家的路上,苏承给了方致新一个很“中肯”的评价。
  方致新耸耸肩道:“实用一点的礼物不是更受欢迎吗?”
  苏承也耸耸肩道:“我是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可是我还记得梁冬和两个哥儿们去女方家上门的时候好像不是送什么茶具、刀具的,又不是乔迁之喜!”
  方致新扭头对着他,好久不说话。
  “嗯?干嘛?”苏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起来。
  “苏承同学,我不是去女方家上门,是去你家!”方致新很无奈的样子,好像在和一个上课开小差的小朋友说话。
  “呃……”苏承微张着嘴说不出话了。对啊……MD,怎么说话的、苏承?!
  像是听到了苏承的腹语一般,方致新笑了、笑得有点志得意满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很高兴能上你家的门。”
  正被他笑得满脑门黑线的苏承一听这话、顿时窝心了不少,斜眼瞧了瞧他道:“幸亏我爸没叫我跪,要不然估计这门儿你是一辈子别指望踏进来了。”
  “嗯!”方致新点点头。
  “你是……”苏承迟疑了一下,把憋了有些钟点的问题问了出来:“真想去我家的,对吧?”
  “什么意思?”方致新朝身后指了指道:“不是的话买这么另类的礼物干什么?”他故意把“另类”二字说得格外清晰。
  苏承皱皱眉,颇为小心的问:“不是为了跟我赌气才非要去的哦?”
  方致新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低笑了起来,笑罢才道:“我想知道你的家、你的家人、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他顿了顿,也轻蹙了一下眉道:“等一下带我转转。”
  苏承感到既窝心、又有点黯然……方致新的“知道”多半只能靠脚步来丈量了。“待会儿带你去我最喜欢的地儿转转,”他打起精神笑了一个道:“那儿最能让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
  方致新挑着眉、久久没有放下……对苏承的家他有着一种近乎奇异的期待和向往感,他知道那必定是一个与自己和弟弟致远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的、真正的能被称之为“家”的温暖的地方。
  
  车子开进了苏家大宅的院门,车轮碾过地面上铺着的拌了细沙石在里头的混凝土车道、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推门下车之后,方致新站在车前没动,侧耳倾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流水淙淙声,等苏承锁了车、靠近之后才问:“你家有喷泉?”
  “嗯!”苏承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肘上,领着他往花园里走,直到了庭院中央的喷泉这儿才停下道:“喏,西式的复古喷泉。”
  从刚才走过的距离,方致新已经了解了一些此刻置身的这个花园占地之巨了,挑着眉道:“你家是个宫殿?”
  苏承呵呵笑了起来,扶着他的双臂转了个身、面对着刚才进来的院门,低低地告诉他对面的青砖院墙、眼前的花草树木和点缀在其间的几座雕塑小品,然后又将他转过去、面对着正屋,告诉他屋子的建筑风格和基本布局。
  方致新静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个淡淡的笑容,等他说完之后才道:“跟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说着他扮了个鬼脸,“没想到会这么大,真的是一座宫殿!”他们方家在英国的雷丁拥有一座小型城堡,但是从苏承的介绍来看,那个城堡的规模不如此间之大、且没有占地如此之广的景观花园。
  
  本来好端端趴在自己的小屋里头打盹的Archie听到院子里有异动,急忙一骨碌钻了出来,看清苏承和一个陌生人就在不远处,腾身就要窜出来、可是却被身上的狗绳给拽住了……秦姨考虑到方致新的不便、生怕Archie的突然窜出会太吓人,所以就很有先见之明地将它拴起来了。Archie挣了两下、没挣开滞绊,只好没辙地奋力甩着尾巴、朝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大声吠叫了起来。
  “Archie?”方致新朝声音的方向侧头。
  “嗯!”苏承远远地朝Archie摆了摆手、做了个坐下的手势。
  Archie立刻止住了叫声、甩了两下尾巴之后,乖乖坐下了。
  屋里的秦姨和苏敬中、还有刚刚从幼儿园回来的大树都听见屋外的动静了,大树头一个从屋里跑了出来。看见苏承后,开心地朝他飞奔而来。
  苏承连忙屈膝弯腰、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可是却没抱着。
  大树在三步之遥的距离就停下了、仰着小脑袋看着方致新。
  苏承站直了身子、拨着大树的脑袋将他往身前带了带,然后才微笑着来回转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侄子,苏睿琮小朋友。大树,这位是我的朋友方致新、方叔叔。”
  方致新不知道眼前的小朋友有多高,可是听苏承这么正式的介绍、他也笑着朝身前伸出了右手。“你好,苏睿琮小朋友。”
  大树没伸手,而且因为仰着头、对着太阳的关系,小眉头有点往一块儿凑。
  苏承被大树这么严肃的表情逗乐了,弯腰抓起他的小手放在方致新的掌心里、捏着他们两个的手轻轻晃了晃道:“叫叔叔,大树。”
  “方叔叔好。”大树终于回过神儿来了,乖巧地大声叫了一声。
  “大树好。”方致新迟疑了一下,弯下腰、顺着大树的胳膊一路往上,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大树疑惑地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架着太阳眼镜的脸,憋了一会儿、才哼哼唧唧地问:“方叔叔,你的眼睛看不见吗?”刚才姑姑和奶奶已经仔细地关照过他了,可是他还没有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看不见、也不明白眼睛看不见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的,结果跑出来一看……这个叔叔跟所有人根本没什么差别嘛!
  苏承在一边听得有些心焦,急忙瞥了瞥方致新的表情……晴。
  “嗯!”方致新依旧握着大树的一只小手,蹲下来、与他面对面,摘掉了太阳眼镜、道:“不过叔叔看得见大树身上穿的是蓝颜色的衣服,对吗?”
  大树下意识地地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衣服,乐呵呵地点头、小身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来,大树!”苏承满意地俯身抱起了侄子,转身对方致新道:“搭着我的肩膀,我们先进屋,待会儿我再出来拿车里的东西。”
  大树一听车里有东西,眼珠子“腾”地一亮、眨巴眨巴地望着苏承。
  苏承噗哧一声乐了,刮了刮他的小鼻子道:“有你的礼物。你可是我们苏家的大活宝啊,还能不好好孝敬着?”
  大树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抱着他的脖子、把脸藏在了他的肩膀上,好奇地看着扶着自己叔叔的肩膀、满脸笑嘻嘻的方叔叔。
  
  秦姨和苏颖已经在门口迎着了。
  一等二人靠近,秦姨便叫大树从苏承身上下来了、牵着他的小手往苏颖手里一带,笑着看向方致新道:“欢迎,致新。”
  方致新连忙从苏承的肩上收回手,毕恭毕敬地点头道:“你好,秦姨。”听她的声音不是以前听到过的苏颖的嗓音,他便已知道她的身份了。
  “快进来坐。”秦姨朝二人招手、但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接待一位失明的人士,所以也没有冒然上前。
  苏承引着方致新进了屋,顺便朝一直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苏颖瞥了瞥。
  苏颖朝小客厅努了努嘴、示意父亲在那边,又赶忙笑着对方致新道:“你好,方大哥。”这个称呼可让她纠结了一阵子……叫方先生吧、显然太生分了,叫致新吧、又显得太热络了,最后还是她打电话给还在上课的老公尹恪诚、跟他讨来了这个主意。
  “你好,”方致新很绅士地朝她的方向点头,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直呼其名道:“苏颖。”人家都叫他大哥了,再称呼人家苏小姐或者尹太太的话岂不是太莫名了?叫“苏颖妹子”的话他又没那种习惯。
  苏承拍拍方致新已经移到他手肘上的手、带着他往小客厅去了。
  苏敬中已经从沙发上起身、朝外间走来。
  “爸。”苏承赶紧打招呼、夹着方致新手的手臂稍稍弯了一下、给他提个醒。
  方致新正色道:“苏伯父,你好。”说着,伸出了右手。
  “你好,致新。”苏敬中笑着与他握了握手,拍拍他的肩道:“欢迎光临。”
  方致新连忙称谢。
  
  一家人在小客厅里坐了,面前放着茶水点心。
  谈话主要是在苏敬中和方致新之间进行的。
  老爷子先是简单问了问方致新这两天在北京的行程、也问到了他何时离京的打算,随后便话锋一转、聊起了华悦坊以及上海与北京地产业之间的诸多差异了。
  秦姨陪坐了一会儿后便起身去厨房张罗晚饭了,苏承带着大树去车里拿各式礼物,只余下个苏颖在一边听得有滋有味的。
  一老一少聊着聊着,又从房地产聊到了酒店管理、人民币的增值与否对时下的经济大环境的影响、中国的发展在世界经济发展之中起到的推动作用……越聊越远、越聊越大。
  
  天黑了。
  尹恪诚早就从学校回来了。
  趴在地上玩拼板和新玩具的大树快要睡着了。
  苏颖不敢维持一个姿势坐太久、已经跟丈夫在院子里遛过一个弯了。
  那厢张罗晚饭的秦姨早就在几个小的的帮忙下将精心准备的饭菜布置上了桌。
  小客厅里的那二位还没聊完……这已经聊到全球究竟是在变暖还是在变冷、什么样的低碳排放标准才适合在地域宽广的中国推行的问题上去了。
  秦姨三催四请到快要冲老爷子开火了……眼睛开火。
  苏敬中这才乐呵呵地拍了拍方致新的肩膀、起身道:“先吃饭,吃过饭再聊。”
  跟在秦姨身后的苏承和苏颖兄妹俩无语地对看一眼……当然,这一眼里欣慰的成份占了绝大多数。
  
  饭桌上的气氛极为融洽、有说有笑的。要是此时打外头来一个人,肯定看不出这一桌六大一小之中谁是初次登门的客人。
  饭菜极为精致可口,是秦姨自确定方致新会来家做客之后就开始悉心准备的。因为知道方致新吃得清淡,所以都是些熘炒、清蒸、炖煮的菜,没有什么烹、煎、炸或者重口味的菜。
  方致新谨遵苏承之前的告诫、只少少地喝了两杯老爷子特地叫秦姨拿来的窖藏佳酿,心中对这样的美酒不能喝得尽兴感到有些可惜。
  尹恪诚是头一次见到方致新,心里有些纳闷眼前这人和妻子告诉自己的那个“方先生”之间有颇大的差距……他哪儿能知道方致新这家伙没啥优点、就是一个“变”的功夫了得?别说是他了,就连他的二舅子苏承今晚看着滔滔不绝、满面春风的方致新都觉得有点陌生呢!
  
  饭后,老爷子果然拉着方致新继续聊。
  开聊之前,秦姨拉着老爷子、悄悄地告诫他别拉着方致新太久了,留点儿时间给苏承和方致新在家里头转转。
  结果老爷子很不满意地皱了皱眉、语出惊人道:“家里那么多房间,聊得晚了就在家睡好了!”
  在场所有人都有点吃惊,最吃惊的莫过于苏承了……简直是下巴都快掉了。这是自己的爹吗?
  苏颖在一旁偷偷地笑,与老公有志一同地给了苏承一个“这回可闹大发了”的表情,看得苏承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的。
  于是乎,那一晚方致新名正言顺地在苏家留宿、彻彻底底地体验了一把让他满怀期许和向往的“苏承的生活”……当然,这样的体验当然少不了参观苏承最爱的、在里头哭过、笑过的花房。更让他满意的是苏承把让他心存遗憾的那瓶窖藏佳酿从厨房里顺了出来、一并带进了花房。
  苏承说:“这是犒赏你的。一整个晚上你的表现都很出色!”
  方致新笑道:“今晚还没过去呢!”

  在苏家大宅留宿了一晚上之后,方致新似乎对做一个北京人来了兴趣……虽然他没直说,但是苏承从他时不时冒出来的一些问题里觉乎出来了,于是他决定在回上海之前的这几天里带他好好体验一把北京人的生活,走走街、串串巷,感染一下民风。他这么一提,方致新二话没说地答应了,让他感到相当满意。
  而更让苏承感到满意的是Serena早在他和方致新去植物园的那天下午就赶着回香港去了,这剩下的几天里就完全是他和方致新的世界了……嘿嘿,想想都觉得挺美的。
  
  活动项目No.1——去茶馆听相声。
  次日一吃过午饭,苏承就带着方致新去了一个有百余年历史的老茶馆。二人坐着老榆木制的、因为年代久远而呈棕黄色的桌椅板凳,面前搁着装在青花瓷碗盏里的各色果子茶点,喝着由旧时堂倌打扮的服务员从大铜壶里注出来的热水泡的盖碗茶,时不时地往嘴里搁上一块香甜馥郁的桂花酥或者炸得松松脆脆的蚕豆板,耳边听的是台上的一对才出道的新人表演的对口相声……
  出来后,苏承问方致新的感想。
  方致新微笑着说:“很有意思,很……北京。”说着,他又皱皱眉问:“北京人喜欢吃很甜的东西?”他本就不喜欢吃甜食,尝了一小口苏承递给他的桂花酥之后便再也没碰过别的闻起来带甜味的东西。
  “还行。”苏承耸耸肩,颇为得意地笑着又问:“刚才的相声你听懂了吗?”刚才的那段相声是一出旧段子新唱、改编自马老的一段单口相声,效果还不错、两个演员表演得也很到位,把他听乐了好几回。
  方致新侧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听懂了一大半。”
  “是嘛?”苏承不怎么相信地斜眼瞧了他两下……刚才他可是很清楚地看见他听得很费劲的样子、也没怎么笑过。当然,方致新这家伙的笑神经有点故障、没笑也不能完全代表他不懂得幽默。“嗯!”他满意地点点头,拍着方致新的手背、用语重心长的口吻道:“方致新同学,你的进步比我估计得要快一些。看来这几天在北京呆着,你的中文水平是看涨啊!”
  方致新给了他一个面无表情。
  
  活动项目No.2——去胡同里吃御厨私房菜。
  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那家私房菜便正是这句话的完美演绎,虽然深处陋巷、但声明可谓是名动京城乃至全国的。此间的创始人想当年是真正在紫禁城御膳房里当差的掌勺师傅,流落到民间之后、为了营生便在自家住的小院里支起了四张桌子做起了买卖。从买、洗、切、配到煎、炒、烹、炸,所有的活儿都是他与他出宫后娶的老婆亲自操办的,一做便是几十年。现在御厨师傅老人家和他的夫人都早已过世,不过那一手宫廷御膳的手艺倒是被他晚年收的两个继子给原原本本地传承了下来……可惜的是,兄弟俩不久就分了家。老大还在胡同里执着地固守着师父传下来的老字号,老二则靠着一手过硬的本领外出闯荡、很快便经营起了一家红红火火的连锁宫廷菜餐厅……就是付建国的那家!
  苏承带方致新去的是胡同里的那家老字号……倒不是说付叔叔的那家不好吃,只是因为他想让方致新吃出更地道的北京味儿来。还有比到位于胡同尽头的老四合院里吃饭更有北京味儿的吗?
  晚饭的座位是苏承托老爸打电话去定的……在一般情况下,要在这儿吃上饭少说得提前半年预订才行,幸亏老爸和付叔叔兄弟俩的关系够铁,苏承和方致新这两个小辈才得以在付大叔叔特意给他们在灶膛旁边搭出的小桌子上吃上了绝对新鲜出炉的美味佳肴。要知道这样临时的安排并不仅仅是支一张桌、置两张凳这么简单的事儿,此间的几乎每一道菜肴在端上桌之前的准备工序都是相当繁复和精细的,有的材料甚至需要一年前就开始准备呢!
  “这道菜叫什么名字?”方致新很仔细地品尝着苏承夹给他的一颗小丸子。
  “八喜丸子。”苏承看着他斟酌的模样,眉飞色舞地问:“吃得出哪八种材料吗?”那口气就好像这么好吃的菜是他做出来的似的。
  方致新微仰着头、更加仔细地分辨着嘴里的滋味,半晌之后、不确定地道:“猪、鸡、虾、鱼、、蘑菇、苹果、陈皮……不知道了。”他有点沮丧地摇摇头。
  “呃……?”苏承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地看着他。其实他压根就不知道丸子是哪八种材料做的,虽然也不知道方致新说得对不对,但是对他如此灵敏的味觉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另外,前几种材料他听着倒并不感到意外,可后两种是他没想到过的。
  方致新从他的这一声“呃”里面已经听出点名堂来了,脸黑了一层、问:“你知道答案吗?”
  “嘿嘿,不知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个丸子好吃!”苏承嬉笑着摇摇头,紧接着就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每个菜的配方都是秘密,不小心知道了的话是要被灭口的!”说着,他还用手刀在颈边比了一下。
  方致新嗤笑了一声、无语地摇头。
  “要不要喝点儿酒?”苏承问:“喝点儿二锅头吧?”
  方致新摇头。
  “哟,你改过自新了?”苏承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白酒口感太重,会把这么好吃的菜的味道全都压下去的。”方致新耐心地解释了一句。
  “嗯……!”苏承赞同地缓缓点了点头,“葡萄酒?”
  “不用了。吃过饭再去别的地方喝酒吧!”方致新微笑着摇头。
  “好!”苏承用力点头,心里已有了一个主意。
  出来后,苏承又问方致新的感想。
  这一次方致新答得很快:“北京人的确很有文化。”
  “怎么说?”苏承不太明白。
  方致新很严肃地道:“做菜都可以做到深入浅出、博大精深。”
  “哎哟……”比起方致新竟然会对一顿晚饭给出这么高的评价、更让苏承惊异的是他的用词。“您老的中文水平哪儿是看涨啊?简直就是突飞猛进嘛!”
  方致新挑了挑眉,谦虚地道:“会的不多,正好用上。”随后又笑着道:“而且每个菜都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听上去就很让人高兴。”刚才他们吃的是一冷菜:逗(豆)双喜;三热菜:八喜丸子、金玉满堂(生菜叶裹鱼米酥粒)、罗汉上素;一汤:水□融(豆乳煨鱼头);一点心:笑口常开(豆沙锅饼)。
  “这是皇帝吃的菜,当然都得取喜气的名字咯!”苏承抬手揽住方致新的肩、捏了捏他的手臂道:“怎么样,今儿让你也做了一把皇帝了,高兴吧?”
  “嗯,高兴!”方致新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很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扯了下来、牢牢地捉着他的手肘,这才问:“苏承同学,皇帝吃的饭叫做御膳、厨师叫做御厨,那么和皇帝一起睡觉的男人叫什么?御男么?”
  “哈哈哈……”苏承的笑声响彻胡同内外。“刚刚还夸你中文水平突飞猛进呢……嗯?”他从方致新笑眯眯的神色中觉乎过味儿来了,额上顿时刻上了三道黑线,暗暗庆幸自己还好没把那雷死人的两个字说出来。“好哇,方致新,你还真能活学活用!”
  方致新很无辜地耸了耸肩。
  
  饭后去的酒吧就是上次“还债”之夜苏承去过的位于东单的、有一个很沧桑的歌手唱很沧桑的老歌的那一间。那儿与坚子的酒吧是两种风格、要清净得多,应该不会有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刺激到方大少敏感的听觉神经了。
  到那儿之后发现那里的生意还是不怎么样、比上次还不济,只坐了小猫两三只。
  苏承挑了舞台右侧角落里的一张桌子,那儿是个死角、灯光很暗,方致新可以不用带眼镜了,而且也很不容易引人注意……万一有点小动作啊啥的也方便点儿。
  叫的酒刚刚端上来,上次苏承见过的那个歌手就登台了……估计他是在这儿驻场的。他上台之后哪儿也不看,坐在高脚凳上调了会儿弦,然后拉过话筒就唱了起来……又是那首“飘”。
  再一次听到这首歌,苏承暗自感到惊异。上一次,这首歌勾得他心里有茫然失措、漂泊无依、甚至百感交集,仿佛将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悲情细胞都给调动起来了;而现在再听就觉得……这仅仅就是首歌而已了。这么想着,他不禁对人的心境如此之易变而感慨不已。
  等到台上的人一曲歌罢,方致新才低低地问苏承:“你很喜欢这首歌?”刚才苏承几乎一动都没有动过。
  “嗯……”苏承盯着面前还在冒泡的无酒精啤酒,微蹙着眉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喜欢。”
  方致新微微一怔,失笑道:“不喜欢还听得这么认真干什么?”
  苏承扯了扯嘴角,目光瞟向小小的舞台上、坐在小射灯下面的那位歌手,耸了耸肩道:“以前挺喜欢的,”他微蹙着眉、喝了口酒才慢吞吞地道:“不过现在不喜欢了。”
  方致新似乎觉得他的话背后有种很沉重的味道,便维持着侧头面对他的姿势。
  苏承从眼角看了看他,轻叹了一声道:“我发现听歌和吃菜还真不一样。有些歌只是一个时期喜欢、时过境迁之后也就不再喜欢或者不会有感触了,而吃菜的口味则是很久、甚至是一辈子都不会变的事儿。”
  方致新缄默了一会儿,也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才点了点头、很正经地道:“你是我爱吃的菜。”
  虽然对方致新越来越能白活、凡事都能活学活用的本事苏承已经有领教了,但是对于他冒出类似这种话的时机他还是没把握好,所以又大大吃了一惊,高高地挑着眉毛看着他、有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方致新的脸上现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容来,举着杯子挡着整个嘴和下巴靠进了椅背里,目光有些迷离地“望”向舞台的方向。
  苏承也靠在了椅背上,低低地道:“你也是我爱吃的菜……”唉,可惜的是爷到现在都还没真的吃到嘴过!
  方致新很不给面子地哆嗦了一下,候了片刻、等歌声变得响亮的时候才喃喃道:“刚才那首歌唱得有点道理。”
  “嗯?”苏承侧目望着他。
  方致新的嘴角慢慢漾开一个淡淡的、涩涩的笑容来,“如果不是余洁,你我就好比是平行线,说不定永无相交的一日。”
  “平行线?”苏承怔了怔。
  “嗯!”方致新点点头,慢慢地喝着酒。
  “不会!”苏承摇摇头,很肯定地道:“注定是要遇到的。就算没有余洁姐的介绍,我一样还是会来上海工作,指不定走大街上就能遇到。再说了,阿玛尼那儿我是肯定会去的,吴健也还是我的老同学,您老又是那儿的传奇……”说到这儿,他颇为不爽和不屑地撇了撇嘴角、低低地哼了一声,揉着鼻子道:“八成还是能看对眼了。”
  方致新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眉毛挑得高了些,听到最后苏承颇为哀怨的那半句,他笑了出来、轻点着头道:“嗯,有道理。”
  看他微笑的样子,苏承更加不爽,讪讪地嘀咕道:“更说不定一不小心老子就为您的传奇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了呢!”唉,一不爽、“老子”二字就还是会冒出来啊!
  方致新暗叹一声,已经知道这个话题的发展方向是哪儿了。
  果然。“你算过你这一辈子上过多少人吗?”苏承轻轻捅了捅方致新。
  “算这个干嘛?和人比赛吗?”方致新一脸不明白的样子。
  “说出来让咱好好景仰一下呗!”苏承皱眉。
  “没算过。”方致新摇摇头。这个话题在此刻肯定不是个让人愉快的话题、统计数字也更加不适合跟某人讨论。
  苏承翻着眼睛、望着涂成乌漆抹黑的天花板,心里头的小算盘噼噼啪啪地算计了一会儿,扭头问:“两百个?”
  “你以为我是机器人啊?”方致新失笑。
  苏承不屑地咧了咧嘴,迟疑了一下、又问:“如果你真上过阿玛尼里一半的人,那不就得两百了?”说着,他拧着眉毛狠狠地看着他、把自己当成了审嫌疑犯的侦探。
  “苏承同学,”方致新叹了一声,放下杯子、决定跟他算一笔明细帐,免得日后再在这个问题上有纠结。“阿玛尼最多能容纳400个客人。”
  苏承赞同地点点头。“嗯!”
  “其中有一半是女人。”
  “嗯!”
  “剩下的那一半男人里有一半是直的。”
  “三分之一。”
  方致新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好吧,三分之一,那剩下的三分之二大概就是一百三十四个人。其中又有三分之一是on top的、三分之一是我不喜欢的,你说还剩下多少个人?”
  苏承扁了扁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那不是还有阿玛尼外头的吗?当然,这笔帐他是不会再跟他算下去了、算也肯定是算不清的。
  方致新低笑着朝他侧了侧杯子、示意他干杯。
  “爷本来也是on top的,到最后还不是一样……哼!”苏承委屈地叽咕了一声。
  方致新扮了个鬼脸,喝了口酒之后才低声道:“给我点时间。”
  苏承扭头看着他,眉毛又拧了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往那什么什么的地方去想!”
  “我知道。”方致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扯着嘴角道:“我想让你上我。”
  “噗……”苏承喷了。他知道方致新又是在等他喝了酒之后才把这雷人的后半句说出来的!不过这回他倒没太在意,而是震惊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并不是开玩笑或者随便说说的样子。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真的?”
  方致新皱眉,没吱声。
  “呵呵……”苏承乐了,真想凑上去吧唧他一口。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异样脑电波了,方致新的眉皱得更紧、还朝沙发的另一头挪了挪。
  台上的歌手一首接一首地唱着各种老歌,已经从八零年代跳跃到了九〇年代。
  当他唱到那英的那首“白天不懂夜的黑”的时候,苏承发现方致新听得格外仔细,视线也一直停留在舞台的方向、长长的睫毛几乎都没有翕动。看着看着,他的心里头忽然茅塞顿开般地悟出了什么东西;随着这种顿悟,心里的犄角旮旯里那些还潜伏着、纠结着的许多细小的毛球也都随之一一化解了。于是他笑了、暖暖地笑了。
  
  回到酒店,洗了澡、舒舒服服地躺上床之后,两人都懒洋洋地仰面朝天地挺着、谁都没有那啥啥的念想。
  苏承眯缝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低低地道:“方致新,我想过了。”
  方致新闭着眼睛,很配合地“嗯”了一声。
  “其实谁上谁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
  “嗯!”
  “嗯?”苏承郁愤地扭头看着他……爷给你根杆儿你还真就顺着爬呀?
  方致新没动、也没睁眼,淡淡地道:“所以你才是第一个我愿意被你上的人……心甘情愿。”
  苏承被大大地感动到了,瞧了他老半天之后、凑上去吧唧了他一下。
  “你和你侄子一样大吗?”方致新有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被他的嘴唇擦过的脸颊。
  苏承嘿嘿一笑、一个翻身就压在了他身上。
  方致新没动,不过却说了句:“我想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没事儿,”苏承乐呵呵地道:“爷不急!”都是爷盘里的菜了,爷还急个啥呀?“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支着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道:“我发现这还是头一次咱俩这样面对面地说话啊!”以前大部分时候都是方致新在他的这个位置,就算他也曾扑倒过方致新、可是几乎每次都是从背后压着他的。
  方致新听得愣了愣,随即便笑了,还很体贴地抬起一只手扶着得意地扭来扭去的苏承的腰、免得他会乐极生悲地跌下去。
  苏承又嘿嘿乐开了,对此刻这样的位置感到相当的满意。
  “苏承,要是……”方致新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苏承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催促道:“要是什么?”
  “要是……”方致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显见他想说的话有多难出口。终于,在苏承再度催促之前,他慢吞吞地问:“我没来北京的话,回到上海之后你会怎么办?还会见我吗?”
  “废话,还不得在一块儿上班吗?抬头不见低头还得见呢!”苏承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可是现在他压根不愿意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嗯……!”方致新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苏承。
  苏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浑身都痒痒的、才占领的高地都有些守不住了。
  “还好我来了。”方致新的嘴角轻轻勾了起来,喃喃道:“否则我真的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很低,语调也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是苏承却感觉自己的胸膛里像是被人揣了一把点燃的烟花一般、绚丽多姿地爆开了。“嗯,”他也低低地应了一声,俯头咬住了方致新的嘴唇、深吻下去之前,他低低地说了声:“爷也爱你,方致新同学!”原来这就是谈恋爱的感觉啊……跟方致新谈恋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