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18

angelo: 致新 14-15


  14

  在香港剩余的两天里,苏承一直都不怎么愿意开手机……不开就不会有什么期望、没什么期望就不会觉得失望。
  虽然这两天里和苏承接触的时间不多,但是苏霆和岑雅都看出了他的异样。
  做大哥的苏霆其实早就看出了自己兄弟此次返京后言谈举止都有点异常,不似上一次他到上海去时见到的那副乐呵呵的样子了。于是,他瞅准机会、拉着苏承问了几次,可是被他兄弟用满脸不在乎的笑容和短短一句“我没事啊”给打发了……事实是,一扭头、苏承的笑容就会垮下来。临行前的那夜,苏霆莅临兄弟的房间、再次尝试跟他交流交流。
  “咳,我真没事儿!”苏承又拿老一套来对付他,还很重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道:“您老就把全部心思都搁在我家嫂子身上吧!我跟你说啊,这个妈你可得给我们家大树好好地看住了、拿出你浑身的解数给哄好了,不然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夸张地撩了撩袖子。
  苏霆被他一副样板戏里的土匪德性给逗得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一把把他拽得又坐回了身边的沙发上,直直地看着他道:“老二,大哥再最后问你一次……”
  “哥,”苏承打断了他,收敛起痞痞的笑容、正经地道:“我都三十了,早就长大了。你都为我和三儿操了那么多年心了,是该放手去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时候了。”
  苏霆怔住了。
  苏承知道自己这话怪煽情的,连忙笑着捶了捶苏霆的肩头道:“感动了吧?其实这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可是……嘿嘿,一直没机会吗不是?”说着,他拿眼神朝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溜了一圈道:“这个嫂子、兄弟我看着行。告诉你个秘密,三儿早就跟我说过了,说要是这次你攻城不下、她就准备上阵给你当啦啦队了!”
  苏霆又开始哭笑不得了……原来自己的弟妹早就在他背后嘀嘀咕咕了。“你呀!”他笑着摇头,可马上就又笑不出来了。迟疑了一会儿、低低地道:“你回来的头天晚上……我听到你在花房里说的了。”
  苏承听了、下巴差点儿掉地上,紧跟着就对大哥坚持叫上自己一起来香港的动机恍然大悟了。
  “我送完你嫂子……”苏霆被这个不太说出口的称呼给窘到了,咳了两声才接着道:“本想找你聊聊的,可是邱嫂说你大概在花房呢,我就跟着去了……听到了。”
  苏承怔怔地望着大哥那两道复杂的、带着浓浓关切的眼神,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一头热的傻瓜!”像是为了证实自己听到了全部似的,苏霆笑笑地低喃了一句,终于还是俯身过去、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揉了揉兄弟的脑袋道:“本以为让你跟着一起来是让你散散心来的,你倒好,整个成了一闷葫芦了。”
  苏承的鼻子忽然有些堵住了,连忙使劲抽了抽……哥哥面前、且都到了这份儿上了,无需再顾及太多颜面了吧?
  “撞了南墙你就不会朝北走哇?”苏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人不正在朝北走呢吗?”苏承垂着脑袋嘟囔了一句。
  苏霆无语地一笑,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东山再起之前为什么总是要先重整旗鼓吗?”
  苏承被他问得愣住了,侧头看着他、没怎么明白他话锋突转的意思。
  “哎哟,”苏霆摇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一条道走到黑的兄弟的?还说长大了呢,你和三儿哪个让人省心了?”
  苏承不乐意地斜了他一眼、揉了揉鼻子,忽然间便明白大哥的意思了。
  重整旗鼓……“旗”为何意?门面也。“鼓”为何意?声势也。“旗、鼓”二字合起来的意思应该就是表面文章。要是旗子倒了不扶、声势没了不振的话,表面文章当然就会颓废……更加颓废了。连表面文章都做不起来的话,东山啊啥的也就别指望再起了。
  苏霆微笑着看着苏承眼珠子渐渐发亮的样子,知道他自己想明白了。
  “嗯!”苏承点点头,不太好意思地拍了拍大哥的手臂道:“放心,我知道了。”想想,他又加了一句:“我那不是想家了,觉着还是在咱家自在和舒服、才有底气儿嘛?”
  苏霆也点头,站了起来、拍拍苏承的肩膀道:“知道了就好,反正明儿就回家了,要再多的底气儿都够你接的。”想到什么,他又转身道:“哎,话跟你先说头里,回家之后你可给我好好上心着点儿。我的终身幸福可有一半仰仗在你的表现上了。”
  苏承的眉毛拧成了两团大疙瘩、斜了大哥一眼道:“你这是给我压力呢吧?还让我怎么扛我的大旗呀?”
  “哼!”苏霆捶了他一记道:“我给你的压力可比你自己给你自己的小得多了吧?”说完,也不等苏承回答便笑着走了。
  人吧,一定要在自己的地头上才能成龙,在人家的地头上、再怎么折腾都九成九的只能成虫。
  一到家,苏承的精气神就比在香港那会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至少,他把自己的表面文章给做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承接茬儿忙活大哥的婚事。随着日期的越来越临近,诸如场地布置、婚车安排等等的事务越来越多,大到婚宴现场的各项安保措施、席次排定,小到彩车上该扎什么款式的花儿、走廊里该挂什么颜色的气球,苏承都一一亲自操办或者过问;能定的他立马就给定下了、不能定的就转给大哥或者大嫂定夺。
  闲暇里,他仍旧和梁冬他们一干老友们聚着,走东家、串西家地挨家挨户吃过来,也终于让他满足了抱着棵白菜就到人家里吃涮肉的心愿。
  就这么纷纷扰扰、充充实实地过了又是十天,尽管每天晚上他都会纠结手机里空空如也的“未接来电”文件夹,可是毕竟这种纠结在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而一点点变淡,直到……
  那天是苏霆和岑雅要去酒店的宴会现场走场地、彩排的日子。一大早,苏承就开车拉着准新人去了酒店……这二位可好,都只能挤出上半天的功夫去走场子,害得他的懒觉都没得睡。
  刚到宴会厅里头,苏承的手机响,掏出来一看、他的心情顿时就又给纠结起来了……NND,又是方致新!
  “干嘛不接?”苏霆扭头看了看瞪着手机发呆的苏承。
  “嗯!”苏承按掉了手机,又给揣兜里了。
  苏霆暗暗挑了挑眉、琢磨出点味儿来了,见苏承气鼓鼓的表情、决定不再追问,便又接着刚才说了一半的事情往下了。
  才说了没几句,苏承的手机又响了。
  “你还是接吧!”苏霆无奈地朝门口挥了挥手道:“这儿我们自己来就行。”
  苏承偷偷暼了暼岑雅的反应……她正有点好奇地看着他呢!“哦!”他点点头,说了句:“马上就来。”便掏出电话、接了起来,快步走出宴会厅。
  “苏承?”因为苏承又是接了电话半天不出声,方致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什么事儿?”苏承出了大门才答了一句。
  “我在机场,麻烦你来接我。”
  “啊?”他的话让苏承大感意外、也顾不得他用的是祈使句了,急急忙忙地问了一句:“你在哪儿的机场?”
  “首都机场。”
  “啊?!”苏承的嗓音失控了一下,连忙捂着电话……好像哇哇叫的是方致新、而不是自己一样。又往外走了几步,快到消防通道的时候、他才停下问:“你、你到首都机场去干什么呀?”唉,方寸大乱、方寸大乱!
  “散步?”方致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苏承的眉头拧了起来,没好气地问:“你干嘛来了?”
  “找你。”
  咣当,下巴掉了!对自己这种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的心情,苏承真是又气又急、便更没好气地嚷:“老子没空,自个儿玩儿去!”挂了。哼,现在知道来找老子了?早干嘛去了呀?!
  电话又响,还是方致新。
  苏承揉着下巴、瞅着屏幕上闪烁着的“方致新”这三个字,犹豫着要不要接起来听听他到底来干嘛的、找自己是什么打算。终于,好奇心和那种根深蒂固的不甘胜利了,他还是接了起来。
  “我一个人来的,苏承。所以……麻烦你来接我。”方致新的声音听起来蒙着一层厚厚的、低声下气的味道,听着苏承怪不习惯的。
  “你一个人来的?”苏承又被震惊到了,“怎、怎么一个人来的呀?”方大少爷但凡出门不都得带条导盲犬的吗?
  电话彼端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声。“我上飞机、下飞机、来的。”
  虽然明知道自己问得也很有问题,可是听着方致新拿这种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和不耐烦的口气跟自己说话……整个把他当三岁孩子了!苏承还是怒了。“你有本事自己一个人来,当然也有本事自己一个人走。跟你说了,老子没空,麻烦您老还是找别人当您的导盲犬吧!”说完,他再也不耽搁、果断地挂断、还关了机。
  再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苏霆和岑雅夫妻俩正对着舞台上的红丝绒帘幕争论着什么,好像是在说该怎么装饰的事儿。
  苏承知道这未来大嫂对所有和艺术沾边的事都特别敏感,决定还是乖乖地闪一边儿、任凭夫妇二人自己拿主意吧!
  听到他进来,苏霆和岑雅都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对望了一眼,继续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苏承站在不碍事的侧后方,抱着双臂、一手支着下巴又琢磨开了。
  找我干嘛?来赔礼道歉?不会啊,方致新肯定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说实话,苏承自己也很难说出方致新到底错在哪儿了,只是觉得有满腹怨气无处泄。可要真给他机会泄火的话、他肯定会不知道说什么的。难不成说人带了耳钉、去了杭州就错了?这算什么事儿啊?说了肯定得被人笑话!或者说他为了别人就能轻易改变、却不肯为了他作一点让步?这当然更不能说!且先不论这话听起来有多哀怨、多小家子气,就算他不顾一切地说出来了的话,到时候肯定会被方致新以无数、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给断然驳倒的!
  那他既然不是来赔礼道歉的,又是来干嘛的呢?难不成是舍不得他苏承、苏二少爷就这么淡出他的生命?哎哟,苏承,打住了您呐!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免得又跌了个丢盔卸甲,到时候指不定得纠结多少日子呢!
  那他来找我干什么呀?莫非是来喝喜酒的?可是这也早太多了、而且他也说过不会来的。其实是来出差、办公事、顺便找我玩儿的?那他决不能自己一个人来呀?
  呼……MD,怎么又纠结上了?苏承使劲挠了挠脑袋,决定还是关注眼门前的事儿吧!于是他往前凑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探头到争得越来越激烈的二位之中,问:“大哥、大嫂,要不就在上头挂那种一串串的小电珠、银色的那种,我琢磨着应该挺漂亮、挺衬得出的。”
  岑雅听了之后、大大地点头,还用“我说的吧”的眼神瞪了苏霆一眼。
  苏霆看看自己明显已经是弱势的一方了,只得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准新人在赶来的主持人的带领下、来来回回地走了一下场地,又听了听事先准备好的配乐、磨合了一下各个时间结点,这才差不得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趁着岑雅去洗手间的功夫,苏霆问:“刚才谁的电话,把你气得脸都红了。”
  苏承拧了拧眉头,没吱声。
  “啧!”苏霆看看兄弟有点阴晴不定的脸色,用脚趾头猜也猜到是谁了。犹豫了一下,他凑近了些问:“要不……过后就别回上海了,我叫别人去。”
  “呃?”苏承抬眼看了看大哥……忧心忡忡外加明显的护短的样子,真是把人瞧扁了!“不用!”他用力摇了摇头道:“哪儿那么戏剧化呀?又不是小孩子吵架、更不是仇人。”说着,他安慰地拍拍大哥的肩道:“你不会对你兄弟这点信心都没有、以为我连公事和私事都分不清吧?”
  苏霆气得笑了出来,朝苏承露了个头在裤袋里的手机努了努嘴道:“还说不是小孩子吵架?手机都关了。”他老早注意到苏承的手机顶端那个电源灯灭了。“这都第几回了呀?”在香港的最后两天苏承关机的事儿他还记着呢!
  苏承连忙看了看泄了密的裤兜,又是郁闷、又是窘迫地扁了扁嘴,嘀咕道:“不是怕打扰您二位的正经事儿吗?”
  苏霆轻轻嗤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人万一有急事找你呢?”说完,他转身迎上正从门外走进来的岑雅、小声嘀咕去了。
  看着大哥转身离开,苏承知道他是留下个比较清静的空间给自己。为了不拂大哥的好意,他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
  果然,手机一打开就是嘀嘀嘀的未接来电提示,有五个之多。头两个都是方致新打来的、一个是梁冬的、一个是妹妹苏颖的、最后一个竟然是吴健的。
  看看方致新最后一个来电的时间,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前了。苏承又开始犯难了……要不要打给他、问问他到底从机场出来了没?转念想想,方致新这么个大活人还能给尿憋死?说不定现在已经打道回府、去上海了呢!咝……貌似也不可能这么快啊?何况方致新看不见,出机场也好、打道回府也罢,都得找人带他……哎呀,这家伙可是出了名的不愿意麻烦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一个人来的、更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拉下面子一次、找人带他离开呢?
  天哪,真是太TM纠结了,都是这混蛋的一个电话给搅和的!
  “老二,走不走啊?”苏霆回身看着叫了几声都不见答应的苏承,知道那个口口声声“没事儿”的兄弟此刻肯定又有事儿了!
  “呃?”苏承终于从越来越混沌的遐思中清醒了过来,“那个……”他犹犹豫豫地看了看对面站着的两个人,终于还是扬起电话道:“给我一分钟,我打个电话。”
  苏霆无奈地暗暗摇头……这傻小子,肯定是被方致新给整得不轻。或许是该强行把他调回眼门前来看管一段日子了?
  苏承拨出了方致新的号码,扭头走到了墙边。
  电话铃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来,传来一句经典的开场白:“我是方致新。”
  “是我。”苏承一听到他稳重、低沉的声音就又有些上火,可是听到对面传来的嘈杂、又有些空旷的背景声音之后,又马上担心起来、忙问:“你在哪儿呢?”
  沉默了一会儿,方致新才道:“首都机场。”
  苏承的脑袋“嗡”了一声,结结巴巴地问:“你、你……那个、一直在那儿?”
  “你觉得我会去哪儿?”方致新的声音平平的,没有一点情绪起伏。
  苏承火了,低嚷道:“是老……是我在问你呢!”他把到了嘴边的“老子”硬生生地给吞了回去……大哥大嫂还在后面等着他呢!
  又是两秒钟的沉默。“我在等你来接我。”
  啪嚓!苏承心里头哪儿又塌了,还伴随着十二级狂风在胸腔里肆虐。“我马上来!”
  “嗯!”方致新应了一声,挂了。
  “哥,嫂子……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儿。”苏承尴尬地挠着头,歉然地看了看笑盈盈看着自己的二位。
  苏霆点点头,揽着岑雅的腰道:“你把车开走吧,我们叫车走。”
  “不用,你开去吧!”苏承使劲摇头,“不是还要先送嫂子吗?”
  “我叫车一样能送你嫂子。”苏霆捏了捏岑雅的腰。
  岑雅早就被苏承一口一个嫂子的、弄得两颊生晕了,这会儿听苏霆也这么说、脸上更是红了一大片,悄悄反手拧了搁在自己腰后的那只大手一下。
  苏霆的嘴角轻轻一抖,但是面上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样子、朝苏承一扬下巴道:“你那事儿看来挺着急、还是你开吧!”
  这下苏承也闹了个大红脸,揉着鼻子点头应了。想想自己的事儿果然挺着急、何况是什么事儿肯定也被大哥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便道:“那你们慢慢走着,我先过去了!”说着便小跑着出去了……方致新至少在机场里等了两个小时了吧?
  “开车慢点儿!”苏霆不放心地在他身后大声关照了一句。
  “知道。”苏承的话音还未落地、人已经闪出门外了。

  从酒店到机场又耗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而且也不知道怎么了,在进机场高速的入口那儿还堵了好一会儿。这一路上可把苏承给急得、脑门上全是汗珠……按着方致新打第一个电话的时间来推算,他应该九点多就抵达了,而现在已经一点了。想到方大少平时的为人,苏承估摸着他一定是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等着他这个救援队的来呢!
  好不容易到了机场,苏承按着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方位在车道里慢慢滑行,不久就看到了柱子一样伫立在离开出口大约三米开外的墙边的方致新……从他一丝不苟的站姿来看就知道他肯定很紧张、也很警觉。
  远远看去,方致新是一身很轻便的行头,手里连个旅行袋都没有、只是在身上斜挎了一个大包。鼻梁上还架着那副骇客太阳镜,右手里攥着没有打开的银色盲杖,还把皮绳套在了腕上、大概是怕会被人碰掉了吧!
  越接近那个让自己纠结了二十来天的身影、苏承的心就跳得越厉害,不管他怎么做深呼吸都没法平静下来;同时,他还无比气愤地发现自己见到他竟然挺高兴的!停车之前,他狠狠搓了搓脸、把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嘴角给摆平了。
  方致新听见自己的正前方不远处有刹车声、开关车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朝自己跑来的急促的脚步声,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不过却没敢贸然出声……前边有很多次类似的场景发生过了。
  “是我。”苏承边跑边大声招呼了一声,满意地看到方致新绷紧的唇线变成了一道柔和的弧形。于是,他自己脸上才摆平的那个笑容也就跟着冒了出来……当然,很快就又被摆平了!到了方致新跟前儿,他很郁闷地发现此时此刻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带我去趟厕所,我忍了很久了。”方致新朝苏承伸手。
  虽然没想到开场白是这句,不过苏承还是立刻将手肘送到了他张开的手中、带着他匆匆朝楼里去了。他估计这家伙在机上肯定是不会上厕所的,到现在的话……哎哟喂,这都多少个小时了呀?可别憋出病来啊,否则就罪过大了!
  这一来一去的路上,除了方致新的一句“谢谢”之外,两个人都没开口。
  趁着洗手的功夫,苏承很仔细地观察了方致新的右耳一下,没有看到那颗天杀的耳钉、但是却确凿无疑地发现了一个很细微的耳洞。他的心沉了下去……看来方致新的确是电视和八卦书报上提到的那个“神秘男友”。
  上了车之后,苏承冷着嗓子问:“去哪儿?”
  方致新想了想、道:“帮我找个酒店吧!”
  “哪个酒店?”
  “北京我不熟,你说呢?”方致新扭头面对着苏承。
  隔着暗暗的镜片、苏承可以看到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看得他又有点上火。“不熟来什么北京呀?”
  方致新不语,只是依旧“看”着他。
  苏承皱了皱眉、暗自吐纳了两下,道:“去我们家的酒店吧……我哥就在那儿办酒席。”
  “好。”方致新点点头。
  “呆几天?”苏承暼了暼方致新腿上放着的那个背包。包扁扁的、没多少东西的样子。
  “看情况。”
  “看情况?”苏承的嘴角一扯,心里头琢磨他这个要“看”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方致新缓缓地点了点头,忽然道:“我饿了,可以先去吃饭吗?”
  “呃?”苏承愣了一下,再度暼了一眼时间……都快一点半了。虽然心里对方致新东一个要求、西一个要求的感到有点疙疙瘩瘩的,可是也无法拒绝,何况他自己被这么一提醒也顿时饿了。“嗯,行!”
  “你……下午有时间吗?”方致新不确定地问。
  苏承看看他、反问道:“怎么?有事儿?”
  方致新微蹙了一下眉、点点头道:“我们谈谈可以吗?”
  苏承嗤笑了一声,问:“谈什么?”老子就明知故问怎么着?
  方致新脸颊下方那种咬紧牙关才会有的钝角开始时隐时现了。
  苏承冷眼看着他、打定了“不说拉倒,爷再不会问你了”的主意。随着方致新脸上的神色越来越肃杀,他的心中却有种淡淡的快意在滋生……其实早该拿这样的态度对付方致新的吧?以前的他简直都快把脑袋削尖了,就是为了去琢磨他那点儿有上句、没下句的小算盘,其实……何必呢?就算不知道,自己身上也没少块肉,而且更糟糕地是把方大少爷娇惯得以为人人都是天才儿童、靠看他的脸色过日子似的。哼,今儿他可别指望再来这么一招了!
  终于,方致新顶着一张像是被人在嘴里塞了一颗大泥丸子一样的表情的脸,沉声道:“谈谈你累了的事。”
  闻言,苏承挑起了眉、想了想,才慢条斯理地道:“没必要再谈了吧?都这么些日子了,我早就自我调节好了。”
  方致新听了之后,半垂着头、沉默了很久。
  苏承也沉着气、抿着嘴唇不吭声。
  终于,方致新开口了,声音不高、透着浓浓的压抑的味道:“苏承,请你……给我一个跟你谈谈的机会。”一句不长的句子、他竟然换了两口气才说完。
  他的话、他的态度让苏承虽不至于吃惊、但还是稍稍地感到意外……看来这次方致新是真的彻底放下身段来议和的了?他很小心地连连看了他好几眼、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说实话,他的确有好多话想说、想问、想宣泄,可是……他也早就领教过方致新“谈话”的艺术,怕自己三言两语下来就又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甚至内疚和纠结个半死;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脾气,更怕自己一冲动、说开头了,就会毁了自己“早就调节好了”的自我。
  方致新一直静静地等着苏承的答复,除了神色越来越冷峻之外、再无其他表现。
  “为什么……”犹豫来、犹豫去,还是差点一不小心就掉颓势里了,幸亏话刚一开头,苏承就及时地、狠狠地闭上了嘴,把超没出息的问题给囫囵吞枣地咽了回去。苏承,他在心里厉声告诫自己:有骨气一点、不要问!
  方致新侧头面对着苏承,从他从起到伏的呼吸声中了解到他不会再继续刚才的问题了,便轻轻地追问了一句:“可以吗?和我谈谈?”
  苏承缓缓吸了口气,郑重地点了下头、道:“好!”如果连谈谈都不答应的话、岂不是更要被人瞧扁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车里无人说话。
  方致新大概是累了,阖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
  苏承则在肚子里盘算着待会儿真到“谈谈”的时候自己该如何说、如何答、如何做。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这种盘算……他猜不出方致新会跟自己谈什么、也不敢猜。不猜就不会有期望、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没有失望就不会再纠结!
  回程的路上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抵达酒店时已经三点了。
  “先去吃饭,”拿了钥匙牌之后,方致新道:“反正我也没什么行李要放。”
  苏承看看他发白的脸色,有点担心他的胃是不是不舒服了。“嗯!”应了一声后,他就带他去了三楼的中餐厅。那儿下午有广式下午茶供应,正是方大少爷的口味,而且喝点粥之类的易消化的东西对他空了这么久又很敏感的胃来说也更加合适一些。
  餐厅里的生意还不错,有大约一半的上座率。
  餐厅经理正巧在,见到苏二公子的出现、有些吃惊……苏家的大公子他经常见到,而这位二公子可是很少露面的。连忙迎上去打招呼、顺便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扶着苏承手肘的那一位……没见过,而且、竟然是个盲人。
  苏承要了个包厢,等服务员上了茶之后便很快点了几个点心、两个小菜,一碗粥给方致新吃,自己则叫了碗云吞面。
  他点菜的时候,方致新一直绷成直线的嘴唇又微微弯了起来……苏承很清楚他喜欢吃什么呢!
  苏承注意到了他脸上笑笑的表情,皱了下眉、问:“你料准了我会来接你的吧?”
  “嗯?”方致新怔了怔,但马上就明白苏承的意思了、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看到方致新的表情变化,苏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眉蹙得更紧了些、一字一顿地问:“你之所以一个人来,就是算准了我会来接你的、是吗?”
  方致新沉吟了一会儿才低低地道:“真相总是很伤人的,苏承同学。”
  “伤人的真相才更加能让人得到历练、变得坚强,”苏承不松懈地盯着他、慢吞吞地问:“不是吗,方致新同学?”他已经很清楚真相是什么了、也知道自己听了只会更生气,可是……他现在需要的就是“生气”这种情绪,哪怕是伤人、伤己。
  方致新苦笑了一下,轻轻吸了口气、点点头道:“是,没错,我的确料准了你会来接我。因为我怕你会不见我,所以我就拿自己当砝码、来利用你的好心。”
  苏承果然是被伤到了、也明白说这番话肯定也很伤对面说话的这个人。他慢慢地喝了口茶才将很不是滋味的复杂心情平复了下来,接着道:“你只带了这么丁点儿的行李……是做两手准备是吗?”这个问题,他也不等方致新回答了、直接道:“一手的准备是,如果谈得不好,你隔天就走。二手的准备是,如果谈得好,我的衣服你也能穿……对吧?”
  方致新淡淡一笑,又点点头。
  他不笑、苏承会觉得自己猜得完全正确,可是他一笑、苏承就不确定了。于是,他多看了他两眼,犹豫着是不是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幸亏这时候服务员送菜进来、阻止了他胡思乱想下去。
  吃饭的时候,方致新问苏承:“最近好么?”
  “嗯!”
  “在帮你大哥的忙?”
  “对!”
  “吃了很多涮羊肉?”
  “嗯?”苏承抬眼看了看方致新,见他一脸淡淡的笑意、并没有嘲讽的意思,便又“嗯”了一声,转念想想,自己的表现太过冷淡、便加了一句:“过足了嘴瘾。”
  “呵呵!”方致新点点头,垂下头继续吃东西。
  苏承多看了他两眼,也垂头继续吃面了。他决定还是等什么都吃完了才进入“交谈”模式,免得影响胃口……方致新的胃口。
  方致新说是说“饿了”,可是却吃得很少……比他平时在家的时候、吃得少多了。皮蛋瘦肉粥只喝了小半碗,为他叫来的四个小点心也都只浅尝了一个……要知道,这儿的点心真的是很小、基本上都是一口能塞俩的那种尺寸。
  “吃完了?”苏承看见方致新放下筷子、不禁有些诧异,问了一声:“胃不舒服?”
  “嗯,”方致新喝了口茶,很尽客人本份地说了一句:“东西很好吃,不过我饿过头了、吃不下。”
  苏承哭笑不得地看了看桌上每个都有剩的点心,迟疑了一下,又夹了一个点心塞在了嘴里……如此浪费、他实在是看不过眼。可是毕竟他已吃完了整碗云吞面、还把自己份儿的点心都给消灭了,这最后一个吃下去之后、他真的再也吃不下了,只好也放下了筷子。
  “帮我打包吧,我可以带到房间去吃。”方致新道。
  苏承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嘀咕道:“早说呢!”
  方致新耸耸肩,也嘀咕了一句:“我还没来得及说呢!”
  苏承撇了撇嘴角、叫了声“服务员”。
  服务员进来之后,照着苏承的吩咐、把剩余的点心都给打包了,又给他们加了一圈茶、这才离开。
  “说吧!”苏承吸了口气,朝方致新扬了扬下巴。很荒谬的是,他开始紧张了、像是等着被听宣判的人。
  方致新微蹙着眉、貌似在琢磨怎么开口。
  苏承也不催他,只是慢慢地喝着茶、暗自吐纳调息。同时,眼睛则一瞬不瞬地盯着方致新的右耳垂,越看越觉得那个耳洞扎眼……也越觉得生气。
  “那个朋友……”方致新的眉皱得更紧了些,“是我的妹妹。同母异父。”
  “呃?”苏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没头没脑地说的是哪个人。
  “那个和我一起去杭州的朋友。”方致新轻轻转了转手里握着的茶盏,“她的店铺开张,叫我陪她去的。”
  苏承愣了一会儿……并不是太吃惊,而是在脑袋里盘算和回顾了一下自己所掌握的各种信息、又前后串联了一下,信了。“那你干嘛说是她是你朋友?”这样不就是说谎了吗?那就更加可恶了!
  “当时旁边还有人在。”
  苏承也皱起了下眉,“有人在?”他疑惑不已、慢吞吞地问:“咝……那你在有人在、不方便讲话的时候打电话给我干嘛呀?”
  方致新嘴角扭了扭、静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我想你了。”
  “噗……”苏承嘴里的茶喷了出来……他很怀疑方致新是存心找准这个时机才说的,就是为了让他把茶喷出来、好笑话他。呛咳了两下之后,他总算缓过气来、瞪着他含着笑意的脸、真想一拳挥过去。“你TM吃错药了吧?!”
  方致新很正经地摇了摇头,低低地道:“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苏承的眉心纠结成了一团、恨恨地问:“你不觉得你的实话来得太晚了点儿?”
  “我……”方致新捏了捏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痕迹、轻轻地道:“我想早些来的,可是……还有很多事走不开。”
  冷静,苏承,要冷静!“打个电话的时间也没有么?”
  方致新苦笑了一下,“如果当时我打给你的话,你会接么?”
  这样的回答苏承早就料到过,于是也就很轻松地反驳了回去:“接不接是我的事,可是打不打就是你的事了!”
  方致新倒是被他说得愣住了。
  苏承冷冷地瞅着他僵住的表情……明显就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轻而易举地驳倒他嘛!哼!他暗哼了一声,不动神色地问:“你妹妹的事儿忙完了?”
  “嗯?”方致新好像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转换了话题、愣了一下才点点头道:“嗯,国庆前开张的。”
  “国庆前啊?”苏承翻了翻眼珠、瞟着天花板道:“嗯,都十来天了呀!”
  方致新的脸色黑了些。
  “不过,您老肯定还有很多别的事儿,对吧?”苏承挑着眉、也不等方致新给反应就接着问:“那……别的事儿也忙完了?”
  “嗯……!”方致新似乎明白了苏承的这些问题的用意、面色更加凝重了起来。
  “现在……”苏承复又把视线集中到方致新的脸上,语速保持着不疾不缓地接着道:“您老得空了,有功夫来找我谈谈了?”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吐出,方致新的眉狠狠地拧了起来。“苏承……”他沉声道:“事情是有轻重缓急的。”
  他的这种带着明显的责备的口吻让苏承腹中的暗火腾地大了起来,可是脑袋却更加清醒了。“嗯!”他也沉着嗓子应了一声,继续不疾不缓地道:“事情有轻重缓急……你这话真是一点儿没错。就比如现在吧,我呢、正一门心思地为我大哥的后半生幸福忙活;所以,您老现在就抓紧时间把你要说的赶紧说完,然后我就得接茬儿去干那些重的、急的事儿去了。”话音未落,他就看道方致新脸上的那两个钝角又现出来了,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嗤笑了一声。
  “这些日子……”才说了这几个字,方致新便骤然收口,脸色飞快地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了一次,随后才艰难地点了一下头、一字一顿道:“好,我明白了。”
  苏承怔了怔……什么意思?他明白什么了?
  方致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冲着对面的苏承举起了手中的杯子道:“苏承,谢谢你到机场来接我,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事,也谢谢你……”他顿了顿,再度吸了口气、才得以继续:“做过我的partner。”说着,他一口喝下杯中半温的茶水、随后重重放下杯子,扶着桌沿起身道:“我不耽误您老的时间了……”他笑了,用调侃的语气道:“还有你大哥的幸福。”说着,他又像以前做过的那样、“啪”地一声合了一下脚跟、很绅士地点了点头。
  苏承怔怔地看着方致新,胸口有种很复杂、很激烈的情绪在风起云涌,让他既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一拍两散的结果他想到过、也并不十分意外,可是会这么快、这么平静、这么……窝囊却是他万没想到的!是的,他感到窝囊、简直快要窝囊死了!“这就是你要来跟我谈的事儿?”他的嗓音失去了一直努力维持着的平稳和克制,腾地一下也站了起来、隔着桌子冲着方致新低嚷了起来:“你Y的大老远从上海飞过来,又冷不丁地把我大老远地拽到机场把你拉回来,就TMD为了跟我说这些?!”
  方致新的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可是却依旧一言不发。
  “你Y的耍我是吧?”苏承捏着拳头、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低喝道:“既然您老这么爱端着、死都说不出一句掉身价的话……”说着,他弯着腰、凑近了方致新一些,咬牙切齿地问:“我问你、方致新先生,您老这次费尽心机地一个人过来、到底是干嘛来的呀?”
  方致新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桌边,此刻、他心底最深的某处像是被火热的岩浆冲破了的地表一样、猛然裂开,有种激烈的情绪井喷而出;可是全身却像是被南极的寒冰封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不是、不是的!这样的答案在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肋骨、声道、牙齿……
  苏承死死地盯着方致新在瞬间涨得通红的脸、嗫嚅着的嘴唇,真恨不得帮他把嘴里那副铁齿铜牙给撬开、把他肚子里的话都使劲、一股脑地给掏出来。
  终于,在苏承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之前、方致新开口了:“我是……来、还债的!”
  “还债?”苏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但马上就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全身也顿时被封冻住了!还债……就是指清账的时间到了吧?

  这次“谈谈”是以苏承的一声暴喝:“老子跟你说过,老子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不在乎你还什么东西,你TM就给我自己掐斤论两地计较着、内疚着吧!”随后便夺门而出而告终的。
  出了门、进了电梯,苏承又后悔就这么扔下方致新一个人,急忙趁着电梯门没关的时候窜了出来,找到那个餐厅经理、要他找人送方致新回房间去。
  餐厅经理自然是没多言语什么,脸上也很小心地没流露出任何诧异和不解的表情、连声应了,还保证自己会亲自送那位客人回房的。
  苏承皱着眉想了想,又关照他通知其他相关部门、务必好生照顾着方致新。
  餐厅经理也一一应了。
  驱车离开酒店之后,苏承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不想回家……哪儿也不想去。他的脑子里乱极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纷至沓来、仿佛想把他的脑袋挤破似的;心里头更是五味杂陈,酸甜苦辣的滋味轮番上阵、搅啊搅的、搅得他的体内都快起化学反应了,直想找一没人的地儿、拉开嗓子吼两声。可是,去哪儿吼呢?现在这年头、要在北京城里找一个无人打扰的、能扯开嗓子吼而不被人送精神病院的地方真的是太难了;更何况现在是金秋十月、到哪儿都能见着来自各地的游客们。最后,他一踩油门、还是选择了回家。
  自己的家毕竟是很大的、很清幽的,更有宽敞、安静、环境优美的花房能供他静思……或者吊嗓子。不是都说“吾心安处既为家”么?现在他就需要心安一下。
  家里果然清净。秦姨和老爷子出门听什么健康课去了,妹妹苏颖还在午睡。大哥和妹夫嘛,一个在上班、另一个在上学。
  苏承给自己泡了壶清火降燥的杭白菊、带着水瓶、茶杯,盛了一托盘、去了更加清净的花房。
  坐在花房中央、被层层叠叠的蔷薇花墙隔绝出的“秘密花园”里,喝着略微有些烫口却清香四溢的菊花茶,苏承终于觉得轻松了不少,不禁长长地出了口气。那些一路上都追逐着他、撕扯着他的乱哄哄的念头也好像退散去了不少,唯独他暴喝之后、临离开包厢前见到的方致新的那张脸却迟迟不肯退去、依旧牢牢地盘踞在他的脑海里。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伤心。
  苏承也很伤心,更加愤怒。
  他不明白方致新大老远、独身一人地飞来北京,何以不将他真正要说的话说出来呢?他当然知道方致新不是为了“还债”而来的……否则,完全可以等他回到上海之后再来还什么劳什子的“债”嘛!难不成他的本性就难移成这样?都把自己移到北京了、却射不出那临门的一脚?靠!
  “嗯?”一转念,苏承忽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貌似他又在瞎期待什么东西了。于是他端起杯子喝掉了杯中的茶,很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备着、等会儿要是再有什么不该有的期待啊、火苗啊上窜的时候可以再用来浇灭它们。
  再一转念,苏承又开始后悔了……干嘛不让方致新还债呢?他很清楚地记得方致新是在“还债”和“被压”之间划了等号的。反正事情已经到这份儿上了,要不就压他一回、算是做个彻底的了断呗?何况,说不定这也是为了方致新好呢!这家伙不是说他自己很斤斤计较的嘛?要是没让他把这笔债还清的话、指不定还害了他呢!
  就在苏承越想越懊恼的时候,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婚庆公司打来的、说婚宴上的各种印刷品都到货了,要他明天抽空去看看。
  挂了这个电话之后,其他人就像是说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给他来电话。
  裁缝店的来电话提醒他别忘记今天下午四点去试成衣……苏承给忘了,忙说这就去。
  从北京电视台某综艺频道请的司仪打电话来说苏霆婚宴的那天电视台里临时有了任务、他可能来不了……把苏承给急得!幸亏人又给他推荐了另一个当红节目的主持人、还把条件都替他谈妥了,只等着双方面谈了。苏承这才稍稍缓了口气过来,答应试完衣服就去电视台。
  梁冬打电话来说家里来了亲戚、带了半扇自家养的上等的羊肉来,叫他晚上到他家去吃饭。苏承不得不推了……待会儿不是还得去电视台么?少不得请人吃顿饭啊啥的。
  等到这一串电话接完之后,苏承已经从花房里连奔带跑地出来、跳上车准备出发了。这回家的一遭,心当然是没安下来、不过好在方致新这个人和这个名字已经暂时从他的脑袋里消失了……爷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忙活呢!
  定制的西服很合身,穿在苏承的身板上、那叫一个帅。把裁缝店的老板娘给乐得眉开眼笑的。
  新推荐的主持人是个年青漂亮的女主持,苏承在电视上见过她、还挺喜欢她的主持风格的呢!原先的那个司仪也已经把司仪稿转交给继任者了,还把开给他的条件原封不动地转让给了她。苏承打了个电话给大哥,跟他说了换司仪的事儿、苏霆想了想之后就答应了。于是,司仪的事儿也搞定了、还没请人吃饭……女主持人很谦虚、也挺低调的,而且大概是要赶着赴别的约,所以就推辞了,这让苏承的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从电视台出来,苏承就去了梁冬家。那羊肉果然上等,肉质不精不肥、口感爽滑却又有嚼劲,无论是涮的、还是红焖的,都是鲜香无比,可把一桌人……梁冬和他媳妇两口子、苏承和另两个哥们共五个人给吃得爽透了。
  饭后,有个哥们说东单哪儿新开了家很不错的、怀旧风的酒吧,歌手唱的都是些经典老歌,提议大家去坐坐。大家早就对一直去的那个据点有些厌了,都点头同意。
  苏承本想拒绝的,可是怕自己一得闲、脑袋里肯定又会胡思乱想,便也点头答应了。
  那家酒吧果然装修和布置得都不错。大概是因为新开张没多久的缘故,客人很少、偌大一个场子只三三两两地坐了大约十个人左右。
  他们一行人进门的时候,有个脑袋后面扎了根马尾、大约四十来岁、满脸沧桑感的男人正提了个吉他登台开演。一开场就是一首很老很老的、大约是他们几个刚念初中时的歌——钟镇涛的“飘”。
  这个歌手的嗓音如他的脸一般满是沧桑感,而这首歌本身就相当沧桑,经过他声情并茂的演绎、让在场几乎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静静地聆听着。
  当流浪渴望靠近码头,船上人又不知该往哪儿走。
  当面对寻找十字路口,两头风雨飘来飘去、只好重走。
  ……
  我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像浮云一样飘呀飘。
  要不是天地如此长久,怎容得下你我的蹉跎?
  ……
  若不是人间太多差错,这痛苦绝不是你和我。
  ……
  一曲毕,满堂彩。唯有苏承只是轻轻击了两下掌,便垂下了手……这首歌、这个歌手的嗓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扣打着他心底的某处,震得他心思飘摇、情不自禁地要对号入座。
  人的一生大部分时候不都是像条盼着靠岸的船一样么?可是靠了岸会不会发现自己靠错了码头呢?错了之后就该是一场蹉跎了吧?
  是呀,要不是人间太多差错,他哪儿能和方致新蹉跎上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承觉得这个歌手唱的几乎每首歌都特符合他此刻的心情……也把他给折磨得越来越情绪消沉、低迷和困惑不解。
  当那个歌手唱到“一个人害怕寂寞,两个人却又渴望自由”的时候,苏承再也坐不住了,腾地一下起身、跟一色全沉醉在歌声中的其余四个人打了声招呼便先撤了……再这么坐下去,他要么会喝醉、要么酒不醉人人自醉了的。
  出了酒吧,已是十一点四十了,夜风吹在身上有点凉意。
  苏承双手插在裤兜里、慢吞吞地朝自己的车走去,脑子里、耳边萦绕着的都是那歌手沧桑的嗓音。上车前,他忽然想:得,收债去吧!既然是件看起来利人利己的大好事,那就做个清清楚楚的了断,然后该奔东的奔东、该往西的往西,再然后么……就找下一个码头靠靠、争取一辈子都不碰头了。
  这么打定了主意之后,苏承的心里顿时有种大石落地、如释重负的感觉。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很诧异……他没想到自己先前纠结了那么些日子,一直在分与不分、放下与不放下之间徘徊不定,这会儿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干净利落地想通了、放下了?!
  人真的是很奇怪啊!
  苏承现在再想想十分钟之前自己还在纠结的那些个事儿,猛地发现它们全是些细枝末节、鸡零狗碎的小事儿,他都不明白自己何以会这么纠结的。不就是个方致新么?不就是个男人么?不就是个普通人么?
  嗯,清算!
  敲响方致新的房门的时候,苏承的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紧张的……虽然他事先已打了电话、跟方致新确认了自己要过来,可此刻、来时路上的那份自信和坚定竟然有点打退堂鼓了。毕竟,苏承、苏二少爷还从未正儿八经地问人收过这种“债”呢!
  仿佛隔了很久似的,房门背后才响起了开锁的声音,然后被拉开了一条缝。
  “苏承?”方致新站在门缝后问了一声。
  “嗯,是我。”苏承应声的同时,脑袋里划过了第一次去方致新家时的场景……真有点时过境迁的感觉啊!
  方致新松开防暴链、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几乎所有的灯都亮着,足以让苏承看清方致新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了……一如既往的没啥表情。
  “你……”错身而过的时候,方致新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嗯?”苏承扭头看了看他……他穿着酒店里备的浴袍,不知道是怕走光还是怎么、腰上用带子紧紧地系着。“怎么了?”
  “吃过蒜了?”方致新问。
  “嗯!”苏承挑起了眉。
  “刷牙去!”方致新准确地朝浴室的方向指了指。
  “你……”苏承有点恼,可转念就想到待会儿还得有那啥啥的事儿呢、肯定会亲密接触的,为了不至于落下个不绅士的罪名,他心有不甘地刷牙去了……反正酒店里提供一次性洗漱用品的。刷完牙后,他犹豫了一下、索性扒光了衣服,钻进淋浴房里飞快地洗了个澡。希望自己的举动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方致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这样也就能避开些可想而知的尴尬场面了吧!洗漱完出来,他看到方致新已经躺在床上了,支了两个枕头在背后面对着他。不知道怎的,他的头皮又开始发麻、人也愣在了浴室门口……MD!
  方致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脸上隐隐有种赴死的表情……早在接到苏承电话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今天晚上将会发生什么了。
  “你怎么打耳洞了?”苏承没有忽略他脸上的表情,于是便于心不忍,也开不了口、直截了当地挑明自己来收债的决心。
  “妹妹的恶作剧。”方致新简短地答了一句。
  “嗯?”苏承没明白……这算什么情况?
  方致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解释了一句:“她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给我打的。”
  靠!这、这TM算是什么情况?“你睡死了啊?不是一有人走动就会醒的吗?”
  方致新面无表情地道:“我喝醉了。”
  “喝醉了?”苏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他临走时不是关照方致新少喝点儿、他也答应了的吗?为什么会喝醉呢?是因为……打住,苏承!他使劲甩了下头,制止了自己的念头。
  “还有什么问题么?”方致新的不耐烦又加重了一分。
  苏承张口结舌了一会儿,翻了好半天眼珠才忿忿道:“她还真不愧是你妹妹、什么事儿都敢做吧?”
  方致新的两道眉毛终于成功地拧成了一团,“你是来讨论我妹妹的胆子问题的么?”
  “呃……”苏承傻眼了。对啊,我TM在干嘛呀?“不是,老子是来收债的!”
  “嗯!”方致新好像很满意的样子点了点头,起身、解开了浴袍的带子、毫无拖泥带水地褪去了身上的浴袍……里头什么都没穿。“来收吧!”说着,他便趴在了床上。
  苏承被眼前这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景象给定在了原地;嗓子像是被人狠狠地扼住了一般,无法呼吸、无法出声;胸口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直炸得他剧痛不已,连眼睛都紧紧闭上了。
  方致新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解地侧头问了声:“不上床么?”苏承给他定的是大床房,足以放得下两个成年男人。
  “你……”好不容易,苏承才憋出一句来:“真的这么急着还债吗?”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撑着床、支起上半身来,扭身对着他、问:“既然已经到了清账的时候,为什么不干脆一点呢?”
  “你到北京来,”苏承用力握着拳头、冲着眼前这个冰冷得似乎毫无温度的家伙吼了出来:“真的只是来还债的吗、混蛋?!”
  “我来干什么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方致新耸了耸肩,“现在重要的是把我欠你的还掉,让我们大家都可以不用再累下去。”
  “你欠老子的多了,指望就被老子上一次就把你压老子的这么多次都还清吗?!”苏承恼火地跳脚。
  方致新笑了……冷笑。“你要的是重新找回主动权、击倒我的自尊心……这种事、一次就应该够了吧?”
  “……!”苏承愣住了。是吗?是这样的吗?
  “而且……”方致新轻轻耸了耸肩,撇着嘴唇、加了一句:“我想,你上过我一次之后,不会想有兴趣上我第二次的。”
  “……?”苏承又愣住了,不过这次是完全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还是他的身体构造与常人不同?他以前不是说过从没被别人上过,那是怎么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的?
  “来吧,苏承同学!”方致新等得不耐烦了,故意加重了“同学”二字,然后复又趴下、还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边的空地,低低地道:“我们已经花了太久的时间说再见了,现在就让我们干脆一点好么?”
  苏承全身的血液在“苏承同学”这几个字的催化下、几乎都涌向了脑门心。“好!”他低吼一声,三下五除二地扯掉了身上裹着的浴袍,“老子就给你一个干脆的!”
  “你准备就这么进来?”就在苏承的脚要踏上床的时候,方致新不冷不热地来了这么一句。
  “呃?”对啊,装备都没带啊!“用你的。”苏承朝窗边的小沙发上放着的方致新的包过去了。
  “我也没带。”方致新摇头。
  “靠!你不是到哪儿都带着的吗?”苏承快要怒发冲冠了,不过马上就有主意了,转头进了浴室,不一会儿就捏着两个小方块出来了。“哼哼,”他冷笑道:“还好我们伟大的祖国提倡红丝带工程啊!”
  方致新虽然不清楚什么是红丝带工程,不过他明白苏承得意的原因,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再度趴下。“来吧,苏承!”希望……

  最初……
  苏承:“你怕疼吗?”
  方致新:“你说呢?”
  苏承笑:“放心,我会很轻的。”
  方致新嗤笑:“你很紧张。”
  苏承冷笑:“你那德性可比老子紧张多了!”
  方致新默然。
  随后……
  方致新:“唔……!”
  苏承:“现在就疼?待会儿我怎么进来呀?”现在才……一指啊!
  方致新咬紧了牙关、不语,浑身紧绷、肌肉都在轻颤。
  “你放松点儿,这么紧我怎么进得来?”苏承低嚷了一声,便开始轻轻地、很温柔地亲方致新的后颈、背、还有肩膀,闲着的那只手也在他的左边体侧的伤疤上蜻蜓点水似地打着圈。“你真的是第一次?”
  方致新依旧不语,手却扣紧了两把床单。
  看他这样子,苏承倒还真的紧张了,于是稍稍挺身、凑上去亲了亲他的握成拳的右手指背,低声道:“如果疼得厉害……或者恨我恨得厉害,你就咬我吧!”说着,他把自己的拳头凑到了方致新的嘴边。
  方致新把脸扭到了另一边,一字一顿地低语:“Don’t be dramatic!”
  “老子哪儿dramatic了?”苏承皱眉、咬了他的耳朵一下,“这叫疼你,懂不懂?”位置的不同仿佛让他的底气都足了许许多多、这些肉麻话张嘴就能来。
  方致新抖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咬疼的、还是肉麻的。
  “切!”苏承悻悻地哼了一声,嘟囔道:“你这种人老是拿扭曲的心灵看人,于是就把人都看扭曲了。”说着,探入了二指。
  “唔!”方致新再度低鸣,背也猛地弓了起来、肌肉又开始发颤。
  “嘘……”苏承低声安慰着、伏在了方致新的背上,但是没敢使全力把他压严实了、只是以腹部的肌肤轻轻摩挲着他的背。“要不……咱还是就、拉倒吧?”从方致新的状况来看,这家伙果然不是个攻受全能型的选手。
  “不用!”方致新反手按住了苏承的腰、将他按在了自己的背上,“再给我点时间……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啧!”苏承恼火地重重掐了他一把,怒道:“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呀?我说了我不在乎,你也尽可以忘了什么债不债的,就当从来没见过我不就行了?”
  方致新一直紧紧闭着的眼睛悠地睁开了,“从来没见过?”
  “嗯!”苏承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睫毛,喃喃道:“就当咱都做了个好梦,然后就……天亮了,梦醒了。”
  “你还说你不dramatic?”方致新嘲讽地轻嗤了一声,可是眉头却拧得很紧,过了一会儿,复又合上眼睛、低语道:“不好!”
  嗯?苏承看看他,犹豫了一下,问:“你既然这么喜欢我……”他的嗓子里条件反射似的发干、发涩……实在是太肉麻了。“可是为什么老不愿意告诉我?”
  方致新的脸又黑了一层,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我告诉过你了,只是你觉得不够。”
  苏承愣了愣,撇了撇嘴角……是告诉过、也的确觉得不够。
  “快点!”方致新受不了地低喝道:“给我个痛快的!”
  “你以为我是叫你去死啊?什么痛快不痛快的?!”苏承又有些着恼,“你还这么紧呢,我进来的话不疼死你?!”
  不知道这话是怎么惹到方致新了、他的火气腾地一下起来了,扭头喝道:“谁叫你不带你的大牙膏来的?你不是来收债的吗?准备工作都不知道做?!”
  “靠!”苏承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凡事都是有预谋的啊?!再说了,你不是准备来还债的吗?怎么也不做好准备工作呀?一年三百六十四天都带着你的那些玩意儿,今儿怎么不带了呀?”
  “……!”方致新被他说得无力反驳,只好狠狠地闭上嘴、不吭声了。
  “你老实说,到底干嘛来了?”苏承暂停了某处的进程,用很蛊惑的声音在方致新的耳朵低语道:“趁现在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什么?”方致新侧头避开了他喷洒在耳边的温热气息,嘲讽地道:“你不会是紧张得不举了吧?”
  “不举?!”苏承的火真的上来了,狠狠撞了一下方致新的身体道:“老子年轻力壮的,可能不举吗?”说着,他很想去探一探身下这嘴硬的家伙是不是举了,可转念想想、还是算了……目前这情况绝谈不上真正的两厢情愿,他不想再加上一条得寸进尺的罪名。
  方致新感觉到了苏承果然很年轻力壮,沉声道:“你放心,我受得了的,进来吧!”
  苏承的怒气被他一次次的不识好歹给点燃了,拍了拍方致新紧绷着的臀部肌肉、喝问道:“你这叫受得了?!”与此同时,他探入了三指。
  方致新果然受不了……他的脸色骤变、在瞬间惨白得如同身下的床单一样。虽然痛呼声被他抑制在了胸腔内、成了一声闷哼,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起来。
  苏承被他的反应给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收手。
  “不准、出来!” 方致新反手一把握住苏承的手腕、不让他撤离,嘶吼了一声:“继续!”可是因为颤抖而使牙齿磕碰得厉害,这句话已没什么威力了。
  “你TMD是受虐狂啊?!”苏承被他简直可谓是痉挛的状态给吓住了,使劲挣开他钳制着自己的手,毅然撤出了他的身体。
  又是一声痛呼从方致新咯咯作响的牙关里溢了出来。
  “你放松点儿!”苏承没好气地低嚷了一声,低头一看、连忙扭头扯了一把纸巾来给他擦了擦……这家伙果然紧得很,只这一下便出血了。“放松、放松!老子不上你了还不行嘛?”嘀咕了一句之后,他捏着纸巾转身去浴室了。等他洗了手出来,却看到方致新依旧伏在床上,身体僵硬地扭曲着、四肢却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方致新,你别吓我!”他大喊了一声,扑了过去,心跳急速加剧、仿佛猛地收缩成了一个小球……凭经验他知道、方致新的这种抽搐不是简单的紧张,而是某种更加激烈的应激反应。“方致新,你放松、放松!”他俯身搂住方致新的身体、将他翻转了过来,托住他的颈部、抬高了他的头。
  方致新的脸色已经由刚才的惨白变成了吓人的赤红色,全身的皮肤也呈现出骇人的粉色;半合着的眼皮下面、眼球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牙齿咯咯咯地巨响着、嘴角也有半透明的口沫慢慢溢出。
  苏承吓坏了……来势如此汹涌的应激反应的后果是很可怕的!他的脑袋里疾速地奔驰着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的那些关于如何处理应激反应的报道,同时已经下意识地奋力抱起方致新抽搐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往浴室跑,然后几乎是扔一样地把他放在了淋浴房的地上,扭开了冷水笼头喷洒着他的全身。
  在冷水的刺激下,方致新的身体抽搐的更厉害、很快便从苏承的手里滑脱、趴在了冰凉的瓷砖地上,哇哇地吐了起来。
  苏承已顾不得避开方致新吐出的秽物了,奋力将他从地上拖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激烈地摩擦着他的后背和身体两侧。“致新、致新!”他呛着嗓子大吼……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击着四壁、显得沉闷不堪。“呼吸、保持呼吸……你、你TM要是敢死在老子面前,老子、老子就……”他终究没有“老子就”怎么样出来,因为他已泣不成声了,只能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搂着他、摩擦着他的身体。
  两三分钟过后,方致新身体的痉挛渐渐减轻、减缓了。
  “别哭……苏承、同学!”被苏承搂得死死的方致新开口了,手也颤颤地按在了埋在自己颈窝处的那颗脑袋上。虽然身体还没有完全停止抽搐,但是他的神智已经清醒了不少,“我、没事,很好……”
  一听这句,苏承像是被人在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似的,一把推开方致新、几乎要原地跳脚了。“你很好……?!”他声嘶力竭地吼着,这拉长了声音的一嗓子简直是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震得淋浴房的玻璃几乎都要哗哗地抖了。“你现在还TMD敢跟我说好没事、很好?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老子立马就×死你!”
  方致新勉强撑着地板才没再度趴在冰凉的瓷砖上,“好,不说。”他艰难地应了一声,指了指源源不断淋在身上的冷水水源道:“换热水,我冷死了。”
  苏承也冷了,不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且浑身还有些发抖……也有可能是被气的。他连忙先放下恩怨、扭开了热水笼头,将花洒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温水笼罩了方致新的全身,看他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他撅了撅嘴,俯身将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这一次,方致新没有逞强、很温吞地倚在苏承的身上、汲取着来自他胸膛的持续不断的暖意。
  “你以前……”苏承一手环着方致新的腰,在另一只手上打了点沐浴露抹到他背上、轻轻地揉搓着,问:“其实被你姐姐的男朋友……那个了,是吗?”
  方致新没吭声。
  他的默认让苏承忍不住沉沉地叹了一声,又问:“你怎么知道自己会有这种反应?”
  方致新把头扭向了另一侧。
  苏承恼火地试图把他的脸转过来、可是手上滑溜溜的全是肥皂泡,没成功。
  “当然是因为我试过,笨蛋!”方致新甩开他的手指、挣了一下想要站直。
  “你TM才笨蛋呢!”苏承手上一使劲、将他牢牢按在自己的怀里,“知道会有这种反应干嘛还非要来还债?你压根儿就还不起!”
  方致新无语了。
  苏承的眉紧紧地拧着,再多的话都被他通通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不是时候,于是就着沐浴露、默默地摩挲着方致新的背。
  “我以为……”方致新缓缓地吸了口气、断断续续地道:“你会……不同。”
  苏承侧脸看了看他,没明白他嘴里的这个不同是什么不同。“是因为我这个人不同么?”
  方致新试着勾了勾嘴角,“嗯!”
  “既然我不同,干嘛不留我?干嘛这么久都不打电话给我?干嘛不直说你这次来到底是干嘛的?干嘛非要说来还债的呢?”这么多问题一股脑地冲口而出、让苏承连阻止都来不及,也感到很惊讶……先前不是都想明白了,也做了不再问、不再去想的决定了吗?进而,他更加困惑了……今儿不是来清账的吗?就算清账不成,可是怎么就又搂在一起洗澡了呢?这算……什么情况啊?看来,自己还是不够淡定、心不够硬、意志不够坚定啊!
  方致新轻叹了一声,有些脱力地把脑袋压在了苏承的肩膀上。
  见他难得如此示弱的样子,苏承也叹了一声、再次被他的沉默给打败了。
  洗了澡之后,两人都是精疲力竭了。
  
  苏承把方致新扶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后,问:“是换房间还是叫人上来换床单?”床已经脏了……有血、有方致新刚才吐出来的东西。
  “换床单吧!”方致新疲惫不已地靠在了椅背上。
  苏承拎起电话刚要拨、又被方致新叫住了。
  “等等,我来。”方致新撑着扶手起来、摸到了床边。
  “干嘛?”苏承的问题刚一出口便明白方致新的意思了……这儿是自家的酒店,万一有人认出他苏二少爷的话、说不定就能传到父亲的耳朵里,到时候……呀,可就惨了!
  “你到浴室去躲一下还是直接走人?”方致新裹了一下身上的浴袍、坐在了床沿上。
  苏承来回看了看浴室的门和房门,“我还是去躲着吧!”他不放心方致新此刻的状态。
  “嗯!”方致新点点头。
  苏承把听筒交到他手里,又给他拨了号码、在一边听着他打电话。
  
  不一会儿,房门上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门口的“请勿打扰”亮着、所以门铃按不响。
  苏承一溜烟地躲进了浴室里、轻轻合上了房门。
  方致新小心翼翼地扶着墙过去开了门。
  苏承靠着洗脸台、瞪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发呆。刚才那一个小时出头的时间里发生的事一幕幕地在他脑海中旋转、扩散、替换,让他有种如坠云雾的不真实感。
  方致新并不是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从未被人上过……可是却是用那种让人齿寒的方式!难怪他的应激反应会如此之激烈、也难怪他死都不肯被人上呢、更难怪他会去学什么劳什子防身术呢!不过,他的反应好像又激烈得有点过头了,看来这家伙真的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顶多也就是个硬纸板的老虎。唉,还心理医生呢!自己就有个这么大的心理阴影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找别的医生来给他治疗过这毛病?
  想到他躺在床上口吐白沫的样子,到现在苏承的心都会收得紧紧的、砰砰乱跳……真的是差一点啊!要是在冷水的刺激下方致新没有缓过来的话、会发生什么呢?就算叫了救护车,可是还来得及么?要是方致新……像Mike一样地死在了自己眼前,自己可还撑得过这一关?恐怕不能了吧!头一次有家、有家人撑着他渡过难关,他也很刻意地将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屏蔽了起来,但方致新的又一次命悬一线也又一次地将这段记忆硬生生地扯了回来,以至于……他都哇哇大哭了,真是丢人啊!
  想到这儿,他忽然感到两边脸颊都有些发烧,耳边也又响起了方致新气喘吁吁的那句话:别哭,苏承同学。
  唉,这一哭就直接又把自己降级到“苏承同学”去了啊!
  
  “出来吧!”方致新敲门的同时、也出声叫他。
  “哦!”苏承揉了揉鼻子,扭头拉开门出去了。
  床已经又变得干干净净的样子、仿佛没人入住的样子了。
  苏承自顾自地上了床、钻进了被子里,看着方致新慢吞吞地摸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来。等他躺平之后,苏承一翻身,用一手一脚将他圈在了身前。
  “这么大的床,有必要睡得这么挤么?”方致新不自在地扭了一下、想要把苏承推开。
  苏承收紧了手脚,将他牢牢地按住、道:“老子也想你了!”
  “苏承,”方致新有些费力地扭头面对着他、同时狠狠将他捂在自己胸口的手推了下去,“请你别再老子老子的了,好吗?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不好!”苏承摇摇头,手臂又往上挪了挪……不知怎的,虽然没有将方致新成功扑倒,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却有种已经占领了某处战略要塞的胜利感。“老子就喜欢老子老子的……哈哈!”他自己先乐了。
  “你很骄傲?”方致新的头扭了回去、又把苏承的手推下去一点。
  “骄傲?”苏承很诧异地重复了一遍,随后重重地嗤了一声、悻悻道:“我有什么好骄傲的?你不还是那个千年寒冰脸的方大少爷么?”
  方致新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不由得再度叹了一声。“我真的……很努力了……”
  “真的真的很努力了?”苏承稍稍抬起了头、盯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色。
  方致新皱着眉、抬手把他的脑袋推回枕头上。“你到底要什么,苏承同学?”
  苏承也皱起了眉、仔细琢磨了一下才道:“我要什么你不知道么?”
  “我知道,所以……”方致新顿了顿,有些艰难地道:“我才来还债啊?”
  “你以为老子要你来还债?”苏承的音量高了几分贝。
  方致新无奈地叹了一声,“你要找的是找回主动权、击倒我的自尊心,而……”他耸了一下肩、慢吞吞地道:“我想,被你上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靠!”苏承忿忿地踹了他一脚,“你这个人还真是够扭曲的!谁要击倒你的自尊心了?我要击倒你的自尊心干嘛呀?能当饭吃还是怎么着?”
  “能让你感觉好些、不再那么委屈了。”方致新低低地接了一句。
  “我、我哪儿委屈了?”苏承打了个愣,不等方致新回答又急急地道:“我就是累了、被你这副阴阳怪气、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的德性给气累了!”
  “嗯,我知道你累了。”方致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苏承搁在自己肚子上的手、道:“对不起,苏承……”
  “不准叫我同学!”苏承抢着低嚷了一句。
  方致新笑了,“你要老子老子的,我就叫你同学,苏承同学!”
  苏承满脑门黑线、重重地捏了他的肚子一把,引来他一声闷哼。“哎呀,你饿不饿?刚才把晚饭都吐了吧?”
  “不饿。”方致新摇摇头。
  “嗯?你吃晚饭了吗?”苏承又想到新问题了。
  “吃了。”
  “吃什么了?”苏承不信,仰起脖子看了看房间的四角、没见到餐车的影子。
  “打包的点心。”
  “呃……哦!”苏承复又躺下了。
  “睡吧,我……我们都累了。”方致新再度拍了拍苏承的手背。
  “嗯!”苏承伸手将屋里的灯都熄了,拉好被子、搂着他睡了。
  
  过了一会儿……
  苏承:“你还欠我一回啊!”
  方致新:“你要我死么?”
  苏承:“啧,不是下边。你要再这么给老子来一回的话,老子也要发心脏病了。”
  方致新:“……!”
  苏承:“想起来了,这下你还欠我一条命了呢!”
  方致新:“……!”
  苏承:“你来北京其实是想来求我留下、别扔下你的吧?”
  方致新:“……!”
  苏承笑:“明儿接茬儿谈谈,谈到老子满意了再说。”
  方致新:“麻烦你别再老子老子的了好吗?”忍无可忍的!
  苏承:“哼哼!”神抖抖的!
  方致新:“苏承同学!”
  苏承拍了方致新的后颈一下、教育的口吻道:“别耍小孩子脾气!要以德服人,懂吗?”
  方致新:“……!!”


15

  苏承发现方致新的哪儿变了,可到底是哪儿变了他又琢磨不出来。五官、长相当然是没变化;表情嘛、也还是那副面部肌肉缺乏运动的德性;走路比从前慢了些,不过也还在正常范围……那到底是哪儿变了呢?也许是自己给他送来的这身衣服的关系?又或者是他一直若有所思的样子?
  “小心驾驶!”方致新朝前方路面指了指、侧头说了一句……从苏承长时间的沉默来判断,他估计某人在走神。
  “小心着呢!”苏承白了他一眼,想了想、脑袋里冒出另一个忧思来了,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他、有些忧心忡忡地道:“待会儿见了我哥,可别说什么让我下不来台的话啊!”
  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现在他们二人正要去苏大公子为方大公子设下的晚宴。
  方致新苦笑,叹息地道:“我肯定是给你受了很多很多委屈。”
  苏承从眼角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角、没好气地道:“我没那个意思,别曲里拐弯地瞎想。”
  方致新闭嘴了。
  “待会儿要是我哥问你干嘛来了,你怎么回答?”苏承问。
  方致新哭笑不得地转头问他:“你哥哥就是请我吃饭,不是叫我去面试的。”
  “我哥……”苏承琢磨了一下才道:“我哥多少知道点儿什么我们的事儿,万一……”他有些为难地挠挠头,接着道:“他说的话不合您老的意,你也不准拿常给我看的那张臭脸对着我哥啊!”
  方致新笑了,而且还很郑重地点头。
  苏承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嘿嘿了两声。
  “你很紧张?”方致新微笑着问。
  苏承皱了皱鼻子,低低地“嗯”了一声,紧接着又道:“很紧张倒也不至于,顶多就是一点点紧张而已。”上午和大哥通过电话了,所以此刻他还不至于头皮发麻。
  “你很怕你大哥?”方致新又问。
  “怕?啧,这哪儿是什么怕呀?这是尊重!”苏承斜了他一眼,“我大哥那样的人才叫是以德服人,懂不懂?”提起自己的哥哥,他总是得意不已。“你以为他像你一样、一天到晚拿着张冷脸对待兄弟姐妹啊?”话音刚落,他猛然想起了方致新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心里猛地一抽……经过了那样的事、方致新还能和他姐姐说话已经很不易了啊!
  “那你这么……呵呵,”方致新轻笑着摇摇头道:“一点点紧张干什么?”
  苏承听出他在损他,皱着眉嘟囔道:“还不是都是你惹出来的事儿?!”
  方致新无语了。
  
  事情要从一大早说起……
  今天早晨,苏承是在一种暖洋洋的满足感当中醒来的,睁眼一看、难怪会暖洋洋呢……昨晚上睡着的时候明明是他搂着方致新睡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换成方致新搂着他睡了。
  “醒了?”方致新感觉到苏承的轻微挣扎、低低地问了一声。
  “嗯!”苏承挪开他横亘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我还得去婚庆公司看喜帖什么的呢,你再睡会儿。”
  方致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以他最喜欢的睡姿势趴下了。
  “还……疼吗?”苏承颇小心地问着,看看他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后脑勺和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上半身、轻轻抽了抽鼻子。
  “嗯,有点!”本来方致新是不觉得疼了,可是这一翻身就又牵动了伤口。
  苏承迟疑了一下,复又跨上床、隔着被子压在了他的背上,用下巴抵在他两块隆起的肩胛骨当中的凹槽里、低声问:“方致新,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方致新问。
  “你说呢?”苏承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叫这家伙痛痛快快地说点什么话真的是难比登天。所以他也不恼了,打算如果他不好好说话、就这么压死他算了!
  “你胖了。”方致新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这么一句……苏承压在他背上的份量比离开上海之前重了不少,刚趴在他身上的时候、压得他差点岔气了。
  “嗯!”苏承点点头、故意用下巴在他背上使劲揉了两下,道:“老子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而且又没啥烦心事儿,能不胖么?”
  方致新默然。
  “说吧!”苏承催促道:“老实交待的时间到了。”
  “你不是还有事吗?先去办正经事吧!”方致新反手推了推苏承的头、示意他停止虐待他的背。
  “现在我就在办正经事儿啊!”苏承盯着他的后颈、很想捏一把、看看他的脖子上是不是也会一抓一把肉。
  “去婚庆公司更重要,你哥哥的幸福就指望你呢!”方致新晃了晃身体、想叫他下来。
  “放心。我看着时间呢!”苏承纹丝没动,只是抬起眼皮暼了暼床头柜上的手表……九点还不到,的确还有点时间。“我特地早点醒、就是腾点儿时间给你好好坦白一下的。”
  方致新无语地轻嗤、放弃劝说了,侧了侧头道:“还是你来问吧……下来问。”
  苏承轻嗤了一声……虽然又是早料到方致新会有这么一说,可是依旧得表示一下气愤不是?“不行,就这么问!” 他又摇了摇头、问:“到底来北京干嘛的呀?”
  方致新叹了一声……虽然也早料到苏承必然会从这里问起,可是依旧得表示一下无奈不是?“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了什么了我?”苏承挑起了眉,用左手撑在床上、托着脑袋好减轻一点压在方致新身上的份量,而且还挺得意地发现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让人很有胜利感、很利于审讯。
  “我是来求你留下、别扔下我的!”方致新用很一本正经的声音重复了昨晚临睡前苏承的那句话。
  苏承听得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的疙瘩;而且,他用这么认真的口气说这句话让他感觉并没有多少真诚的成分在里头、听来反而有些嘲讽的味道。“真……”到了嘴边的“的”字和问号被他给吞了回去……他想起了当初何小笛告诉他的关于如何辨别方致新说话的真假的忠告了,决定再也不问真的、假的之类的问题。不管方致新的这话是真诚还是嘲讽,反正他听得挺顺耳、那就当实话听呗!于是,他又进入到下一个问题:“那你昨天干嘛不说实话?好端端的机会不把握,非要说什么还债不还债的,差点把命都给还没了!”说起这事,他仍然心有余悸。
  方致新狠狠皱了一记眉,顿了顿才道:“我生气了。”
  嗯?苏承一愣,紧接着就被他这颇为理直气壮的答案给惹恼了。“生气?你生什么气、你凭什么生气?我都没气、还扔下我哥和我嫂子大老远到机场接你去呢……就算我来得晚了些,可我最终还不是来了吗?你气什么啊?”
  “我最终不也是来了吗?”方致新稍稍使劲、将苏承从身上纣了下去,侧头面对着他道:“就算我来得晚了些,可我真的有事、走不开!”
  “……!”苏承被他说得一下子堵住了,没想到他竟这么能活学活用。“那你……那你干嘛隔了这么久才打电话给我?”他一骨碌坐了起来、继续保持居高临下的态势低嚷道:“别跟我说你忙,难不成在杭州逛街也算忙吗?老子对你来说算是什么?就算想我难道也得等到你有空的时候才想?打个电话又能耽误您老多大点儿时间啊?”
  “……!”轮到方致新被他说得堵住了,迟疑了一下、他也坐了起来,面对着苏承道:“你不是也没打电话给我吗?”就让自己任性一回、做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吧!
  “老子在生气、不行啊?!”苏承扯着嗓子低吼了起来、还怒不可遏地挥了一下手。
  方致新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脸色有些微微泛红。
  苏承瞪着他、看他能不能憋出什么话来。大出他意料的是、方致新还真憋出一句来。
  “我也在生气、不行吗?”只是没用吼的、而是慢条斯理的口气。
  “你、你到底在气什么啊?”他的答案让苏承更加不爽了。
  方致新不肯开口、转身滑下了床。
  “你给我回来!”苏承一个飞跃、拽着他的手臂将他又拉得坐回了床上。
  “唔!”方致新疼得哼了一声,愤然甩开苏承的手、再度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他,终于低吼了起来:“我在气你要我做我做不到的那种人!”
  苏承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给震住了,拧着眉头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
  “我是我、你是你,苏承。”方致新收敛了一下怒气、降低了音量道:“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家庭、不同的环境之中成长起来的,也之所以会有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表达方式。如果我和你是一样的人,我们根本就不可能会喜欢上对方,难道不是吗?”
  苏承怒了、腾地一下从床上跳到了地下、隔着床与方致新怒目相对。“你摸着良心讲话好不好?我哪儿要求你什么过分的东西了?要你善于表达一点、懂得分享也算是过分吗?!”
  “我就是在摸着良心讲话!”方致新的怒火也再度点燃,大声道:“对你,我已经说了太多一辈子没说过的话、做了太多一辈子没做过的事,可是对你来说都不够、不够、不够!”他情不自禁地用上了他兄弟方致远的讲话方式、且一声吼得比一声大,最后还点着自己的胸膛嘶吼道:“你要我在你面前做一本摊开的书,可是我根本就不是一本书、是一块石头,你叫我怎么摊开给你看?”
  “我、我哪儿……”苏承本想用更加大的声音吼回去的,可是被他刚刚的那一串“不够”和这样的比喻给说懵了,想了一想才道:“我的要求并不过分,方致新。我只是要你坦诚相待而已,这是人和人相处的基本条件,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坦诚相待?”方致新有些咬牙切齿起来,“苏承,你也摸着良心讲话好不好?我哪里待你不坦诚了?你问的、凡是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可是你总是不信!”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隔着张床、苏承真想握着方致新的手臂、狠狠摇晃他一下。“你有那么多禁忌的话题、条条框框,一会儿三个问题、一会儿还是你问吧!哪回我问你点儿事儿你不是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的?你还好意思说坦诚?”他奋力指了指浴室的方向、喝道:“就像昨儿洗澡的时候,你连个齐整话都说不上来了、还给我很好、没事儿?老子难道跟你一样瞎了、看不出你是有事还是没事儿?!”
  方致新怔住了。
  “就这么简单的事儿你都做不到直言相告,你还说你坦诚相待我了?”苏承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句,然后便因为连番吼叫而有些丹田气虚、不得不急急地喘了两口、沉淀一下沸腾的情绪……好不容易才积攒了点儿暖洋洋的气氛、可不能再让它轻易冷却了呀!“方致新,你知道为什么在你身边会累吗?”他依旧有些气喘、声音也沉下去很多。
  方致新双手握拳、静静地伫立在床的另一边、等着他的下文。
  随着新鲜空气慢慢注入体内、苏承的情绪平复了不少,可是眉峰却慢慢地聚拢、心头又压上了沉甸甸的份量。“不是因为你有多少麻烦事儿、多少旧情人、多少孩子或者多少个想要吞你财产的孩子他妈,更加不是因为你看不见、或者胃不好、肺不好、脾气不好!”说着,他恨恨地瞪着方致新、慢慢地道:“我之所以会累,是因为不管我多努力、多不顾面子地跟你耍无赖也好、发孩子脾气也好,都像是……”他顿住了、仓促地调转目光望了望天花板……眼里忽然涌进了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气得他很想捶自己。
  他的骤然停顿让方致新的心狠狠地纠了起来……他认识到、再一次认识到,正是自己让本该是充满阳光的苏承同学一次又一次地受创、受挫!
  苏承微仰着头、慢慢做了两个深呼吸,好不容易吧把梗在喉头的那团东西咽了回去,这才缓缓地、重重地接着道:“都像是对着棉花堆打拳,完全使不出力、也得不到什么反应。”
  方致新的心像是被人一脚踩下去了一样、差不多要沉到胃里了,嗓子也像是被堵上了。
  看着方致新凝重、呆板的表情,苏承忍不住叹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你累、也知道你多讨厌自己和身边这些麻烦事儿,”刚刚分散掉的眼泪又有回潮的危险,可是他已顾不得了、只想赶紧把要说的话说完。“所以我只是、希望自己……在你累的时候可以给你分担、在你伤心的时候可以让你倾诉,能从你积极的反应里认清自己付出这些努力的价值,而不仅仅是个陪你上床的人,你懂吗?”这番话一说完,他的胸口像是被彻底掏空了、连吸进嘴里的空气都仿佛会漏掉一般。
  方致新依旧呆立着、只是握着的手收得更紧、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手掌里。
  “切!”苏承嗤笑了一声、颤颤地再度吸了口气,没什么力气地指了指他道:“又是打在棉花堆上了。”
  他的话像是鞭子抽在身上一样、让方致新的身体颤了一下,眉毛猛地拧紧了。“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还TMD心理医生呢!”苏承悻悻不已地甩了下手、扭头要去穿衣服……客观上来讲,他们两个此刻是绝对地坦诚相见的。
  “苏承!”方致新一手扶着床沿、快步转了过来,挥了挥手、探到了苏承光溜溜的脊背,然后一把揽住了他的腰。“我真的知道、也一直都知道!”他用双手将苏承圈在了自己的身前、贴着他的背、低声道:“所以我才来北京找你的。”
  “你TM不是说来还债的吗?”苏承扭头、恶狠狠地问了一句。
  “嗯!”方致新把脸贴在了苏承的颈窝处、低低地道:“你不是知道我做了两手准备吗?”
  “靠!”苏承愤然推开他的脑袋、扭了两下身子、想要挣开方致新的怀抱,可是却没成功,于是他只好对着墙吼开了:“你是来做选择题的?还真会给自己留后路啊!A不行就B?你信不信老子立刻把你这笔债给收了、扭头就去上那些排队等着老子的人?”
  “苏承,听我说!”方致新收紧了手臂、成功地制止了苏承的叫嚣。“我知道你对我付出了很多,我也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给、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留住你。”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像……喜欢你这样的喜欢过别人,所以,我输不起。”
  苏承僵住了片刻,很想扭头看看方致新此刻的表情、但还是忍住了……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方致新已经像是一本摊开在明眼人眼前的书了,大概是为了取得些公平、他才用千年寒冰来武装自己的吧?“你别给我灌迷魂汤!”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是感动和高兴的。呵呵,自己是第一个让方大少这样喜欢的人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苏承同学。昨天,我以为、我已经再也留不住你了。”方致新连连吸着气、断断续续地道:“所以,还债、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补偿你的办法。”
  苏承翻了翻眼珠,嗤道:“我真怀疑你当初是怎么学心理学的?怎么拿到执照的……你真的有开业执照吗?”
  “这和是不是心理医生没有关系,苏承同学。”方致新捏了苏承的肚子一把。
  苏承疼得差点在原地蹦了蹦。
  方致新低语道:“医生太投入、和病人的距离太近是不能做客观诊断的。不是有医者不自医这样的说法吗?”
  苏承仔细滴想了想、不得不赞同地应了一声。
  “你去忙吧!”方致新松开了苏承。
  苏承回头看了他一会儿、不放心地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办完事儿就来。”
  方致新扯起嘴角笑了笑、扭身倒回了床上,隔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苏承这才放心些,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时间真的不早了。
  
  方致新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就连睡觉的时候他都不关机的。
  苏承一边穿衣服、一边听方致新低低的声音跟电话里的人很客气地寒喧了几句、还承认了自己正在北京,不禁感到有些诧异、猜不出对方是谁。就在他脚上的袜子才穿了一只的时候,方致新叫他了。
  “苏承,电话。”
  “呃?”苏承愣住了。
  “你哥哥。”方致新尽力维持着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是嘴角却在轻微抽搐……他猜也猜得到此刻苏承会是什么表情了。
  苏承成功地把一声惊呼阻挡在嘴里、连忙跳了起来,看看方致新抽搐的表情、又看看举在空中的电话,头皮发麻了。
  “嗯!”方致新振了一下手臂、催促他快接。
  苏承硬着头皮接过了电话,低唤了一声:“哥!”转身钻进浴室去了……万一大哥在电话里数落他的话,可不能给方致新听去了、要不就又得叫他苏承同学了!
  “你的手机没开,我只好打人家的电话了。”苏霆上来先跟苏承解释了一句,然后才道:“你昨天晚上没回家就是跟方致新在一起?”
  “嗯!”苏承的脑袋垂了下去,“他……昨天晚上不舒服来着,我就……爸知道吗?”还是别解释了,直接问最让他发怵的情况吧!
  “我给你挡过去了,说你梁冬家过夜的!”苏霆很没好气地道:“回家见了爸可别说漏嘴了,听到没有?”
  苏承想笑、可又不敢,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我刚才跟方致新说了、晚上一起吃饭,尽一下地主之谊,顺便……好好聊聊。”
  “哦!”苏承毫无异议地点头,心里则直嘀咕:聊聊?还要好好聊聊?聊什么啊?不可能是华悦坊的事吧?工作上、他们这两位大哥可是经常在电话里聊的呀!那……难不成是聊自己和方致新在一起的事?哎哟,妈呀!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苏霆忽然提高了些嗓音、也有些不耐烦了。
  “呃?”苏承挠挠头,忙问:“你再说一遍,我、我刚才走神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我叫你忙完了要办的事情之后就去接他。”
  “哦!”苏承连忙又点头,挣扎了一下、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哥,你……怎么知道他来北京/我跟他在一块儿的?”
  “看你昨天魂不守舍、急匆匆就走的样子我还能不知道是谁来了吗?”
  “哦……!”苏承的脑袋又往下垂了点儿。
  “我的车上有GPS,昨天晚上你这么晚都没回来,我不放心,就查了一下、发现车就停在酒店里呢!”苏霆哼了一声、埋怨道:“不是哥说你,你、唉,你……”他终于还是因为实在太无语而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承已经完全明白大哥的意思了,头一下子变大了……不该让方致新住自家的酒店的,这简直就跟在家里人的眼皮子底下偷人一样嘛!“那我待会儿就退房,给他换一个酒店住。”
  “算了算了!”苏霆制止道:“这样不太好,人家还以为我们不欢迎他呢!”
  “不会的,”苏承很肯定地道:“他……其实挺为我着想的。”
  苏霆听得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道:“你待会儿出来的时候给我低调点儿,听到没有?我跟你说,这事顶多也就瞒得住爸爸一两个礼拜的功夫。他一个月都要来这儿吃两三次饭的,你难道不知道?”
  苏承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唉,怎么忘了这茬儿了呢?昨天给方致新安排酒店的时候是怕别的酒店不如自家的牢靠和服务周到,没成想却落下这么个超级大祸根。
  “晚上再跟你算账!”苏霆最后忿忿说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于是乎,苏承那颗心在嗓子眼里提了整整半天,临到晚饭前便更是忐忑了。
  
  苏霆的晚宴设在离酒店不远的一家高档海鲜餐厅里。他听苏承说了、方致新的口味很清淡,而且根据之前与方致新用餐的经验、也知道他在人多的场合很少动筷子,所以才挑了这家来过几次、环境、口味都很好的餐厅,还特意要了一个很私密的包厢。
  时间定在六点,但是苏霆五点五十就到了。来之前,他还特意回了自己的公寓一次、换了身不那么正式的衣服出来……尽管方致新看不见,但是他也不想因为过于正经的服饰而把这次私人宴请的气氛弄僵。对,今天的饭局是一场纯私人的宴请、不谈公事!
  
  五点五十五分,苏承领着方致新走进了餐厅。
  穿过大厅、进入两边尽是包厢的走廊时,方致新摘下了鼻梁上的太阳镜,捏了捏苏承肌肉越绷越紧的左臂、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放松,苏承同学!”
  “去,谁紧张了?”苏承没好气地咕哝着,斜眼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不是叫你不准叫我苏承同学了嘛?”
  “嗯,可是我忍不住。”方致新促狭地一笑,勾着嘴角又低语了一句:“而且,好像是我才更应该紧张吧?”
  “呃?”苏承放慢了脚步、看了看他,问:“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叫你去……”后面的几个字被他及时咽了回去、心里却涌起一股很奇异的感觉……他想说的是:见家长!
  虽然他没说完,但是方致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了,挑了挑眉、脸上笑开了。
  “不准笑!”苏承满脑门黑线,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反驳了一句:“既然应该紧张的是你,那么好像现在该笑的是我吧?”说完,他颇为满意地看到方致新的笑意收敛了,这才恢复了刚才的行进速度、很快便到了约好的包厢门口。“到了。”他低低地提示了一声,领着方致新进门。
  “你哥哥应该是……”方致新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苏承也没来得及问他后面要说的是什么,因为大哥一起已经起身迎过来了,他连忙咧嘴笑着、招呼了一声:“哥。”
  苏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成功地把他浮在面上的笑给看没了,这才扭头转向方致新、脸上很神奇地绽出一个热情的笑容,同时伸出了右手道:“你好,致新。”
  “你好,苏霆。”方致新像是看得见一样也伸出右手、只是没有直接碰到苏霆的手、而是悬在了空中。
  苏霆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顺便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马上就认出他身上的细毛衣、便西装都是上次在香港时他和未婚妻岑雅建议苏承买的。他除了在试衣服的时候在自己弟弟身上见过、便没再见他穿过,这会儿竟然都跑到方致新身上了?他的心中不禁有些诧异……难道方致新都没带自己的衣服来?!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又横了苏承一眼。
  苏承从大哥的目光中已经了解到他的想法了,头皮又开始发麻,做出很无辜的样子冲大哥眨了眨眼睛以示自己的清白和无奈。
  
  待客人都落座后,一直守候在一边的一个年约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微笑着上来为将整个包厢都照耀得蓬筚生辉的三位帅男一一斟茶,顺便挨个儿近距离观察了一下。
  因为以前见过最早来的这位苏先生几次,餐厅里的姑娘们早就将他奉为优雅型男人的绝佳代言人了。今天见他又出现、且还在自己管辖的区域内用餐,这个小姑娘已经欢欣鼓舞了一阵子了。
  而坐在中间、皮肤最白的那一位,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很有距离感的气质,而且他的眼睛好像有问题,虽然并不影响他让人赏心悦目的外貌,但小姑娘还是将他归类为不可擅近、且需小心对待的酷男型。
  最让小姑娘感到欣喜的是那位叫苏先生“哥”的男人,他不仅长得与优雅的苏先生很像,而且大概因为比苏先生更年青的关系,所以看上去更帅一点,因此被她归类为活力型!
  观赏完毕,小姑娘很殷勤地捧来了厚厚一本大菜单递向苏霆……看这场面,明显就是优雅的苏先生做东。
  苏霆朝两眼直放光的小姑娘笑了笑,接了菜单放在桌上道:“先放着吧!我们看好了叫你。”
  小姑娘很识趣地退出了包厢。
  苏霆把菜单推向了苏承、扬了扬下巴道:“你先看看,待会儿点菜。”
  “哦!”苏承把几乎有半张报纸大小的菜单拽到面前,顺便看了看大哥的脸色……阴!于是他竖起菜单、打开,正好挡住了上半身……躲开隔着方致新都能感觉到的、大哥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温辐射。
  苏霆被弟弟但的鸵鸟行为气得笑了出来,瞥了瞥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不动声色的方致新,忍不住轻蹙了一下眉……他们两个真的合适吗?
  躲在菜单后面的苏承当然没看到大哥脸上的疑惑,而菜单上花花绿绿、拍摄得很精美的图案在他的眼前飘来飘去,却也根本没入他的眼。他在进门的那一刻、确切地说是自从早上被大哥说了句“晚上再跟你算账”之后,浑身上下就没舒坦过;而刚才大哥的那几眼让他很悲哀的认识到这笔“帐”是肯定要算的。问题就是:怎么个算法呢……不会像小时候因为调皮而把他关在家里禁足吧?
  苏承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另一边的方致新和苏霆已经聊开了。
  “婚事操办得差不多了吧?”方致新先开的口,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之前听苏承一口一个“我嫂子”的,可见他对这位未来大嫂是很欢迎的、更可见苏霆本人应该更为满意。
  “嗯!”苏霆笑得也很轻松、还带着一丝丝得意的成分,又看了躲在菜单后面的弟弟一眼、笑道:“这次多亏伴郎帮了大忙,不然肯定一团糟。”
  苏承听到自己被点名了,抻了抻脖子、越过菜单偷偷看了看大哥,正巧迎上大哥满含笑意的眼神,心一下子提得更高了……大哥笑得很诡异啊!
  “对不起,这么要紧的时候把苏承从你身边偷走了。”方致新低声致歉。
  刚把茶杯端到嘴边的苏承听得愣住了……方致新是怎么说话的?把他偷走了?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是陆小凤,而他是朱停的老婆、那个最漂亮的老板娘吗?接着,他又懊恼不已地愣住了、暗自纳闷:嗯?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苏霆呵呵低笑了两声、摇摇头道:“还好,到这时候也忙得差不多了。”离开婚礼举办的日子一个星期都不到了,基本上所有的事也的确都理顺、办妥了。
  “既然这样……”方致新迟疑了一下、斟酌的口吻问:“在他不忙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再多偷他一两天?”
  苏霆愣住了。
  “咳咳!”苏承更是被嗓子里的茶给呛到了……方致新干嘛还要用“偷”这个字?更加让他不解的是他干嘛要问这样的问题?见面就见面呗,而且既然是摆明了要偷偷见面的,干嘛要这么大鸣大放?难不成还要大哥签字盖章……嗯?难不成他真的是在变相地问他大哥要“许可证”?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咳嗽也被卡在喉咙里了。好哇,方致新,你还真是高啊!
  苏霆当然也没想到方致新会来这么一手……先开玩笑地用“偷”字,然后在趁人不备的时候扩大“偷”字的范围和概念。哼,方致新、你果然厉害!这么想着,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捂着嘴、但是却不咳嗽的苏承。
  苏承再度被大哥的目光给扫得头皮发麻,脸色也有点发红了,连忙又躲到了菜单后面。
  苏霆看出了苏承一心想要置身事外的窘态,无奈地一笑。他忽然想起当初见妹夫尹恪诚时、妹妹脸上紧张的表情了,忍不住在心底暗叹了一声……怎么这两个小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呢?他调转目光回到了方致新的脸上,稍稍提高了些嗓音、接着刚才的话题道:“偷……倒谈不上,呵呵。我弟弟只是来帮我的忙的,又不是我的员工、更不是没长大的孩子,所以,愿不愿意让你偷还得问他自己。”
  方致新听到苏霆故意拉长了声音才吐出的这个“偷”字、也笑了,而且也注意到苏霆特意用了“我弟弟”这个称呼……大概是在提醒他注意他这位大哥的存在吧?“嗯,”他勾着嘴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苏承斜了他一眼,本来微醺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番茄色……幸亏有菜单挡着啊!
  “苏承,”苏霆道:“参观完菜单的话就去点菜吧!”说着,他朝直着脖子看着自己的弟弟扬了扬头、示意他出去点菜。
  苏承怔了怔,“哦”了一声,连忙拿着菜单起身拉开门出去了。他知道大哥和方致新要谈的是什么事……当然是关于自己啦!一方面他觉得能避开这样尴尬的场面也好,免得夹心饼干难做;可另一方面又更是提心吊胆:这简直就是苏大少PK方大少嘛!真不知道大哥会对方致新说什么,也不知道方致新会有什么反应……这家伙的心眼就针尖那么大、而且还曲里拐弯的,要是大哥无意间说了什么戳到他的痛处的话,他会不会端出那张谁都不爱看的冷脸呢?或者、更糟的是,会不会又整一出还债不还债的戏码来呢!唉,现在他算是深刻体会到当初妹妹苏颖在大哥第一次接见尹恪诚时的那种紧张的感觉了……那时候她跟他说的时候,他还揶揄了她两句呢!
  
  房门再度合上之后,苏霆才把目光重新集中到方致新的脸上,微笑着道:“致新,虽然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认识也不算久,不过从去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把你当成了朋友。在和你一起合作开发华悦坊的这段日子里,我也觉得在生意场上、你更是一个绝好的搭档。”
  方致新低低地道了声谢,恭候着苏霆在这番话之后的那个“但是”。
  “所以……”苏霆沉吟了一下、浅浅一笑道:“有些话我就和你开诚布公地说了。”
  “嗯!”方致新笑了,伸手示意了一下道:“请说。”
  “我们兄弟三个的生母很早就过世了,我想这你知道。”苏霆低低地道。
  方致新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肯定。
  苏霆轻蹙着眉,垂下目光、轻轻揉了揉虚位以待的左手无名指,继续道:“我的弟弟妹妹那时都还小,母亲过世对他们的影响都很大。因此……”他缓缓地吸了口气、抬眼盯着方致新道:“我们全家人都很疼他们,尤其是我父亲,总希望能为他们多做一点、弥补母亲过世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因此……凡是能放手让他们去做的,我父亲也好、我也好,都会尽量放手。”
  方致新半垂下眼帘、轻轻地点了下头。
  “前两年我弟弟跟我父亲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老一辈的观念嘛……呵呵。”苏霆低笑了一声,没有往下说,相信方致新肯定也知道他的意思。
  果然,方致新又点了点头。
  苏霆这才接着道:“去年苏承回来之后,和父亲的关系才好不容易地慢慢恢复过来了,不过现在……”他再一次顿住了,眉头蹙得紧了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方致新稍显沉重地点了一下头,迟疑了一会儿、问:“那你的意见呢,苏霆?”其实苏霆的这番话已经表明了他很有保留的意见,但是他需要知道他到底保留了多少、放手了多少。
  苏霆沉吟了一会儿,细细地打量着方致新的表情……很严肃、很郑重。“我的意见……”他皱起了眉、决定还是坚持开诚布公的原则,于是收敛了笑意、道:“对我弟弟的对象是男是女这方面我没什么意见,谈的都是感情,本质应该是一样的。”说着,他挑眉看了看方致新的反应,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只是,”他稍稍加重了语气道:“这次苏承回来要比年前回来的时候情绪低落很多、人也瘦了不少。”说这话的时候,他注意到方致新眉峰之间的距离明显变小了很多,但他并没有停下、接着道:“我知道开发华悦坊的事让他操了不少心,但是我还算是比较了解自己的弟弟的,他绝不是一个遇难就退的人,这点事不会让他……低落到如此地步。”
  方致新的唇角浮起一个涩涩的笑意。是的,苏承是个不会知难而退的傻瓜,否则怎会和自己这样麻烦缠身的瞎子纠缠在一起呢?而且……苏承肯定是疲惫极了、改变了很多,才会让苏霆这个做哥哥的看出了他的改变、为他担心了啊!而这种疲惫和改变都是自己施加在他身上的呀!
  “致新,”苏霆从方致新这个涩涩的笑意中看出了他镇定而略显冰冷的假面具之后藏着某种很深的悲哀,于是他道:“我决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他抬了抬右手、想要拍拍方致新的肩,可是举到半空的时候便定格了……他不确定失明的人是否能接受这种突然的身体接触,于是、他又垂下了手道:“就像我刚才说的,苏承已不是个孩子了、而且正在做他想做的事,当然也要自己来承担这些事的后果。”
  “苏霆,”方致新的眉峰聚得更紧了,深深地吸了口气、费劲地道:“请相信,我是、很、喜欢……你弟弟的。”
  他这么艰难的语气把苏霆听得后背一阵阵地冒寒气,他猜方致新这辈子大概都没怎么说过类似的话、至少是没对第三人说过……不知道可曾对自家那个傻小子说过呢?肯定是说过了的,不然这短短的一天没见、苏承的浑身上下不会有如此大的变化的。而这样的变化也正是最让苏霆惴惴不安的地方……他见过这种变化发生在妹妹苏颖身上、见过这种变化发生在好友余洁身上、也见到了和深刻体会到了这种变化给自己带来的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的感受;这种变化是因为动情了、不顾一切地动情了啊!那此刻的方致新是不是也在经历着类似的巨变呢?“致新,”他也紧紧皱起了眉、慢吞吞地问:“你这次来是为了……”
  “苏承。”方致新快而简短地答了一句。
  苏霆的眉高高地挑了起来,对他这会儿又这么直爽感到有点诧异。“哦?”
  “说实话,来之前,我并不确定结果会怎样……其实到现在、我还是不敢肯定结果会怎样。”方致新垂头苦笑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抬头、郑重地道:“但是我会尽我的全力的。”
  “这……我当然信。”苏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迎视着方致新的目光、惊异地发现他的视线焦点很正确地落在自己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游移和不确定。“何况……”他轻笑了一声,一字一顿的道:“不是我夸口,我家苏承、也值得你的尽心尽力!”
  方致新微笑着点头。
  苏霆接着道:“我不是来插手苏承与你之间的事,更不是来为护短、为我弟弟来打头阵或者给你来下马威的,我只是需要确定一下,”他再次顿住了,凝神想了想才接着道:“你会对苏承、对我家造成多大的影响而已。”他知道自己的话颇为犀利,可是他得让方致新知道两个人走到一起、影响的范围决不仅仅是两个单独的个体!
  方致新被他的话定住了、胸口有点闷闷的痛。
  方致新的沉默让苏霆也不太好受,苦笑了一下、换了调侃的语气道:“你肯定很清楚你自己的……吸引力的。”其实他更想说的是“破坏力”这几个字。
  听了这话,方致新知道自己的那点麻烦事苏霆基本上都已经了解了……说不定比苏承知道的还多、还详细呢!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凭着苏家的财力、物力和人力,要做到知己知彼并非难事。于是他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嗯,我正在处理一些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了。”
  苏霆暗自挑眉,看方致新这样可谓是低眉顺眼的样子,他感到有点内疚。谁都看得出来方致新是个骄傲至极的人,能这样低声下气实属不易……也真的如他刚才所说的、真的是“很喜欢”自家那个一门心思往前冲、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小子的。
  “苏承……”方致新深吸了口气,脸上跟着绽出一个暖暖的笑意、改口道:“你弟弟是个很棒的医生。”
  嗯?苏霆没明白他忽然扯起苏承的旧职干什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人。”方致新低低地、慢慢地吐出后半句。
  苏霆差点打了个冷战……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种话从方致新的嘴里冒出来,他竟然觉得有点惊悚的效果!
  像是看见了苏霆的反应一样,方致新笑了笑、郑重地点了一下头道:“所以我这次来北京……是为了不错过上帝赐予我的这个人、这个机会。很可能,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机会。”
  一直以来,苏霆觉得自己虽谈不上是个泰山崩于眼前、我自巍然不动那样的大家,但是处事不惊、稳重自持之类的词他应该可以称职的。一直以来,苏霆也觉得方致新是个内敛、含蓄的人,可是而此刻,他的这一轮接一轮、且愈演愈烈的“豪言壮语”实在是把他雷得不轻、也大开了眼界……这算是正常人做反常事的典型代表了吧?又或者是自己以前都看走眼了、方致新本来就是个非正常人?!“咳咳,”他被自己的想法也给雷到了,忍不住咳了两声,这才笑了笑道:“致新……谢谢你对小弟的评价,谬赞了。”
  “谬赞”这个词方致新没听懂,不过配合着苏霆的语气也猜到可能是谦虚的词了,于是就笑了笑,举起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茶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茶……虽然没说多少华,可是他真的觉得口干舌燥。幸亏苏承没在屋里,否则他肯定无法这么一气呵成地把这些话给说完……甚至根本说不出口。
  苏霆也喝掉了自己杯子里的茶,拎起茶壶给方致新和自己又加了杯茶,顺便抬头看了看房门、道:“苏承的菜该点完了吧!”说着、放下茶壶就要起身。
  “苏霆,”方致新叫住了他、缓缓地道:“请你……给我一个你会信我的机会。”
  苏霆微蹙起眉、沉吟了一下,浅浅一笑道:“致新,这话太见外了。别的且不说,从我想与你合作的时候就已经信你了。何况,我信我的弟弟,所以他信的人我也会信!”
  方致新笑了,想起了自己对弟弟致远的那份信任。“谢谢。”
  “不谢。”苏霆也笑了。
  “呃……”方致新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换了谨慎的口气问:“我还能有幸参加你的婚礼吗?”
  “当然!”苏霆虽然怔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了自如,笑着道:“千万别这么说,是我有幸请到你来参加。再说,位置本来就给你留着呢!”说话的同时,他的心里则“咯噔”了一声……方致新的变卦代表了什么呢?当初他对方致新发出邀请时倒并没有想得这么远、只是以朋友和合伙人的身份说的,可现在事情的本质貌似已经完全变了……方致新摆明了是冲着自己的弟弟来的呀!到时候万一被老爸撞到他和苏承在一起的场面可怎么办呢?老爸的眼光有多犀利他可是比谁都清楚的呀!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暗叹了一声:天哪!
  “谢谢。”方致新的嘴角高高地扬了起来。
  看着他的笑脸,苏霆觉得有点乌云压顶的感觉,暗下决心待会儿一定得把苏承拎回家去好好教育一顿、给他敲敲警钟,可别再把与父亲之间好不容易修补起来的裂痕又给扩大了!于是,他起身去叫被罚站了十几分钟的弟弟去了。

  苏承早就把菜点好了,可是房门却迟迟不开,而他又不敢贸然闯入、打断正在里头PK的二位大少,所以急得有点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直打转。为了打发时间,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之后见房门依旧紧闭,于是只好靠在门边干着急,时不时地还得迎来来往的人不解的目光、更得应付服务员善意的微笑。
  正当他脑门上开始密密匝匝地冒汗、脸笑得也快要僵掉的时候,门把手一声轻响,房门终于在他心底千呼万唤的呐喊声中拉开了。
  “晚上跟我回去!”苏霆从门里探出头、极低但是却不容反抗地低语了一句,这才侧身让开通道。
  苏承看了看大哥的脸色……乌云盖顶。于是怏怏地应了一声,挠着头、顺便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这才进了门。
  苏霆见他脸上分明还有未来得及褪尽的紧张神色,且一进门眼珠子就直往方致新的身上溜,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忍不住伸手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
  苏承哭笑不得地斜了大哥一眼,挨着方致新坐下了。坐下的时候,看到方致新脸上平静无波的样子、可是嘴角却隐约有一丝笑意,心里多少轻松了点。
  
  吃饭的时候,苏霆发现方致新还是吃得很少,不过每次苏承给他布菜、他总是会吃一点,算是不辜负苏承的照应。而看到苏承对方致新可谓是无微不至的照应,苏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起来。苏家的每个孩子都不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长大的,可也没有需要小心翼翼伺候某人过。其实这样的情景他之前也见过,余洁也好、何小笛也好、方致远也好,都这么照应过方致新,不过发生在自己的宝贝弟弟身上,他的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唉,看来自己还真的是护短啊!
  “你自己多吃点吧!”当接过苏承第二次盛给自己的汤时,方致新低语了一句。他很担心苏承的举动会引起他大哥的不高兴……何小笛进门之初,每次吃饭的时候见到方致远忙着给她夹菜的时候,他这个做哥哥的心里就很不舒服。
  苏承“嗯”了一声,又给大哥盛了一碗汤,递给大哥时、忽然发觉他眼里闪烁着一种很复杂的光芒。他怔了怔,挑着眉、用眼神询问他是什么意思。
  苏霆皱皱眉,调转目光、专心喝汤了。
  
  主菜撤下、上茶点时,苏霆问方致新:“这两天有什么打算?”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歉然一笑道:“上海那边还有些事没做完,打算明天就回去。”
  “呃?明天就回上海?”苏承一不留神插了嘴……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啊?
  “嗯!”方致新朝他侧了侧头,嘴角一勾、低声道:“来得比较急,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办。”
  苏承皱皱眉,很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又想问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麻烦事没解决,可是碍于大哥在场、他又不好问,只好郁闷地往嘴里塞东西。
  方致新扭头、笑着对苏霆道:“过两天会和余洁他们一起过来喝你的喜宴。余洁说要和静言一起早来两天的,还叫我跟你先定个房间呢。”
  苏承又愣住了……又是什么情况呀?这家伙怎么又要来喝大哥的喜酒了?想着,他不禁埋怨地瞪了方致新一眼,心中暗哼了一声:一天到晚搞得神神秘秘的,而且每次有什么事总是自己最晚一个知道!
  “谢谢。”苏霆很热忱地笑着,瞥了苏承一眼、看出他的不乐意,同时也打算回家之后先跟他好好说说这件事。
  苏承也正看着自己的大哥,目光里满是恳求的神色。
  苏霆一怔,但马上就看明白这小子的意思了……他是在跟自己请假呢!
  苏承的眼神说:哥,要不明儿再谈吧?
  苏霆皱眉:又要逃夜?
  苏承苦着脸、做哀求状:哥……
  苏霆瞪他:你叫我怎么跟爸说?!
  苏承扮鬼脸:就说我住你那儿了!
  苏霆翻白眼:……!
  苏承无声地笑:谢谢哥。
  苏霆再瞪他:出息!
  眼神交流完之后,苏霆忍不住又在心里哀叹:唉,为什么每次这两个小的有点什么事总拿我来当挡箭牌呢?这老大可真不是好当的啊!
  
  饭后,趁着苏霆出去上洗手间的功夫,方致新对苏承道:“送我回酒店之后你就回家吧!”
  “不用,我跟我哥请过假了。”苏承摇摇头。
  “你哥哥……”方致新迟疑地道:“肯定有很多话要问你。”
  “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呢!”苏承悻悻不已加忿忿不已地道:“干嘛不早告诉我你明儿就回去?机票呢、已经定好了吗?谁送你走?还是要一个人回去?”
  “我说了……”方致新刚想把刚才已经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可转念还是改了口、低低地道:“妞妞的抚养权丢了,我正准备再叫律师重新上述、还要回去再重新整理资料。”
  “啊?丢了?!”苏承大吃一惊,心里头那点不乐意暂时被抛到了一边,急急地问:“怎么、怎么了这是?本来不是胜券在握的吗?”
  “Rosette……找了个很厉害的律师在给她出主意。”方致新皱了皱眉、闷闷地叹了一声。
  苏承这才明白他之前说过的“事情有轻重缓急”到底是为什么了,心里顿觉不是滋味起来,嘟囔道:“你说的急事就是这事儿吧?”
  “嗯。”方致新点点头,迟疑了一下、问:“还怪我来得晚了吗?”
  苏承的眉头也拧了起来,更觉得不是滋味了。
  方致新像是看见了苏承的表情一样,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道:“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以前说过我的一句话。”
  “嗯?什么话?”苏承问。
  方致新鲜有地扮了个鬼脸道:“当初我到底是吃错什么药才会去招惹她的。”
  苏承记起自己的确曾这么说过他,不禁撇了撇嘴角道:“想明白了吗?”
  方致新耸耸肩、低笑着道:“反正肯定是吃错药了。”
  “你是吃错药了、喜欢上林一凡这种人,然后就错得更离谱、想出找人生孩子这种变态的报复手段出来的。”苏承毫不客气地给他下了个更深入的诊断。
  方致新不吱声了……他其实早就想到这点了,可是听人这么直不笼统地指出来还是听得有点不顺耳。
  “机票呢?还没买吗?”苏承看出了方致新的不悦,岔开了话题。
  “我已经叫酒店给我定了,明天下午的飞机。”
  苏承使劲地皱了皱眉……他本来还打算带他去香山转转呢!尽管方致新眼睛看不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很想与他分享自己最喜欢的、香山最美的“霜叶红似二月花”的景色。“你早想好了是吧?”终于,他还是郁闷地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想好什么?”方致新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时候走呀!”苏承嘟囔了一句。
  方致新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低声道:“这次来……本来就不在我的计划之中的。”
  “什么意思?”苏承的眉毛立了起来。
  “本来……”方致新皱皱眉,牙关咬紧了、下颚附近现出两个钝角来。
  “本来什么?”苏承有些不耐烦了,生怕这家伙遮遮掩掩的老毛病又犯了。
  “本来我是想等你回上海之后……再还债的。”方致新有些困难地说出了答案。
  “哼!”苏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悻悻道:“看来,你还真的是做好了还债的准备的啊?”
  方致新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睛。“你已经跟我说再见了呀?”
  “我什么时候说再见了?”苏承没好气地反问。
  “电话里。”
  “你再仔细想想,那里头有再见这两个字吗?”明知自己有点胡搅蛮缠的味道,可是苏承见不得方致新脸上浮起的淡淡的死灰色、一副依旧还有点受伤的样子……看得他也跟着有点难过。
  方致新牵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方致新,”苏承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这下我们算是把话都说开了,你也……取得了人生路上的一点进步,可别再这么唧唧歪歪下去了。”
  “呃?”方致新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什么进步?你么?”
  靠!苏承翻了翻白眼,耐着性子解释道:“是你自己性格上的进步!这次的惨痛教训让你好歹算是沾了点儿人气、不再什么事都藏着掖着的,也知道用正确的方式去争取自己想要的……咳咳!”他及时制止了自己,不过还是觉得身上有点起鸡皮,嗓子里也有点冒烟、急忙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方致新气得嗤笑了一声,以指尖轻触了一下额角、很谦逊的样子道:“多亏了你的教导。”
  苏承自己也嘿嘿乐了,眼珠子一转、又盯在了他的右耳耳垂上,皱皱眉问:“你忙着打小胖妞抚养权的官司,怎么还有空陪你妹妹去杭州的?”哎呀,想到方致新平白无故地又多了个妹妹出来、哦,应该是俩!他就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外加忧心忡忡,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又会有多少麻烦旁生出来。
  “国庆节休假。”方致新也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你们以前一直都有联系的吗?”苏承试探的口气问。
  “嗯!”方致新轻轻点了点头,“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也就这两年才开始的。以前只是我妈给我写信的时候、我妹妹会在信的最后加一小段话。”
  苏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估摸着当年Serena突然退出T台、做起了买卖肯定是方致新资助的,继续问:“你们的感情很好?”
  “苏承同学,你到底想问什么?”方致新有些不耐地皱起了眉。
  “想问你妹妹的胆子怎么这么大、敢趁着你睡觉的时候给你打耳洞!”苏承没什么好气地瞪着他。
  方致新有些吃憋了,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她……”寂寂无声了。
  “你在她面前是个无微不至的好哥哥形象吧?”苏承替他回答了。
  方致新愣了一下、苦笑着点了下头。
  “还能冒充她的男朋友?”苏承冷冷地问。
  “呃?”方致新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刚想问是怎么回事,可是房门已经被苏霆推开了。
  
  三个人从饭店出来之后,苏霆与方致新在饭店门口握手道别、互道珍重。等方致新坐进车里之后,他朝苏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来说两句。
  苏承连忙支棱着耳朵、恭恭敬敬地上去领命。
  “明天送过他之后,你给我立刻马上回来,听到没有?”苏霆口气很严厉地低语。
  “听到了。”苏承很认真地点头。
  “进酒店的时候给我低调点儿。好不容易才和爸的关系好些了,我可不想有什么话传到老爸耳朵里,听到没有?”
  “听到了,请大哥放心,小弟一定不在您大喜之日的紧要当口给您添堵。”苏承垂着脑袋、拿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出来以避开大哥的怒气。
  苏霆果然被他给气得笑了出来,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脑壳两下,算是给他敲敲警钟。“走吧,路上开慢点儿。”
  “你打车回去?”苏承抬头看着他,反手指了指身后的车道:“我送你呗!”
  “我打车吧!回我自己那儿去……你不是还住我那儿呢吗?”说到这儿,苏霆忍不住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我怎么没见你给你哥哥我鞍前马后地这么勤快过呢?”
  “呃?”苏承傻眼了。
  “出息!真是……唉!”苏霆无语地摆了摆手,郁闷地扭头走了。
  苏承挠着脑袋望着大哥的背影,一时间有点琢磨不过味儿来……大哥这是在吃的哪门子飞醋啊?又不是嫁妹妹?哎哟!他抖了一下,转身上车去了。
  
  “你哥哥说你了?”等苏承上车之后,方致新笑着问。
  “没有。”苏承咧了咧嘴道:“就是有点替我着急。”
  “着急?”方致新挑起了眉。
  “嗯!”苏承嘿嘿一笑、发动了车子之后才道:“我哥觉得我待你太好了。”
  方致新怔了怔,嘴角勾了起来,点点头、“嗯”了一声,“你是待我太好了。”
  苏承斜了他一眼,叽咕道:“那看来往后真得待你狠点儿。”
  方致新露出一个不怎么以为然的表情。
  车子驶下车道之后,苏承道:“国庆那会儿我陪我哥和嫂子去了趟香港,在电视里见到你和你妹妹手拉手的照片了。”
  “嗯?”方致新惊异不已……这真得是他完全没料到的状况。
  “你被那些八卦节目扣上个神秘男友的称号!”苏承斜眼瞪了他一下,“还说你是某神秘的大陆富二代,资助你妹妹多年了,此次终于浮出了水面。”
  方致新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满脑子都是“难道……?”
  苏承见他这副德性,多少猜到点什么了,小心地问:“没想到自己也会上八卦新闻吧?”
  方致新的脸沉了下来,不过不是对苏承、而是对自己的大意。“我会小心的,你放心。”
  这样的答案有点出乎苏承的意料,他张了张嘴、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这种事还真是不能说怪谁……反正肯定也不是方致新乐意的。
  “那你知道Serena的情况了?”方致新侧着头面对着苏承。
  “嗯!”苏承点点头,想起了被自己扔掉的那一大堆杂志、心里头有点闷闷的感觉。
  “就是看到这个八卦之后才……”方致新微蹙着眉、慢吞吞地问:“不想再见我的?”
  苏承有点诧异地看了看他,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而且见他面色凝重的样子,便点点头、坦诚道:“有点儿。”事后他自己也想到过,这件事的确有导火索的味道。
  “苏承,”方致新的面色更凝重了、眉头也拧紧了……这是个一定得说清楚的原则性问题!“就算她不是我妹妹、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和什么女孩子搅在一起的!”
  “切!你不是和Rosette和余洁都搅和一起过么?”苏承不屑地轻嗤了一声。
  方致新被他堵了个严严实实、郁闷不已地抚额低叹。
  看他苦闷的样子,苏承扯着嘴角暗暗笑了两下,这才道:“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特会给自己惹乱七八糟的麻烦……可是却偏偏不知道打个电话给我!”
  唉!方致新再度暗叹,想不通怎么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这个问题上了,无奈地道:“我说了……我也在生气,苏承同学。”呼!憋了一个晚上了,终于可以叫某人“同学”了!
  苏承对这个理由到现在还无法认同,掀了掀嘴角、没吱声。
  “对不起,嗯?”方致新受不了苏承的沉默、特别是在这个关键问题上。
  苏承耸耸肩,轻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复。不过听方致新这么顺溜地说“对不起”,他倒有些意外了,更觉得这家伙身上有哪儿不一样、且大不一样了。他决定待会儿回到酒店后再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困扰了他一整天的问题。
  
  酒店里用餐的饭店很近,转两个弯就到了。
  鉴于大哥一再关照要“低调”的原则,从车里出来之后,苏承就一直在东张西望、生怕碰到什么熟人……尤其是怕碰到老爸最爱光顾的十九楼餐厅的服务员或者经理之类的人。结果……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就在苏承和方致新两人进了空无一人的电梯、正要关门上行的时候,就听到电梯外头有人高声叫了一声:“请等一下!”
  苏承条件反射地按下了开门键,等看清来人之后,心里顿时那个悔哟……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最怕见到的十九楼餐厅的老板付建国、付叔叔!
  十九楼的餐厅是一家外包的专营高档宫廷菜的餐厅、隶属于这位付建国叔叔经营着一家很大规模的餐饮集团之下,而更要命的是他与苏老爷子多年交好的朋友……否则苏家的孩子也不能尊称他一声“叔叔”!所以一见到苏承,立刻就不费吹灰之力认出他来了。
  “哎哟,这不是苏承吗?”付建国进了电梯,乐呵呵地看着苏承、眼角的余光则自然而然地在握着苏承手臂的方致新身上转了一圈,问:“回来给你哥帮忙的吧?”他本人也是苏霆婚宴上的座上宾,所以很清楚婚宴的日子。
  “付叔叔好!”苏承很像模像样地微鞠了一躬,额上已经“唰”地又冒出一头汗了。“嗯,回来大半个月了。”说话的同时,他轻轻挣开了方致新的手,侧身问:“您去餐厅吧?”
  付建国点点头,朝电梯门扬了下下巴道:“刚送了刘部回来,上头还有几个老朋友在呢!”
  苏承按下了“19”,勉强笑了一个、低声应了。刘部也是老爸的老朋友了,所以他也知道。
  站在一边的方致新从裤子后袋里抽出盲杖、轻轻甩开了……他知道苏承现在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决定帮他一把。
  果然,付建国看着方致新手里的银色盲杖、愣了一下。
  苏承稍稍松了口气……希望付建国这下能明白刚才见到的那幕“亲密”的景象所为何来了,来回示意了一下道:“付叔叔,这是我朋友方致新。致新,这是我爸的朋友付叔叔。”
  “你好,付先生。”方致新微笑着伸出右手。
  付先生?!苏承有点傻眼了。
  付建国又愣了一下,呵呵一笑、伸手与他握了握,“你好,方先生。”说着,他侧头、颇觉好笑地看了看苏承,问:“方先生是上海人吧?”
  “对,我是。”方致新点头。
  “哦,呵呵!”付建国恍然的样子,抬手拍拍苏承的肩道:“听你爸爸说你回国了、在上海帮着家里的生意?”
  “对,致新就是上海那块儿的合伙人之一。”苏承很机敏地解释了一句。
  付建国的目光中现出了一丝诧异和欣赏,又看了看方致新、笑着道:“都是年轻有为的年青人啊!”
  电梯“叮”了一声,十九楼到了。
  “代问你爸好,什么时候一家子来吃个饭、好些日子没来了。”付建国转身前说了一句。
  “诶!”苏承点头,上前一步、伸手挡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
  “就住楼上?”付建国朝头顶指了一下。
  “嗯,致新住。”话音还未落,苏承就暗暗皱眉……这说的是什么话呀?人问的当然是方致新咯!唉,紧张了!
  付建国隔着苏承对一动不动站在电梯里的方致新道:“再见了,方先生。”
  “再见,付先生。”方致新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等电梯门再度合上,苏承没好气地叹道:“我都叫人叔叔了,你怎么还来先生呀?又不是来应酬的?!”
  方致新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角道:“我是上海人。上海人都叫别人先生!”
  苏承瞠目结舌了一下,然后“噗哧”一声乐了。
  “再说,跟着你叫叔叔的话……”方致新若有所思地问:“你爸爸不是就知道你有个好朋友住在这儿吗?”
  “嗯……”苏承蹙着眉想了想,觉得貌似有点道理。
  方致新不知道想到什么、促狭地一笑道:“不过相信你爸爸一样很快就会知道的!”
  “……!”苏承狠狠瞪了他一眼,真想找块抹布把他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给全给擦干净了。“你少给我得意,”他懊恼地嘀咕道:“要是我爸真知道了、要揍我的话,我一定得拉着你当垫背的!”
  “你爸会揍你吗?”方致新诧异地挑了下眉。
  几句话的功夫,他们住的楼层也到了。
  出电梯的时候,苏承忍不住哀叹道:“唉,以前没揍过,可是这次要是被他老人家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偷人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把这么多年没揍的一块儿给补回来!”
  “哈哈哈……”方致新大笑了起来。
  “你就笑吧你,哼!”苏承郁愤得哼了一句,被他笑得心里更是没着没落的了。他忽然也想到了那个严重的问题……方致新出席大哥婚宴的时候肯定会见到老爸吧?而凭着老爸那灵通的耳目、再加上今天遇到的这个付叔叔,到那时候指不定就知道自己曾经在他眼皮子底下办的这事儿了,到时候……唉,复杂啊复杂!

  一进房间,苏承就接着刚才在电梯里想到的问题问方致新:“你怎么又改主意、说要来我哥的喜宴了?”
  方致新折着手里的盲杖、蹙着眉想了一会儿,平淡地道:“怕你跟伴娘跑了。”
  苏承微张着嘴瞪着他……他这话的意思他是明白的,可是就是觉得很不习惯。“咝……”他吸着气,一边脱外套、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方致新,看了一圈之后,他有点纳闷地问:“方致新同学,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肉麻了?”
  方致新勾了勾嘴角,拉开门边的衣橱门、将盲杖放在了衣橱内的层板上,也脱下了外套。
  苏承又多看了他两眼,摇摇头、接过他手里的衣服挂衣架上了,又问:“那你怎么过来?和余洁姐他们一起?”他还记得方致新最初说不来的时候的理由:不方便。现在看来,这个理由依旧存在的呀!
  “我会叫Serena陪我一起。”方致新道。
  “啊?!”苏承大吃一惊,有些结结巴巴地问:“叫Serena陪你?你、你这是嫌麻烦还不够、打算让自己登头条还是怎么着?”
  方致新皱了皱眉,沉声道:“我会小心的。”
  “这不是你小心不小心就能解决的问题。你想啊,那些狗仔队多厉害?还有那么多志愿狗仔队员……唉!”苏承说了一半、便郁闷地停下了,没辙地挠了挠头……他知道了,方致新找Serena作陪也是无奈和相对来说比较明智的选择。首先,从男女搭配上来讲、肯定不会引人非议;其次,Serena这个妹妹的身份也不会引起他苏二少的不爽;最后,方致新还能有个比较贴心的人照应着。“随你吧!”他妥协地甩甩手。
  “嗯!”方致新应了一声,脱掉了细毛衣和长裤、关照了一声:“我先洗澡了。”扭头走了。
  苏承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跟着眼前晃过的那片肉色一起走了,同时下腹猛地窜起一股来势汹涌的热意、让他猝不及防。细想想,从上海回到北京的这近一个月里、他差不多算是在苦修了。昨天算是最接近释放的一次,却在事先就承载着那么多不堪重负的东西、以至于半途而废,临了还差点整出人命来。而现在么……嘿嘿!他三下五除二地扒光了衣服,一溜烟地跟进了浴室。
  
  “嗯?”听到开门的声音,方致新不解地回头,可是还没来得及张嘴问、就被几乎是飞扑上来的苏承推得靠在了身后的淋浴房玻璃上,紧接着就感觉到了某人的昂扬。
  “还疼么?”苏承抽空问了一句,手可没闲着、直接把方致新身上的最后一点武装——底裤——给解除了。
  方致新皱了皱眉、忽然觉得此刻的场景有点熟悉……貌似最初、在他扑倒苏承的时候,这句话是他经常问苏承的呀?!“苏承同学,”他推开苏承一点、问:“你是在……和我扯平吗?”
  “啊?!”苏承大张着嘴、很无辜加很气愤地看着他……其实他完全明白方致新的意思、刚才也是故意那么问的,但他可没、至少是没有这么确切地想到“扯平”之类的字眼和与其几乎等同的含义……报复。
  “没什么!”方致新扯起嘴角、复又吻住了苏承,同时手臂用力、想要将他转过来压在身前。
  “嗯唔!”苏承从嗓子深处低吟了一声、制止了方致新的企图。“今儿……爷要在上面!”
  方致新怔住了。
  “嘿嘿!”苏承捏了捏方致新绷紧了的腰部、贴着他的嘴唇低语道:“放心,不是那样。”
  “要怎样?”方致新侧头避开了苏承的嘴唇。
  苏承弃而不舍地把他的脸转了过来,“这样、就好……”说完,他又覆住了方致新的嘴唇、手也一路往下、一把握住了方致新。
  “嗯……”方致新在他的手里长长地低吟了起来、喉结颤个不停,脑袋往后一靠、撞在后面的玻璃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苏承颇为得意地勾起了嘴角,用身体牢牢地压着方致新,另一只手则垫在他的腰后、隔开了他的背与冰冷的玻璃的直接接触,随后便全心全意地细细吻他。
  过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动?”苏承很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依次拽起方致新闲着的双手放在他该放的位置。
  方致新很无辜地耸耸肩道:“在下面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
  “靠!”苏承郁愤不已地咬了方致新的嘴唇一下,但立刻就遭到了他的报复、害得他在原地蹦了一下。“不带这样的啊,”他低嚷了起来:“你在上头的时候我都很配合你的!”
  “很配合吗?”方致新挑着眉问他:“那是谁第一次的时候又是拍桌子、又是骂人,第二次的时候叫了好几次不算、不算、还把我摔得视网膜脱落了,第三次的时候一直在where、when的、还差点咬掉了我手臂上的肉的?”
  “得了、得了!”听他悉数自己的糗事,苏承气得满脑门黑线、脸也涨红了,推着他退进了淋浴房。
  可是方致新还来了一句:“我这样已经很配合了。”
  “那老子又没有真的上你!”苏承吼了起来。
  闻言,方致新立刻默然了。
  见他变了脸色,苏承有点过意不去加……心疼了。“对不起。”他低声嘟囔道:“那你……你也配合一点,别一副不关你事儿的德性嘛!”
  方致新依旧不说话,摸到水龙头、“哗”地一声打开了。
  苏承从背后抱住了他,和他一起站在花洒下面。
  “我会……”方致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承捂住了嘴。
  “我没有要和你扯平的意思,只是在要求公平一点而已。”苏承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截断了话头。“公平和扯平是两个概念,别混淆了,方致新同学。”
  方致新扯下他的手、接着前面的话头道:“我会让你上的,苏承同学,你放心。”
  “你这人怎么……”苏承急了。
  “为了公平。”这下是方致新毅然转身、截断了他的话头。“不过不是现在……至少等我伤好一些。”
  “我今儿本来就没准备上你……昨天也是!”苏承还是气得跳脚了,“自始至终,老子都没动过一次什么收债不收债的念头,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反反复复地念叨!”
  “我知道了,苏承!”方致新低喝了一声,按住苏承的肩膀道:“别这么大声。”
  “对你这种人不大声能行吗?”说是这么说,可是苏承还是把音量调低了。“还没怎么着呢、你就把话给说死了,还让不让人活呀?”说完,他顿觉懊丧不已,没好气地一把拨开方致新的手、扭头就要出去。
  “苏承!”方致新连忙拽住他,眉头拧得紧紧的、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承停下、回头狠狠地瞪着他。
  酝酿了半天,方致新终于酝酿出一句:“一起洗。”
  “老子不高兴洗了!”苏承一甩手、又要抬腿。
  方致新也急了,手上一用力就把他又给拉回来了,然后紧紧圈住、耳语道:“一起洗,嗯?”
  “切,谁稀罕跟你一起洗?爷是没人要还是怎么的?等着爷的人多了去……哎哟!”苏承的话还没来得及尽数出口便被某人以实际行动给制止了。“你敢咬人?!”他疼得叫了起来。
  “吴健?”方致新咬着苏承的耳垂、从齿缝里迸出这么个名字来。
  “……?!”苏承右半边的身子顿时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方致新咬的就是他的右耳。心中暗想:MD!这消息也传得太快了吧?
  “你知道他是我的朋友吗,苏承同学?”方致新松开了牙齿,改用舌尖去撩拨他。
  “你知道他是我中学同学、还从那会儿就开始暗恋我吗?”苏承竭力抵抗着他的“袭击”,梗着脖子大声道:“论先来后到的话,你还不知道该排哪儿去了呢!”
  “这算……”方致新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你这算不算是在跟老子扯平呀?”苏承一把推开方致新的脑袋、喝问道:“我说你一条你就给我迸出另一条来堵我的嘴,这是一件事儿吗?!你还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方致新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无言以对……苏承说的好像没错啊!
  “你TM给老子滚远点!”苏承被他的默认给惹怒了,再度挣开方致新的手臂、湿答答地就出去了。
  “苏承!”方致新也湿答答地跟了出来、挥手来抓苏承。
  “走开!”苏承恼火地拍开方致新的手、越想越来气,抹了一把水淋淋的脸、瞪着他道:“我告诉你、方致新,我从来都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可是跟你这种人处久了,我还真开始担心自己的人品会被你污染了!”
  方致新被他的话给钉在了地上、一动都动不了。
  苏承自己也愣住了……“污染”这词儿是不是用得太狠了?
  两人就这样光溜溜、湿答答地面对面着,任由大开着的淋浴房里飘出的水汽慢慢弥满在两个人之间、模糊了各自的面孔和身体。
  很久之后,方致新低低地“嗯”了一声,嘀咕了一句“我知道了”还是什么类似的话,转身探了探方向、跨进了淋浴房里,又轻轻地合上了门,将自己置身于缭绕的白雾之中去了。
  苏承的眼睛里也开始有点湿答答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水蒸汽给弄的。他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前就算遇到类似的情况……其实这样的情况是何其多啊!他都能忍的,但今天、经过了昨天之后的今天,他却再也忍不住了。也许是之前离方致新太近、没有一个月的时间和北京到上海之间的距离让他静下心来思考?又也许是加上方致新真的对转移视线很有一套、往往在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之前就把矛盾给暂时化解了?不知道啊不知道!眼下他知道的只是经过了这次的“还债事件”之后,变的不仅是方致新、还有他苏承自己!
  
  方致新洗澡一向很快……跟苏承“打水仗”的时候不算。不一会儿,他就关了水龙头、拉门出来了。
  苏承还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方致新的头上、身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表情很平静的样子。出来后拿了条毛巾草草擦了擦头发,然后就拿了条浴巾围在腰上。这才转身、伸脚在地巾前面探了探、找到了拖鞋,可是还没套上他就愣住了。“苏承?”他侧着头倾听着室内的动静……他发现地巾前面有不止一双拖鞋。
  “嗯!”苏承应了一声……他可不想冒险玩什么捉迷藏的游戏。
  果然,方致新还是很快地皱了一下眉,朝淋浴房的方向甩了甩头道:“你洗吧!”说着套上拖鞋,一手轻触着墙面、避开苏承站立的位置出去了。
  苏承扭头看着他出去,心里又开始泛滥“难过”这种情绪,不过这次他没有跟在他后头,而是进了淋浴房、飞快地洗了一把澡,然后才围了条浴巾出去了。
  方致新穿着浴袍、坐在床边正在打电话……房间里的座机。
  苏承不解地看着他,停在了浴室门口。
  不一会儿,方致新挂了电话、斜倚在床头上,面对着苏承站立的位置道:“我叫了瓶酒上来。”
  “哦!”苏承揉了揉鼻子,忽然觉得现在的场面很尴尬、不知道是该上床还是怎么,于是依旧愣在原地。
  方致新迟疑了一下,起身换到沙发上去了。
  “你干嘛?”苏承磨磨叽叽地走过去、不解地看着方致新。
  “嗯?”方致新不解地仰头。
  苏承来回看了看床和沙发,嘟囔道:“干嘛不坐在床上?”
  “等酒。”方致新准确地指了一下房门。
  苏承皱眉……等酒也不用在沙发上等啊!
  “我不喜欢在床上吃东西。”像是看到了苏承的疑惑,方致新解释了一句。
  苏承的眉皱得更紧了,不过没再说什么,而是坐在床沿上、正对着方致新。
  方致新也转头面对着他、又“嗯”了一声。
  “没什么。”苏承决定什么都不说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致新点点头、靠近了沙发里,面对着房门、半垂着眼帘,好像在专心致志等待着好酒到来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室内却是一片寂静。
  苏承本以为方致新会很快开口的……他知道方致新不喜欢别人安静太久,因为安静太久就会让他有被人窥视的不安全感。可是这次,方致新一直都没有开口、甚至连根手指头都没动过,直到房门上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你到浴室去躲一下吧!”方致新低低地说了一句便起身开门去了。
  苏承连忙躲进了浴室。
  望着还有些白蒙蒙的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身影,苏承忍不住暗叹了一声……貌似才开始好转的情况又遇到瓶颈了啊!想想就在洗澡之前,他们两个还都是一触即发的激昂状态呢,可是三言两语下来怎么就变成这样尴尬、冷清的场面了呢?是因为引发矛盾的根本问题还没有解决吧?掰着手指算算,从昨天到机场接到方致新到现在、不过才四十个小时的功夫。刨去睡觉、没见面的时间或者见了面却没说话的时间,剩下的就简直可以用分钟来计算了。再扣除昨晚方致新的突然晕厥、面对面却相顾无言的时间,真正在互动交流的就只能用秒来算了……唉,这么可怜的一点点时间能解决多少问题啊?
  “出来吧!”方致新在外头敲了敲房门。
  苏承抽了一下鼻子,转身出去了。他先是穿上了挂在衣橱里的浴袍,这才回身看了看服务员推进来的餐车。
  餐车上只有一瓶红酒、一些酒具,还有一个盛了些薯片的小竹篮。
  “叫点东西上来吃吧!”苏承走过去接替了方致新手里的工作……把酒倒在小醒酒器里。“你晚饭也没吃多少,不饿么?”
  “不饿。”方致新摇摇头,回到了沙发上坐下了。“我的胃比较小。”
  苏承扭头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没说什么,等倒好了酒、把餐车推到了方致新身边,这才道:“你不打电话叫我可叫了啊!”
  方致新怔了怔、吃不准苏承这算不算是在拿他自己当威胁的手段。
  “你自己叫碗粥或者别的点心什么的,给我叫个面上来。”苏承朝电话指了指,有点郁闷地道:“晚饭我明明吃了不少,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又饿了。”
  方致新淡淡一笑,问:“太紧张了?”
  看他微笑的样子,苏承紧缩着的心稍微舒展开了点儿、如实地应了一声道:“大概是吧!”说完,放下倒好的酒,转身到床头柜边拎起电话、拨了客房送餐的号码,扭头对方致新道:“我要叉烧面。”
  听到他已经拨号的声音,方致新无奈地起身接过了电话,等电话通了后、直接就给苏承叫了碗面。
  “粥!”苏承使劲捅了捅他的背。
  方致新按住话筒,转身轻轻地道:“我真的不饿!”
  苏承也不跟他多言语、伸手就要夺电话。
  方致新的眉蹙紧了,真想索性就放开电话得了……终究还是没有,顺着苏承的意思又叫了碗瑶柱鸡丝粥。
  等他挂了电话,苏承的脑袋一热、扑通一声把他给扑倒在了床上。“谢谢。”
  “谢谢什么?”方致新被他压得和说得都没头没脑的。
  “嘿嘿。”苏承不好意思地一笑,不过马上就笑不出了,憋了一会儿、低声道:“刚才我的话说重了……”
  “不用道歉,你没说错。”方致新心平气和地打断了他,拍拍他的背道:“起来。”
  苏承没挪窝、依旧严严实实地压着方致新,拧着眉头道:“我知道我没说错,就是……说重了嘛!”
  方致新淡淡一笑,手上则很用力地拽着苏承背心上的浴袍把他从身上拽了下来,这才道:“嗯,我知道了。”
  苏承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这句“我知道了”就和刚才在浴室里的那句一样……很平静,平静得反而让他感到嘴里涩涩的、心里酸酸的。“你知道什么了?”他坐了起来,看着已经又转到沙发上去坐的方致新。
  方致新被他问得愣了愣、随后才点点头道:“你说的话我知道了。”
  “我……”苏承有些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方致新自顾自地转身、小心翼翼地挨个摸了摸餐车上的器皿,找到了盛了酒的醒酒器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找了个杯子、倒了一点点尝了一下,就又放下了。
  苏承静静地看着他的一连串动作,心里头则开始一阵接一阵地发慌……他忽然有种很糟糕、很糟糕的直觉:方致新正在以十万八千里的速度后退!仿佛是……又要变回到初见到他时的那个什么真心话也不说、只是“冰冰有礼”的方致新去了。

  二十分钟左右,房门又被敲响了,苏承再次躲进了浴室里、直到方致新叫他出来。
  吃东西的过程很沉闷,几乎没人说话。
  苏承吃得很快,等他把面汤喝了个底朝天之后,方致新的粥才吃了大半碗。
  听到苏承放下碗筷的声音,方致新笑着问:“这下饱了吗?”
  “嗯!”苏承颇为满意地摸了摸肚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方致新嘴角的笑意……他觉得方致新的笑容里缺了点儿什么。“你吃,我开电视了。”为了免除尴尬,他起身取了遥控器来开了电视、定在一个音乐台频道上。
  电视机里有个黑人女歌星正在用很浓厚的嗓音唱着一首老歌,很好听。
  “我喜欢这首歌。”方致新低低地说了一句。
  苏承的目光从电视上又转到了方致新身上,静静地、慢慢地沉淀着有些没着没落的心。直到方致新吃完了,他才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问:“你在阿玛尼遇到吴健的?”
  方致新迟疑了一小会儿,点点头、“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苏承皱皱眉、斜了他一眼。
  方致新也皱眉……他听出苏承口气里的不乐意了。“去杭州地前一天。”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Serena说要去。”
  苏承掀了掀嘴唇……大概是先入为主的关系吧,他对方致新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妹妹实在没什么好感。“那你们两个怎么会说起我的?你又不知道他是我同学、他又不知道你认识我。”
  方致新耸了耸肩,转身摸到了另一辆餐车上的酒和酒具、一样样地移到了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
  苏承推开第一辆餐车,转身回来接过了方致新手里的酒杯和醒酒器,给两人都倒了一杯,这才重新坐下。
  “谢谢。”方致新冲苏承举了举杯子,刚要喝、手臂就被苏承按住了。
  “等等!”苏承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的才松开他道:“喝吧!”
  方致新扯起嘴角笑了。
  苏承觉得他的这个笑容还算合格一点、心里也跟着舒服了点儿。
  “是吴健自己说的。”方致新浅浅地嘬了口酒、道:“他说他才从北京回来,还说……遇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说着,他微侧着头、冲苏承勾起了嘴角,慢吞吞地道:“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
  苏承怔了怔,嘿嘿一笑道:“看到吧,我小时候就特招人待见。”
  方致新无语地笑了,耸耸肩道:“可惜……”他拉长了声音、颇为惋惜的样子道:“那个同学的酒量不好,没喝多少就喝高了,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睡着了。”
  “呃?”苏承没想到吴健这家伙竟然连这种事都会说,不禁有些窘了,借着喝酒的机会、用杯子挡住了半张脸才道:“听你这意思还真是为我们感到可惜啊?”
  方致新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可是……”苏承又想到一个问题,不解地问:“他跟你说我的名字了?”
  方致新摇摇头道:“他说你去过阿玛尼,可是他与你错过了。”他的声音变得有点硬邦邦的,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道:“我想,他嘴里的那个和他岁数差不多大、家境很好、出国学医了好几年、现在又在上海工作、还去过阿玛尼的北京人应该不多吧?”
  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样子,苏承自己都觉得答案呼之欲出了,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我发现我还真是挺背的,每次……哼!“他没继续说下去。
  方致新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嗤笑了一声、点了点头。
  苏承斜眼看了看他……还是那种笑得没什么温度的样子。“你……”他犹豫着要不要问自己的问题。
  方致新倒先开口了:“不过我也很背。”
  “呃?”苏承没明白。
  “我难得和Rosette去一次幼儿园都会被你遇到。”方致新笑着轻轻地摇头,喝了口酒才接着道:“难得去一次阿玛尼又被你遇到,一凡……林一凡,”他知道苏承不喜欢他叫林一凡的名字,只好再改口、加了个姓上去,“到医院里来看我也被你赶走了……”
  “我哪儿赶走他了?”苏承不乐意地打断了他:“是他来得不巧呗!”
  方致新嗤笑了起来,重重点了点头道:“嗯,是很不巧,每次都会碰巧遇到你。”他故意加重了“碰巧”二次。
  苏承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望着天花板喃喃道:“每次?”他想了想,马上想起了去年圣诞夜、还有第一次去阿玛尼时候的事儿了,嘿嘿一笑道:“你可别把这笔烂账算到我头上啊!遇到我的确是碰巧,可是每次都是你自己赶走他的、跟我可没什么关系!”说是这么说,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要得意地笑。
  方致新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哦,对了!”苏承又想起一件“碰巧”的事来,补充道:“还有那个等在电梯外面的小孩儿呢!”
  “他?”方致新自己倒已经忘记了这件事、被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嗯!”他点点头、没有否认,颇为感慨地道:“看到没?其实我也很背……比你背!”
  苏承侧着头想了想,笑了。是啊,方致新的确是比自己还要背,不过更加背的应该算是林一凡那家伙……嘿嘿,自己的半路杀出不知道坏了他多少好事呢!这么想着,他的心情稍稍轻松了点儿,也开始后悔刚才在浴室里那番由“扯平”而引出的话题来了……唉,要是自己最后没说那句“重了”的话就好了,现在肯定就是在美滋滋地把酒言欢了吧?于是,他稍一迟疑、问:“方致新,吴健的事儿……你生气了?”他本想说吃醋的,可是想到以前方致新说过他从不吃醋、便改成了生气。
  方致新没有回答,而是喝掉了杯子里的酒,将空杯歪向苏承、要他倒酒。
  苏承给他加了酒,视线则停留在他的脸上。
  “我没有生气。”方致新缩回手,轻轻晃动着杯子、淡淡地道:“他说的时候……”他顿了顿、垂下了眼帘、很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杯子。
  “嗯?”苏承稍稍往前倾身、细细地看着他。
  “我想你了。”方致新一动不动地低语着,“想得……”
  “嗯?”苏承又往前凑了凑,对方致新的答案大感意外、也对后半句充满了好奇,可是却没有等到答案。
  “你喜欢魔术吗?”
  “啊?!”苏承被他严重的前言不搭后语给说得愣住了,半晌才不置可否地答了一句:“还行。”
  “嗯……!”方致新长长地应了一声,转着手里的杯子、低低地道:“大多数人都觉得魔术很神奇、魔术师很神奇,可是……一旦告诉他们其中的奥秘,很多人就会觉得没意思、不好玩了。”说着,他的嘴角牵了起来、露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意。
  苏承已经明白他此话的意思了。
  果然!方致新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一字一顿地道:“我就是被你拆穿神秘幻术的那个魔术师。”
  苏承扯了扯嘴角,刚想叫他别这么说、也不用绕这么大的圈子说话,可是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苏承,我后悔了。”方致新低低地、沉沉地说了这么一句。
  苏承的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虽然还没听他具体的后悔原因,可是他知道方致新嘴里的这个“后悔”是件很严重的事。
  方致新扯起嘴角、脸上的讥削之意更浓了。“你说过你的字典里没有后悔,也说我是个不应该会后悔的人。可是其实……我一直在后悔。”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抬起头面对着苏承道:“我后悔……不该骗你陪我去致远的婚礼、不该上你、不该明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会很委屈还一次次地去找你、不该……喜欢你、不该……让你喜欢我,不该……污染、你的人品……”他的声音越变越低、语气越来越沉重,终于归于了沉寂。
  苏承的心被他嘴里一个接一个冒出的 “不该”给戳得很痛,更被他仓促地再度垂下的眼帘里闪过的那丝光芒给戳得更痛,以至于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不明白方致新、那个高傲的方致新现在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因为自己在浴室里的那段发脾气成份多一点的话给……摧毁了吗?
  方致新又深深吸了口气、仰头靠在了沙发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也遮住了眼里异样的光芒。“你还记得致远的婚礼上你说的话么?”不等苏承回答,他就自问自答地道:“你说我只不过是个穿着盔甲的胆小鬼而已。”说着,他的嘴角扬了起来、在肌肤上刻出几道隐约的纵纹。“那时候我们只不过才见过三次而已,你就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苏承记得当时的情景,也记得方致新当时的反应:他笑了、还说想要上他。忽然,他觉乎出一点儿什么滋味来了,可是来不及细想就被方致新直接给揭晓了答案。
  “根据我的自我诊断,”方致新举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复又面对着天花板、讪讪地一笑道:“那一次……是因为我的自尊心反弹了。”
  苏承的眉猛地蹙紧了……方致新的自尊心一反弹、他可就失了自己的“初夜”啊!不过,此刻他更不喜欢的是方致新的口气……不在乎的、很低迷的口气。这不像方致新、一点儿都不像!
  可是方致新还在以不温不火的语气继续着:“你早就一眼看穿了我,可是你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分析我。说我不懂得分享、说我喜欢胡思乱想、说我不知道如何示弱、向别人求助、说我……呵呵,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苏承啊苏承,你一边在不停地帮助我,一边却在用最直接的词汇把我从我藏着的洞里挖出来、然后剥得□。”说到这儿,他忽然睁开眼睛、转头“直视”着苏承,很不解的样子问:“可是为什么你还是觉得不够呢?”
  苏承答不出来,只能问:“你、你在……”
  “我在把我的自尊心放在你面前供你分析。”方致新很果断地接过了话头。
  苏承的胸口一闷、差点哼出声来。
  方致新再次对他举了举杯子、喝下剩下的半杯酒,放下杯子时,眼里、脸上已是一片肃杀之色。“你不是一直喜欢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刚才,我就在想这些。”
  苏承捏紧了手里的高脚杯的杯脚、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以挽回劣势,可是却又不知道为何、舍不得打断方致新难得一见的坦白和透彻,而且他发现自己的心里并没有怒气、有的只是一阵阵涌上来的难过……不知道在为什么而难过的难过。
  “你要的,其实就是这个,不是吗?”
  “不是!”苏承扯着嗓子嚷了一声,一把抽掉方致新手里的空杯、“咚”地一声放在一边,低嚷道:“我要你的自尊心干什么?”
  “呵呵!”方致新笑了……笑得很诡异。“你要打垮我的自尊心,然后就可以要我对你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了!”
  “放屁!”苏承忿忿不已地挥了一下手、低喝道:“你少TM自以为是、自暴自弃。”
  “这两个词可以连在一起说的吗?”方致新怔了怔。
  “对,搁在你身上正合适!你就是典型的……”苏承骤然收口,因为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要毫不客气地分析方致新了。
  方致新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又了然地扯起了嘴角。
  “是你先分析我的好不好?!”苏承不服气。
  “我很少分析你的……至少,我很少说、也很少问你。”
  “就是因为你很少说才让人更来气!”苏承指了指方致新的表情道:“你脸上就差没写上‘我都知道’这几个字呢!”
  方致新无语地笑了笑。
  “方致新,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太重了,是我不对、有点小题大做了。”苏承很诚恳地点了一下脑袋,然后才道:“可是你仔细想想你是不是每次都会神神叨叨地、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忽然揪住我的一个什么小辫子、摆出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来吓我一跳?”
  方致新不吱声。
  “你说你的自尊心会反弹,难道我不会啊?”苏承推开面前的杯子、俯身凑近了方致新道:“你不是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吗?你说说要是换做我这么说你的话,你会怎么想?”
  “你说得还少么?”方致新回应了。“你想想你问过我多少次Rosette和林一凡的事?问过我多少个乱七八糟的问题?我问过你这些吗?”
  “那你干嘛不问?”苏承的嗓音又高了。
  “因为我信你,知道没有必要问!”方致新的音量也高了,“你信任过我吗,苏承?”
  “当然!”苏承想都不想地回答。
  “当然?”方致新的眉头皱紧了,“信的话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问题?信的话……为什么还会、要走呢?”
  “我……”苏承突然意识到方致新这个问题背后一个很严重的事实了……自己的确并不信任方致新。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有电视机里一个金发碧眼、身材火爆的偶像女星在唱着节奏感强烈的劲歌。
  苏承起身抓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室内一片宁静。
  “我,”方致新深吸了一口气、以一个重音开始了自己的话:“在你面前已经被剥得□了,苏承。你把我当成了一本只看了简介、还没读过的书,可是一旦等你打开了之后,却发现我只不过是一个装了乱七八糟的一堆麻烦的空盒子而已。”
  苏承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对他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比喻法很不适应。
  “我不喜欢被人掏空了的感觉,苏承。”方致新缓缓地摇了一下头,“也不喜欢背上污染别人的人品的罪名。”
  苏承的嗓子被自己的这句气话给扼住了,但还是很及时地在可以预见到方致新要说什么之前开口了:“那就别争取别再被我扣这么个大帽子在你头上!”
  轮到方致新怔住了……这种事也可以争取的吗?
  “你从上海飞到北京其实让我很感动。”苏承拿起酒瓶又给各自倒了一杯酒,然后把杯子推到方致新的手边、接着道:“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才会这么做……哼,即便你是做了两手准备来的!不过我也清楚如果你不是真喜欢我的话、也就没必要来还债不还债的了。”
  方致新的嘴角扭了一下,用手指按住酒杯的底座、轻轻转动着。
  “从第一次见你起,我就觉得你是个特骄傲、自尊心特强的人,”苏承飞快地瞥了瞥方致新的反应、见他只是很安静地倾听的样子,这才继续道:“也许我是出于本能的征服欲才会不停地问东问西、还……”他抽了抽鼻子、有些含糊地道:“在我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就把你给分析、还把你给剥光了……”
  方致新嗤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是你也要知道,正是因为我也很喜欢你才会想要了解你、分析你的。”苏承抬眼看着方致新,很诚恳地道:“你说你信任我,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这种心思么?我问你的问题并不是要揭露你什么、只是想了解你而已!”
  方致新迟疑地张了张嘴,不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还口口声声地说我践踏了你的自尊心干嘛?”苏承又觉得委屈了,“老子要你的自尊心当饭吃啊?”
  方致新轻轻地叹了一声……很纠结、很无奈。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可是事实证明并没有,否则苏承听上去怎么又委屈了呢?唉,为什么在很多时候,人都以为自己已经把话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可是仍旧会有种词不达意、言不由衷的感觉呢?
  “你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留住我,所以才拖拖拉拉地过了这么些日子之后打电话给我、到北京来找我,”苏承的眉峰又往一堆拧了,瞋了方致新一眼道:“正是你的这种拖拖拉拉、犹犹豫豫和表达不当才让我觉得特气愤。”说着,他喝了一大口酒、重重地放下杯子道:“想想我们两个都是大老爷们的,却搞得这么唧唧歪歪、比小女孩子谈恋爱的时候都矫情和费劲儿,你臊不臊?”
  “呃?”方致新有些不解,还觉得郁闷……听苏承这话的意思就是全是他的错了咯?
  “我们都很清楚各自的心意,却怎么老是在原地打转呢?”苏承托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方致新被他的话给问住了,这也是他一直觉得不解的地方。
  “是因为我们都太喜欢对方了?”妈呀,好冷!
  方致新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唉,不说了!”苏承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道:“先前我还在想我们好不容易才到现在这份儿上呢!”他推了推方致新握着杯子的手道:“喝了吧,早点睡了。”
  “睡了?”方致新摸了摸腕上的表……十点二十分。
  “嗯!”苏承肯定地点点头道:“都把话说开了,还有什么好继续的?你进步了、我也进不了……对吧?”
  方致新凝神想着。
  “你从上海来了、还改主意说要来喝我大哥的喜酒,我领情了,方致新同学!”苏承再度推了推方致新的手、示意他快点喝完。
  这次方致新顺了苏承的意、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还没喝完呢!”他用另一只手在桌上小心地摸索了一下、找酒瓶。
  “就小半瓶了,剩下的是渣渣、别喝了。”苏承起身将酒瓶、醒酒器等全都归置到一边的餐车上,转身拽了拽方致新的袖子道:“今儿特累,早点刷了牙就睡吧!”
  方致新起身跟着他去浴室了。
  
  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苏承在镜子里看着里头的两个穿着白浴袍的身影,一直忽悠在半空中的那颗心轻轻落地了。他看到方致新放松的表情和姿势——闭着眼睛、左手撑着洗脸台、身体也半靠在上面——就知道他也放心了不少。
  “苏承同学……”方致新俯身吐掉了嘴里的牙膏泡、扭头“看”着苏承道:“很多时候,我都需要很用心地听才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嗯?”苏承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不过听到今晚久未听到的那个熟悉的称呼,他的心落地得更踏实了。
  “而你只需要看看我就可以了……很不公平,”方致新用牙刷指了指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像、慢吞吞地道:“我觉得很委屈。”
  苏承大大地打了个寒战,差点把嘴里的牙膏泡给吞到肚子里去,急忙俯身吐掉、这才大声道:“麻烦你以后别冷不丁地说这么肉麻的话好吗?”
  “这话有什么肉麻的?”方致新愣住了。
  “呃……!”苏承使劲咧了咧嘴,灌了一大口水在嘴里、咕嘟咕嘟地漱起了嘴,心中暗道:这还不肉麻?!
  方致新耸了耸肩,还是很想不通的样子。
  上了床之后,苏承才告诉方致新他感到肉麻的原因之所在:“你都三十四了,麻烦你别跟我谈委屈不委屈的好吗?我都没跟你这么直不笼统地说过这几个字呢!”
  “三十三!”方致新纠正了一遍,翻身趴下了。
  “睡啦?”苏承撑起身体、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合着眼睛的样子。
  “你不是说特累吗?”方致新低低地咕哝了一句。
  “也没累到那份儿上!”苏承郁闷地道:“爷大半个月没办过事儿呢!”
  “你怎么又说爷了?”方致新睁开了眼睛。
  “你不是不喜欢爷说老子吗?!”苏承悻悻地嘀咕了一句、扑通一声躺下了。
  方致新转过头来面对着苏承、定定地“看”着他。
  “嗯?”苏承也看着他。
  “对不起,苏承。”
  苏承的眉毛拧成了一堆……怎么又来了?“又对不起什么呀?老子没精神跟你玩对不起、谢谢你的游戏了。”一着急,“老子”又出口了。
  方致新扯起嘴角笑了,伸手按住苏承的脖子、又摸到了他的脸上,捏了捏他的脸颊道:“谢谢你,苏承。”
  “靠!”苏承着恼地拍掉他的手道:“你还真来劲儿了,对吧?”
  方致新稍稍用力撑起身体一点、移到了苏承的身上,手指按在苏承的嘴唇上、低低地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苏承同学。”说完便低头封住了某人正要发问的嘴。
  “你也知道……”苏承使劲逃脱了出来,急急地道:“我从来都没有要践踏你的自尊心过,不过你能这么大方地把心交出来、很好,说明你真的进步了,爷领情了。”
  “……!”方致新闷闷地笑了两声。
  苏承自己也乐了。
  
  第二天上午吃了个早午饭之后,苏承就送方致新去机场了。
  去的路上,苏承发现方致新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容,就问:“笑什么呢?”
  “好好开车。”方致新收敛了笑意、很正经地指了指前方。
  苏承暗暗翻了翻眼珠,嘀咕道:“自从认识你以后,我的安全意识可比以前强了多少倍了,知不知道?”
  “嗯,很好。”方致新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那表情简直比苏承当初在美国考驾照那会儿雇的教练都认真。
  苏承气得笑了出来,但很快又笑不出了、不放心地问:你给陈叔叔打过电话了?”
  “嗯!”方致新点点头。
  “跟他说了航班号没有?”
  方致新轻叹了一声,扭头对着苏承道:“上次去英国也是我一个人打来回的。”
  苏承颇感意外地看了看他,倒不是对他的能力有怀疑、而是觉得他就是有种要人前呼后拥的气质。
  “苏承。”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方致新低唤了一声。
  “嗯?”苏承看了看他。
  方致新稍稍侧着头、面向着窗外,慢吞吞地问:“那天你是真的喝醉了……才没和吴健怎么样的吗?”
  苏承没料到他会忽然冒出这么个问题来……其实他压根就没想到他会在这件事上纠结。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哼哼唧唧地道:“也没那么醉。”
  方致新听了之后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勾起了嘴角……苏承是在玻璃的倒影上看见的。
  为了免得某人太得意,苏承解释道:“我就是忽然想到他和你八成是朋友,指不定这事就传到你耳朵里了……现在还不是传到了?”
  方致新没说话,依旧维持着侧头的动作、嘴角也依旧挂着微笑。
  “干嘛问呀?”苏承反问道:“我要是真跟他怎么样了,你就不来北京了?”
  方致新的头扭了过来,微蹙着眉、很认真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就上他!”
  “啊?!”苏承扯着嗓子嚷了一声、眉毛也都立起来了。
  方致新后撤了一些、厌恶地皱皱眉道:“苏承同学,在狭小空间里、请你不要冷不丁地这么大声好吗?”
  “你是不是人呐?”苏承才没理他的抗议、梗着脖子道:“你这是报复、纯粹的报复!”
  方致新心安理得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不以为然的笑容。
  苏承郁愤地挠了挠脑袋……要是真那样的话,那该算是什么情况了呀?
  “我不会来北京的。”方致新低低地道:“我会等你回上海再……”这一次,他很识趣地把“还债”二字给咽了回去。
  苏承在心中暗叹了一声、不过也对方致新好歹算是坦率的回答颇为满意。他从眼角看了看他、问:“你和吴健那个过么?”
  “没有。”方致新摇摇头,扮了个鬼脸道:“我和他表哥是朋友,阿玛尼还没开的时候就认识了……阿玛尼最早是他表哥一个人的生意。”
  苏承挑了挑眉,不知道这个“表哥”会是怎么样的人、竟然整了这样一个极尽迷离和虚幻气氛的场所出来。
  “我也没和他表哥怎么样过,他不是gay。”方致新忽然又加了一句。
  苏承噗哧一声乐了。“他表哥又不是我同学,我理那个干什么呀?”
  方致新扯了扯嘴角。
  “你吃醋的方式还真有趣啊!”苏承笑得更开了。
  “我没有吃醋!”方致新果然如苏承之前预料过的那样否认了。
  苏承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问:“小胖妞的抚养权……”他观察了一下方致新的反应,见没什么异样才接着道:“很难弄?”
  方致新皱了皱眉,有些沉重地“嗯”了一声,摇摇头道:“恐怕机会不大了。”
  “到底是怎么了?”苏承不解地问:“Rosette抓住你什么把柄了?”
  “我是gay。”方致新的面色沉了下来。
  苏承无语了……这种情况别说是在国内,即便是在美国,父母中的任何一方如果是gay的话、都很难胜诉的。
  方致新无奈地笑了笑,摆摆手道:“不过就算这次败了,我也会一直争取下去的。”他顿了顿,道:“你说的没错,交给Rosette带说不定会对妞妞的性格有影响。”
  “你和她也差不离。”苏承说了句公道话,见方致新的脸色有点发黑、连忙又勉为其难地加了一句道:“顶多就比她好那么一丁点儿。”
  方致新苦笑。
  苏承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方致新说的话,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真的是张嘴就能把方致新给“分析”了。想到这儿,他的心里不禁有点过意不去,一时间讷讷地不知道要不要再说点什么叫他别往心上去的话。
  “Serena要是陪我一起来的话……”方致新改变了话题、低低地道:“应该不会给你大哥的婚宴添麻烦的,放心。”
  “我倒不是怕她会给大哥添什么麻烦,是怕你自己没事又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苏承不太乐意地暼了他一眼,悻悻地加了一句:“下次再来的时候把耳钉带上给咱瞧瞧呀!”
  “我……Serena是做首饰的。”方致新有些无奈的说了一句。
  “我知道,电视里说了。我就是想看看你带耳钉的新形象!”苏承加重了语气,“从电视上看还不错的样子!”他是真这么觉得的。
  方致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侧着头“看”了苏承好一会儿才皱着皱眉,慢吞吞地道:“看来我真的比你背得多!”
  苏承怔了怔,又乐了。“的确!”
  “哦!”方致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眼睛也亮了一下,道:“何小笛有了,你知道吗?”
  “啊?!我不知道啊!”苏承惊喜地叫了一声:“确定有了?”
  方致新被他说得有点不明所以,皱皱眉道:“当然是确定了我才说的。”随后又问:“她以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苏承想起了几个月之前何小笛的那次疑似怀孕事件、不禁有些黯然,应了一声、跟他讲了上一次的经过。
  方致新听了、好久都没说话,随后才扯了扯嘴角道:“致远……”他摇摇头、改口道:“反正现在他们两个都很高兴。”
  “这就好!”苏承笑了,欣慰地叹道:“我妹妹也有了,何小笛也有了……嘿嘿,她们两个的老公虽然都不良于行,不过都还挺行的嘛!”
  方致新也笑了、笑得暖暖的。
  “那你肩上的担子岂不是更重了?”苏承有点忧心忡忡起来……他还很清楚地记得方致新说想要退休的事呢,看着“退休”真的只是他的梦想啊!
  方致新也想到了自己的梦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其实真的要我一天到晚呆在家、恐怕也闲不住的。”说着,他扮了个鬼脸道:“也不能天天去阿玛尼啊!”
  “切!”苏承没好气地嗤道:“您老可还真是闲不住啊!”
  方致新笑了。
  “到上海少喝点酒啊!”苏承嘀咕了一句。
  方致新低低地笑了起来,半晌才道:“顶多三四天之后我就又来了。”
  苏承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不知怎的,方致新此时此刻明明还坐在身边呢、可是他已经开始想他了。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点腻味、却也很新鲜,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即便是与Mike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和Mike的感情进展相对来说比较平静、不似与方致新之间这般纠结和爱恨交织吧!
  
  车子抵达了机场。
  帮方致新换登机牌的时候,苏承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真想买张机票就送他回上海去,被方致新板着脸拦住了。
  方致新说:“苏承同学,我还得跟你哥哥共事呢!”
  苏承高涨的热情顿时卸去了大半……对啊,要是自己真的脑袋一热就去上海了的话,估计家里头最坚实的支持力量——大哥——就得翻脸了。紧跟着他就想到等一下要去见大哥、接受强化教育,心里头就有点怏怏地提不起劲儿来了。
  “苏承,”方致新轻蹙着眉、低低地道:“别为了我和你的家人闹翻,嗯?”
  “咳,没那么严重,我爸其实可疼我了!”苏承不以为然的口气,可是心里着实没什么底……他和老爸可是冷战了那么久才重修旧好,要是真的有什么话传到老爷子耳朵里、或者被他瞧出个所以然来的话,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
  方致新听出了苏承的言不由衷,扯着嘴角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岔开了话题:“Serena很想见你呢!”
  “呃?”苏承诧异地抬眼看了看他,没想到他会和他妹妹说起自己。
  方致新没有再往下解释,只是一脸“到时候就知道了”的表情。
  送方致新进安检通道的时候,苏承用手势一个劲儿地拜托带方致新进入的空港地勤人员好好照应着点儿,还塞了一百块钱小费给人家。松开方致新之后,他又隔着围栏目送着方致新安全无恙地进了候机厅、直到看不见为止才带着有点怅然的心情扭头走了。
  
  苏承还没走回到停车场、手机就响了,掏出来一看是方致新。他有点诧异,连忙接了起来问:“是不是什么东西落了呀?”
  方致新怔了怔、隔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
  苏承急了,下意识地扭头看着候机楼问:“什么东西呀?在餐厅还是房间落下的?我马上给你回去找找,找到了的话、收着等你过两天来再给你!”
  方致新静静地听他说完,低低地笑了起来。
  “嗯?”苏承不解地拧起了眉头、觉得方致新可能在耍自己,粗起嗓子问:“到底落下什么东西了?”
  “你,苏承同学!”方致新语速很慢、语气很肯定。
  苏承一下子傻了……从头发到脚趾地被魔术师给催眠了!此时此刻,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他竟有种身披金辉万丈、脚踏五彩祥云的白日梦感觉。“呃……”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马上就要登机了,应该会准时起飞的,放心。”方致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又关照了一声:“路上小心些,安全驾驶。”说完就要挂电话。
  “等等!”苏承急吼吼地叫住了他,使劲地挠着头、哼哼唧唧地道:“你、那个……飞机一降落就给我来电话!”
  “嗯!”方致新应了。
  “嗯……”苏承的脑袋里有点乱哄哄的、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别的话要说了。
  “要登机了。”方致新催促了一句。
  “方致新,”苏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漾起一个由内而外的笑容来。“这才像是在谈……那个的感觉嘛!”恋爱二字实在是太肉麻、他说不出口,只能敷衍带过。尽管如此,说完之后他还是脸上热乎乎的、还觉着浑身的鸡皮疙瘩一身接一身地冒出来,于是匆匆说了一句:“就这样!”便抢先挂断了电话、一溜烟地往自己的车子跑过去了。
  
  回程的路上,苏承难以自控地呵呵乐个不停。就在个把小时之前还盘踞在心头、纠结不已的片片阴霾此时已全无踪影……那种彻底的感觉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过阴天一样!
  他知道自己这么笑下去不是个事儿,于是使劲地吸气、呼气,想制止自己这种傻呵呵的笑容,可是却怎么都停不下来。“唉,苏承同学啊!”趁着停车等红灯的功夫,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道:“至于嘛?人就一句话就能把你乐成这样?”说完之后,他又乐了……他很肯定这“一句话”对方致新来说又是一个第一次!
  车子重新启动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原来数量从来都不能说明问题、质量才是最关键的!
  
  进城之后,苏承打了个电话给正在上班的大哥、然后就直接开往瀚海。
  下车之前,他的傻笑被完全控制住了、表情也肃穆了起来……虽然还没到楼上的办公室、也没见到大哥,但是从车库开始、他已经觉得气压偏低了。
  强化教育的过程倒并不难熬,也正如苏承所料想的那样……大哥压根就没有为难他、也没给他看太久的脸色;只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比较细致地问了问他与方致新之间的“友情”的发展进程,然后又就“低调”二字的具体含义对他耳提面命地关照了一番。
  让苏承觉得尴尬和有些难熬的是刚一进门时的场面。
  他是在走廊里遇到了正好拿着一卷蓝图从办公室出来的大哥的。
  苏霆刚从办公室出来,就看到苏承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虽然身上穿的还是昨天晚上晚饭时见到的那一身,可是那种精气神以、及轻快的脚步都在明白无误地传递着他现在的心情有多好的信息,叫他看得不禁十分吃惊、也立刻猜到了些原委。于是他抱着手里的大纸卷停下了、一瞬不瞬地看着由远而近的弟弟。
  嗯?苏承被大哥看得有些莫名,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异物粘在脸上啊!又垂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打扮……也挺正经的呀!“哥!”他有些不自在地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苏霆蹙起了眉,可是没有接下去、而是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扬了扬头道:“先去里头坐会儿,我马上就来。”
  “哦!”苏承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大哥满是审视味道的目光,扁了扁嘴、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苏霆空着双手回来了,一进门就又盯着苏承猛瞧。
  苏承实在耐不住了,很谨慎地问了声:“怎么啦,哥?”
  苏霆依旧轻蹙着眉,闷闷地轻叹了一声、摇摇头问:“什么事儿让你乐成这样?”
  “嗯?”苏承诧异而又无辜地瞪圆了眼睛……刚才在电梯里的时候他还照着镜子、把表情好好端正了一下啊,怎么还是被大哥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儿来了呢?
  苏霆没被弟弟脸上无辜的表情给打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我做了你三十年的哥哥、还会不知道你的斤两?”
  对此,苏承是毫不怀疑的、可是仍然对自己到底是哪儿做的不够有点困惑,于是依旧把眼睛睁得圆圆地望着大哥。
  苏霆被他眼里流露出的强烈的“求知欲”给气乐了,摇摇头道:“前两天还像只病猫一样、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可现在就这一天的功夫就马上生龙活虎、腰杆都直了不少……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声,把笑容也给叹没了,有点心焦地问:“老二啊,你……确定吗?”
  苏承被大哥的眼神给团团围住、动弹不得,不得不垂下了眼帘避开一会儿,然后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苏霆没有说话,只是又多看了他几眼。
  “哥,”苏承抬眼迎视着大哥的目光、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苏霆默默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低低地道:“知道就好。”
  苏承暖暖地笑了。
  强化教育接近尾声的时候,苏霆问苏承:“这两天在酒店住得还好吧?”
  “昨天晚上……”苏承咧了咧嘴道:“在电梯里遇到付叔叔了。”
  “呃?”苏霆愣了一下,“这么巧?”
  “嗯!”苏承把脑袋垂了一点下去、避开了大哥的目光,老老实实地交待了遇到付建国的经过,最后不无郁闷地加了一句:“还是我听人叫等等、特意给他开的电梯门呢!”
  苏霆倍感无语和无奈地摇头,“遇到就遇到吧!你不是说了,他看到方致新是个盲人……”说到这儿,他皱了皱眉……说实话,和方致新面对面的大部分时候、他还真没把他当做一个盲人看待过。“也应该理解的吧?”
  苏承点点头,又加了一句:“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免得他到时候还记着这件事、跟老爸说了,老爸……会来问你。”说着,他的目光在大哥的脸上溜了一圈。
  苏霆失笑地看着他、问:“你的意思是叫我先做点准备?”
  “呵呵!”苏承皮皮地笑了,虽没有正面回答、可是脑袋却直点。
  苏霆彻底无语了。
  
  苏承等苏霆下了班之后、与他同车回家的。就在下班之前的半小时左右,方致新打来了电话、报了平安。因为正和大哥同处一室、接了电话就出去显得太矫情,所以苏承也没和他说太多,求得安心之后就挂了电话……尽管如此、挂了电话之后,他还是被大哥多看了两眼。
  出了公司之后,苏霆有点不放心苏承两宿不回、到了家碰到老爸之后会挨批,便在回家的路上又和他对了一次口供。
  “哦,哥,”苏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地道:“我回家的头天晚上陪爸一起在花房散步的时候,爸问我有没有在上海遇到合适的人。”
  “爸问你这个了?”苏霆大感意外。
  “嗯!”苏承挠挠头、看着苏霆问:“你说……爸这是什么意思?”
  苏霆也很不解。
  “咝……”苏承轻轻捅了捅大哥、问:“你说,爸他是不是、嗯……这么多年过去了,嘿嘿,想开了?”
  苏霆其实也有这样的猜测,可是看到苏承的笑容里夹杂着少许胜利感的样子,决定还是不要助长他的期待感、免得事实并不尽如人意的时候他会太失望。于是撇了撇嘴角道:“美得你!老爸八成是问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大家闺秀、名门淑媛呢!”
  “啊?”苏承的声音里已然蒙上了一层失望。
  “他那些老朋友里有不少的孩子都是云英待嫁的闺女,说不定是有人听你回来了、跟老爸提了这事吧!”苏霆猜测着。
  苏承的肩膀也垮下来了,心中那满满的期待顿时被打消了不少。
  苏霆又不忍看他过于失望,便拍拍他的肩道:“我看这两天有没有机会套套爸的口风。”
  “算了。”苏承摇摇头道:“这两天你要忙的事儿多着呢,别再为我操心了。我叫三儿看看有没有机会去套老爸的口风。”
  苏霆笑了,用拳头轻轻捶了苏承的肩膀一记、欣慰不已的样子。
  苏承嘿嘿笑了笑。
  
  家里人、包括苏敬中在内,对苏承的外宿两宿并没有太多质疑……何况还有苏霆在一边的力挺。
  苏敬中只是语重心长地对二儿子说了一句:“难得归一次家、你哥哥的大事又就在眼门前了,你自己多上点儿心就是了。”
  “哦!”苏承很认真地应了,心里则大大地松了口气……照这情况看来,还没有什么消息传到老爸的耳朵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