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02

雪落无痕: 九连环 1-10

(序)

夜色明如水,嗟尔困不伸;

百年原是梦,卅载枉劳神。

室暗难挨算,墙高不见春;

星辰环冷月,累绁泣孤臣。

对景伤前事,怀才误此身;

余生料无几,辜负九重仁。(释1)

……

信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释2)

所谓妙手,是指心灵手巧、聪明细致,因无论上环还是下环,都很繁复,只有智商很高的人才能应付自如。

也许人生,正是一个九连环,环环紧扣,难以相解。

纵然聪敏似他,到最后也不知究尽是他在解环,还是环在戏他。

二十一岁时,他官职已至军机大臣,掌管国家内政外交,赢得了乾隆皇帝的绝对宠信,成为把握大清王朝所有实权的重要人物。(释3)

然而,三十年后,嘉庆皇帝在刑部关于和珅的奏本上批道:“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称其为国家之妖孽。

满目是碧波连连,绿荫随清风拂动着初夏的金辉,地面上晃动的斑驳延至水中,一片耀目。

灰色的堤沿上,一个纤长的身影悄然而立。

挺拔的身躯上着的却是洗得略为泛白的衣衫。然而从那上好的布料制工来看,已然明白眼前这人多半是家道中落的公子少爷。

那少年直直望着湖中弦乐高作的画舫,细长的美目中闪着丝丝不屑,白玉的面庞本是冷无表情,此时却由于朱唇那些微的一勾,栩栩生动起来。

淡淡的笑容忽然地绽放,一时之间竟连艳阳亦灰暗,鼓乐远离,山水失色。

“少爷——!”身后远远传来侍儿的声音,那少年回过头来,来人正是刘全。

刘全比这少年,原就长了几岁,加上常年与市井之徒周旋虚混,单从外表看来,已然是个大哥的样子。

“那些开当铺的真不是好东西,明明是夫人留下来的名品,他硬是挑三捡四,最后才给了这么一些!”他抬了抬手中的碎银,只差吐出口水骂娘。

然而想到眼前是这如玉般的公子,粗俗的举动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少年却是连眼也没抬,只是淡淡的说:“算了,够我跟琳弟的学费就行。就算是长期寄放付的佣金吧。”

听到少爷的话,刘全低头应了声“是”便再没有言语。

跟在少年身后,刘全恭恭敬敬地走着。

少爷是和家的大少爷,单名一个“珅”字,字致斋,钮祜禄氏。

和家本是正红旗的一支,家境虽不算富裕,也应是中上。只可惜至太爷那一代已经开始败落,到了老爷这一辈更是略见困顿。加之老爷常年在外地任职,家中开销颇大,以前凭着夫人的精明理财还能在过日之余略多积蓄,而后夫人一去,老爷为了照顾两个还小的少爷娶回了这第二任夫人,谁知不仅少爷们得不到妥善管护,朝庭每月发放给老爷的俸银也都给那女人占了去。

少爷和二少爷现今都在咸安宫官学读书,将来前途自是不容怀疑。只可怜兄弟二人竟连学费也交不起,只能拿了家中物事典当。

再说咸安宫官学。它建于雍正初年,教师多由翰林学士充任,最差的也是举人。学校分为汉书十二房,清书三房,各设教师一名,教授骑射和满语的教师有3人。所设课程主要有满、汉、蒙古语以及经、史等内容。此外,每个学生还必须学习骑射和使用火器等军事课程。

咸安宫官学是官学中之最上品,不仅其教习非同凡响,而且在这里就读的学生也都经过严格选拔,一个个都品学兼优,相貌俊秀。

其中和珅记忆力强,过目不忘,学习异常刻苦,经常得到老师们的夸奖。除了能将四书五经背诵得滚瓜烂熟外,满文、汉文、蒙古文和藏文也都相当不错。

这些事情,刘全常常听到和琳少爷说出来,心中自是对这俊美不凡的大少爷敬如天神。

第二日,和珅交过学费,心中暗自思量。现今手中银两又已不多,家中能当的东西也日渐减少,而亲戚们更是见他们兄弟二人如瘟神,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借。

官学还有两年,如何能撑到毕业?

当下暗暗叹出一口气来,料他是天下奇才,终究只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何况百无一用是书生。只能默默定下决心,纵使自己如何辛苦,也要供得弟弟读完。

正想着,已经走进了学堂之内。

正是下课休息时间,学堂里公子们三五一群聊得好不开心。虽然不至唾沫横飞,却也是眉色飞舞。

和珅冷冷看着他们,心里对这些不知疾苦从小被捧在手心的公子哥儿们起了些许的厌恶。便自走到坐位,拿起书本向外走去。

“——咦,这不是和大公子嘛,拿了书本又想偷跑去请教老师啊!”斜里突地插出个声音,随即响起一片哄声。

和珅回头一看,原来是韦玉。

韦家本是汉人,只因当初他家先人认满人为父,做了包衣旗人(释4),这才在官场中站住脚跟。只是朝中对汉人仍旧排斥,因此韦家主要还是以经商在这天子之地作响了些名号。

这韦公子,在家中排幺,并且是韦老爷晚年得子,生得又俏,因而从小是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一丝挫。直至进得官学,大家都是名门公子,很多还是见了面也要避个三分之人,不免受了些闷气,却又不得发作,只得寻了弱的来泄气。

正巧眼前有个和珅。虽说他是正红旗之后,看衣着看排场却如何也不像家中底硬的样子。偏生生得如此俊俏,犹比自己更胜几分,各门功课也都排在自己之上,平日里老师们更是赞不绝口——这口怨气,怕是早就积下很久了。

聪颖如和珅,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节。

其实学堂中早就有很多人看他不顺眼,只是大家持着身份高贵,不愿表现出自己的俗念。如今韦玉一发难,全都乐得作戏来看。

“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和公子怎么对老师之问总是对答如流,倒像是早已背过答案般。本来心下佩服,今天才知道原来早就暗暗跟老师套过题。”

韦玉声线本来柔和,正是还没变声的年纪。如今这一番话说出来,却让人觉得异常刺耳。

和珅不欲跟他计较,只是微微撇了撇嘴,继续向外行去。

然而,“站住!”

门口又有三人堵住了他的去路,和珅定睛一看,原来是时常跟在韦玉身边的另外三人。这三人本身家室不坏,父亲在朝中都有些地位,只是家中管教甚严。而韦玉家境富俗,出手大方又会讨人心欢,因此四人常常形影不离。

和珅对韦玉并不放在心上,对这三人却是有些忌惮。唇角只微微一勾,立时换上另一副脸孔:“三位公子为何要拦住我的去路?”

那三人只觉得眼前春花一现,七魂已经去了三魂,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呐呐了半天,那最高的才说出一句:“韦玉有话要跟你说……”心里面却暗想,这和珅可不是比昨日那翠香楼的名角还要美艳了几分!

“他有话,他自会找我来说——如果是您有事找我,那当然又另当别论。”和珅仍是眼角带笑,却比之前又多了几分媚,饶你是铁做的心肠也被那眼光微微的一扫化作一摊春水。

眼见的已经奏效,和珅不再迟疑,绕过眼前三桩木头转眼出了屋门。只气得韦玉一再跺脚,却又不敢对那三位公子稍加责备。

而那三个公子,直至和珅离开好一会儿,这才倒吸了口凉气,回过神来。

出得屋门,和珅倒不急着去温书,反而一转身折到了另一条小径上——这条小路却是通到和琳那边去的。

虽然同是兄弟,和琳却是完全不同。他喜欢跟人结交,心性也豪爽得多。虽然小小年纪朋友已是很多,连不相识的人,见到他也爱打声招呼。

和珅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弟弟。话过几句家常,这才跟弟弟的朋友们微微一笑算是告别。等他渐渐走远,那些孩子们纷纷议论起来,无不是羡慕的语气,都说和琳有个俊俏的好兄长。

和琳微微一笑:“若不是有大哥在,只怕我早就饿死街头了——大哥不仅是我大哥,更是如父如母。”

朋友中有知道和家兄弟境况的,都纷纷点头称是。不知道的想问,点头的却是不说。

和珅正在树下看书,远处听得有人在喊自己名字。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老师。当下放下书本站起来。

这个老师是教学骑射的。平日里就对这聪明伶俐的学生多加疼爱,此时走得如此匆匆,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和珅行了个礼。

那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跟我来吧,院长找你,是好事。”

和珅心下疑惑,仍是恭敬行过一礼,跟着老师走向院长处。进得屋来,和珅已经看见院长正跟一老人说话,那老人神态穿着甚是不凡,再看看院长说话时谦卑的态度,已然明白这个老者不是平常人。

行过礼,和珅刚在堂中站定,院长忙跟他介绍:“这位是英廉大人。”

和珅再次行过礼,抬起头,却见英廉看着他连连点头微笑,那神情竟像是早已熟知自己一般。

“英廉大人想收你做义子,还不快扣头问安!”院长满面喜色,和珅也不迟疑,当即扣了头认爹。

英廉微笑的招手叫他过来,轻抚着他的头,道:

“我这个年纪,收这么一个孩子当义子有点不合情理,不如你以后叫我爷爷吧。”

和珅点头称是,英廉大笑开怀:“我观察了好久了,这个孩子甚得我心!”

英廉何许人也?他原姓冯,内务府包衣籍汉军镶黄旗人,曾任内务府大臣、正黄旗满洲都统、直隶总督、东阁大学士加太子太保,并担任过《四库全书》正总裁,是朝内颇得信任的高官。

有了他的管照,和珅自是不再发愁,只觉得上天甚是照顾自己,心中对这老人无比感激。

当天和珅便随英廉回了冯府。晚席间见到冯府的千金,英廉的孙女儿冯氏。

冯氏当时尚幼,却已是生得柔美如花。如此可怜可爱,叫和珅看了也是不自觉地诚心相待。

孩子本来就容易跟人熟络,没多久冯氏已是缠着他,左一声“珅哥哥”右一句“珅哥哥”叫得和珅如蜜浸入心肺,饭也吃得格外的香。

英廉看在眼里,却是喜在心上。

他一生廉洁,冯氏又早年丧父,想想自己已是垂暮之年,就怕这一去冯氏成了孤儿。因此特意留心了官学中的青年才俊,独独相中了和珅。

——这孩子将来必大有所为!

心里这么认定,现在又看到孙女儿也跟他相处甚欢,不禁地放下心来。

饭后,英廉本想留他住宿,和珅却担心弟弟,最终还是告辞着出来。此时外面天色已黑,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尚未打烊的小店半敞着门,透着些许灯光。

由于心情愉悦,他只觉得连脚步亦轻了许多,心里想着回家告诉和琳这一喜讯,不知兄弟二人会有多开心。

顺着城墙一拐,和珅已经进了驴肉胡同。此时看来,这胡同黑漆漆的蜿延着,仿佛深不见底。然而这是他回家必经之路,虽然吓人,好在已经走惯,竟没有放缓些许脚步。

可是行至路中,脑后忽然伸过一双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接着便有人捉住了手脚将他强按在墙上!暗夜中和珅拼命地睁着凤目,这才看清暗算自己的不是韦玉四人却又是谁!

“你回来的真晚啊,干什么好事去了?”韦玉的笑声让人不禁心生警惕,“明明家里穷得什么似的,却还装着阔少爷上什么官学!这钱哪来的……”

那本来迷人的大眼半闭了起来,却是弯成危险的弧度:“对啊,我怎么就忘了你生得如此貌美。”说话之间,竟是拿手轻轻抚过那玉脂的颈项,往下一拨,已是解开了一颗纽扣。

那游移的手指甚是灵活,很快便将上衣的扣子除尽,然后是内衣,不多久细致的胸堂已经完全曝露在外,迎着月光仿佛镀上一层银色的膜,泛着淡淡的光辉。

周围的呼吸瞬时重了起来,偶尔还伴着咽口水的声音。

韦玉轻轻一哼,干脆一把扯下他身上的腰带——洁白纤细的身子刹那间呈现,几个黑色的身影再也忍不住地纷纷挤靠过来……

……

时间完全没有了概念,初时和珅还能有力气挣扎,到了后来,就算没有人再压制着他,他也只能死人一般躺在地上任那三人为所欲为。

甚至,连叫声也发不出口了。

等到那些人终于将他像垃圾一样往角落一扔,扬长走掉,和珅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正存活。一直到冰冷的夜露打湿了他的身体,刺激着身上各处大大小小的伤口,这才慢慢地抽回了他的神智。

他忍着巨痛慢慢直起上身,盯着远处的眸子颜色深深浅浅变幻了好几次,终于缓缓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蹒跚着向家的方向行去。

刘全听到叫门声,便翻身起床给他开了门,看到面色惨白的少爷却不由大吃一惊。然而和珅只是摆摆手:“去帮我备着洗澡水——小声些,别惊醒了琳弟。”

第二日和珅便发起了高烧。英廉亲自赶来将他接到冯府养病,和琳刘全知道他被收养的事无不开心雀跃。而问到昨夜的事,和珅只是淡淡地说半夜碰到了强盗。

在冯府里,和珅就像个真真的少爷一样被下人服侍着,而冯氏也拿出了自己所有爱吃的东西堆在他枕边,用稚气的声音说:“我病的时候爷爷说过了,把这些吃掉病就会好的。”

和珅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行泪已经悄悄地划下了那清俊的脸庞。

……

等到和珅再次回到官学,学堂中人看他的眼光已经很是不一样。甚至有几个耐不住的,已经凑过来主动示好,想是大家已经知道收养的事情。

只有韦玉那四人组,却是面色泛青,近乎惊恐地缩在角落。

而和珅,则像是变了一个人,对于大家的曲意讨好一点也没有拒绝的意思,无论别人说的是什么,他都面带着微笑,静静听着,时不时赞同地点头。

他生得本来就俊,成绩又好,以前是因为老是冷着脸才让人不愿亲近,如今看他这样,大家更是喜欢围在他身边,争着做他朋友。

对于和珅的转变,韦玉极是心惊。本来看他没说出那夜的事已经松了口气,现在却是时时刻刻不得安宁,总觉得和珅马上就会来对付自己。因而哪怕看到和珅对着自己笑,也是立即转过头,逃一样跑开。

相比而言,那三人却是大胆得多,见和珅没有说穿的意思,竟也挤到他身边去了。甚至还争着跟他示好,哪怕连和珅的水瓶也是抢着去打。

这一切和珅全都看在眼里,却又似完全没有反应,仿佛那夜完全没有发生。

他已经变了,在那温和的面具之下,他用自己玲珑的心思揣测别人的想法,训练自己从别人一抬眼一闭嘴中查觉那人的心理变化。

人心是如此丑陋的东西,他偏偏要看透,一丝一毫分析出来,一点一滴全部暴露。

这官学中的众人都是他训练的对象,他还有两年的时间,足够了。

身体上的强壮,或者是胸中才富五车或者是不可少的,却都是没有用的东西——看透别人,抓住其弱点,投其所好乃至砸其痛脚。

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

乾隆十四年,和珅自咸安宫官学毕业,17岁承袭了三等轻车都尉世职。(释3)

同年他参加了顺天府乡试,因无钱贿赂考官,最终没有中举。

第二年,和珅被授为三等侍卫,得到出入宫廷的机会,负责仪仗事宜。

此后,到乾隆十六年,和珅从三等侍卫擢升为乾清门御前侍卫,兼副都统。第二年正月,21岁的和珅出任户部右侍郎,三月升军机大臣,四月兼内务府大臣,八月调镶黄旗副都统,十一月充国史馆副总裁,十二月总管内务府三旗官兵事务,赐紫禁城骑马,他的一家也由正红旗抬入正黄旗,成为“上三旗”的一员。

嘉庆四年,嘉庆在张诚基奏折上批示:“朕若不除和珅,天下人只知有和珅,不知有朕。”

抄和珅家时,除各处房产花园外,还抄出银子300多万两、金子32000多两;土地10多万亩,收租房屋1000多间;各处当铺银号以及各种珠宝、衣物等。其总家产折合白银约有1000万两。

而这些仅仅是抄出来的,至于民间,更是传说他家产相当于当时清政府十年财政总和。

从一介书生变成宠臣,从贫寒学子变成亿万富豪。

和珅谜一样的一生,充满了数不清的传奇和疑问。

序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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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1:和珅临死,于狱书。“九重仁”即指乾隆。

释2:宋,周邦彦,《解连环•怨怀无托》。

释3:史实应是——

乾隆三十四年(1769),和珅20岁,承袭了三等轻车都尉世职。和珅显然并不满意自己的处境,所以第二年他参加了顺天府乡试,可惜没有中举。23岁时,和珅被授为三等侍卫,得到出入宫廷的机会,负责仪仗事宜。此后,到乾隆四十年,和珅从三等侍卫擢升为乾清门御前侍卫,兼副都统。第二年正月,27岁的和珅出任户部右侍郎,三月升军机大臣,四月兼内务府大臣,八月调镶黄旗副都统,十一月充国史馆副总裁,十二月总管内务府三旗官兵事务,赐紫禁城骑马,他的一家也由正红旗抬入正黄旗,成为“上三旗”的一员。

释4:“包衣”在满语里的意思类似于“奴仆,奴隶”。



(一)

善刺上意,善养君欲。

媚上之人,只有一己之私利,没有尊严,不要立场,视原则为无物。

又是春暖花开。和珅已由当初的美少年长成十八岁的俊俏青年。

离开官学时,父亲故去。他就承了世职三等轻车都尉,撑起家门供和琳读书。虽然考举人时因没钱贿赂考官而落榜,英廉却答应将冯氏许给他,让他立时从打击中振作起来。

今年初托英廉的关系他被授为三等侍卫,属于武职正五品,挑补在黏杆处,负责皇帝出行的仪仗事宜。

这是一个比较清闲的职务,因为皇上并不是天天外出。然而这对别人来说的好处到了和珅这里,却成了心里一块大疾。

当初不顾英廉清廉名声强求他帮自己讨来的这个职务,原就是为了接近皇上,如今上任已近三个月,却连皇上的边也没碰到!

细长的凤目有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造之湖,秀眉深深地纠出两个小结,接着从朱唇里叹出一声长长的气来。

一时身后却传来同事的呼叫之声:“和珅,快点,皇上要出游!”

和珅不由面露喜色,一时间犹如万树梨花开,见者无不屏息静气。

当下抓起已然看呆的同事手,往庭中赶去。到得庭中,却发现地上忽啦啦跪了一片,皇上似乎正在生气,底下人大气不敢出,恨不能将脸贴在地上。

和珅悄悄走过去跟着伏在最后面,暗暗在心中叹了声晦气——好不容易有了亲近的机会,怎么偏偏碰到龙颜大怒!

原来出行之际,仓促之间黄盖一时找不到,因此触怒了龙颜。(释1)

弘历一甩手,转身行了两步,又再走回来,口中厉声问:“是谁之过!”

底下众人无不身体一颤,愈发缩得紧些,就怕体积大了入了皇上眼去平白遭祸。弘历看在眼里,正欲再甩手,斜里却插出一个清清脆脆的声音:

“典守者不得辞其责。”

那声音如此悦耳,如同清风拂过,弘历火气瞬时消去一半,当下柔声问:“是哪个答话?”

话音刚落,伏倒的最后面立起一纤细高挑的身影:“奴才斗胆答话,请皇上降罪。”

弘历凝目看去,只觉得心里一震,似乎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来。当下说:“过来答话。”

和珅行过礼,缓缓地行至圣驾前,正欲伏倒,却听得一声:“抬起头说话。”只好慢慢抬起脸来。

刹那间弘历无法言语——眼前竟是如此一张脸孔!柳眉凤目,俏鼻朱唇,肌肤白嫩似雪,两颊略粉若桃。加上那瘦削单薄的身体,更显得是弱柳扶风可怜可爱——只怕一整座御花园,在这瞬间也失却了颜色!

哪里还记得生气,哪里还记得出游!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的话,奴才和珅。”

听着这细软清脆的话语,弘历微微点头,又问:“可读过什么书?”和珅也一一答过。

“既是上过咸宁宫官学的,为何不去考取功名?”

和珅听得,再次行了个礼:“回皇上话,奴才才疏浅溥,去年曾参加过乡试可惜没有中举。”

于是皇上又让他背他去年的应试文章,正巧和珅聪明慧颖过目不忘,便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弘历听着不时点头——本来和珅才华已经不容质疑,何况此时用这柔美动听的声音念来更是打动人心。

听完,弘历只觉余音犹在耳,只怕是宫中歌者声音也不若如此。便点点头:“你的文章本可以中的。”喜得和珅连连扣头谢恩。

一路上和珅随侍左右,弘历与他谈《论语》,无不应答如流,益加欢喜。

等到回得宫中,弘历想起白天的事情,仍是面露微笑。忽而又想起初见时的熟悉感,不由得拍腿大惊——

原来,在弘历仍是太子时,曾与父皇一妃子有过一段情。后来被他母后发现,那妃子被赐死,待得弘历赶去,只余那纤弱的身体悬于白绫之上。悲痛之余,弘历便咬破自己小指,在她颈上印下血迹,以便来世相认。(释2)

弘历这一惊,不为别的,只为想起今天那个少年长相竟与那妃子何其相似!

当下心情激动,立时秘密宣了和珅进宫。

和珅回到家中也是欣喜不已,把白日事与冯氏说了,冯氏也开心起来。一时间温软馨香正欲息灯,却不料门外忽传秘旨,只得匆匆穿好衣服迎出门去。

和珅随着公公行入皇宫内院,就算聪颖如他,一时也猜不透皇上这么晚宣他做什么,不由得心生不安。

等到入了皇上寝宫,行过礼伏在地上,和珅心中仍是惴惴。

弘历却安稳地坐在上面,仔细端详跪在下面的人儿——那面貌果然是越看越像,却少了些许柔弱,多了一些娇媚。

“和珅,朕的话,你听是不听?”

“回皇上的话,皇上乃金口玉言,奴才怎会不听。”和珅口中应着,头俯得更低。

“那好,朕要你将上衣脱掉。”

和珅益加不明白,只得顺从弘历脱了黄马褂。

然而弘历皱了皱眉:“朕是要你把上衣都脱了,露出膀子来!”

和珅大吃一惊,心里觉得有些不妥,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缓缓地一件件将衣服除去。

……

弘历半眯着眼睛看他——那勾人的眸子此时略带着惊疑,露着微微的迷茫。颊上的粉色也由于羞涩益加的娇艳欲滴,而那缓慢的脱衣动作更是意料外的撩人,直看得人血脉膨张。

最后一件内衣也脱落下来,细腻如玉脂般的纤细身子曝露于寝宫中略带昏暗的灯火之中。

叫人移不开眼。

弘历缓步走了过去,轻轻托起他的下巴,眼神落在他颈窝那处红迹之上——果然有!

良久,他才开口问道:“这个印记,是怎么来的?”

“回皇上的话,这是出生就有的,应该是胎记……”脱去衣服的和珅,连说起话也不似平日那样清脆流利,竟有些微微的颤抖,听来无比煽情。

“真的是你……”弘历不禁地在那片红痕上轻轻抹过来抹过去,声音里满是憾恨:“你就这样恼朕,竟化成男子来到朕面前……你可知道朕当初也是身不由己!”

和珅被皇上摸得不知所措,只得说:“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

弘历却摇了摇头:“你没罪,有罪的是朕啊。”

和珅益加惊恐,只得重复到:“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

弘历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好了,你起来吧。”

和珅低头应了声“是”便立即站起,谁知跪得太久双脚早已经麻了,当下一个趔趄,竟是撞到了前面的弘历!

这一惊可不小,他马上想从弘历身边挣开,却不料反被抱了个满怀。

“奴才该死,奴才冒犯了皇上龙体,请……”

后半句话就这样被弘历堵了回去,和珅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不能推,也不敢抱,整个身体就僵在那,任由那有力的双臂将自己拦腰折入怀里。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胸中的气息也是越来越少,和珅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弘历却仍是一点也不放松那口舌的纠缠。

待到弘历终于放开他,他已经是半昏迷状态,软软靠在那强健的身体之上。然而弘历却没有给他清醒的时间,下一瞬,他已经感到身体一轻,整个被打横抱了起来。

“皇上……”

弘历将他放上龙榻,坐在床沿俯视着那满眼馨香:“朕想要你。”

那娇柔的身体听到这话不由得微微一颤——虽然已经有些料到,听到皇上亲口说出还是忍不住惊恐,瞬时间那三年前的夜晚又再次回到眼前。

怜惜地抚着那不断轻颤的肌肤,弘历缓缓压了上去,一边舔拭着那珠玉的耳垂,一边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你不是说,朕的话你都会听吗……放心,朕会很温柔的。”

……

一夜过去,待得和珅再次醒来,弘历已去了早朝。

他从被中坐起,只觉得腰背仿佛被什么碾过一般的酸痛,而身后更是异常难受——虽然感觉上是要比三年前轻松一些。

想到这里,他不禁愤恨地咬住下唇。正欲起身,帐外轻轻柔柔响起了宫女的声音:“和大人,您已经醒了么?”

接着帐子便缓缓地拉开了。屋内的晨光亮得有些刺眼,一时之间看不太分明。

那些宫女看了他,都不禁愣在那里——床上的人儿细白的身体上遍布着暧昧的红痕,漆黑的长发散乱着垂在有些苍白的脸侧,失血的朱唇微微张开仿佛待人怜惜,长而浓密的睫毛围着那总似含情的凤目……真个是叫人转不开眼喘不上气。

不由得暗自里感叹——服侍过的娘娘贵妃们也不少了,如此精致美丽的人却难得一见。难怪今朝皇上差点误了早朝!

收拾过花痴状,宫女们掺着和珅入浴。

除了冯氏,和珅自懂事起还没有让女子服侍入浴过,不由得浑身不自在起来。而那些宫女却半点也没有退下的意思,似乎对这些事很是习惯,竟连私隐之处也帮他清理。

和珅只觉身体一个激灵,不由得面红起来,只想找个缝好钻进去。好在那些宫女仿佛什么也没发现般,半点异常表情也没有,这才让他稍稍安心下来。

待得梳洗完毕,换上新衣,宫女们更是感叹万分——真个是人要衣装。

宫里本没闲服,这是弘历早朝前特意下命从宫外送进来的。虽不比宫中通常见到的华贵,穿在和珅身上却别有一种朴质高贵之感。

在寝宫中枯坐了半日,不见弘历也没有传令,和珅留也不是,走也不敢,兀自紧锁了秀眉,只是无奈。

想着家中冯氏担心,便写了条子托人送出宫去。而那人走后,又再陷入无聊。

如此一等,竟过了三日!

膳食自有宫女送来,然而问起皇上,宫女却笑而不答,只说让他等着。

闲来无事,和珅瞧见寝宫中壁上所挂诗词,却是弘历所写,当既叫来了笔墨,照着写起来。在官学时,他本就刻意背诵过弘历所有诗词,描摹过弘历字迹,此时一写出来,可不跟墙上的一个模子印着一般!

写完墙上几首,又再写其它,不知不觉间已写到掌灯,最后终于是无聊得趴在桌上睡了。

弘历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个景象。

在桌上地上到处散乱的纸张中间,那害自己日思夜念几日食不香的俏人儿,正毫无防备的在眼前伏桌而眠。

走过去顺手拾起一张,一时以为眼花——再仔细看去,可不是自己笔迹!

然而自己又绝没有写过这样的一张。

正疑惑间,桌上人儿却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咛,缓缓醒了过来。

……

和珅一觉醒来,只觉得肩和颈项都无比酸痛,正打算好好揉揉,一睁眼却吓得睡意全无——眼前皇帝正拿着自己刚才一时好玩写下的作品,一脸疑惑地瞪着自己。

一时间为自己鲁莽的行为悔恨不已,连忙跪到地下:“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

“你何罪之有啊?”弘历的声音听不出是不是生气,而和珅又低着头,完全不知他喜怒,只得颤颤地说:

“回皇上话,奴才以前就一直很景仰皇上,因此不知不觉就摹仿了皇上圣迹——如此犯上之事,奴才自知该死,还请皇上恕罪。”

然而弘历却只是轻轻把纸张放回桌面,淡声说:“既是景仰的摹仿,又何来犯上之说。你起来吧。”

看到皇上不追究,和珅暗自里吐了口气,听话地站了起来,却仍是低垂着头。

忽而却觉得弘历的手绕到自己身后,轻巧解开了束发,不由得心情一紧。果然接着便是下巴被抬起,于是闭上眼,轻启朱唇迎接了皇上的吻。

拥吻之中,很快身上衣服被褪得差不多了,弘历的手也由抚摸背部游移至他臀下。待得他手指轻轻划过那身后隐密之处时,和珅不由得微微一颤,僵硬了身体。

“别怕,朕这次是有准备的,不会再伤着你了。”说着便从衣袖中拿出一只小盒,却是后宫中嫔妃所用事物。

和珅虽未见过此种东西,却也曾听闻,不由得立时羞红了脸,垂下眼去。然而弘历递将过来却又不能不接,只得伸手接过,嘴里念着:“谢皇上。”

盒子已是做工细致精美华丽,启开盒盖,里面是半透明的细若温玉般的膏脂状粘物,散着淡淡香气——看着便知不是俗物。可不知是哪个地方的官员费尽心机搜罗了来,献给后宫娘娘讨好用的。

谁知今日竟会用在自己这堂堂男儿身上!

心中微微感叹,脸上却是一点痕迹也寻不到。和珅轻吸了口气,伸出手指取出一点,便不再迟疑地向自己身后抹去。

弘历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那紧蹙的秀眉,自然透着瑰色的眼睑,轻轻颤动的纤长睫毛,随着呼吸微微扇合的小巧鼻翼,微启的柔润朱唇,高抬的珠玉般圆润完美的下巴还有那下面偶尔随着吞咽动作划出优美孤度的喉结……

而那肌肤细得仿若透明的身体此时悄悄笼着淡淡的晕红,均匀修长的双腿无力地半倚在桌旁,略微地轻颤,白玉的纤指缓缓进出那未加掩饰的入口,竟是慢慢变为熟透般的樱桃色,无比诱人。

如此媚人,如此煽情。

虽然身为男子,却仿佛比记忆中父皇的妃子更胜一筹。妖艳而不可方物。

一时之间恨不能将他一把揉入怀中,一口吞入体内!

“皇上……”

惊呼声稍起,一时间红绳散落,帏帐轻垂。

只余那宫中微灯,在不断的娇吟声中闪烁。

====

释1:《清朝野史大观》:迨弘历中叶,和珅以满洲官学生,在銮仪卫选舁御舆。一日驾将出,他猝求黄盖不得。高宗云:“是谁之过与?”和珅应声曰:“典守者不得辞其责”。高宗闻而视之,则似曾相识者。骤思之,于何处相遇,竟不可得,然心终不能忘也。回宫后,追忆自幼至壮事,恍然于和珅之貌,与妃(即释2中的“妃”)相似。

释2:《清朝野史大观》:当雍正时,世宗有一妃,貌姣艳。高宗年将寇,以事入宫,过妃侧,见妃对镜理发,遂自后以两手掩其目。盖与之戏耳。妃不知为太子,大惊,遂梳向后以击之,中高宗额,遂舍去。翌日月朔,高宗往谒后,后瞥见其额有伤痕。问之,隐不言。严诘之,始具以对。后大怒,疑妃调太子也,立赐妃死。高宗大骇,欲白其冤,逡巡不敢发。乃亟返书斋,筹思再三,不得策。乃以小指染她,迅返妃所,则妃已缳帛,气垂绝。乃乘间以指X印妃颈,且曰:“我害尔矣!魂而有灵,俟二十年后,其复与吾相聚乎。“言已,惨伤而返。



(二)

时间一瞬已一月。

一个月里,弘历几乎夜夜让和珅陪侍;而几乎相当于软禁在宫中的和珅,每日除了写信给冯氏报平安,也没有忘记和琳的例常生活费用。

其实和琳此时也已经在工部做了笔贴式,然而对弟弟过度的关心总还是让他按月支付。

这一日,和珅又在宫中无聊,忽从门外传来“皇后驾到”,不由得惶恐,立即迎了出去。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嗯。”然而皇后只在椅上坐了,微微点头,并没有让他起来,“把脸抬起来说话吧。”

“谢娘娘。”和珅直起身子,看清了眼前凤銮霞被不怒自威的人——现今后宫之主,皇后乌喇那拉氏。

“听闻皇上最近都没有临幸后宫,完全置之前排好的次序于不顾。已经有不少嫔妃来跟我哭诉——这几天你都在皇上身侧,可知道其中原因?”

皇后深吸了口气,却是不动声色地一字一句缓缓问道。

眼前的脸孔细致而妩媚,明明是男子,比起六宫佳丽,却是多了一分妖艳。虽然是恭恭敬敬的神态,却已经在平静中透出魅惑来——尤其是那双狐眼,真不知道倘若勾起人来会是怎样不可想象!

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男是女,都无法抵抗他的诱惑吧!

然而此时这个男人略带着疑惑,却很冷静地跪在她面前:“回您的话,最近国事繁忙,皇上许是有些过度操劳了。”

“操劳国事吗?”皇后冷冷从鼻里哼出口气来,“主子操劳,你做臣子的也尽力服侍了吧?”

“回您的话,服侍皇上给皇上分忧是微臣份内的事情。”和珅接得很快,既避开了关键又回答了问题,皇后不禁暗中点起头来。

于是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问:“你知道替皇上分忧,这很好;那愿不愿意为皇后分一下忧呢?”

“娘娘让微臣做什么,微臣一定尽全力办到。”和珅头也不抬,朗声答到。

“那好,”皇后微点头,“其实也是为了皇上——太过操劳有碍龙体,你也劝劝皇上,不要太专注于‘国事’了!”

说完,就叫了声“摆驾”,一行人又忽啦啦地走了个干净。

待到所有人都从屋里消失,和珅轻轻眨了眨眼,吐出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些日子在宫中,别的也没什么,就是后宫的事听了不少。这乌喇那拉氏,本是住领那尔布的女儿,在弘历为宝亲王时,便成了他的侧福晋,皇上对她并不甚喜爱。在孝贤皇后富察氏仙逝后,太后提出六宫不可一日无主,而皇上孝顺是出了名的,这才依了母命立她为后。

根据下人们所说,这皇后是个嫉心很强的女人。身为皇后却如此善妒,后宫何止三千!

然而很快他不禁地苦笑——不想他堂堂一个男子,也有被女人嫉恨的一天!

罢了罢了,他轻轻地摇头。

——也许,这就是他碰到的第一环吧。

自从皇后来过,和珅虽然没有说,皇上却像是从别处有所听闻。

“……在宫内住了这些日子,有些想家了吧?”照例是一番云雨,弘历却没有像往日般睡去,只是搂着怀中呼吸仍未平稳的人儿柔声问着。

“回皇上的话,能够服侍皇上是奴才的福气。”

抬起来的眼眸还带着雾似的水气,软软的声音带着情事刚毕的沙哑;那神情,不经意间已经是透着无比妩媚。

看着眼前的尤物,弘历低下头,再次轻啄了那柔嫩的薄唇。

“明天,你回一次家吧。”

“皇上?”那狐媚的眼眨了眨,却是疑问的语气。

“虽然很不想让你离开,但英廉已经快跪下来求我放人了……”似是想起今日早朝的情形,弘历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瑰色的眼睑轻垂了下去,帘子般的睫毛将清澈的眸子无声地遮住。

“朕已经让呼什图给你在养心殿附近收拾了一处偏殿,做你日后入宫暂居之所。”弘历见他不说话,声音里益加温柔。

“……谢皇上……”长而密的睫毛轻轻眨动了几下,声音里竟是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

“怎么了,为什么忽然之间哭起来?”抬起那张清秀的脸庞,却发现他眼中朝露般晶莹的液体早已在那白玉的面颊上滑下痕迹。

那轻咬着的下唇,那低垂着的视线——如此让人心怜,如此让人不舍!

“回皇上的话……奴才,奴才是因为想着要跟皇上分开了,所以……心里难过……”嘴上才这样说着,眼里忽闪的泪水已经再次地滚落出来,从那完美的下巴无声地坠下。直看得人万分心疼!

“朕也舍不得你离开啊,没有你在身边,只怕要食不知味夜不成眠。”皇上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皇上……”玉臂轻轻环上他的脖子,面对如此主动的无限诱惑,弘历禁不住开始了再一次疯狂掠夺。

……

身体沉溺于欲海中,和珅心里却是无比明白。

——现在的自己,仍不是能在宫中立稳脚跟的人。纵然皇上心怜,却仍是不得不为了皇后的稍稍指责谴离。

人都说首环易解,却是一起头已经碰上了如此难题……

然而,只要将皇上的心抓住,他就没有输,他就一定还会再回来!

……

眼里已是一片朦胧,却让自己显出更加妖媚的样貌;娇喘之声断续从口中逸出,只是更加煽情——虽然这是一个意外,对于他,却并未觉得不宜。

只是,今后要让皇上,就算下了床也离不了他。

……

绿叶似乎一夜之间全部泛了黄,不多久深秋的风已经扫尽了街边梧桐叶。

待到初雪将所有活物封在家中时,寒冷的冬天正式宣告到来。

炭盆闪着点点的红星,兹喳的灼烧声响遍了安静的屋子。一会儿,冯氏便端了盆冒气的热水进来,放在床前地下,抬起袖子擦了擦汗:

“珅哥,你好点了没,我给你煮了姜水,泡泡脚会舒服些。”说着便掀开被子,却心疼地看见床上惨白着脸的丈夫皱紧了那俊秀的眉,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他额边滑落,枕头上已经湿了一片!

——和珅腿上有旧疾,是小时家贫冻出来的。(注1)

那时家里冬衣很少,他就把自己的都让了弟弟,从而落下这个毛病。每到积雪的日子,他都会被这种钻心的疼痛折磨得不成人样。

看着冯氏细心地为自己搓脚,和珅心里几分温暖,几分感动。冯氏是他的亲人,是他身上的一块肉,对于他是不可或缺的。然而这只是身上的肉,没有长在心里。

……心里,挂念的是另一个人。

自从上次他回到家中,几个月来一直都是与当初一样宫中轮值。偶尔碰上皇上外出,也只是静静跟在仪仗的最后面——皇上似乎早已经不记得他这个人,连正眼也不曾向他看过一次。

那些温柔的枕边话语还在耳畔,清晰得仿佛昨日;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梦一般不真实。

现在在皇上身边的,是容妃。

大概是自己前脚刚回来,后脚就被送入宫中的。进宫时还是贵人,不到一月已经封了妃。听说是回族族长之女,和卓氏。容貌自不用说,难得的是身上有异香——虽封为容妃,私下却被宫里人称为“香妃”,深得皇上喜爱。

……

自己还是太天真了,竟会把天子一时的戏言当了真——谁不知道天底下最负心的就是他!

也许皇上不过一时新鲜,过了,厌了,也就忘了。

……何况,还是个男人。

只可怜了自己,竟妄想抓住这么一只游戏花间的蝶。

……

天气刚刚转晴,皇上就摆驾出了宫。

观赏着仍未融化的积雪,一路跋涉终于到了曲阜。

河督萨载、山东巡抚苏绩迎出几里地接驾,御驾所过之处百姓跪于道旁高呼“万岁”喊声震天。

和珅拖着病体,夹在数百名侍卫之中。

刚至行营,皇上就召见了萨载和苏绩以示勤政。周围一片肃静,只听君臣问答之声,侍卫们静立四周充耳不闻。

忽报领侍卫内大臣阿桂急见,准入。却是手拿边报。

侍卫接过边报,行至皇上跟前恭恭敬敬呈上。弘历打开一看,却是一名朝廷要犯从拘囚地逃脱的事。

当下皱起双眉,现出微怒神色,只将手中边报一折,用力掷在桌上:“虎兕出于柙!”

这句话说得缓,却很有力。然而在场的人听到却都不解其意——皇上在下令,却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呈报的阿桂不禁地急出一身汗来。

这“虎兕出于柙”本出于《论语》,然而满洲大员多以荫生、战功、侍卫起家,选拔只看“满语射骑”,对汉儒并不注重,何况阿桂本就是手执长枪的武将!然而弘历不同,他对汉人文化很有兴趣——身为正一品大员,阿桂却连《论语》也不知,弘历不禁有些不满,于是再次重复:

“虎兕出于柙!”此次声音更大,语气亦更为坚决。

阿桂看向萨载和苏绩,他们亦是一副窘迫,不由憋红一张老脸。正在这上下不能的时候,斜里轻轻地插出个声音来——

“皇上,您是在说,典守的人不能推卸责任吗?”

阿桂恍然大悟,感激地寻声望去,却认得是英廉家女婿,不由得暗自里点头——当初英廉扯下脸皮来求自己,碍着几十年交情通融了他,想不到今天这孩子却解了自己的围!不愧是为他那宝贝孙女千挑万选出来的人才啊!

而和珅夹在侍卫之中,早已是被腿疼折磨得意识恍惚,只在那里强自苦苦支撑。却眼见得岳丈的老友,进宫后也对自己多方照顾的阿桂下不了台,心里一急,这才出口相助。却不料一开口,那强压住的一口气也散开了来,当下眼前一花,身体便软软地失去了力气。

恍惚中有人想把他拖出去,却被什么人喝止了。接着便感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很安心,所以立时间就失去了意识。

……

醒来的时候桌上已经点起了灯,一个小侍女正照顾自己。

正想开口问,那侍女却开心地高呼起来:“醒了,和大人醒了!”随后便跑了出去。

和珅没有力气去叫她,便有点无奈地抬手压住了额——腿上的疼痛似乎好些了,不知道涂了什么,从皮肤向内透着热,却麻麻的连弯一下都很困难。

不多会儿门外却传来“皇上驾到”的声音,惊得他立时撑了起来,一时忘了腿上现状。

书房内弘历听说和珅醒了,立时放下手中奏折赶过来。刚一进门,却正巧看到他从床上滚落,便两三步赶到将他抱起:“你在干什么!腿都这样了还想去哪!”

“皇上……奴才,奴才只是想给皇上行礼……”看着那万分委屈的俏脸,弘历叹了口气,重新将他放到床上坐好,顺手拉过被子。

“你的腿是怎么搞成这样的?都这样了也不知请假,跟着跑了这么远,你不想要你的腿了!”

“回皇上的话……”和珅却顺着眼睛,很小声地回答,“这是自小就有的,奴才只是想见皇上,所以……让皇上操心,奴才真是罪该万死。”

那声音听来有些不对,弘历抬起他的脸,果然是又哭了。

“怎么跟个女人似的,这么爱哭!心里面怪朕没有找你吗?”

“奴才不敢……”和珅吸了吸鼻子,“皇上政务繁忙,奴才又如此卑微,自然是无法替皇上分忧的。”

“卑微吗……?”弘历微微一笑,“不过你就算是哭着,也比那些人笑起来迷人多了。”

“……皇上!”

“朕这些日子以来,可是一直都想着你的……”

“皇上……”

再次被那熟悉的双臂拥住,和珅不知是什么滋味,只是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这一次绝对不会再让他放开了!

……

因为和珅腿上有疾,回程时皇上一直让他坐在自己马车内。

随行的大员们看了,大都心知肚明没人插嘴。

而回到京城不久,和珅很快从銮仪卫擢升为乾清门御前侍卫,同时兼正蓝旗副都统,常随圣驾左右。

至此和珅终于迈出了真正飞黄腾达的第一步。

虽然那第一环仍未解开,他已为此做好了准备。

——人心,始终也是那样难测然而易懂。

====

注1:和珅的腿疾,如果某女没记错,应该是某次打仗时受过伤…… = =|||



(三)

回得京城,已经是新年将近。宫里上上下下一片繁闹,都为了春节事宜忙碌不已。

然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忙。

难得一日天气晴好,和珅便随侍弘历圆明园水榭读书。

近来,弘历让御医给他仔细诊过腿,却说是病根已久,去除很难只能慢慢调养。遵着医嘱,竟也真的渐渐好些了,虽仍是时时隐痛却不至难忍。因此才能一直跟在弘历身边。

说到日日随侍,和珅平日机灵又懂得皇上心意,才想着喝水他已亲手沏过来茶;才想着吃点地方小产,御膳房已按着他的吩咐送来了点心;哪怕只是咳几声,他已经捧着痰盂侍候着(释1),比贴身棉袄还要细心周到,直暖到弘历心上去。

虽说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到底也不过凡人一个,少不了七情六欲,甚至比常人更缺关爱对真心也就格外渴求。摆惯了冷面孔,弘历在和珅无微不致的爱护当中也不禁软了下来——宫中人只记得他身体微恙,只怕他脸色稍变;就算是六宫三千,也只会在他面前邀宠斗气,有谁像和珅能一直贴到心里去!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弘历手中书上小注已有些看不清,于是让和珅去拿灯。

和珅看看皇上手中所拿,是《孟子》。便问:“不知皇上看的是哪?”

弘历手一指:“人之道也,饮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

和珅暗里清清嗓子,接着背道:“言水土平,然后得以教稼穑;衣食足,然后得以施教化。后稷,官名也,弃为之……《书》曰:‘天叙有典’此之谓也。”(释2)

弘历听了,不禁地点头:“你竟背得出朱熹的注文!真是出乎朕的意料。”

“谢皇上夸讲。能为皇上背注,奴才真是欣喜不已。”和珅只是轻轻一笑,弘历眼前仿若春回花暖般明媚起来。于是微微点头,一人读文,一人背注,低沉和清朗两种声音交缠着,盘绕九曲回廊间,拉长那暮色中相依身影。

……

到得后来,天色已暗得正文大字也辨不得之时,弘历终于想着进屋。

然而和珅却是原地不动,弘历不禁奇怪:“为什么不走?天色已经黑了。”

和珅苦笑了下:“回皇上话,奴才现在似乎走不了,两腿完全没有知觉……”

听到他的话,弘历才记起和珅腿上有疾。天色一暗寒风起来,吹到他身上一定不好受,而他却只一直陪自己背书,一点异样也没有显露出来!

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当下轻轻一揽,不理会那可爱人儿的轻声惊呼将他打横抱起来。

“皇上!”

“是朕疏乎了。下次身体不舒服要早点说出来!”由于心情愉悦,这话几乎是贴着和珅耳朵轻轻说出,带着几分挑抖,让怀中躯体微颤了一下。

“奴才遵命……”和珅却是顺着眼,那一脸娇羞,真个是胜过人间一切美好。

没几日,和珅升任户部右侍郎。

“如此有才,仅仅充个武职真是委屈了。”弘历如此说着,便问过宫中空职,亲自指定了这个给他。

那户部,本是掌管着天下钱粮赋税,是国家的要害部门。新上任的尚书费了些心力,终于将原来贪赃枉法的左右侍郎罪证收齐,一举将他们清除出户部。谁知没多久却来了个和珅,年纪轻轻既无政绩又无军功更不是科举出身,不由叫人心生疑惑。然而毕竟是皇上亲点,表面上也不能说什么,只暗地里偷偷注意。

年后,和珅至户部正式报到当值。尚书看到他时不由吃惊——明明是个男子,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抛开那少见的美貌不说,和珅面上总是一团和气,像是很好亲近。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和善之人,平平常常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却自然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味在里面,那不经意之间就会泄出的媚气让人不由自主把眼光落到他身上。

这究尽是怎么样一个人!尚书不由得沉思起来。

——然才至户部,和珅不知此处早已有人如此注视自己;当时的他,亦更不知,这里就是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地方。

从此,他就要踏上千夫所指的不归之路。

……

却说那户部里也是拉党结私好不热闹,和珅乃是皇上亲点,自然成了各派争取的对象。尤其是些小官员,几乎日日跟着他上上下下,待他比待尚书还亲热。

其中有一人名唤安明,是当时户部一个小小笔帖式,文五品。

在和珅上任的第一日他就主动来参拜,执礼甚恭。若和珅稍有不明之处,他立时从旁解释,让和珅很快熟悉户部工作。而偶尔在路上遇到,安明更总是行跪拜大礼,给和珅留下深刻印象。就这样渐渐跟和珅熟络了起来。

其时和珅正准备扩建家宅。

和家自从父亲去世经济就益加困难,一直靠和珅勉力支撑。而不久前他升任御前侍卫,和琳也入了职,负担便减了大半。现在又再升户部侍郎,看着日子好过起来,就想着该修修那已残破不堪的屋子。

自小经营着艰难的生活,和珅对金钱有一种异常的执念。而对于那不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父亲,虽不至怀恨,却也有几分埋怨几分轻看。因此他早早就立下誓言,要让家人全都过上舒适生活。

而这个愿望,也一直贯穿了他生命的始终。

再说那安明,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这一消息,当下找到和珅。和珅此时刚刚跟皇上告了假出来准备回家与冯氏商议扩建细节,正是春风得意时,脚步也甚是轻快。

安明远远看见他,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行至和珅面前又是大礼跪下:“微臣见过和大人。”

和珅与他此时已经甚是熟悉,立时弯下腰将他扶起:“安明兄,说过多少次了,你我是朋友,不需行此大礼!”

安明一听,真个受宠若惊,便抬起几乎连眼睛都看不到的笑脸:“和大人如此平易近人,微臣却不能失了礼法啊。”

和珅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安明兄找我何事?”

“啊,这事当然是有的!”安明终于睁开那双精明的小眼,“听说和大人想要扩建贵宅?”

“嗯,”和珅微点头,“一直有这个打算,因为京里找不到熟人置办材料,这才拖到今日。”

“哎呀,和大人您不早说!”一路跟着行来,安明弯着腰哈着背,本来一个比和珅高出半头之人看去反是矮了一截。

“微臣今天找和大人正是为了此事——微臣有个亲戚,专营此行,如您放心,您的材料全都包在我身上吧!”

和珅微微一笑,细长的媚眼轻眨几下:“安明兄这可帮了和某大忙啊!那材料费……”

然而话未说完已被打断:“这个您不用担心,您当我是朋友,谈这个就伤感情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有熟人帮忙就该感谢安明兄了,这……”

“和大人!您可当我是朋友?这知遇之恩,可是大过天哪!”

……

如此表面推让几回,最终依了安明。

将近一个月,和珅一直忙于家宅扩建,除了每日户部当值,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家中。

而安明也如之前承诺,一手操办了所有材料;甚至在和珅入宫当值时全权承担起建造监管工作,完全把和宅当自家一般操劳,事事过问力求完美。如此用心,让和珅很是满意。

转眼间春暖花开,看着建成的新宅,和珅不由得意起来。

——神兽镇钉门,玄匾印朱字,真是无比气派。

进得大门,外院宽敞大气,夹道株株含苞艳桃;会客大厅门前一方清池,上架精致石桥;过得石桥,外厅的朱门花窗就在眼前。穿过明亮大厅,是中庭。中庭里遍植梅花,此时正是寒梅怒放之际,淡淡清香笼着书房和偏厢,一派优雅闲致。顺路通过一弯拱门,来到内院,迎面玲珑假山作屏。绕过假山,脚下踏上九曲回廊。廊下池水清澈,若是至夏,必是莲花满池红鱼戏水,一番繁茂。

正在欣赏间,却从身后披上一件外衣,回头一看,原来是冯氏。

“早春仍寒,珅哥要小心些身体。”

看着冯氏那柔美的脸庞,听着那细软的关切之声,置身于这样美妙的庭院之中,和珅陶醉于那深深的幸福感,不由得将妻子拥入怀中。

清风拂过,为那一对璧人送来轻柔花雨,碧波中倩影浮动,相知相依。

……

回得宫中,和珅便急着去见皇上。

这些日子过于忙碌,几乎不曾踏入内宫,许久不见,不知皇上怎样了……

这样想着,和珅心里那一丝想念却忽然地扩大起来,不由再次加快了脚步。然而皇上竟不在御书房,正在御书房打扫的小太监认得和珅,便告诉他皇上正在御花园赏花。

和珅不由轻敲脑袋——难得天气晴好,又是早春花刚盛开,皇上怎会呆在房里闷着!

当下向御花园行去。

若大个御花园,和珅几乎见人就问,总算是听到了花间那熟悉的谈笑之声。不由得心里高兴,提起衣服奔了过去。才叫着皇上,却是立即闭了嘴,立在那里进退不能。

——皇上正在赏花,赏花就不能没有佳人作陪。

而此刻陪在皇上身边的,却不是最得宠的容妃,也不是任何一个妃嫔——跟和珅一样,是个年青男子。

那男子似是比和珅小几岁,长相很是俊俏。虽没有和珅那种媚气,却仍是让人移不开眼。而此时,他正在弘历怀里,眨着那双大眼好奇地打量着闯过来的和珅。

和珅认得,那是同在咸安宫官学时的同学,福家少爷福长安。

福长安出身名门,父亲傅恒是朝中名臣,官至大学士,赠郡王忠勇公。姑母是皇上的已逝皇后孝贤,而皇上对孝贤皇后的深情是人共皆知的。再加上他还有个哥哥福康安,屡立战功,历任云贵、四川、两广、闽浙各地总督,工部尚书、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等职位,更被皇上加封太子太保,一等嘉忠锐公和郡王贝子……

怎么想都是和珅不能望其项背的。

当下心里稍稍一酸,缓缓跪下行礼:“奴才见过皇上……”

弘历没想到和珅此时会来,一时间有些尴尬,继而又转成微怒:“你有什么事么?”

和珅听得皇上语气冷漠,更是一沉,只得将头伏得更低:“奴才是假毕进宫参见皇上的,看到皇上安好,奴才也就放心了……奴才告退。”

然而半晌没有听到皇上的准许,正疑惑间,身旁却传来一声叹息,接着脸便被从地上抬了起来。

“你是想把脸埋到土里面去么?”竟是无可奈何而又充满怜惜的眼神!

“皇上……”

“……好吧,你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到宫里来。”弘历说罢站了起来,顺势也将和珅拉起,“怎么瘦成这样!”

“谢皇上关心……”和珅顺着眼,再行了个礼,便轻咬着下唇退下了。

弘历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到消失在花海之中,连身边人儿的连声轻呼都没听见。

——刚才他正与福长安戏耍之间,忽然听到柔风送来的呼唤之声,回过头一看,瞬间以为是花中精灵向他奔来,不由恍惚。

这些日子不见,他清瘦了些。许是思念所致,那绝色的面庞却似比之前更为迷人。

然恼怒,却是为了被他见到自己正与别人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唯有他,不想让他看见这些。

不想看到他眼里面那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痛,不想看到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不想看到他转身就会夺眶而出的那些泪水。

其实,真的不想伤他的。

……

三月,和珅升军机大臣,入军机处办事,与阿桂同处一室。

这日,安明又至和府。

和珅见了他很是开心,谈了没多久,安明照例呈上纹银以及精心收集的珠宝。

“安明兄,你我这样熟,怎么每次来都如此破费!”见到眼前金灿灿明晃晃一堆,和珅不由微笑起来——那凤目一眨,朱唇一勾,顿时桌上珍宝颜色竟失。

“难得和大人将安明当成朋友,这一点小小意思自然不在话下,不过……”

虽然几近看呆,安明仍是强收神智,说起了主题。

“安明兄的事,就是和某的事,有什么事不要吞吐,尽管说吧!”安明听得和珅这样的话,立时满脸堆笑,从头说了起来。

原来,在和珅入户部之前,那新任尚书曾整顿过户部,清除了原左右侍郎,而安明也被牵扯其中,从司务降至笔帖式。那司务一职给他带来不少好处,因此一直只想着官复原职。可惜尚书对他陈见已深,怎样讨好也不济其事。正绝望时却来了个和珅,知道他是皇上亲点,这才不惜巨资相交,盼着愿望实现。

听过安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和珅端起桌上茶杯,纤白手指拈起白瓷杯盖,合了几下,朱唇轻启,呼出一口清气。像是满意于茶的清香,那秀眉稍稍舒展,勾人的眸子中也暗含起笑意来。

“当然,和大人若肯帮小弟,小弟自当另有心意……”看和珅不说话,安明连忙补充。

听到这话,和珅微微一笑,立时间整个会客厅也明亮了许多:“安明兄想到哪里去了!这宅子的扩建和某还没有好好谢过你,何况这事本来与你无关,在人之下,受命而已。这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安明一听,大喜过望,行过大礼退了回去,自不用提那一路上哼着小调春风得意了。

……

安明走后,和珅叫冯氏来,让她收拾盘点那些珠宝纹银。而冯氏看了那一桌东西,心里却隐隐不安。

“这只是官场上的交易,与平日上街买衣物也没有不同。我给他他想要的,他付报酬而已。既非偷更非抢——为夫的作事,有分寸的,你安心享福就成了。”

她还想说什么,却是被和珅拍拍肩膀打断,只能眼见的他走出屋外。

冯氏自幼与爷爷一起,英廉的清廉官风一直深深影响着她。看到丈夫如此,心里觉得不妥。然而毕竟是妇道人家,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加之对和珅是一片真心满腔爱护,便只好暗自叹出口气,收拾起那些扎手的金银来。

而此时的和珅,哪里知道妻子心中所想,他一心记挂的,是宫里与那福家少爷愈演愈烈的明争暗斗。

正是首环未解,二环已出。

这连环之紧,牵一环而动了全局,如何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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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1:史书上载:“皇帝若有咳唾之时,和珅以溺器进之。”

释2:弘历那句话全注文是:言水土平,然后得以教稼穑;衣食足,然后得以施教化。后稷,官名也,弃为之。然言“教民”,则亦非耕矣。树,亦种也。艺,殖也。契,音薛,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秉彝之性也,然无教,则亦放逸怠情而失之。则圣人设官而教以人伦,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书》曰:“天叙有典”此之谓也。



(四)

转眼又是一月,圆明园内已是繁花吐艳,尤其是那一片桃林,正是争芳怒放一片欣荣。

这一日天气晴好,软风微拂,皇上便起了游园念头。

不多时大臣们都匆匆赶到,浩浩荡荡陪游春景。而陪在皇上身边的人,除了和珅,还有福长安。

那福长安入宫时也只是小小侍卫。与和珅相似的,他很快便升了正红旗副都统,同时兼武备院卿,兼管内务府事。皇上对他有明显的宠爱。却不只因为他的家庭背景。

和珅曾听皇上提起,说他长相与他姑母孝贤皇后有几分神似。

经历如此相似的两人,自是难以相处。各施了全身懈数讨好皇上,免不了常常明争暗斗。

前几日一直下着小雨。今日虽晴,地面不免潮湿难行。

而和珅眼明手快,总是抢在福长安之前将皇上从湿滑处扶开,只急得福长安直瞪眼。一不当心,脚下踩了烂泥,亏得边上人扶着,才没有摔落弄污了衣物。

走了些时候,渐热了起来,弘历便想差人去取件薄衣。福长安自靠奋勇,和珅却在一旁笑笑。

“福大人不用麻烦了,皇上的衣物我早已经叫人备好。现下皇上热了,马上替皇上换上便了。”

说着打了个手势,几个随侍使女捧了衣物上来,侍候皇上退去外衣。和珅接了更换衣物,亲手给皇上穿好。

弘历低头看着那正为自己系扣的人儿——细腻光滑的上额下边,帘子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瑰色的眼睑无比诱人;高挺细致的鼻梁,小巧的鼻翼轻轻开盍;而那纤长的玉指则灵活地在自己胸前动着,真个是无比煽情。

若不是这么多大臣在场,真想立时将他拥住!

换好衣服,和珅便抬起头轻轻一笑,柔嫩的唇瓣轻启,却是比满目桃花不知娇艳了多少倍!

“皇上,您现在感觉如何?”

不自觉地点头:“很好,还是和爱卿心细!”

而听到皇上夸讲,和珅便还了一个比春日还耀目的笑容来:“关心皇上是奴才应该做的。”

说罢退回皇上身侧,却是趁其不意回头对着福长安微微一笑。

那笑容不可谓不美,然而在福长安看来却甚为扎眼。

……

那日里和珅事事领先一步,福长安才一想到,他已经为皇上做到了。无论皇上口渴腹饥亦或是脚累,无不照顾得面面俱到妥妥贴贴,让他完全插不进手。

整一个游园,福长安虽在皇上身侧,却几乎连话也未搭上几句,皇上更是完全忽略了他,让他甚为沮丧,不由有些闷闷不乐。

不久,福长安被任命军机处行走,而此时身为军机大臣的和珅正是成了他顶头上司,这让本来仕途一帆风顺的福家少爷再次感受到了挫败。

与此同时,和珅也得到皇上圣旨,让他身兼户部右侍郎,军机大臣后,再兼内务府大臣一职,管理皇家事物;并且领命住进了弘历在养心殿附近早就为他备好的偏殿,从此日夜侍奉在弘历身边。

对于和珅的急速飞升,朝中自是各有说法,而除了安明那样主动巴结的,更多的则是带着几分不屑,看他的眼光也总有那么些含义在里面。

而这种情况和珅看在眼里,却也并不十分在意。他心里明白,只要他讨得主子欢心,别人纵使再不满,见了面也要让他几分颜色。而看到那些人眼里明明厌恶嘴上还是客套的样子,也让他觉得格外的有趣。

某日,江西巡抚海成来京述职。

到了军机处,便与所有人作揖问好,唯独到了和珅面前挺着腰板:

“咦?这军机处,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人!”

语气里甚为蔑视,和珅听了,却也不恼:“巡抚大人不常在京城,和某入军机处时间也不久,不知道那是自然的。”

而海成却又上上下下打量起和珅来:“真是坐了冲天的爆竹啊——有些人,不知道有什么能耐——瞧瞧这长相,男不男女不女,这要是不穿着朝服,街上见了还以为是哪里的风流女子呢!”

和珅心中恼怒,脸上却是半分不见:“容貌本是天生,您看不顺眼,”说到这里媚眼一眨,玉腕轻抬,纤纤细指却是指向上方,“自然有人看着欢喜。”

众人明白他所指的是当今圣上,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然而和珅却是微微一笑,显得无比妩媚,又看得人如沐春阳,心荡神往。

只听那清朗的声音接着说道:“只有那脑子和能力,是靠的自己,过了大半辈子也升不上去的人……”那美眸一扫,却是有意无意间看向海成,“当然也是不少见的。”

这话已然戳中了海成的要害,一时之间只抬起手指着和珅说了个“你”字,便没了下文。

军机处官员都知道和珅此时正是得宠,便纷纷过来帮着说话,好歹将海成劝下。而看着海成愤然走出去,和珅也不再多说什么,只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般,优雅地一掀官服重又坐下办公。

那海成每次来对军机处官员都十分有礼,大家对他印象不错。此时看和珅像是没往心里去,都为他松了口气。

——殊不知,那和珅面上没事,心里却早已记下了。

他发迹,本来就不是靠的正途,加之与皇上的关系——这个公开的秘密一向是和珅的大讳。如今被当面揭穿,怎能不在意!

事隔不久,和珅在皇上御书房内桌上看到本《字贯》,一时好奇便拿来翻玩。

弘历见他看得开心也不由露出笑颜:“这是王锡候花了十七年写的字典。是他同乡上报说内里有贬低圣祖康熙内容,这才由海成送上来的。海成已经查过,没什么问题。”

和珅听得与海成有关,心中一动,立时巧笑如花:“皇上,奴才对这本书有几分兴趣,能不能让奴才借去看几日?”

那声音如此娇媚,那凤眼如此勾人,弘历哪里还经受得住,当下轻轻揽过他的纤腰,在那朱唇上用力一吻:“爱卿喜欢,拿去便了。”

和珅心中欢喜,正想谢恩,却感到弘历的手已经摸向他腰中束带,不由几分吃惊——

“皇上……这里是御书房……”

然而弘历哪里管得了这许多,径自敞开了怀中人儿的衣裳:“朕已经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这几日政务繁忙,你忍心看朕一直想你么……”

这样说着时,他已经从那圆润的耳垂一路轻吻至白玉的胸膛,两手更是不安份地上上下下抚摸挑逗。而和珅早已是秀眉轻蹙双颊绯红,那冰凉玉指搭在弘历腕上,倒不像拒绝更似主动邀约一般。

“皇上……”那湿湿媚媚的呼声刚一出口,弘历便再也耐不住地将那媚惑之物一把压在了桌上。

……

窗外,春色正好。

没过几日,那本《字贯》再次出现在弘历面前。

弘历看看手中的书,再看看眼前气愤不已的和珅。

“皇上,奴才昨日读这书,竟看到了这些,真是无法无天,完全没把大清朝放在眼里哪!气得奴才一夜没睡,真是……”

说着竟是浑身气得抖了起来。

弘历看着他生气的样子,还有那凤目边一圈淡淡的黑晕,正在心疼,转眼看向他手指之处,却是龙颜大怒!

原来,那本《字贯》的序文之后,“凡例”中竟将圣祖,世宗的庙讳及乾隆的御名同其他字悉数例开——对皇上的名字竟毫不避讳,如此大逆不道!

而和珅更一直在边上煽风点火,于是立即下旨:

王锡候处斩,全家二十一口缘坐;海成办事不利,革职交刑部治罪!

乾隆时本就兴文字狱,而海成也是因收缴“禁书”有功而得到皇上嘉奖。此次却栽在这《字贯》上,不可谓不是种讽刺。

其实那书弘历自己也是翻过几回,若非像和珅那般在意用心,那序文之后谁也不会在意。何况字典中例出人名本就是常事。

只可怜那王锡候,十七年心血化作自己杀头全家连坐,只怕至死也不知这样的结果仅仅为了海成那一句话。

而若非一干大臣求情,只怕和珅不能善罢甘休,终会让皇上下了旨去海成也性命不保。

经过了此事,朝中关于和珅的那些闲言闲语立时消停;而领教过他的手段,官员们也再不敢视他为弄臣,表现出哪怕一丝不敬来。

其实大臣们的议论本不在和珅目前在意的范围之中,是海成自己招惹了过来——和珅不是隐士,他于得失看得很重。当然不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不过他知道自己还没到能主动犯人的程度,在他面前,仍有很多不得不先在意的障碍。

事情要回到几日前。

那日里和珅忽得皇后传命,便即赶至坤宁宫。

而刚至宫中已是暗叫不妙——那皇后端坐凤椅上,却是一脸怒气,边上侍女护卫连大气亦不敢透。

看得和珅进来,行了大礼,皇后却也不出声免礼,只眼光一扫,厅内其他人等立时全部退出。和珅心里又是“噔”地一响,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和珅,”许久,连空气也凝结后,皇后终于开了口,“哀家早就警告过你,谁知你却一点不识趣!你道是皇上现下宠爱你你就无法无天了吗!”

被如此厉声一喝,和珅愣了一下,嘴上便到:“请皇后娘娘息怒,微臣实在不知什么地方让您不满,还请娘娘指出。”

“还装!你道哀家不知你跟皇上关系?哀家见皇上只是一时沉迷才一直没有说话,而你——你却如此勾引皇上,竟在……竟在御书房那种地方……”皇后一时气极,一句话声音已发颤,硬是未出得了口!

而听至此时和珅心中才有了底,皇后气得如此,他却平静下来。

当下也不抬脸,声音却恢复了一贯的悦耳动听——

“娘娘息怒,微臣想,娘娘应是最了解皇上的人。微臣只是一心想让皇上开心,再说皇上做事自是有皇上的道理,作臣子的,能为皇上分忧,让皇上顺意顺心就好。”

“好个分忧,好个顺心顺意!以男子之躯媚惑皇上,还勾引皇上在御书房做这种伤风败俗之事——来呀,哀家今天就要替皇上除了这个狐精!”

听到皇后传唤,门口立时进来几个侍卫。然而他们才刚要碰和珅,却听得他大喝一声:“且慢!”

皇后冷冷一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娘娘,我是朝中大臣,不是后宫三千,能要我命的,只有皇上一人!”看着和珅那张俊脸陡然冷了下来,那眸中艳光一射,却是凌利无比,迫得那几个侍卫退了几步。

然而皇后只是皱了皱眉,仍大声喝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我的话吗!发生这种事情,就算拿到朝堂之上也是死罪!”

和珅仍想申辩,侍卫却已经捉住了他的手臂往外拖,正当此时,一声怒喝却似晴天霹雳般响起——

“住手!”

然看向发话之人,皇后刚才的气势忽然消失无影,那一干侍卫更是立即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和珅轻吁了口气,微一侧身,也跟着拜倒:“皇上……”

那一声却似受尽了委屈,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只听得弘历一阵心疼。

当下亲自弯腰将他扶起,又看见那娇俏的双眼竟已经红了,晶莹的液体在里面转啊转啊只差没有掉落下来。

只好柔声说:“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和珅听话,微微点头,便轻咬着下唇退到皇上身后站定了。

“皇后,你什么时候这样大权力,竟管起朝中大臣生死来了!”弘历平素就对她没有好感,此时更是丝毫不留情面。

然而看着皇上如此,皇后心中又哪有不知,只是益加不满,嘴里口气便亦好不到哪去:“皇上,您只是一时被他所迷,这才……宫里规矩怎能破!臣妾只是替您除去这宫中妖孽罢!”

“你说他破了宫中规矩?”弘历却是冷笑一声,“那你说他做了什么?和爱卿日日陪在朕身边,细心照料,无微不至;对朝中公事更是处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错——朕不嘉奖他已是对他不住,你却说他破了规矩——好,你且说来,朕听听有什么道理!”

“这……”皇后看了皇上一眼,却是迟疑了。

一来这事牵涉到皇上,本不应闹大;二来只怕她说出来也拿不出证据,而那报信之人又是决计不能让皇上知道的……

“皇上,您明知故问了!”想来,她也只能这样说。

而皇上却更是一脸怒气:“朕就是不知才让你说,好,和爱卿!”

“奴才在!”和珅听得皇上唤他,立时应到。

“皇后说你破了宫中规矩,你自己倒来说说!”说着便是衣袖一甩,将手臂背至身后。

和珅却是一脸迷惑的样子:“回皇上话,奴才这些日子以来进宫就呆在军机处,不然也是在皇上您身边侍奉着,奴才实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额外的事情。”

看着眼前这一君一臣一唱一搭,皇后浑身抖着,只怕肺也气炸了,却是说不出什么话。

“皇后……你也听到了,以后多管管自己——身为皇后却想插手朝庭务事,什么结果你自己也是清楚的!”

这言下之意,破了宫中规矩的,竟成了皇后了!

“回宫!”说着衣袖再次用力一甩,已是大步向外走去。

跟在皇上身后,和珅出了坤宁宫,面上却甚为平静。似乎刚才那生死边缘都未曾经历一般。

也许,这一切都是他料到的吧。

回到养心殿,因弘历一直没开口,和珅也静静立在边上没有动作。

“刚才你受惊了。”弘历轻舒了口气,接过和珅递上来的茶——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一向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也会在第一时间送过来。

有点像自己的臂膀一样吧,只要脑里有了想法,立时就会有所反应。

“那呼什图,是你让他来通知朕的吧?”

和珅恭恭敬敬地重接回弘历手中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不瞒皇上,皇后娘娘一直也对奴才有些意见,让娘娘不开心,奴才自是知罪的……奴才只是担心不能再侍奉皇上……”说着说着眼圈竟是又红了。

“上一次……就是这样……奴才,奴才还是回家去住吧,住在宫里闲言闲语太多——奴才自是不怕的,可正如娘娘所说,皇上您是九五至尊,是不能有一点让别人可说之处的……何况,奴才时常不在,家中无人照管……”

然而话仍未说完,身子已经被弘历搂在了怀中。

不由他略略地反抗,又已是被吻住了嘴,哪里还容得他再说下去!

“皇上……”

……

这一次的药,似是下得太猛了?

不过没关系,总算是结果跟想象中差不离,如此下次的阵仗也比较容易过些了吧?

也许,那第一环竟能比想象的还易解一些……

在弘历怀中昏迷之前,他清清楚楚听到那温柔却坚定的承诺:

“——朕绝对不会放你离开的!”

事后弘历以做事勤勉为由奖赏了和珅,并且把身边当红的太监呼什图当作重礼赏给他,做了和府内主管,与刘全一内一外打理和家事务,替和珅管照着家里。

“有朕在,宫里谁能动得了你!”弘历如此说着,完全封了和珅当初说要回家的理由。

而与此相对的,福长安却因些小事被皇上责骂一番,差点降级,惊得他不知所措。

原因很简单,皇上心里明白,福长安心里也清楚。

皇上问过御书房值勤的侍卫,他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那日里来过御书房的,只有一个福长安。

而皇上不知道的,当日叫福长安来的人,是和珅。



(五)

落花时节最是让人感伤,这一年的春末,在于紫禁城尤为惨淡。

随着永璐、永琪两个皇子先后逝去,弘历本人亦大病一场,宫中人人眉头紧蹙。

几日来太医频频进出,太后皇后亦来探视更不用说那些平日得宠的妃嫔。一时之间养心殿竟难得地热闹起来。

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沉睡的弘历,他微微睁开眼——天仍未亮,口有点渴。

躺了几日,睡得浑身酸软。一直以来都是兢兢业业勤于治国不敢丝毫放松,这才形成如今百姓安居国库富足四海升平的景象,总算是没有荒废祖上创下的基业。而一向以为自豪的身体,就算连续处理三天三夜奏则仍精力充沛的自己,原来竟也有起不来的时候!

如今才意识到真命天子也只是血肉之躯。

前些年也是两个皇儿连去,接着孝贤皇后便跟着伤痛致疾,最终郁郁而逝——虽掌天下之生杀大权,仍莫奈于阴间生死薄。

忽觉无力至极,不由深深叹气。

这叹息虽轻,仍是惊醒了身边人儿。火折轻响,床榻边已亮起了柔柔灯光。

“皇上,您醒了,要喝点水吗?”

适应了忽起的光亮,那清丽而略带着疲惫的容颜就出现在弘历眼前。

他仍穿着官服,似乎在亮灯前整理过,却仍可见那掩不住的摺纹——显然是伏在床沿睡着所致。

这已是他第几天如此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了?

因笔迹相仿,几日来奏折都是自己口述由他代批,同时还要处理大量军机处、内务府事务,甚至户部也常有人找到这里——就是这般繁忙,他却仍能将自己照顾得面面俱到!

看着那有些苍白的脸庞,迷人的凤目边一圈抹不去的黑影,还有那本应该黑白分明此时却是红丝遍布触目惊心的眸子——真个是无比心疼。

……

接过递来的水,含了一口,弘历干燥的唇舌立时滋润起来——很甜。

不知何时,眼前这人似乎已取代了孝贤。

而在他心里,自己一直是欠她的。

那美丽温婉的女子。

几乎集天下美德于一身,许就是这些东西一直压制着她,后宫的勾心斗角折磨着她,最终两个儿子的逝去彻底将她打倒。

她有母仪天下的德行操守,只可惜天妒红颜。

失去她之后,整个六宫也似失却了颜色——母后说他太重感情,这话应该不错。

新的颜色,是在他的眸子中看到的。

一瞬间强烈地震撼,夙命纠缠。

一再告诫自己他是男人,仍是将睁着惊恐疑惑眼睛的他放倒在龙榻上。事后冷静下来不由怪自己糊涂,却是始终下不去命令叫他离去。反反复复思考了三天,定下的决心却在再见他那一刹全部粉碎。

每日都决定放他走,每次才一张口便又成对那柔唇的再次索求。

其实他亦明白皇后的话是对的。虽素来不喜那女人,虽不满她占了孝贤的位置,但她的话是对的。

放他走。故意不看他不想他,借着新入宫的容妃忘记他。

筑起的墙却在他倒下的一瞬崩溃——原来思念早已在那墙后越积越深,越积越多;深得把心都埋藏,多得隔绝了心和脑,觉不到。

喝退意图拖动他的侍卫,不理会臣下诧异的目光亲自将他抱入内屋——不知道这样做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只是固执地想把他留在身边。

那合上眼便仍在面前晃动的白绫,那纤细的颈项下鲜丽的一抹红痕。

……

“皇上,皇上!”

轻柔的呼声将沉于心事的弘历唤回,定睛一看,和珅的脸已近在咫尺,眼里透着自然的关切。

“皇上,您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传太医?”

然弘历只是伸手将他拉入床内,搂进怀中:“朕已经好了,只是心中烦闷。”

“皇上……?”和珅还想说话,却是被封了口,便乖乖闭上了眼。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宫里不知弘历已经病愈,并没有人来侍候早朝。

然怀里人儿微微动了一下,低头看去,那细长的凤目眨动几下,便柔声问:“醒了?”

那可人儿点了点头便要起来穿衣,却被他拉回被里:“这几天你都没怎么睡过,今天乖乖休息,不许做其它事!”

“皇上?”和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便听话地又倒了回去,却是如何也再睡不着。

“皇上,”沉默了半晌,和珅抬起头,“皇上不如出去走走吧。”

“出宫啊……”弘历闻言,不由心动。

“是啊,皇上。您不是说心中烦闷么,出去散散心也好。”看出弘历已经动容,和珅便继续劝道。

“说得也是——叫上太后,她老人家前些日子也说想出宫看看……”才说着,弘历已经翻身起床,侍女们赶紧拥过来侍候,和珅也不敢怠慢,跟着起来。

弘历没有再拦他,只是吩咐道:“今日不必到宫中值勤,回家好好休息。收拾收拾准备随朕下江南。”

……

经过几日准备,待到风和日丽,皇帝一行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出了紫禁城。

和珅自然随侍弘历身侧,一干大臣也不需提,只那老佛爷点了名要皇后随行,说是皇后执掌后宫多年,宫中无事便是功劳;加之她从未去过江南,这趟是必带她前行的了。

弘历心中稍稍不快,但孝心始终占了上风,也未提出异议。好在一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又有美人环侧,倒也十分惬意;加之那皇后识趣地很少过来,只跟着太后一道,如此更是乐得轻松。

转眼到了杭州,弘历对身边和珅说:“上次南巡走得匆忙,未及在此畅游。听说秦淮河泛舟其味无穷,爱卿既是初来,明日便随我一游吧。”

和珅连忙应了,下去交待。

第二日,君臣二人便服出了行宫,登上地方官员备好的画舫。

仍未进舱已是芬芳扑鼻,抬眼看去,原来船内早已待着数位美人,全是江南名妓。

画舫缓缓驶离,朱桨拍着碧波,推开层层金辉。一时鼓乐声起,欢笑之声荡于江上。

和珅撑在船舷栏杆上,略为失神地望着岸边已然翠翠成荫的杨柳。暖风轻拂,却是挑动了那浓密妩媚的睫毛,轻轻扇翕;而那里面围着的秀眸,似也被惊醒般颜色深深浅浅变幻不已。

其实这一路来,并非如表面般风平浪静自在写意。皇后虽甚少过来,却不代表她会息事宁人。

她身边几个老嫫嫫总是仗着自己是皇后身边的人,趁皇上不在对他诸般挑剔。奈何这路上行程安排都是他一人打理,皇后有心为难自是易如反掌。

只是几个嫫嫫倒也无妨,就算是她们背后的主子和珅也不太担心,现下最令他烦忧的是态度不明的老佛爷。

太后不比皇后。皇后在皇上来说并不紧要,甚至有些厌恶;而太后却是皇上最着紧的人。

天下都知道皇上孝顺,和珅更是清楚这“孝顺”的程度之深。如果老佛爷摆摆手,自己定是脱不掉恶运连连。

显然皇后不可能未在老佛爷面前说起自己跟皇上的事,起程之初老佛爷就曾召见过他。当时皇后就在老佛爷身后,一脸得色。本来心里叫糟,谁料老佛爷竟只是默默看了他一会儿就让他退下了。不只是和珅,连皇后亦是惊诧万分。

之后他就再未见过太后,连皇后也甚少看到。

料他如何精明,对这老人家的心思也是不明所以。

正当他想得出神,身后却香风袭袭,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船中美女之一,名唤柳燕儿的。

柳燕儿端着一杯酒,江风拂着她如纱的薄裙,勾勒出形状美好的迷人身线。毕竟是胭脂群中的佼佼者,身上竟能不带上丝许烟火之气,清新淡雅得仿若山中雪莲。

行至和珅身边,她捧起手中酒杯,吐气如兰:

“和公子为何不在舱中听歌,反到这外面吹风啊。”

虽是问句,语气却丝毫没有问的意思。和珅接过她手中杯子,轻含了一口,也没有答话。

“奴家姐妹们看两位公子爷气度不凡,都是十分开心,只想着让公子们尽兴——若是公子们不满意,奴家姐妹回去必会受责罚的。”

这样说着,却是柳眉轻蹙花容惨淡,那女人独有的柔弱在她身上如此体现出来,任一个男人也会折倒。

和珅不由轻环住了她的柳腰:“你不用担心,只要你们能让龙爷开心,回去后自然有赏无罚。”

柳燕儿明眸微抬:“可是,燕儿若想让和公子也开心呢?”

和珅微微一怔,正想答话,舱内却传来弘历的大声呼唤,立时放开柳燕儿走了进去。

和珅刚刚坐下,柳燕儿也随着进来倚到了他的身边。弘历看了也不恼,反是大笑道:“和公子好艳福啊,躲到外面也给燕儿寻着了!”

和珅脸色不由一变,刚想申辩却被弘历一挥手打断:

“今儿过来就是来开心的,和公子也不要太拘紧了,偶尔这样也不错啊——素儿,莺儿你们也过去陪陪和公子吧!”

他话一出口,身边两个美人便应了声“是”朝和珅走过去。

和珅不禁左右为难——如此娇美人儿在怀,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偏偏弘历又在眼前,甚至还用那充满兴味的目光注视自己……

然无论和珅心里想的什么,那莺儿燕儿的早就全挤在他身边,又是媚眼又是娇嗔;尤其那柳燕儿,一扫之前清雅,竟是胆大到伸出玉手宽解他的衣裳!

那温暖的女体挤靠了过来,和珅憋红了俏脸,抬眼向弘历看去,后者却是一脸欣然观赏之色,更觉难堪。

而这几个女子只尽极各种方式挑逗着和珅,却是没有更进一步。和珅何其聪明,立时明白,当下亦不再压抑,反而表演的成份更多了些。

一时间舱内春色无边。

再说那行宫之中,皇后独坐在庭内,任眼前小桥流水只是烦闷。

本以为凭太后对自己的宠爱,加之这事情荒唐,这次如何也该叫那和珅栽个跟头。谁知太后见了和珅却不发话,这些天来长吁短叹谁也不知她心里想的什么!

她又怎知,那太后见到和珅便明白了这些始终——那妃子本是自己下令赐死,如今再回到宫中,怎能不引起太后欠疚之心?况且人一旦年老,对于鬼神之类更是尤为深信,怎还能对他下得了手!

这事儿本发生在那拉氏成为宝亲王侧福晋之前,她不知道那也是当然的。

正在左思右想间,一位老嫫嫫顺着庭中小道急行了过来。不等那嫫嫫行礼,皇后便问道:“怎样了?”

那嫫嫫弯着腰:“回娘娘话,刚打听到说皇上跟那狐狸精上了画舫,游秦淮河去了——那画舫上还载满了青楼女子。”

皇后闻言不由大怒,拍案站起:“这狐精越来越不像话,竟怂恿皇上公然买妓!”

说罢作势要走,却是被嫫嫫拦了下来:“娘娘,您现在去,皇上正在兴头上,不是碰了一鼻子灰不讨好么——这正是那狐狸精计谋所在,您去了,就中了计啊!”

皇后闻言,缓缓坐了回来:“那你说怎么办?”

“这事儿,依老婢看只能忍了。皇上是微服出门的,您这一去,必把事情闹大了。”皇后点了点头,长叹出口气来。

孰料这一忍,皇上竟是彻夜未归。

次日清晨,福长安还在熟睡中,忽被一干侍卫叫醒:

“福大人,您快醒醒,皇后娘娘要出行宫!”

这次南巡,福长安本是负责太后皇后安全,此时听得皇后出宫,顾不上睡眼惺松急急出帐穿衣。

待得他参见皇后,皇后已是待了多时,见到他亦没有好脸色。

当下不敢多问,命人驾了凤辇,扶皇后上去,自己也上了马跟在一旁。

路上偷偷问起侍卫,竟是无人知晓皇后为何天未亮就急着出行。

不多时车已驾至江边,却见岸边早已泊好小舟。正在惊异之时,皇后命他扶了自己下来,却是令其他人候在岸上,只叫了福长安和一老嫫嫫同行登上小舟。

小舟之上只有皇后三人和一名船夫。

皇后紧锁着眉,冷着脸却是一字不吭。福长安和那嫫嫫自是不敢作声,而那船夫虽不知这大户人家夫人衣着的贵妇真实身份,但也懂得察言观色,知道此时不宜多嘴。

在这凝滞的气氛中,小舟终于抵达了那泊在江心的画舫。福长安赶紧一步纵上甲板,将皇后和嫫嫫两人先后接过。

皇后刚在船上站稳,立时一甩衣袖,嘴里冷冷一哼,毫不迟疑向舱内行去。

福长安借着刚起的晨光,微瞟了一眼那画舫外观。匆忙之间不及细看,却已经留下了“精致华丽”的印象。

当下不敢迟疑,跟在皇后身侧步入舱内。

虽然早已听说了皇上游江有名妓陪伴,入眼的景象还是让他大吃一惊——舱内数位美女都是衣衫不整随地而卧,那玉臂修腿,嫩肤酥胸,说不出的邪媚诱惑。而空气中浓浓酒气则说明了这异常情况的成因。

皇后再次冷哼出来,一甩手继续往里走。福长安只好收回神智,快步跟上。

才掀起内舱的帘子,不意间一声湿湿媚媚无限勾魂的娇喘飞入福长安耳内,瞬时七魂六魄都离了体般呆立在那里,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床榻之上纠缠的身体。

而皇后见他挡在前面,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一拨,竟把他硬生生挤到了一边——福长安经她这一拨一挤,才终于回过神来,只觉得身体发热口舌干燥。

那舱内床上的,自然是弘历和珅二人。

和珅显然是醉了,那俏脸泛着引人入罪的红晕,双目迷蒙,艳红的小口喘着,牵动玉白胸脯急剧起伏,细细的汗珠划过那遍布红痕的纤细身体,双腿交叠在弘历身后微微痉挛……

闯入的两人未料到会撞到现场,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而缠绵中的两人却是无暇理会。如此,情况便微妙地持续下去,直到那一声媚呼断了丝线般抛出,弘历失力地倒在那已然昏迷的身体之上,观看的二人这才清醒过来。

“皇,皇上……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最先出声的是皇后。而话出了口,才惊觉声音竟如此干燥沙哑。

“你们过来干什么?谁许你进来的!”此时的弘历却是已经回复了往日的威严。

“皇上……您不但公然买妓,还在船上做出如此荒唐之事——身为一国之君,您自己看看,这内舱外舱您都干了些什么!……真是……成何体统!如何能成一国之表率,如何能服制天下!”

弘历从小听的都是夸讲赞扬之词,何时被人比眉责骂过!再说他一向自认为明君,德行功绩只比尧舜,只气得浑身颤抖,一声大喝——

“福长安!”

被这雷鸣般的一震,福长安终于魂归原位。

“把她给朕拉下去,听候发落!”

福长安从未见过皇上如此震怒,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迟疑地转向皇后。

那皇后却是不惧,厉声说道:

“不必皇上开口,再看上一眼臣妾都怕会为您羞愧得投江自尽——皇上,您再如此纵容这个妖孽,大清必将败在他的手上!”

如此说着,便再不看弘历一眼,拂袖而去。

而福长安和那老嫫嫫也赶紧行过礼跟着离开。

一时间船舱内再次安静下来。

弘历看着那昏睡中的惑人俏脸,如此无辜。

而皇后临走的话,竟像是诅咒般,回荡在画舫之内。

……

不待弘历回去“发落”,皇后已亲自割了头发,侍女嫫嫫们跪了一片亦未拦住。

而按满人习俗,只有失丧时才会剪发,如此便犯了大忌。皇上震怒,若不是太后求情,便要再演其先祖顺治废后之事。

于是下令额驸福隆安遣送皇后先行回宫,而此后皇上再不踏入坤宁宫。

第二年,乌拉那拉氏病故,命丧仪照皇贵妃礼办理,即是表明皇后之位已经名存实亡。

而从此弘历亦再不立后。(释1)

九连环之制,玉人之功者为之,两环互相贯为一,得其关捩,解之为二,又合而为一。(释2)

如此首环已开,二环易解。

这连环之机,已然入局,再难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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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1:

《清史稿•后妃传》记载:“(乾隆)三十年(1765年),从上南巡,至杭州,忤上旨,后剪发。上益不怿,令后先还京师。三十一年七月甲午,崩。”

清宫的《上谕档》记载:闰二月十八日,乾隆派额驸福隆安扈从皇后那拉氏,由水路先行回京。

乌拉那拉氏逝后,乾隆降旨曰:皇后自册立以来虽无失德之处,然而奉皇太后南巡时,竟不尽孝道,不遵礼法,举动乖张,类似疯迷,回京后便一病不起。论其行为,即便废黜亦不为过份。朕现仍然存其名号,格外优容,但其治丧典礼,不必按孝贤皇后的仪式办理,只可照皇贵妃之例行事。

蔡东藩在《清史演义》中,写了“游江南中宫截发”回目。小说中写乾隆在和珅陪伴下游金陵秦淮河,登舟游幸,感叹:“北地胭脂,究不及南朝金粉!”乾隆同和珅在舟中,拥妓酣饮,色迷心醉。后被皇后发现,二人发生口角,“皇后气愤不过,竟把万缕青丝,一齐剪下”。就是说,皇后劝阻皇帝不要出去寻欢作乐,因而惹恼了乾隆皇帝。这种说法可能出自想像,但皇后惹恼了皇帝是肯定的。从此皇后乌拉那拉氏就被打入冷宫。若不是众位大臣苦劝,乾隆皇帝就会重演当年他的曾祖父顺治皇帝废掉皇后的故事。第二年,也就是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七月十四日,皇后乌拉那拉氏终于在冷宫中走完了49岁的人生之路。

释2:明,杨慎,《丹铅总录》。



(六)

南巡回宫,因着皇后的事,弘历比之出宫前并未开心多少,如此和珅便再陪着弘历去了避暑山庄。待到八月从避暑山庄回来,皇上下旨调任他为镶黄旗副都统。

没有了皇后,太后对他的事似乎也不闻不问,虽然不明所以,和珅仍是安心轻松了许多。

这一日安明送来汉朝的白玉马,和珅照例客套一番收下。自从他向户部尚书保荐了安明,那尚书虽万分不愿,却也明白此时和珅在皇上面前要风得风,便做了顺水人情。如此安明更是在和府内出入频繁,暗自里开心自己跟对了主子。

安明前脚才走,下仆来报说福长安福大人求见。

和珅心里纳闷,叫冯氏收好了玉马,便步入书房。

书房里福长安却是早已经候着了,见到和珅进来,福长安立即站起来,露出笑意:“和兄。”

和珅还了礼,请他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落了坐。

未侍和珅开口,福长安已经抢先说:“这几日家兄从外地购得一些文宝,小弟见了非常欢喜,却是无人共赏。忽然想到和兄,因此特地送来几幅。”

和珅本是文人,也爱以文者自居,此时的他自是不缺金钱,如此字画古玩就更中他的意。

当下接过福长安递来的画卷。

打开后却是让和珅呆在那里——北宋赵昌的《写生蝴蝶图》!那活灵活现的笔法,不是真迹还能有假!

惑人的凤目不由瞬间闪出光芒,而那胜雪的面颊竟也泛起兴奋的红晕。

福长安望着他微微愣了愣,很快回复神智:“和兄若是喜欢,这几幅一并送给您了。”

和珅本在心中盘算如何能让他把画转给自己,现下听得他主动出让,欣喜之余却是疑惑起来。那如画般纤长睫毛眨动几下,开口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无功不受禄。”

而福长安却是将那画重新推回他手中:“实不相瞒,小弟本是想用这画交和兄这个朋友的——小弟与和兄之前有些误会,如今若是不收这画,就是不原谅小弟,不愿与小弟为伍了。”

看看和珅仍是面色有豫,福长安接着说:“小弟确实曾想与和兄一较长短,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和兄对手,就像是孙猴子翻不出如来佛掌心,心里对和兄是钦佩得紧。”

和珅却是微微一笑:“福大人说笑了,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皇上办事的人,哪有什么长短。”

福长安看着他,那笑容如此柔和,一分敌意都没有,却是出人意料地动人娇艳,不由心神俱醉。然心中明白和珅仍是不信自己,于是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小弟已经承认不如和兄,和兄为何不肯接受小弟投城呢?是否为了上次御书房一事?此事小弟至今仍是心有余悸。”

“说起来,福大人当时并没有如和某所想通报给皇后知晓,想是已经窥破和某心思,为何后来又再说出呢?”听福长安提到这事,和珅便不由问道。

“和兄,小弟虽然不才,当日里到了御书房却也猜到几分,自是不敢去坤宁宫的。”

如此说着,福长安却是自嘲一笑——到后来和珅不用他这小棋,不仍是实现了原本计划!亦只有如此,才能迫得皇上不顾太后反对而治皇后罪——如此手段,除了和珅还有谁敢用!

比较之前,只是没再连着福长安一起受罪。

然福长安会有此行,恐怕是和珅也未料到意外之收获吧!

“后来小弟被怒火冲昏了头,想借皇后的手来个先斩后奏——谁知道还是和兄棋高一着。小弟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和兄眼前一只小虫,若是和兄抬抬手,唉!”

那俊俏的脸上扬起后怕的笑容:“小弟万万没想到呼什图也是和兄的人。”

看到福长安什么也未隐瞒,和珅才终于信了几分他的诚意,缓缓点头:“呼什图那时倒不是和某的人,他是皇上的亲信,对和某也一直多有照顾。和某知道皇后会对和某不利,所以早就请呼什图总管在皇后宣和某时通知皇上的了。”

“原来如此——小弟的见识竟不如呼什图管家啊!”福长安感叹道——那呼什图已经由皇上赏给了和珅,现为和府内总管,比起在宫中更是神气了多少倍。

“福大人,现在和某已经信了你的诚意——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凭您的背景,在朝中自是不屑与和某一道,纵使不想为敌,大可以像其他大臣一般表面虑蛇,为何……”

凭着福家势力,福长安自是不会有任何求他和珅之处。这也是和珅之前坚持不信福长安会来讨好的原因,何况还送来这价值连城的古画!

那福长安听到此问,却是走上前几步:“和兄真的想知道原因么?”

忽然间缩短的距离让气氛变得暧昧起来,和珅刚想退后,却已被他一把拉住。

福长安一手抓着他的右臂,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和珅一时惊诧过度,竟忘了反抗,只瞪大了双眼——眼前福长安俊俏的容颜越来越近,最终两唇相碰时,已是距离太近再看不清了。

……

等到和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靠着墙,福长安一手抚着他的脸颊,另一只手撑在他上方的墙上,两人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而那双与他细长媚眼不同的清澄眸子,引刻却是无比温柔动情。

——“这就是小弟的答案,和兄总该信了吧。”

福长安走了许久,和珅仍呆坐在书房,那面上表情,竟像云雾般变幻不已。视线偶尔落在桌上画卷处,却是马上移开,最终一挥手,从椅上站起,出了屋门。

“小弟不敢与皇上争,但却情不自禁——和兄若肯与小弟相交,小弟从此唯和兄是瞻!决不食言!”

……

和珅漫步在庭院之中——正如当初所想,此时已是满池红鱼翻浪。而莲花虽已凋零,那饱满的莲蓬却是高昂立在碧水之上,与那戏水鱼群相映,自然别有情趣。

此景可以入画,却被那玉人当中一站,失了颜色。

此刻和珅面上有着些许少见的忧郁。平日里的千姿百媚已然不见,却是平添使人一见便起征服,凌虐意向的味道来。

也许正如皇后所说,他便是天生的狐精,妲己转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呼唤,和珅回过头,原来冯氏来找他入屋进餐。

家中虽已再不缺少丫环侍女,但只要关于和珅的,冯氏总是坚持亲自来做。劝过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后,和珅也再不拦她。

看着冯氏如鲜花般娇嫩的面庞,如和风般温暖的笑容,和珅也露出真心的笑意来——这笑容竟如此灿烂,不带着一丝媚气,只如春日正午的阳光,纯净而耀目。

来到这世上,在他身边的人都有所图——钱,权,或者色。连和琳也是无意间图着他的保护。

只有她,只有这个女人,所有求的,只是一心为他。

……只有她。

时隔不久,一日和珅正在军机处办公,忽报呼什图求见。却是一脸喜色:“大人,夫人有喜了!小人特奉夫人命请您回家吃饭。”

短短一句,让和珅激动得连拍呼什图肩膀,张开口反反复复也只是一个“好”字,当下掀了衣摆就要回家。还是呼什图提醒,这才记得先去与皇上请假。

由于皇上现在几乎一日离不开和珅,平日里他便多居于养心殿旁的侧殿里,一月呆在家中也是可数几日。而和家内有呼什图,外有刘全,倒也管理得有声有色,全然不用他担心。

这也是当初皇上答应他的恩惠。

从养心殿出来,兴奋中的和珅完全未察觉皇上那笑容并不若平日自然。本来心细如他是不能犯如此错误的,只可惜此刻和珅心中满满全是娇妻以及那未曾出世的孩子,再灵敏的心智也化作白费了。

……

回得家中自是全家到齐,其乐融融。

晚餐才一用过,送礼道贺的便纷纷上门。身份稍低的都有呼什图招呼,而一些平素关系不错,如安明;或是身份特殊,如福长安的,则不得不由和珅亲自接见了。

安明之流当然免不得说些喜气话讨吉利,哄主人开心,而福长安却是将和珅拉至一旁:

“和兄,除了来道喜,小弟还有一事——你可知道你走后,皇上便龙颜大怒,只为了小小的事由差点赐死两个宫女——皇上历来对下人都是不错的,显然是借题发作罢!”

给福长安一提醒,和珅这才记起养心殿里弘历脸色,不由心里一寒——想是自己太过喜形于色,皇上有些吃味了。

当下点点头:“多谢福大人提醒,和某明白了。”

福长安却是微微一笑:“和兄下次唤小弟一声长安也就可以了。”

和珅微微一愣未及作答,福长安已经走开了。

……

待得宾客终于散去,看看天色应该不会再有人来,和珅终于有机会与冯氏独处。

环着冯氏柔腰,缓步在回房小径之上,耳旁是秋虫长鸣,眼前是庭园美景,和风拂在脸上,说不出地满足惬意。

一会儿踏进内院的池上回廊,冯氏放慢了脚步,转到扶拦边站定,却是面对着池水,脸上幸福颜色渐渐退去。

“怎么了?晚风凉,当心冻坏了孩子。”

“珅哥,我想跟你说几句话。”缓缓转过来的柔美面庞,眸子中却满是迷茫。和珅知道一时劝不了她进屋,便解下外衣给她披上。

“好,你说吧。”

“珅哥,最近外面有些传言——我当然知道是传言,可是尽管是传言还是对珅哥非常不好。我知道,珅哥是一心为了这个家的,为了我也为了琳弟,现在又为了这孩子……”

那柔顺的眼仿佛也叹气般眨了眨,接着说:“可是,你看,我们已经什么都有了,有家有孩子,衣食无缺。宫中是非多,伴君如伴虎——你,珅哥你答应我,以后都不再牵扯到那些势力之争里面,就算有别人想找我们麻烦,碍着爷爷面子,也不敢太过份的。”

这话若是放在别的时候,别人嘴里说出来,和珅自是不以为然的。然而偏偏是他最重要的亲人,在怀着他骨肉的时候说出,那份量却又不能同一视之。

“你是从哪听来的消息?”和珅在家从不提宫中之事,只因他觉得冯氏身边是可躲避尔虞我诈的唯一地方,而冯氏就是守着他心中最后一块净土之人。

“前些日子我回了趟冯府去看爷爷,正碰上阿桂爷爷也在,他们正在谈论你的事。珅哥你从不告诉我宫里的事情,爷爷说,你已经迷了路……”语声忽然低了下去,却是转开脸不忍说了。

和珅知道阿桂肯定不会说自己好话。自从皇后事件,朝中一些自命正直的大臣们就开始明确与他对立起来,其中为首的,就是最初曾提拨过他的阿桂。

那阿桂,本是大学士阿克敦之子,乾隆三年考中举人,十三年即随军参加了平定大小金川之役,能征善战,有勇有谋。由于战功累累,屡次升迁,曾任内阁大臣,工部尚书等要职。待到和珅入宫,他早已是朝中重臣,皇上爱将了。

皇上视临曲阜时,和珅曾解过阿桂的围,因此和珅刚入军机处时身为军机首席的阿桂也对和珅多有关照。然好象从海成一事开始,阿桂对他就有些不满,而南巡回来后更是将这不满之色形于面上了。

“爷爷的话,我不想重复了,珅哥你如此聪明,定是知道的——虽然阿桂爷爷是爷爷至交,但他有时候是很不通情面的,万一……”

说到此处,却是咬紧了下唇,不再说话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不相信你丈夫吗?你丈夫是别人轻易能扳倒的吗!我可是爷爷亲自选中的人,怎么能如此易与呢!”

和珅拍着冯氏的肩,那语气竟是像在哄孩子般。而冯氏摇摇头:

“珅哥,我当然信你,可是还是不能不担心。以前没有孩子不觉得,如今我只求一家能平平静静过日子,那种生活不好吗?为什么偏要往危险的地方去——明知道只一不小心就跌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啊!”

她抓着和珅的手竟是微微抖着,眼里的泪水也粒粒滚下,直看得和珅一阵阵心疼,最终是长叹了口气——

“好。我答应你!”

※※※ ※※※

转眼秋去冬来。

和珅竟真如所诺,无论别人怎样,再不涉入权力之争。他心本来清明,此时不再溺于那脏水之中,却是对官场看得更加透彻。

十一月皇上授他国史馆副总裁,戴一品朝冠,命他与英廉、梁国治和刘庸等人负责修改《明史》中关于蒙古人名、地名音译失真之处。(释1)

如此正如了他的意,便日日沉于书中,连内宫亦很少踏入。

而福长安几次来访,都被他婉拒门外。

这一日他照例天未亮入宫参加早朝,一出门却见福长安大轿已经停在那里,而看轿夫们哆嗦的样子,想是等了些时候了。

福长安见了他也不多说,一把将他拽住,拉入轿里。

而和珅刚想拒绝,福长安却一脸严肃:

“和兄,这次你麻烦了!”

早朝的情形总是让人生出一种莫明的感叹。(释2)

寅时时分,明月当空,松软的新雪积在道旁,树木上冰晶反射着银色的寒光,更显凄冷。在这皇城脚下百姓仍安睡的时间,大臣们已经纷纷集到午门,候在专门为上朝官员准备的小屋内。

略事休息,更换朝衣之后,便弃了车轿徒步行走大约一个时辰,到达乾清宫。

这漫长的一个时辰路途间,官员们甚少说话,偶尔说起,也是耳语般小心翼翼——只因这一路都是皇上的禁城,连飞鸟路过亦是不敢长鸣的。

到得乾清宫外,太阳还未升起,几百几千人分官职等级候在殿外。大清明律,正四品以上官员才能参加朝见,而只有正二品以上才有资格候在殿下,其余人均在乾清宫一里地之外侍命。

正二品以上文武官员近百人,在刚刚泛起的青色晨光之中仿若石雕般静立,只有不时冒起的团团白气证明了他们仍是有温度的活物——这大殿之外,别说喧哗,就是咳嗽一声也是要入罪的。

而在这近百人方阵前,还有一个小小的集团,大约二三十人,却是早朝之中可以入殿内的重臣宠臣们了。

和珅此时便立在其中。

他的面色很冷,在冬日似有还无的晨雾中艳丽得骇人。

他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仿佛有些不耐,眼神却是冷冷地射向前方,穿透一切般的锐利。

终于,朱色的大门“吱呀”地打开了,两行侍卫从里面奔出来,整齐而没有一丝杂音的脚步声中,很快找到自已的位置,仿若天生就生在那里般,扎住了。

如此一切却又再陷入沉静。

不知多久,随着殿内流出的温暧空气与柔和的薰香,太监那有些怪异而又充满神秘的声音响彻了青灰色的天空——

“升——朝——!”

这一声传出,边上雕像般的侍卫们像得了赦令般全部在同一时间开了口,宏大的声音震惊了初日,庄严肃穆地顺着九百级石阶传到一里之外。

第一抹阳光照在殿前平台,和珅的嘴角勾起一丝妖艳得魔鬼也会拜倒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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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1:修《明史》应是乾隆四十二年五月的事。皇上下圣旨曰:将原本逐一考核添修,务令首尾详明,辞意精当。

释2:早朝时官员们大概凌晨三四点钟就出门了,到达午门休息处休整后,换上朝服步行大约两小时,六点半左右到乾清宫殿下。早朝大约七点开始,无事的话大多七点半结束。官员们自行步行回午门,换回官服,到各自职务处开始办事。



(七)

随着一声拖长了尾音的“皇上驾到”,弘历大步走上宝殿,一掀皇袍落坐龙椅。光是那份君临天下之气势,便让人不得不由衷折服。顿时“啪啪”拍衣声响起,整齐跪倒一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后,皇上身边太监向前迈出一步,例行公事传话道:“有本奏来,无事退朝!”

大臣中立时有一位走出两步,行过礼:“皇上,臣有本!”

弘历定睛一看,原来是永贵。

那永贵此时是吏部尚书。他初为浙江巡抚即以清廉著称于世,后又屯田新疆,多次平定叛乱,近些年才回到朝中任职。值军机处,与阿桂齐名,人称“二贵”。

当下不敢怠慢,请了平身。

永贵谢过恩,将奏折呈上,并奏到:“皇上,御史及户部司员属吏联名呈报,户部司务厅司务安明,本为降职司员,留为笔帖式。前次京察,户部侍郎和珅保其官复司务。而现查明其父已死,安明匿而不报,实乃大逆不道!和珅明知此事,仍保举之,此乃徇私舞弊之行为。”

按清朝礼制,官员父母逝世要离官回家守丧三年。弘历最重孝道,于这类事一向看得很重,当下面色一沉,开口道:“和珅何在!”

和珅应着呼唤从人群中站出:“奴才在。”

赐过平身,弘历沉声问:“你可曾听清永贵所奏,是否属实?”

然和珅却是不慌不忙,从袖内拿出一纸奏章呈上,再次行过礼:“永贵大人所奏安明一事确为实情。奴才也是刚刚知情,本已写好奏则,准备奏明皇上,不想永贵大人竟先了奴才一步。请皇上治奴才失察之罪!”

朝堂之上不由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之声,永贵更是吃了一惊,奏到:“皇上,安明父死不报户部人尽皆知,和珅怎能不明!若是明知此事仍保荐安明,如此戕害人伦之事岂是小小失察之罪可以带过——皇上切莫被和珅巧计所惑啊!”

永贵话声刚落,朝中臣子们竟纷纷站出,都将矛头指向和珅要皇上治他罪。

和珅静静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一群大臣嘴脸竟是张张开始变形扭曲,而那声声“正义呼喊”也化为嘈杂之声震得他脑里嗡嗡作响。

究尽是为了什么,这些人竟如此赶尽杀绝?!

明明他已经答应了冯氏,再不参与那些权势之争,为何这些人都不放过他!

……

那一双明眸扫过所有人,最终停在弘历脸上,那眼光,如此无助而又如此凄绝,只看得弘历心中微颤。

于是放下手中两份奏折。

“朕已经看过永贵、和珅的奏章。和珅应是受了安明蒙蔽。如是徇私,如今又怎能出本弹劾他;如是事先得知消息,他为何不在永贵上本之前递出奏则。”

皇上龙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安静,永贵还想开口,却是被弘历一挥手打断。

“虽出本弹劾,和珅在此事之上仍是难辞其咎,这失察之罪还是要罚。念其主动请罪,降二级留用。至于安明,凌迟处死全家籍没!”

如此皇上心意已定,永贵不再开口,其他官员也再不作声了。

早朝过后,官员们自行散去。和珅缓缓走出殿外,却见到门前福长安正等在那里。

于是走了过去:“福大人。”

福长安一笑:“和兄,小弟不是说,唤小弟做长安即可了么,还是说和兄仍是想拒小弟于千里之外?”

和珅微微摇了摇头,露出笑意,然那笑容却是有些勉强:“好,长安。多亏了长安,不然和某今日还不知会怎样收场!”

“听到消息就能立即想出对策,在轿子到达午门之前竟写出一道奏折——和兄实在让小弟佩服!可见小弟败在和兄手下那也是荣兴得很了——如果说小弟原来还对与和兄作对存有一丝丝侥幸,现在可是真的半分不敢了!”福长安感叹道。

“其实看今日情况,凭着皇上对你的喜爱,就算没有小弟通风报信,和兄也是吉人自有天相——这失察之罪可大可小,皇上却是从了最轻的,可说是没有前例。小弟在下面看到那几个老臣,只差没把鼻子气歪了!”说着便笑了起来。

和珅却是笑不出,向前几步,叹出声来:“和某今天才知道,朝中竟有这样多人恨不能将和某置于死地!”

“和兄,你可知道为什么他们这般针对于你?”听到和珅这般说,福长安跟上几步,收住了笑意。

在和珅的眼神置问下,他轻轻哼笑了一声,接着说:“他们只是妒忌和兄得皇上宠爱而以!就像后宫三千,若是哪一位迷住了皇上,自然是要招忌招恨的——而这时候,那妃子要想巩固自己地位,永得皇上垂青,不是退,而是进!”

“你百般忍让,他们只会欺势而上,只有手段狠的才能笑到最后!”

说到这里,福长安已是抓住了和珅双臂。那直瞪进和珅眼里的一双眸子却是射出狠毒的光芒来,平日那和蔼可亲的样子一分不见,看得和珅不由呆住。

“怪只怪,你跟皇上是如此关系,这在那些所谓正人君子眼里,是不可容忍的沙子。就算你要息事宁人,只要皇上不放你,他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

和珅坐在军机办公处,思绪却是绕着福长安的话转来转去。

他心里明白,福长安的话是对的。这些事他一开始便知道,可惜一时的幸福满足感总会麻痹住聪明人的脑子——冯氏是为了他好,可惜她终是妇人之见。

这个世上,尤其在官场中,没有你退别人不进的道理。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何况是江湖中人亦不愿碰触的官场。

这连环之局,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退出。

……

不是不能,只是要放弃——然而这放弃,在他来说是绝不可能的。

想到此处,和珅猛地一掀官服,站起来便出了门,却是看也不看地顺着宫内大道走去。

那方向,正是皇上所在的养心殿。

到得养心殿,正想入内,却是被守门侍卫拦住:“请留步。”

和珅不由纳闷,看向那执勤侍卫:“你不认识我么?我是军机处的和珅,现在有要事想见皇上。”

他在养心殿进出频繁,弘历早免了他的通报,向来是抬腿就进,何时被拦过!

“和大人。”侍卫微微行过礼,“皇上有旨,现在谁也不见。”

“竟然连我也敢拦,是不是在这里呆得不耐烦了——若是我现在见不到皇上,信不信明天皇上就送你回老家种地!”

而无论他如何说,侍卫仍是不让。和珅不禁火大,正想骂,内里却转出个小太监来:

“和大人,您别费心机了,皇上说了,他不想见您。您还是先回去,改明儿再来吧。”

和珅一听,愣在那里,那太监也不多说,正准备回去,却又被和珅叫住:

“公公,麻烦您替和某传个话,就跟皇上说,奴才是来谢罪的……皇上要是不见,就是不原谅奴才。奴才知罪,不敢离开——只好一直跪在这里等皇上气消了!”

当下说跪就跪,那小太监拦他不住,只好进去传话了。

……

十一月末的北京早已降过几场雪。若是站着不动,便难不哆嗦——何况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何况本就有腿疾!

寒冷的风打在脸上,像是刀子在割他那吹弹可破的柔嫩肌肤。

忽然眼前白色的东西缓缓降落,抬头一看,下雪了。

雪片落在他头发上,身上,脸上……开始时还会消融,渐渐却能在他身上积下来。

雪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和珅困难地眨了眨那似乎已被冻住的睫毛,它们本来漆黑动人的颜色已经全然不见,只是一色的雪白。

……

就在他以为自己撑不下去,准备倒下的时候,朱色的门缓缓地开了,两个太监从里面奔出来,一人托着他一只手臂,将他掺进殿内。

很快有侍女围过来,扫掉他身上的雪,换掉他身上雪融后渗湿的衣服,甚至还送来热茶。

喝过一口茶,他才觉得身体开始有了知觉,才终于会发抖。

而就在这个时候,弘历走了进来。

和珅连忙放下手中茶杯,拜倒在地:“皇上!”

“和珅你可知罪!”

听得皇上语气严厉,和珅不由心里一酸,伏在地上没有答话。

“朕说过今日不想见你,你却如此——你这是在威胁朕!”吼完之后,低头看到那单薄身躯跪于自己脚下,却又叹了口气,缓了许久,才说道:“好了,你起来吧!”

听到皇上如此说,和珅便想站起,谁知刚一动便是一阵刺痛从腿部传来——原来在屋内呆到现在,腿部这才有了感觉,才知道痛了!

皇上却是不知,只见龙眉一皱:“怎么了,朕说的话你听不到吗?朕让你起来——还是说你要说什么朕不原谅你你就不起来之类?”

显然还在气头上。

和珅只好强忍住痛楚,低声道:“奴才不敢。”

随后深吸了口气,便是要强行站起,然而终于功亏一匮,刚松开撑着地的手,就失力地向前倒去。

弘历看了内心一惊,面上却仍是一脸怒气:“怎么,今天在早朝装成那样哄朕心软,现在又想故技重施么!”

和珅听了,心里无奈,重试了两次,都是不行,只弄得筋疲力尽——那钻心的疼痛已经使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内衣全部濡湿。只好喘了几口气,抬起头:

“皇上,能不能请您充许奴才跪着说话?”

弘历本来气他,如今看他确实不像假装——那洁白光莹的额头上滚滚而下的汗珠,惨白的脸色,泛紫的嘴唇,还有那已然是有些意识蒙胧的眼睛——不由又是心疼起来。便赐了座,让身边太监扶他坐了。

“和珅,你叫朕如何说你?朕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自己看看最近都做了些什么!”虽然是责备的话,语气却是再不如之前强硬,反而显得有些纵容的无奈。

和珅低下头去,轻声道:“奴才知罪了。”

这种时候,一声知罪好过千种分辩。和珅自是知道这个道理,弘历心里有再多责备却是说不出口了,当下不由叹出气来。

“这段时间朕不宣你你就不来,什么事如此繁忙?”沉默了一会儿,弘历问道。

和珅早料到皇上会有此一问,当即答道:“回皇上话,自从皇上命奴才修定明史,奴才便深恐有负皇望,日日翻查资料。可恨奴才愚笨,直至这几天才算告了一个段落。”

弘历点了点头,他从英廉刘庸那听过,和珅确实是勤于此事的。如此怒气便又缓了点,再问道:“就算是为了明史,为何晚上却没有一日留在宫中?”

由于和珅深受宠爱,皇上特命人在寝宫旁侧的偏殿给他收拾了一间。平日里和珅多住那里以待皇上随时传唤,如此住在宫中时倒比家中多了许多。

“回皇上话,贱内这些日子身体不太舒适,奴才有些担心,因此常常回家。”

“是吗?倒是朕失察了——她现在有孕在身,确实需要好好照顾——呆会儿让太医过去看看吧。”弘历如此说,和珅连忙谢恩。

眼看着雨过天晴了,和珅还没来得及暗里吐口气,弘历又问:

“听说最近安明常去和府?”

和珅一惊,抬起头来,皇上却是一脸高深。

原来这才刚刚进入正题!乾隆毕竟圣明,和珅那小小花招自是瞒不过他的眼睛,朝堂之上不追究不代表就可以如此糊弄过去。

和珅从座上伏下地:“皇上圣明。那安明确实曾出入奴才家,只因当初他替奴才建屋时与呼什图交好,奴才见他监造时颇为能干又肯用心,加上呼什图与奴才说了些好话,奴才这才保荐的安明……奴才确实徇私,若非听了呼什图的话心一软,说什么也不该荐他——只是呼什图应该也是受了安明之蔽,并不知他大逆之事。奴才回去定要好好问他,若是明知故犯,奴才绝不再徇私,交由皇上处置!”

他这一番话,竟是将自己从这事里脱得一干二净,又拿了呼什图作替死,还为呼什图也辅了后路——仔细听来,甚至还似乎看到他是如何为朝庭着想,尽心尽力为皇上荐人材之心!

真是比起早朝时又不知高明多少!

那呼什图本就是弘历赐给和珅的,在宫里时也很得弘历欢心,当然不会让和珅真去查他,于是点点头:“好,朕信你。”

说完便缓步走过去,亲自将和珅抱了起来。

“皇上……”

“怎么每次回家都瘦成这样!”弘历眉头一皱,“呼什图这管家怎么当的,和府就没有一个能干的人吗!”

和珅乖乖伏在他怀里,大气也不敢出,直至听到这话才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皇上不气奴才了么?”

弘历却是将脸一板:“当然气!”

闻言和珅立时红了凤目,竟是一副玄然欲泣的模样,弘历再叹了口气:“朕气你不知爱惜自己——今日就留下来,朕让太医给你诊一下腿。”

话一落口,弘历眼前却是出现一枝带雨梨花。当下心中一颤,便抱着那可人儿向内殿行去,口里大喝一声——

“传太医!”

……

那太医卷起和珅裤腿,直翻至大腿根处。弘历这才看见,那本来一双洁白莹润的修长玉腿,此时却是冻出了青紫之色,不由心疼,连声催促太医快治。

太医将那双腿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又揉捏了几下,只疼得和珅咬紧牙关。弘历刚想骂人,太医却直起身来:

“皇上,和大人这腿是怎么弄成这样的——他本来病根就深,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现在……”

“现在怎样!”弘历不由插口。

“现在却比没治之前还要糟糕。”太医说完,弘历心里一惊:

“不管怎样,朕明天就要看到他走路——若是他不能走,那就你给朕自己走!”

那太医心里暗叹倒霉,嘴里却连连应“是”,从箱里取出银针,便小心翼翼地扎了起来。盏茶时间,太医吐出口气,轻轻抹掉额上汗珠。

弘历看看榻上和珅,果然血色好了很多,嘴唇也没有泛紫了。

“微臣已经替和大人顺了血脉,应该不会再痛了。每日除了敷药还必须辅以推拿手段,明日以后在室内行走应该不成问题,然而要到户外去恐怕还是不行。”

老太医垂着眼向皇上报告病情,弘历眉头一皱:“能走为何不能去户外?”

“皇上有所不知,和大人的病乃是天寒即犯。屋内温暖,不会疼痛,也可以随意行走;而到了室外,寒风一吹腿仍是要疼的,如此自然不能走路。”

闻言弘历轻啧一声,仍是皱着眉道:“那你还不快替他推拿敷药!”

太医应过便再至床边,轻捧起和珅的小腿,开始揉捏。心里却暗暗感叹,难怪皇上喜欢,且不说他貌美,连肌肤也少见的洁白细腻,触感柔滑,竟是毫无瑕疵!

这一路的揉捏过去,不知却是到了和珅敏感的地方,当下一阵轻颤,却不敢出声,紧咬住下唇。太医低着头,全心帮他推拿没有发现,一旁看着的弘历却是注意到了。

那七分病容三分异样红晕的脸庞竟是如此煽情!而那强忍住的呻吟,那止不住的轻颤,只让人心生蹂躏欲望——

“住手!”

太医听到皇上命令,有些不解地停了手,抬头向弘历看去。

“你先退出去,侍朕传你再进来。”

太医更是疑惑,却不敢争辩,行过礼出去了。

……

“皇上……”看到太医一行退出,和珅便微睁了眼。

“朕来帮你揉吧。”弘历的声音如此温柔,和珅虽然惊恐,却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如此弘历竟真的坐到榻边,拿起他的小腿揉了起来——想到是皇上在给自己推拿,和珅深觉不妥,脑中忽然清醒,就想挣扎着起来把腿收回,嘴里连说着“皇上不可”。

弘历却是一把抓住那小巧精致的脚环:“为何不可?”

“只有奴才侍候皇上的,哪有皇上给做奴才的揉脚的……”和珅心里着急,皇上仍是不肯放手。

弘历微微一笑:“没办法,朕不想看别人碰你。”

说着竟是轻轻向他敏感处摸了过去。

“皇上……”

太医在外殿候了足有一个时辰,听得里面传唤,却是叫的太监。

那太监进去了,不多时出来,又吩咐侍女说是皇上要入浴。如此这般又等了近半个时辰,眼看的天色已暗,皇上终于宣了他进去。

“和大人已经睡了,你动作轻点。”

皇上如此吩咐,太医自然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敷过药,便立即被皇上赶出了寝宫。

没过几日,皇上赐和珅紫禁城骑马,原因是他腿脚不适行动不便。而这一殊荣,本是特殊战功者才能享有的,就连亲王们亦未曾获得。

接着又让和珅兼总管内务府三旗官兵事务,将和家旗籍由正红抬为正黄。(按1)

并派遣太医至和府照顾冯氏至生产。随行送名贵草药一批,三十名宫中挑选丫环,五名近内侍卫。那些丫环侍卫年俸仍由宫中支付。

虽然朝中大臣极力反对,而皇上仍是坚持如此。

正是降二级升三级,从此和珅有过不罚,无功领赏。

九环已出其三。

这第三环,出时即是无形,解之更须机智,而和珅应变之快,难怪乾隆如此明君也舍其不足而深爱其才。

=====

按1:

某女看来,弘历这做法正经是出了彩礼,明媒正娶了啊!还叫人家入了自己籍,小珅珅从此嫁入皇家啊…… = =+

另,自家人当然有过不罚无功领赏的!那些史官怎么连这点也看不透,还在那忿忿不平什么啊!

汗死 = =|||



(八)

自从抬旗后,和珅在别人眼里便总是威风八面,似乎连打个喷嚏也比往日响亮几分。虽有安明的前车之鉴,往来和府的大小官员非但不见减少,倒反是日日有增。

和珅仍是一贯的温和笑脸,而百官手中的银子也像是禁不住他惑人笑容般纷纷涌入和家大门。

如此年轻有为,如此深受皇宠,如此长相俊秀长华满腹还有如此贤妻在家,仿佛人世间一切美好都被他占据。

然而冯氏却知道丈夫并不开心——她丈夫现在就坐于她跟前,锁紧了眉,偶尔还能听到他长长地叹息。

如此情况已有几日。 可是冯氏没有问。

她自小跟英廉一起,爷爷也常如此。也许当官的都免不了如此——现在能做的,只有悄悄走开,让他没有打扰地思考。

于是冯氏便站起来,挺着已能看得出的肚子轻轻向外行去。刚要出门,却是被和珅叫住。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琳弟也已经长大了,不能老跟我们住在一起,他也要成家立业的。”

冯氏想了想,点点头。

“和家只有这一间祖屋,我打算留给他,你看好吗?”

冯氏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和珅露出笑意,是那只有冯氏才能看到的纯净笑容。于是冯氏亦还他一个笑脸,转身走出屋门。

——这老宅子是满人入关后,皇上赐给他和家的。祖宅一般都是大儿继承,他却让了弟弟。

谁都希望好名声,而在那浑水之中浸染如此之久,和珅自是把这一愿望放在弟弟身上——如今和琳已能自立,在朝中口碑良好,比他更能胜任和家的传承。

这道理冯氏清楚。她了解丈夫心里所想,然而越是了解,心里越痛。

太过清正刚廉在朝中很难生存,然而若有如和珅现今这般地位的人暗里护着,想要成就一个传说便不再是难事。

——丑角只要有一人就够了。

……

不久,和珅任吏部左侍郎兼右侍郎。

紧接着皇上下旨让他身兼原来数职之外,再任崇文门税务总督,总管行营事务,补镶蓝旗满洲都统。从此和珅把持大清税务长达三十年之久。

史载和珅乃是特大贪官,此事不假。而为何如此巨贪偏偏出现在乾隆这一明君手下?

皇上圣明,不会有错。

错的,永远是臣。

一日里和珅进见,到得御书房却见皇上合卷长叹,便转身沏了茶来。

“皇上为何事烦忧?”

弘历接过喝了一口,指指桌上放置一旁未曾批示的奏则:“前些日子窦光鼐奏嘉兴、海盐、平阳诸县亏逾数十万。朕命曹文植、姜晟前往浙江调查却与他所奏不符,并未亏空。大臣们说所查不实,纷纷上则要求严查。”

和珅眼里一转,已是明白了始末。

上月杭州盛住进京朝见皇上携带大量贵重财物被御史发现,向皇上参了一本,由此窦光鼐为首的一干大臣就主张查办。而那盛住本是皇上小舅子,皇上有心包庇却无法做得太过火,因此才存了心事。

当下心中考量,和珅便微微一笑:“皇上,这事您不用担心,奴才有主意。”

弘历早知他机灵,立时让他说来。

“大臣们心中不服,自然是去办这事的人不够份量,皇上您若是派了阿桂大人前去,查出什么结果朝中都不会再有异议。”

和珅见弘历没有说话,知他担心阿桂为人太正,不肯放过盛住,便再露出笑意:“但这事兹本来体大,单让阿桂大人去,怕他一人忙不过手脚——如皇上信奴才,奴才向皇上保荐一人,定解皇上之忧。”

弘历听他仍有下文,心里不由一亮,问:“谁?”

和珅便行过大礼跪于地下:“奴才不避嫌荐亲弟和琳。”

和琳与兄长不同,从小便爱坦诚待人,人缘总是很好。然入官已有些日子,一直也只是个小小笔帖式——他处事待人虽然不错,却总苦于没有升迁机会。

而浙江一事,和珅是料定了有的。只要阿桂前去,没有查不出的道理。他硬拉上和琳一道,正是想借这样不明显的方式托弟弟一把。

和琳对于大哥如何待他本就清楚万分,朝里他不是和珅一党,其实事事都向着其兄。这次大哥将此事交待给他,哪有不明白其用心,不尽心尽力的道理——他们本是一家血脉,和珅惯用的一套心机,他至少也有个三五成。

不久身在京中的和珅就收到弟弟的消息,事情告结,一切尽如所想。

没几日皇上也接到阿桂递来的则子:浙江贪污确有其事。而查办的官员名册之中,独独没有盛住。再看其案卷,却又能滴水不漏让人赞叹——这清秀的笔迹显然不是出自阿桂,于是心下了然。

案子结束,朝堂之上对于阿桂,皇上自是大大褒奖一番,而和珅因举荐有功也得到奖赏。二人谢过恩后,和珅一党的苏凌阿便抓住机会上前奏道:

“皇上,随同办案的和琳虽官卑职低,但办事时甚为干练,行事公正,亦为案件最终水落石出赢了大功——微臣以为此等人才实不能不赏。”

这话正中皇上龙心,便顺水点了和琳杭州织造一职。

一时皆大欢喜,众臣口呼万岁退朝。

回得养心殿,皇上仍是赞不绝口:“想不到和爱卿还有这样一个能干的弟弟,真是我大清的福气。”

和珅微微一笑:“皇上过赞了,能为皇上办事,那才是舍弟的荣幸。如今能不辱皇命,实是托了皇上的洪福。”

其实此事相较于以往,和珅虽没得到太大奖赏,却让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他自己做了什么,为了表示谦虚都会将得意多少藏在心中,而这次他那一双凤目却流溢着满意的光芒,一时间竟让他那美丽的面容散发出不同往日的光芒来。

弘历看在眼里,心下亦明白了许多,从此对和琳的赏赐亦变得频繁起来。

……

皇上对和珅愈发宠爱,在抬旗后便赐他位于正黄旗领地区性德胜门内什刹海畔的一块地皮,让他建造新宅。而后不久,又赐他圆明园附近的淑春园,只为了和珅老是想着家里孕中妻子不肯安心。

如此正是中了和珅想与弟弟分开住的念头。和琳虽然不舍,也明白大哥心里所想。于是和珅改建淑春园,改其名为“十笏”,在什刹海畔新宅建好前暂居于内。

改建后的十笏园,以其极其优美的景致很快成了西效海淀最有名的私人林园。

而搬出后的和珅对弟弟生活仍是一如既往地关心——父母既已不在,弟弟的婚事也就落在他这个长兄身上。凭着他的地位身份,很快说合了一桩门当户对的人家,而那家女子相貌德行也都让和珅很是满意。

和琳并未反对,婚事很快就办好了。其时的风光自不用说,婚后夫妻俩也是相敬如宾非常和谐。

如此和琳也算成人了,作为兄长责任该尽了?

可和珅仍不肯放心,官场中处处提携,有时甚至不加掩饰!和琳在他的护翼下皇上的默许中,自是时时升迁,很快已是湖广御史兼管巡视山东漕运与造船诸事。

时间流逝,十月很快过去。

在众人期盼之下,小小的婴儿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皇上竟亲临和府,和珅不由又惊又喜,一时间和府上下乱成一团。当弘历看到那甜睡中的幼儿,却是龙颜大展——那婴儿面容中竟有七八分和珅的影子。

当下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和珅立在一旁回到:“是男孩。”

弘历点头,又问:“可曾起了名字?”

和珅心中一转——皇上为何这般问,莫不是想要赐名?

心中想着,口里便答到:“奴才才疏浅薄,总也想不到合适的名字。”

皇上看向和珅,却见那说话之人只盯着婴孩,眼光里流出的全是温柔无比;那几乎从未见过的出自内心的微笑,比起往日里那娇媚的样子,竟又是完全不同的风情!

一时有些痴了,顺着他眼光看去,那婴孩也仿佛比刚才更为可爱。

轻抚着孩子细嫩的面庞,弘历略为沉吟:“我看,这孩子就叫丰绅殷德吧。”

和珅大喜,立时扣拜谢恩。

那丰绅本是满语,意为“福泽”。得皇上金口,孩子前程已是一片坦途。

次年,清廷逮捕并杀害甘肃安定伊斯兰新教创立者马明新,激起回族和撒拉族人愤,举旗反清。皇上派了重兵前去镇压,又命和珅为钦差大臣,大学士阿桂前往督师。

领军的将领是海兰察,阿桂旧部,曾随阿桂征大小金川,历战数十次,封一等超勇候,赐双眼花翎。后平定台湾,抗击廓尔喀入侵屡立战功,是清朝与福康安齐名的武将。

皇上派出海兰察,不二于杀鸡用了牛刀。命和珅为钦差,一来此去毫无危险,二来和珅本是文官,在武将大臣中总是受到轻视,尤其阿桂时时针对于他,弄得弘历很是头痛。而让阿桂督师,只是以防万一。

本来命和珅阿桂二人同行,一时首战捷报已经传回,弘历看看战事已经平缓,又怕阿桂去抢了和珅风头,坏了本意。便再下圣旨,说阿桂仍有河工尚未告竣,不便立时离开,只令和珅兼程前往。

和珅如何不明白皇上所想,当下日夜赶路,很快到了甘肃。

行至军营,和珅便直奔主帐,直到进入帐内,才看到海兰察起身行礼。

“和大人一路辛苦了。”

本来和珅进入甘肃时没人迎接已是有些闷气,现下见到海兰察也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便沉下脸来。

“海兰察你这是什么意思,和某身为钦差,已至你军营都未见有人迎接——若是路上碰到新教流寇,你如何担当得起!”

海兰察淡淡一笑:“和大人言重了,您这不是安安全全地站在这里了么?请您放心,在海某军队所驻之地,绝不会有流寇出没。”

军队男儿,崇尚的本是健壮的体魄和忘死的精神,对于文官一向是有些偏见,更何况是这妖艳更胜于女子的和珅!

和珅虽气在心里,此时也不好发作,正好海兰察请他至钦差行营更衣休息,便悻悻然退出了主帐。

当晚和珅便参加了关于战事的会议。

“和大人从没打过仗吧?打仗可不像写奏章动动笔就行,像和大人这样的往战场上一站,只怕是不小心会被流寇错抓了去,当了压寨夫人海兰察可就不好跟圣上交待了。”

这话中有话,若是放在从前和珅定不会如此上心,偏偏他此时已是深得皇宠,几时受过这样的羞辱——更何况此行皇上摆明了要让他立功的!

“和某此来正是想亲身尝试的。”

……

战争比和珅想的更为残酷,而军队也比预计中难以指挥。从未经历过战争,即使常常有耳闻,却与听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错误的指挥加上不听指挥的军士,清兵如散沙般很快被击溃。总兵图钦宝奋战而死,大军溃退三里之外。

海兰察本就只想挫挫和珅锐气,不敢让他有分毫损伤。因而虽然在战场对于和珅的错误指挥不加指正,甚至于默认属下不听令的行为,仍然是派了死忠的手下牢牢护着和珅。

和珅回到行营仍然是惊魂不定,那样的花容惨淡就连海兰察看了也有些不忍。于是格外开恩令士兵去城里买了酒回来,给钦差压惊。

战败的消息很快传回了京城,皇上大怒。和珅的则子递了上去,却是将过错全推到了海察兰身上——如此和珅仍是摆脱不了那场战事阴影,几夜不能成眠,又恐皇上责怪,益加烦忧——至从他入了宫来,从未在皇上交待的事上出过漏子,如今这一败仗,对他的自尊打击自然巨大。

不几日阿桂奉皇上圣旨至甘肃,和珅将海兰察不听指挥一事说出。待得阿桂至战场时,海兰察却甚听调度。

——那海兰察本是阿桂旧部,对阿桂景仰有加,怎能不听话!

不日圣旨又至,斥责了和珅有意隐匿图钦宝战死消息,拆穿了他将过错全部推给海兰察的谎言,说他“颠倒黑白”。并且令他早日回京。

其实那则子本是和珅心慌时递出,本就知道瞒不过皇上,如今听到圣旨还是满腹的心酸。总觉自己受了委屈,却仍被责骂,一时便忘了错在自己身上。

当下心恢意懒。那阿桂又以圣旨压他,着他立即起程,更让他郁郁不欢。

于是和珅不带一个随从,只身出门透气。

正是甘肃多雨时节。稀稀呖呖的小雨打在油伞上,溅出细细的水花。

天空里阴阴暗暗好不低沉,只让人益觉压抑。官道旁才抽出绿芽的树木看去好似被油浸过一般,沿着灰色的路面弯曲向前。

和珅缓慢地信步而行,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偶尔长长地叹息从那诱人的朱唇中漏出,实在叫人心不能忍。

年幼时,他也曾想过驰骋沙场满誉而归,做个传奇英雄护国大将——手持着利刃腿跨高马,身后是无数死忠士兵,一伸手所指敌人尽都命丧马下……

不知那样该是何等威风——那样才能算得真真男儿!

然而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想法便淡淡消去了。生活的艰辛,求活的苦难,亲人的漠然冷酷以及弟弟那无辜的眼神……一切的一切悄悄改变他,一而再地消去他的本性,让他迷失在人生这样大的道路上。

这张脸就是他最大的武器。从皇上看见他的那一刻起。

就算是被别人不齿又如何?如今他手握大权家财万贯,还有谁敢看他不起!

可是……

为什么心里如此空?

一阵风吹落他手中的伞。

雨打在脸上,流到嘴里有一丝丝咸。

又是一阵风,却是带来一阵焦急的马蹄车轮声——和珅回眸看去,那马车竟已经驰到眼前!

※※※ ※※※

一辆黑色马车在官道中疾驰。不知什么原因驾车的人将马鞭打得又急又响。马车碾过被雨水渍透的路面,溅起层层泥花。

驾车的是个青年。看他的把式,应该是个新手,这般不要命的赶法,马儿一定无法跑出多远。

那马儿浑身湿透,在雨中显着油亮健壮的身躯——然而就是这样的好马,此时也不停喷着白气。赶车的人却不顾,仍然用力打着马鞭。

前面是个急转,赶车的又加了一鞭——车刚驰过弯道,那路的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障碍!

短短的一瞬,青年人只来得及分辨出那是个纤长的人影,猛地一拉马缰——

砰!

好大一声响,马嘶,车倒。

青年身手不错,竟在那车翻的一刹飞身扑到了道旁草地上。

打了几个滚,青年人不顾满身泥渍爬起来,立时向马车另一边跑去——刚才站在路中的人影,此时正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喂!你没事吧?”顺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青年人拉起地上的人——

细长的凤目半开着,朱色的唇角渗出一丝血水,清丽的脸孔透着惊吓后的惨白,竟是说不出的叫人心怜!

“……哎,你受伤了没有?”扶着这样的美人,青年心里不由砰砰地跳起来。

然而美人儿低着脸眨动几下睫毛,抬头看向他的目光却是如此茫然:

“怎么了……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九)

初夏,仍是一早已天黑。

几间小屋立在官道边上,孤零零的,在细雨滋润下暗夜之中显出黝黑的轮廓。只那窗里透出一点微光,仿佛被大风吹着一样,忽明忽暗。

灯下忙着个年轻妇人。她家本是开的路边小店,今日天不好,客人稀少。如此便早早关了门,偷得一点时间来做家里的针线活。

孩子和孩子的父亲都睡了,明天想一早进城一趟,置点家用。

妇人正专心地缝着,外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于是她张着脖子望了望,放下手中物事行至门边:

“谁呀?”

“是我,明立!”

听到是自己熟悉的声音,妇人很快地打开了门——门外有两人,一人站着,另一人靠在站着的人身上。

“哎,明立,你怎么这么晚才到……这是谁啊?”那生面孔似乎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低垂着头,全靠别人掺着。

“嫂子,先别说了,让我们进去吧——我大哥呢?”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是随着妇人进到前厅。刚想把那昏迷之人放下,妇人却拉住了他。

“这位兄弟都这样了,送到里屋床上去吧。”

说着便回头喊自己丈夫起来帮忙。

待到屋主急急穿了衣服出来,两人已经把那昏迷的人儿在床上放置好了。那妇人整理着被褥,却在看到床上人面庞时犯起疑来——

“明立,这人倒底是谁啊?你别骗嫂子——虽然穿着男装,这么清秀的脸庞……”

“嫂子,你就别瞎猜了!我今日赶路急了点,结果半道上就把他给撞了——又不能扔下不管,还好想到你这比较近,就先过来了。”

其实那明立心里也有同样的怀疑,只是不好去证实。

“那好,你先出去,我帮她换件衣服——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看看都全湿了!你就换你大哥的吧!”妇人看起来已经认定了床上的是个女子,不容分说地将他推出了房门。

……

待到妇人出了客房门,明立和妇人丈夫都围了过去。刚想发问,又被那妇人抢了先:

“孩子他爹,你快去请个大夫来,他发烧呢!”说着便将丈夫推出了家门。

一个时辰后大夫赶来,开了药方煎好药,等到那人清醒时,已经是到了四更时分。

那细长的凤目轻轻眨了眨,干裂的薄唇动了动,却是要水。妇人忙叫那两个男人倒了水来,自己坐在床头喂了。

喝过水,床上的人似乎也清醒了一些。

明立便问:“姑娘,你好些了么?”

床上的人秀眉微蹙:“……姑娘?你在叫我吗?”

明立刚想说话,却是被那妇人瞪了回去:“你没长眼吗?这明明是个小兄弟!”

看到妇人前后截然不同的反应,明立一时哑口无言,心道这相貌清丽的人儿却偏偏是个男子。

“小兄弟,你今天被那小子撞了,不过没什么大碍。你家在哪?明儿我们送你回去。”转脸向着床上的人说话时,那妇人却立时换了温柔的口吻。

“我……被他撞了?”那躺着的人轻扶着额,呆呆地看着床前那似曾相识的身形。

而看到他如此,屋里的三人都是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

“我……你们不认识我?”

才刚回到家的大夫大清早又重被请来,然而怎样看也诊不出毛病。

“大概是受了惊吓,一时失了神智。也许过几天就好了。”如此说着,大夫便又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告辞而去。

烧退后那俊秀的人儿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加上明立还要赶路去城里,便带了药领着他一块儿上了路。

本来应该留他在这里休养,那夫妻俩也同意,但一来不知他的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再来说要留他下来时,那可人儿竟是抓着明立的衣摆不肯放手,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看得明立心有不忍,便只好答应带了他同行。

“吃过早饭跟你大哥一块儿去吧?反正他爷俩今天也是要进城的。”妇人不放心地说,而明立摇了摇头。

“嫂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次已经是晚了很多,怎么还能等得了!”

他如此说,那妇人便再不拦他,只把他们送出了门。

……

“我叫马明立,刚才那是我结义的大哥和嫂子。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由于昨日马车已经撞坏,明立是骑在大哥给的马上,而那失忆的人坐在他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害怕,那对纤弱的臂膀紧紧地搂着他,湿暖的呼吸一直挠着他的脖子,让他心里面有种莫名的骚动。

“……”

“不记得了?不要紧,会想起来的。说不准到了城里就能碰到认识你的人呢。”虽然这样安慰,他还是感到抓住自己衣服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忽然什么也想不起来,该是多么恐惧——明立虽无法感受,却颇能理解。不由得心有不忍。

“……我叫善保。”*(注1)

正在明立心怜时,身后忽然传来那柔柔的声音,虽然有些犹豫,语气却颇为肯定。

“善保?”

“是……我记得小时候别人是这样叫的。”明立无法回头,却仿佛仍是看到了身后人现在的表情——那轻咬着下唇,一双迷茫的凤目,叫人无比心疼的神色。

不半日已经到了城门。

明立扶善保下了马,正准备入城,却发现城门处排查比往日严了许多。那守门卫兵手中都拿着画像,时不常地打开看几眼,见到疑似的还会拦下来询问。

城墙外也贴着几张告示,画着人像,边上围了很多人。

明立不敢看,匆匆牵了马,拉着善保进了城。

他先去寻了着急寻找的人,可是早已经如预料般人去楼空,连大门也紧锁着。问旁边邻居,全都是摇头,竟没有一人知道屋里人去向。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最后一家邻居也关了大门,心中满是焦急的明立几乎忘了身后还跟着人,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来。

“如果不是我,马大哥你就不会耽误了时间,就能找到他们了……”那低垂着的头,由于愧疚而紧缩着的肩——明立不由得握住那双微凉的手:

“不关你的事,我来的本来就晚了些,早就想到是见不到他们的。是我太急才会撞了你,害你现在回不去家。”

虽然如此说,明立心里依然焦急,善保也一直默然不语。可是人既然寻不着,明立便带了善保在城里到处问起来。只是问来问去,城里也没有“善”姓的人家,最终是天色暗下去,找了客店住下。

晚饭时二人都是心中有事,善保更是饭菜都不想入口。明立劝他许久,也只吃掉半碗米饭。而走了一日,两人都有些累了,饭后便分别入房上了床。谁知睡到半夜,善保又将明立敲醒,说是一人不敢睡,硬是挤到了明立床上。

如此善保倒是没多久就睡熟了,明立却无论如何再不能睡。

眼前是月光如水地流溢在床上,映着那如玉的人儿。纤长浓密的睫毛如此安静地卧在细致而毫无瑕疵的面庞上,挺拔而小巧的鼻子,微微张开的粉唇……

散开的长发下面若隐若现的修长颈项,敞着前两颗扣子的里衣暴露出来的诱人锁骨。

——想伸手去摸,又怕惊了这月下安睡的仙子。

……

天明后二人又再四处寻找姓善的人家,然而连找三天也是说没有。

“马大哥,我看我们别找了吧,也许我根本没有家人……不然为何失踪了这些天,连个寻的人也没有。”

纤长的手指绞动着衣襟,动听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看你的衣饰,怎样也是个大户人家才对,不可能没有家人——也许不在这个城——说不准你是出来游玩的,因此短时间家里也不会起疑心。”

一只大手拍上他肩头:“别这么快就灰心。”

感觉到肩头的温暖,善保抬起头:“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我就陪你一直找下去。”

这天夜里客店忽然一阵喧哗,明立本来就没睡,立时起身靠到门边听起来——是官兵在找人。确定这一点,明立心中不由咯噔一响。

然而那些官兵却在吵嚷一番后很快离去,连例行的搜查也没有,明立又不禁疑惑。等到门外静下来,他出去唤了小二。

“听说是京里来的什么大人丢了——真是奇了怪了,是大人又怎么会跑到我们这种小店来!”小二颇不以为然,明立听了却是松了口气。

待他回到房内,又意外地发现床上的人儿已经醒了。

“怎么醒了?那些人太吵了。”

“……马大哥,你在怕官兵搜查吗?”明立还想掩饰,却发现床上人儿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乎早已将自己看穿,只好点点头。

“那天城门外贴的,其中就有我来找的兄弟。”

“所以他们才早早离开啊——马大哥,你呆在城里也不安全吧,明日我们就离开这里。”善保听了点点头,说到最后一句便向明立看去。

“可是……”

“反正我们找了三天,这里根本没有。”

在善保的坚持下,第二日一早两人就出了城。他似乎并不急着找家人,而明立心里也不希望立刻离开他,总想跟他多呆些时候,因而二人商量,仍是先去找明立的那些兄弟们。

“他们若是离开这里,多半是去了那个地方。”

对于兄弟们的去向,明立似乎有了定论,于是二人一骑再次启程。这次比较之前倒是悠闲了很多,倒有几分游山玩水的味道来。

一路上都碰到官兵在找那大人,而马善二人都是尽量躲开,不由得愈行愈偏。

“马大哥,你说那大人也真是的,好好一个人怎么就能丢了呢!”

“听说是京里来的钦差——也许已经被抓了杀掉也不一定。”

“杀?谁要杀他?”

“他是皇上派来治我们回族新教的钦差,如果被教里的人抓到,自然是要杀的。”两人闲聊着时间已经近了正午,便落了马,寻了块近水的地方。

“善保,干粮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些你先吃着,我去前面镇上买点回来。”善保接过明立递来的干粮没有说话——这些日子来像这样的情形经常会有,他已经习惯了。

“呆在这里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了。”照例地叮咛了两句,明立便重跨上马,很快地消失在视野之中。

善保一人坐在水边,吃着干粮看自己的倒影。

从丧失记忆已经半个月了,最初的害怕现在已经淡忘了许多——其实他并不是很想去找家人——比起那些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家人,呆在明立的身边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一直也找不到的话,也许更好。

……

吃过干粮不觉口干,善保便弯下身子,掬起一捧水。

正准备喝时,水面忽然映出另外两个黑影,来不及回头去看,他只觉后脑被人用力一压,一时呼吸不能,睁眼只见无数水泡上翻,耳边叽叽咕咕不知什么怪声,不由奋力挣扎起来。

谁知他越是挣扎那压他的力气也越大,终于是渐渐地停止了动作。

就在他以为不成的时候,那压着他的手居然松了下来——接着是很粗鲁地一拉,将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是个女人?”昏昏迷迷中他听到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来。

“不,是个像女人的公子哥儿。”抓着他的那个人回答。

“不管怎么样,长得这般漂亮真是少见……”

“不是说只劫财吗?”虽然嘴上说着这话,那抓住他的人声音也已变了调。

“偶尔也有例外……”

像是等不及般,说完这话善保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大力地撕开。一时间一种熟悉的惊恐在他心里成形——拼命反抗都是无劳,挣扎之中眼前忽然出现像圆盘那般大的明月——周围变得一片漆黑,眼前的两人也变成四张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孔……

“——不要——!”

泪水不知道何时夺眶而出——那个漆黑的胡同,那段不愿回想的记忆,那么难以忍受的艰辛!

身体不受控的颤抖,只是更刺激那两人兽欲。

……

为什么?

这样的辛苦经营,到头来还是与最初遭受的一样!

为什么!

上天就这样苛刻,不容他一丝喘息……

继母的虐待,亲戚的白眼,下人的嘲弄,时常为了借几两银子遭遇主人家的恶犬……每一个苦读到第二日清晨的不眠夜,每一个被同窗嘻弄还要装出温和面具的学堂日!

为了摆脱这些,丢弃的自傲,踩在脚底的自尊,不惜以身体去换的地位和荣华……

……

最后的一丝良心,终于也被无情地碾碎。

——既然上苍如此待我,我和珅也不必再仁慈!

我定以所受之一报于世之百!

……

待到明立赶回,却是四面不见善保的身影。正在惶惑间,忽然听得一片轻轻的水声,急赶去,原来善保正在水中沐浴——

如此优美的背部线条,纤细柔软的腰肢,小而挺拔的俏臀,修长洁白略显削瘦的双腿……竟是如他的面庞一般毫无缺点,直看得他呆立现场!

然而像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仙子回过头来,那双凤目在他脸上扫了几下,粉润的嘴角便扯起了个妩媚动人的笑容:

“马大哥,你回来了。”

“嗳,你怎么跑到水里洗澡了,现在还是初夏,天气这样凉……”惊艳的同时,明立隐隐觉得眼前这人儿比起之前有了些不同,却又说不出——硬要形容的话,是那双眸子。

它现在射出的眼神如此锐利,如此复杂;带着几许不屑,几许媚惑,几许冷酷,几许穿透人心的震憾。

就像是一个美丽的躯壳忽然间活色鲜香了起来,妖媚不可方物。

“只是弄脏了,洗洗觉得干净些。”又是一个连日光都要失色的笑容,却明显露着漠然的神色。

“洗好了就快点上来穿衣服吧。我去生点火……”明立强迫自己收回在那诱人身躯上游移的目光,转身去找枯枝。

不多时他再回来,善保已经上了岸,仍是未着一缕。

“善保,你快把衣服穿上吧,当心着凉!”明立不敢多看,架起枯枝升火。

“马大哥,我的衣服也弄得很脏,已经被我扔掉了,要不你先借件衣服给我?”为何竟连说话时都像换了个人……这样的妩媚,这样故意不故意地勾人。

明立在马背的行李里翻出了套衣物递过去:“就这套估计你能穿,到前面城里再买吧。”

善保接过穿上——虽然已经比明立身上那套好了很多,这样粗布的东西怎样看也不像是他该穿的——就是看着不顺眼。

那善保却并不在意,他挽起过长的袖子和裤腿,伸了伸手脚:“我觉得挺好,不用再买了,这套衣服暂时给我穿吧?”

明立没有回答,他已经完全沉醉在那让天地万物失色的笑颜之中。

……

休息过后两人又再次上路,马蹄扬起的尘土后,隔着一片低矮的灌木,刚刚凝固的深红色覆在青绿的草丛上,触目惊心的景象。

在那一片的红色中间,两个人,准确说两具尸体被随意地丢弃。

其中的一人心口处插着致命的匕首。

整个匕身没入尸体之内,只剩澄黄色的把手在初夏的阳光里反射着耀目的光芒。

而在这两具尸体不远,同样被丢弃的,是善保之前所穿的,已经完全撕破,染遍红色的衣物。

===

注1:“善保”是和珅原名。



(十)

自从那日以后,善保便有意无意地与明立保持距离。

明立虽有所觉察,也不明说,好在善保仍是乖乖跟他前行,他便没有在意。

几日后便到了目的地,明立下得马来,再扶了善保落地。善保抬眼看去,不由皱紧了秀眉——那是一间破庙,不知多少年乏人打理,门前的杂草都有半人高。

明立拍拍马脖子,马儿像有灵性般地往回跑了去。

“马大哥,你把马放走了,我们怎么办?”

看到善保着急,明立却是一笑:“马儿是大哥的,放它就会自己回去。而我们已经到了。”

“就是这里?”善保再向周围看去——这离最近的城也有三里,四处荒无人烟。

眼前的破庙,就是唯一的人迹。

像是肯定他的想法,明立拉起他的手,拨开杂草向庙内行去。庙内比之外面亦好不到哪里,神翕上都有一指厚积尘。

正在善保不明所以时,明立直走到神翕旁,弯下腰一推——神翕下方的地板竟应手而开!

原来是道暗门。

火折的光忽明忽暗。那独有的潮腐之味,穿堂而过的阴风,构成极为让人不舒服的地道。

“这地道通到哪里?”善保一手扶着潮湿的道壁,小心地跟在明立身后。

“我们的暂时藏身处。近来朝庭攻势很猛,兄弟们早就找好了退路。这地道也不知是哪朝建的,大概是和尚们用来躲避战乱的。外面就是个谷底,极为隐蔽,官兵们绝不会找到。”

听到这话,善保眼中一抹光芒一闪而逝。而走在前面的明立自是不能看到。

……

不多时出了地道,果然是个谷底。

依山壁建着一些小屋,屋外收拾得极为干净,不远甚至还开了几亩田地种了小菜——看那田内长势,显然是近几日还有人进出。

如此隐蔽,若还能自给自足,确是朝庭也无可奈何。

进得屋里,只有一人在内。那人见了明立极为欣喜,而明立问起其他人,说是出去打探情况,联络其他兄弟等等。总算是大家平安。

如此明立才放下心来。

那人又问起善保,明立略略说了。他见善保此时身着着粗布衣服,又是明立带来的,自是毫不起疑,煮来茶饭招待,异常热情。

天色渐晚,出去的人一个个回来,而一听说明立到了,莫不笑逐颜开,一时间谈笑风生。善保见他们有意避着机密事宜,便托着借口出了小屋。

谷中天色比外面暗得早些,善保坐在树下,却是望着落叶发呆。忽然身后有人拍他,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明立。

“马大哥。”

“对不起,光顾得跟他们聊,冷落你了。”明立走到他身边,也坐下。

“你们不是在谈重要的事吗?现在出来没关系?”

“嗯,名义上是我领头,其实事情都是兄弟们在做。我是听他们话的。”

“……新教的头人,名叫马明新。”善保转头看他,眼神仍是那样锐利,有一丝危险气息。

“对,他是我堂兄。”明立毫不隐瞒。

听到回答,善保眼神一暗,站起身来:“我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

……

跟着善保进屋,而躺在床上,明立却如何也不能入睡。今日重逢的欣喜,如今兄弟们面临处境的艰难一直缠在他脑中,使他合不上眼。

左思右想,不知如何又想到隔间的善保。

从那日后善保就不曾再挤到他床上来,问时他回答说自己已经好了很多,经过这些日子已不再害怕独处。明立松了口气的同时,却有种说不出的遗憾。

十分怀念他茫然而无助的眼神,紧跟在身后的依赖感——那是种想握着他手一辈子呵护的心情。

每当睁眼,就能见到那细致无瑕的完美脸颊,总想伸手去触摸那浓密纤长的睫毛,感受那温湿的呼吸,掠取那粉润的唇瓣……

深吸口气,明立打断心中的幻想,起床取水。

经过善保房门时却又禁不住想见他,略为迟疑,还是掀开门帘……

……

明月散下银光,漏过树荫斑驳遍地。

夜风再起,地面上光与影嬉戏不止,却是谁也捉不住谁。

如此夜静,如此荒野,树下却立着一个俏影。那些光影晃过他面颊,映出那绝世容颜。

——他在等谁?

抬头望向天空,苍茫中一轮月圆。原来已是十五。

不知家中妻小可安好?

不知琳弟可好——没有他在,朝中那些人可曾欺负他,可曾受了气?

……

不知……他是否生气,是否有一丝想念……是否,枕边早已有了新人。

……

想到此处,不由长叹出口气。

却不知这一叹竟引出了人声:“和大人好兴致,竟到此处赏月。”

听到这声音,和珅心中一惊,立即回过头,却是紧跟着跪于地上:“皇上!”

“哼,亏你还知道朕!朕真是太宠你了,不过下道旨说了几句就跟朕闹出走!”眼前的人,不是弘历还能有谁!

“朕哪里错怪你了吗?你怕是要给朕翘上天了——抬起脸来说话!”

和珅见到皇上已是大吃了一惊,本以为皇上竟是为了寻他而来,正是受宠若惊,不料皇上竟是如此责骂,一时间委屈全数涌出,抬起脸时已是泪如落珠。

弘历向来最心软他落泪,此时看到那泪珠泛着月光滴滴落入土中,竟是完全不心怜!

“你哑了吗?还是根本就没有辩解的话?平日里那些灵牙俐齿都去了哪里!”

和珅才想答话,身后却抢过来一个声音。

——“这位爷,不知他什么地方得罪了您,我代他请罪可好?”

听到声音,和珅便认出是明立,不由又是一惊。

“你是谁,为何要代他请罪?”弘历眉头一皱,瞪了和珅一眼,向来人看去。

“我是他的朋友,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得罪了爷。”明立在屋里找他不着,便出了屋,搜遍谷底都不见,这才匆匆出了地道。果然出来就见他,心里大石放下,却又不知他为何夜里跑出来,为何得罪了这人——这人又是谁,怎会在夜里到这荒无人烟之处!

“朋友?”弘历开口,却是问的和珅。

“回爷的话,他叫马明立,这些日子确是与奴才在一起。”和珅大气亦不敢喘,偏偏明立要扶他起来,他如何敢!

推攘间弘历冷哼一声:“算了,起来吧。”和珅这才谢恩起身。

起来之后却是眼观鼻,鼻朝心,从头到尾不看明立一眼。

弘历再哼,却转向明立:“就算你是他朋友,他的错你也担不了——只不过稍加责备便出走半多月!况且还是他自己有错在先,真是上了天了!”

“这位爷,听口气您难道是善保家人?”

善保终于也找到家人了……这该是好事,心里为何失落?

“善保?”弘历又再瞪和珅一眼。

“您有所不知,您错怪他了,是那日我车赶得太急撞了他,害他失了忆,这才不能回去。绝不是他故意不回去的。”

“你撞了他?”弘历一惊,转头向和珅看去,“伤在哪了,现在如何?”

“托爷的福,已经不要紧了。”和珅仍是垂着头,弘历上下看了他几道,确定无事,这才回转过脸:

“你伤了他本该治罪,念在不是故意且后来又照顾于他,前面的就不究了。”

虽然确是明立造成,然而这人如此不将别人放在眼内,不由让他心里恼怒。只是碍于善保,这才忍住没有发作——偏偏善保如此顺从!

弘历自是不会理他心里想什么,当下一转身,扔出三个字:“回去吧!”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行去。和珅自是乖乖跟着,从头至尾连余光也未朝明立投去一个。

而明立不想他竟是说走就走连声招呼亦没有,不由心里失落。

相处如此多天……竟是一分留恋也不曾有。

——他只不知,若是和珅向他多看几眼,此事绝不能如此轻易结束。

和珅跟在弘历身后,走不多远海兰察已经远远迎上。行至弘历跟前便行过礼跪下:“皇上。”

“你今晚若做得好,朕便当你将功赎罪,不再追究之前的事。”弘历看了他一眼,“另外,你要记住,朕没有来过这里,和珅亦早已启程回京。”

“喳!”

于是弘历便大步向前走去,和珅只好快步跟上。

待他们走远,海兰察吐出口气,拭去额上汗珠,站起来轻轻挥手,从那些草从中灌木后便悄悄地潜出许多人影来……

马车之内,弘历没有开口,和珅亦不敢造次。几次偷偷窥去,皇上脸色都不好看。

如此一路沉默,侍到马车停住,和珅出来才知已到了一座庄园。

想是海兰察为皇上找的临时行宫。

刚扶了皇上下车,已有下人从庄内迎出来扣头。

一路有人引领,弘历直进了主屋,和珅却被带去洗浴更衣。洗浴完毕,又再引至园中小榭。

此时正是初夏,园内草木方荣,晚风袭袭,垂柳依依,偶有一处花团,清香便随风飘散,满溢身边。

——皇上正在园中赏月。f

和珅深吸了口气,踏入亭间:“皇上。”

弘历背着手,即不回头也不答话,倒像是已经被那圆月带走神智,完全听不到般。

“……这次奴才也自知罪重该死,皇上如何处置,奴才绝无怨言。”如此声音,楚楚可怜——他竟不做丝毫辩解!

“你哪里有罪?你不是只身发现了新党残匪藏匿之处吗——这不是大功一件?朕还在想要如何赏你才好呢!”

“皇上……”

弘历转过脸,目光却是狠狠地盯着他:“……善保,叫得真是亲密!”

和珅被他瞪得手心都全是汗水:“那,奴才失忆时只记得这个名字,因此……”

“你到底想朕如何对你?”

“……”

“你可知道,当朕刚接到你失踪的消息是如何的寝食难安?丢下朝中众事快马赶来却见到海兰察呈过来的血衣——那衣服是朕亲自挑了送你的,朕如何能不认得!”

弘历握着他的双臂,如此用力,和珅忍不住轻哼出来。

“你可知道……朕当时有多担心,有多害怕!”

“皇上……”

原来,皇上竟真的是为了寻他而来的!

“接到你传书,知道你是只身入了贼穴,朕才放了一半的心又再被提起来——再看到你完好地出现在朕面前,倒好像朕之前如此担心全部多余——你就这样把朕当傻子耍吗!”

没想到皇上竟是如此担心!

“……见到你那时,朕真想狠狠地打你一巴掌!你拿自己的安危当什么?朕只不过说了几句重话,你就要赌气去做这样危险的事吗!”

面对如此龙颜震怒,和珅却不再颤抖,反而从心中涌起某种暖意,缓慢地渗透至全身:“皇上……奴才只是失忆了,所以……”

“失忆!那传书时为何不立即回来?那时已经记起来了吧!”

“……皇上,不是……”和珅想解释,弘历却完全不给他机会——

“你就是不服朕那样说你,你就是在心里怪朕,对不对!”

竟然,能在天子眼中看见这样的惊惶……

……

就着被抓住双臂的姿势,和珅柔顺地靠过去,将脸贴紧弘历胸口——那心跳声如此急促,毫不遮掩这万人之上的男人最真切的担心。

一时间,空气变得安静。

又过了许久,心跳之声终于缓下来,而弘历的双手也由抓他手臂改为平日的搂抱——不,较平日里更为温柔。

“皇上……奴才,奴才只是怕皇上怪罪。皇上给了奴才这样的机会,却被奴才浪费了,做得这样失败,奴才是怕皇上不开心,很怕,怕皇上……”

不要我了……

这后几个字没有说出,因为弘历已经抬起他的俏脸,开始吸吮那正在涌出的泪珠。

……

“你果然是妖精……为何朕就是奈何不了你……”长叹一声,弘历口气中带着负气的无奈。

“皇上?”那俯视大清江山的锐目中,此刻只映着眼前的面容——

“为何朕就是离不开你……”

炽热的言语响在和珅耳畔,使他浑身软了下去。意识开始变得淡薄——无论是内心还是身体都如此思念的触摸,如此强势的支配!

——这世上唯一的支配。

如漆的发缕自白玉围栏边沿散落,摇晃明月的银光,打碎沉静水面,泛起层层光晕。

贪恋那微蹙娥眉,带粉双颊,娇嫩樱唇——急促呼吸中高仰的下颚,展露优美颈线——月光黯然,失色于那皎洁肌肤;黑夜沉寂,星光只在他朦胧眼中。

“……你让朕如何能离开你……”

……

新教最后的残余也被肃清,和珅回京后没有受罚,此事引起朝中众臣异议。而皇上置大臣们的不满于不顾,只命他随驾热河散心。

和珅回到家中,冯氏和琳本不知他途中出事,只为他出门多日终于回家感到欣喜。孩子更是见到他便笑个不停,让他心生欢喜。只是皇命在身,匆匆收了些衣物又再踏出家门。

一路上皇上不再怪他,反是时时关心事事过问,真是让和珅受宠若惊。偷偷问过下人,皇上竟为了新教一事迁怒于容妃,已经命她迁入宝月楼居住,不二于打入冷宫。

和珅很少过问妃子们的事,却也知道容妃正是入宫以来就备受皇宠的“香妃”。皇上不叫自己陪寝时多宿于她处,如今迁怒于她,可见是动了真火。

一时有些欢喜又有些担心。

欢喜在皇上对于新教一事本不十分重视,却因为自己闹出这一出事情而恼怒至此,可见皇上对自己的喜爱。

而担心,则是在于皇上宠容妃天下亦知,现今却为了这些事情而怪罪于她——不知何时自己也会是这般下场。

想到此处不由面露忧色。

“你在担心什么?”正在忧心时耳边却响起弘历声音。

“你刚才在马车外问容妃的事是吧?”皇上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容妃本是一个不错的女子,只可惜她不能让回民安份——连自己的族人亦不能安抚的女人,怎么能服侍朕。”

“……”

“不要以为只有你了解朕,朕也一样明白你——至今以来那些小花招,朕并非真不知道。只要在朕容忍范围内,朕可以视而不见。”弘历话中有话,和珅不由心惊。

“皇上圣明……”

“你不用想太多,只要你一心服侍朕,朕绝不负你。”

“君无戏言。”

禁城渐渐被马车抛在后方,从高耸的宝月楼传出的琴声忽明忽暗。

那乐声如此哀怨,随风远散。六宫之内有闻者,皆泣。

……

半月后,海兰察押送新教遗匪回京,暂揖天牢之中。

呈上名册内没有马明立名字。

并不是海兰察疏乎,早在回京之前明立已经从狱内释出。

——“你命真不错,竟有京里大人下令放你。”

当狱官解开他脚上铁链时,他仿若身在梦中。而直至走到牢狱之外,阳光刺目地洒在他手心中那一枚玉上,善保那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的面庞再次清晰地出现眼前。

……

这玉,虽不是什么好玉,但是我家祖传的,有避邪驱魔能力,可以保佑你早日恢复记忆。

是他亲手将玉挂在那纤细的颈项上。而他纯真笑容随即在完美面容上绽放,连阳光亦不及那笑颜耀目,灼热烙于心中。

玉回来了。

而他已经回去。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失去的,不仅是亲人,不仅是朋友,不仅是信仰,不仅是那仿佛从高空坠落的心——而那夺去这一切的人,甚至连最后的死亡也一起剥夺。

是魔——那样艳丽那样诱惑的妖物!

……

嘉庆元年正月,白莲教起义,在册名单中载马明立。至于是否明立其人亦或只是同名不可考。

九环之四似已解开。

时间逝去,只遗香妃之恨,明立之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