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6-07

潇湘冬儿: 暴君,我来自军情9处 151-160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一章:谁主沉浮

这是大秦记忆中最为血腥的日子,多少年后,当年的稚龄幼子已经长成了白首老人,当他们再去回忆起当日的一切时,仍旧会觉得热血澎湃、血脉翻涌。后世的史官们总是会百思不得其解的研究讨教,为什么往日一只嬴弱的绵羊,在放出牢笼之后就会变成一只咆哮的猛虎,将锋利的爪子刺入敌人的胸膛?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是什么样的群众基础,是什么样的威信,让她可以得到整个天下的支持?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中,到底存在了什么样的偶然促成了她完成这样几乎不可能的惊天逆转?

然而,没有经历过那一切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大汉街头上,百岁高龄的咸阳老者摇头叹道:“那是九天上的凤凰,注定是泽被苍生,恩加四海,哪怕是九幽烈火也不能煅烧其分毫翎羽,璀璨夺目,姣姣如凰。”

那是一个阳光璀璨但却冷风凄凉的正午,平地里卷起滚滚黄沙,大路两旁的店铺、酒肆、当铺、钱庄、茶楼全都不约而同的关闭了店门,门辕上的幡子,好似一块块死人的白皮,软绵绵的耷拉着,随着偶尔经过的长风,鼓动两下,就再次毫无生气的悬挂在上面。平日里喧哗吵闹的青楼,此时也是寂静无声,那些往日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妓女舞姬们,今日竟一反常态的全都淡妆素服,头戴白花,在勾栏的前头站立着,远远的望着长街的尽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街头的小贩们早早的就收了摊,可是却都没有回到家去,他们凝神屏息的站在街头,踮起脚尖,探头探脑的,寂静无声。白亮的日头底下,有两只雪白的秃鹰在长空上盘旋着,不时的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音破碎凄凉,远远的回荡在咸阳城的上空。

一切都像是在演一出哑剧,无声,但却透着刻骨的寒冷和凄凉。

时间缓缓而过,似乎缓慢,但却似乎那般的急速。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长风陡然而起,在地上打着卷,呼啸的滚过宽敞的街头,迷得街上的众人不得不掩住眼睛,捂住口鼻,长长的袖子遮在眼前,堪堪挡住那些肆虐的狂风。

呼啸的风声中,车轮的嘎吱声缓缓在长街的尽头响起,听到声音的小贩们、商户们、酒肆的店小二、茶楼的茶先生、青楼的老板娘,还有那些普普通通苦哈哈的生活在社会最底端的百姓们,无不放下了手掌,瞪大了眼睛向着街道的尽头看去。

一只长枪,两把战刀,三双靴子,上百个铠甲齐备的帝目兵勇,上千名手持弓箭长矛的侍卫,外围的,上万的京畿大营的铁甲骑兵纷纷围拢,迤逦绵延长达数里,浩浩荡荡的向着正阳广场缓缓而来。

锁链的叮当声沉重刺耳,长达数百米的铁锁长龙上拴着数千名满朝元老,有当朝文学大儒,有礼部工部的上书侍郎,有兵部的掌权将军,还有朝中的大小官员和他们的家属,蜿蜒迤逦,人人灰白囚衣,神情委顿,衣衫染血,显然都是经历过一番重刑。他们脚步踉跄,行走十分吃力,面色灰白,毫无任何神采和光泽。突然,只听扑通一声,一名大约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倒在地上,旁边的似乎是他的母亲,刚想伸出手去搀扶孩子,猛地被旁边的士兵唰的抽了一鞭子。

刺耳的惨叫声顿时传遍了长街。

咸阳新任太守三司法行官,还有尚律院的三名的掌律司长齐齐眉头一皱,太守徐昌龄皱眉对着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只见那名士兵面色如铁的走上前去,一把抓起地上的孩子,就走了下去,隐没在重重的兵丁之中。

冷寂的长空之中,只余下那名年轻的母亲痛彻心扉的刺耳尖叫。

这些,都是因宣王之乱而牵累的满朝文武。这些往日里和宣王交好的大臣们,在经过了咬牙誓死的苦熬之后,没能吐出秦之烨想要的答案,于是,将在今日,和宣王一同问斩。

连同,他们的家人。

冷风呼啸,黄沙迷眼,可是却再也没有人去蒙住眼睛。只因为,绵长的人龙走过之后,长衡的尽头、终于再一次传来了嘎吱嘎吱的车轮声响,一辆制造粗糙的囚车缓缓的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土黄色的粗糙木车,充满了淡淡的腥臭之气,暗红色的底座上,隐隐的透着血红的光芒。这辆不知道承载了多少位或罪大恶极、或含冤而死的犯人的囚车,终于在今日迎来了它囚车生涯中最为光辉的一刻,只见车中的男子长眉舒缓,面如冠玉,只是略显苍白,长头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仍旧是当日的那一身乌黑色上绣红鸾的喜袍,神情淡漠,眼睛微闭,盘腿坐在囚车之中,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神色间虽然难掩憔悴,可是却没有半点败落落拓之气。仍旧是那般的清华高贵,雍容典雅。

就像是平日里,他寻常的出巡一般。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百姓中,隐隐有人低声的哭了起来,声音很小,但是却是那般的清晰,似是女子的抽泣,渐渐的有老人的低喘,渐渐的有壮年男子的哽咽,再渐渐的,又加入了孩子的清脆哭声。

马车渐渐上前,车轮缓缓滚过满是尘土的街道,尽管有那些长矛利箭的逼迫,可是,在马车来到各人身前的那一刻,咸阳城的百姓们还是自发的跪在了地上。远远的看去,那些悲伤的膝盖一个又一个的跪在地上,千千万万的人头矮下去,像是一波一波的洪水。哭声渐渐变大,宣王的名号在人群中低低的默念着,天空中的秃鹫在尖声长鸣着,声音凄厉,好似死去的绝望的亡灵,在翻唱着死亡的哀歌。

沉重的气氛充溢在空气之中,眼泪洒满了咸阳的大街小巷,一声一声的鸣钟在城楼处敲响,离斩首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时辰,十二声鸣钟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压抑的哭声,激荡的回荡在空气之中,满满都是心酸的味道。

“等一等,等一等!”蹒跚的老者突然高声叫道,车队人群停了下来,纷纷转过头去看向声音的发源处,只见青衣白色的老者踉跄的追上前来,身上多处暗红色的伤口,还在狰狞的向外流着血。

“诸位大人,老朽是犯罪之身,不可以进去法场,就让老朽在这里给旧主敬上一杯酒吧。”

祥叔跪在地上,苍老的脸上有着风霜病弱的痕迹,整个咸阳城的百姓没有不认识这个老人的。他是宣王府的管家,不同于其他大臣王爷的家奴,是个宽厚仁慈的老人,就连上街来买东西,也从不仗势欺人。

徐昌龄眉头紧锁,向旁边的三司法行官廖凯看去,人老成精的三司法廖大人连忙把头转到一边去,装作没看到,这一趟差事十分难办,一面是忤逆湘王一面是犯了民怒,那一边都不好办。徐昌龄心下微怒,终于还是沉声说道:“行刑的时间就要到了,你磕一个头就走吧。”

“是,是,谢谢大人。”

祥叔苍老佝偻的身体来到秦之炎囚车之前,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登时流下泪来,泪水在满是褶皱的脸上纵横流下,老人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大声地叫道:“王爷,老奴给您磕头了。”

秦之炎面容依旧,眉梢微蹙,缓缓的抬起头来,双眼紧闭。

嘭的一声,祥叔又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一壶酒,洒在黄土之上,声音凄凉苍老地说道:“王爷,老奴给您敬酒了。”

人群中的哭声越来越大,那些压抑着的声音比放声哭嚎还令人难过,走在前排的文武大臣纷纷回过身来,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伤痕却仍旧不断磕头的老人,眼泪潸然而下。

“王爷,老奴来送你了,您吩咐的争情老奴都已经办好了,您放心的去吧。下辈子做平民也好,做穷人也好,做番邦胡人做凡夫俗子都好,就是不要再做王爷了。”

百姓的躁动声越来越大,徐昌龄眉头一皱,对两侧的待卫说道:“将他拖下去。”

“是!”侍卫们应了一声,如狼似虎的抓起样叔两条苍老的手臂,就顺着长街拖了下去,远远的,老人仍旧在大声叫着:“王爷,老奴不能去送你了,你一路走好!”

阳光白亮,有着绝望的温度,车马渐渐行走,百姓们跟在车马之后,牵衣顿足,哭声绵延不断。

正阳广场占地极大,曾经是京畿大营的屯兵处,后来在城外建立了大营,就空了出来,可以同时容纳上万人,一座高高的石台之上,数千名人犯已经被押,枷锁被卸了下来,数千个斩头台刀斧手立在人后,场面甚是壮观。

皇亲国戚处斩,大多毒酒白绫,以全皇家的面子?但是秦之烨却偏偏用这样一个法子处斩秦之炎,不过是为了建立自己的威信。

囚车缓缓驶上石台,秦之炎站在斩头台之前,墨袍飘飘,长发披散,一张脸孔好似上好的白玉,剑眉入鬓,有着遗世独立的王者之气。

徐昌龄和三司法廖大人并肩而坐,两侧是三位尚律院的掌律司长。徐昌龄仰头望日,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下令道:“去枷,上刑台!”

一名身材彪悍的红衣刀斧手走上前去,走到秦之炎的面前,突然跪在地上,一个头磕了下去,沉声说道:“王爷,小的送您上路。”

说罢,就缓缓的举起长刀,高举在秦之炎的脖颈之后。

哗的一声,台下的百姓们突然躁动了起来,无数人终于忍不住大声痛哭,秦之炎的王号也不断的被人疾呼,就连台下的兵勇,也忍不住的默默垂泪。徐昌龄见状怒喝一声,大声喝道:“谁敢喧哗搅乱法场,就同人犯一同问罪!”

京畿士兵们持刀上前,百姓们顿时噤声,徐昌龄怕时间拖久,多生事端,一下抽出令牌,向着石台抛了下去,沉声说道:“行刑!”

刹那间,天地顿时玄黄一片,长风斗卷,尘土飞扬,迷惑惊恐的各色眼眸中,无数颗心摔落在地,无数双眼睛定定的望着那只木质的令牌,久久无法回神。

仿佛过了那么久,其实不过是电光石火间,只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顿时好似一个惊雷陡然炸开,一只银色的利箭旋风般激射而来,一箭洞穿那只令牌,直射向徐昌龄的脑袋,徐昌龄大惊下竟然动也不会动,巨大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只听嘭的一声,利箭穿过徐昌龄的帽子,狠狠的插进他身后的柱子之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就连执行命令的刀斧手都傻愣楞的站在当场。

全场的士兵、高官、百姓齐齐转头塑去,只见空空荡荡的长街尽头,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之上,黑袍雪肤的女子一手拿着一只描金劲弩,仍旧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眉眼凌厉如雪,身姿较小可是却有着那样强大的气势。长风吹过,她的黑色长袍随风而动,裙角飞扬,上面的大红##越发显得鲜红似血,这是她当日大婚之日的喜袍,今日再一次穿在身上,却有着那样不同的心情。

秦之炎一直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好似璀璨漆黑的星子,有着那样盛大的光芒,炙热如火一般的紧盯在女手的身上,里面有着巨大的浪在翻涌。

“大、大胆!抓住她、马上把她给我拿下!”徐昌龄大怒,吹胡子瞪眼的大声叫道。

一群士兵随之奔袭而上,青夏眉梢一寒,迅速弯弓搭箭,只听嗖嗖声不绝于耳,众人赫然停住脚步,只见人人身前都插着一只利箭,距他们的脚尖只差分毫。

这样神乎其技的手段,顿时惊呆了全场的人,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青夏轻轻的踢在马肚子上,战马缓缓的上前,一步一步,嘀嗒声响,踏碎了满场的宁静。随着战马的上前,士兵们不约而同的缓缓退后,很快,就来到了广场之上。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上啊!”徐昌龄大怒,连忙怒声叫道。

两侧的亲兵顿时将青夏围在当中,但是却无人真正的攻上前去。

青夏看也不看那些人,利落的翻身下马,从马匹的另一侧,拿下来一个红漆食盒,提在手上,仰着头,看着上面的秦之炎,多日以来的幽思顿时尽皆化作两行清泪,她璀璨一笑,轻声说道:“之炎,我来了。”

秦之炎眼眸深深,望着青夏的眼神充满了心疼和难过,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青夏提着食盒,举步就要上前。士兵们左右观望,终于一名士兵鼓足勇气,登时闪身而上,虎虎生风的挥拳相向。

青夏淡然行走,手提食盒,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到他攻上前来,突然单手以诡异的角度穿插而去,一个标准的小擒拿手分错式,就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顿时折断,诡异的向一边偏去,惨叫声顿时而起,男人抱着手臂登时委顿在地。

众人大惊,两名士兵对视一眼,齐齐上前,左右夹击。青夏身躯顿时拔地而起,猛然偏转,一手紧扣住一名士兵的头顶,以此为支力,两脚回旋猛踢,砰砰砰砰重重的踢在另一名士兵的胸膛之上,士兵胸膛几乎凹陷下去,口中鲜血长流,那人还没倒在地上,青夏手腕一扭,被青夏抓住头发的男子顿时大声惨呼,满头长发被青夏硬生生扯下大片,头皮处鲜血淋漓。

动作干脆利落,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转瞬之后,只见女子仍旧锦衣华服,手提食盒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好像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姿势一样。可是地上的三个男人,却仍旧在不断的翻滚着,嘶声惨叫。

所有大秦士兵齐齐胆寒,不自觉的向后退去。徐昌龄大怒,厉声道:“弓箭手,弓箭手准备,把她……”

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只听一阵破空声响陡然传来,只见一把匕首紧擦着他的脸,嘭的一声狠狠的插在身后的柱子上,正好没进之前的那只弓箭的尾端处。徐昌龄面色煞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夏提着裙摇,仍旧向着高台倔强的走去。

廖大人眉头一皱,沉声说道:“拦住她。”三百多名三司法的兵勇迎上前来,挡在青夏的面前,再一次将她的视线堵截住。

青夏咬紧嘴唇,放下食盒,双臂一震,宽大的长袖里,竟然滑下两柄匕首,女子手握匕首,眼神凌厉,颇有些神招杀神佛招杀佛的罗刹气势。

“让他们见一面吧!”人群中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随后无数个声音喧哗地叫道:“让他们见一面啊!”

百姓们群情激奋,集体大声高呼着,廖大人见势不可招,只得点头说道:“好吧,敏锐郡主,就允许你们见一面,不要误了行刑的时辰。”

士兵们如卸重负,纷纷退了下去。

青夏一步一步登上高台,来到秦之炎的身边,刀斧手已经退了下去。青夏跪在秦之炎身边,将食盒放在地上,抿紧了嘴角,还没有说话,眼泪就扑朔朔的掉了下来。

这个之前面时千军万马都不曾皱半点眉头的女子,此刻却好似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脸色苍白,泪珠涟涟。

秦之炎温和一笑,伸出手来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沙哑,可是仍旧是温和如水一般,轻声说道:“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哭花了脸,会很丑。”

青夏伸手捧住秦之炎的脸颊,抿嘴说道:“你瘦了。”

秦之炎微微一笑,说道:“牢里的饭菜没有你做的好吃。”

青夏拿过食盒,打开盖子,里面热气腾腾,有甜甜的香气飘了出来,青夏一样一样的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说道:“时间仓促,我只做了些甜点,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喂他吃了一口糕点,连忙倒了一杯雪梨川贝熬成的汤,递到他的嘴边,说道:“喝一口,我加了些莲子,味道很好。”

秦之炎笑着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

时间缓缓而过,空气里满是沉闷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两人的身上,只见两人好似在家中闲聊一捧,一边吃东西,一遍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声音很轻,看似那般平淡。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有那样悲凉难过的情绪回荡在空气之中,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泪含眼眶,静静的不发一言。

徐昌龄是秦之烨一手提拔起来的,此刻仰头看天,眼见时间就快到了,连忙大声说道:“行刑时间已到,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青夏的手登时一抖,汤勺里的川贝浓汤全都洒在了秦之炎的衣襟之上,脸色顿时变得雪白。

整个正阳广场,大约有三万多的侍卫,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恶狼一般的目光森森的注视在她的身上,让她背脊发凉。她的手寒冷如冰,秦之炎带着镣铐的手缓缓的抓柱她的手腕,淡淡的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走吧,离开咸阳,听话。”

身后的刀斧手猛地走近,青夏眉梢一挑,素手一扬,白亮的匕首瞬间疾飞而去,噗的一声就狠狠的插在那名刀斧手的脚背上!

“大胆刁妇!快将她拿下!”徐昌龄躲在人后,觉得稍微安全了一点,方才大声叫道。

数百名士兵齐齐拥上前去,青夏一把抽出一杆立在平台之上的长枪,红缨长枪凌空一扫,黑袍墨发随风而动,青夏转身单膝半跪在地上,长枪横举,护在秦之炎的身前,眉眼凌厉的喝道:“谁敢过来!”

这一声清姹声势清冽,锐气逼人,众人一愣,竟然一时间无人上前。

秦之炎眉头紧锁,沉声说道:“依玛尔,快走,不要胡闹!”

“我不走!”青夏回过头来,半跪在他面前,悲声说道:“在龙脊山皇陵里,在沙旱地上,在白鹿原,在洪天水牢,你从来没有抛下过我,我死也不会走的!”

秦之炎闭上眼睛,面容痛苦地说道:“我身中剧毒,本就活不长,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你今日来送我一程,已经够了,现在马上离开。”

青夏拼命的摇着头,说道:“不可以,我办不到,我们就要成亲了,我已经嫁给你了,你若是死了,我该怎么办?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你死了,我该去哪里?秦之炎,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守信用?”

“我本身就是骗你的,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身中剧毒怎么能永远陪着你?我只是想在活着的时候自私的霸占着你罢了。”秦之炎微微苦笑,说道:“依玛尔,我终于还是要辜负你了,我对不起你。”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青夏怒声叫道,眼泪潸然而下,“你知道对不起我就来补偿我,我一无所有,只有你一个人,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

“快将她拿下!马上行刑!”

“谁敢过来!“青夏突然回身站起,大声喝道:“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他全家!就算我今天在这里死了,以后也定会有人去找你们报仇!不出十日,我保证你们会家破人亡!”

“敏锐郡主,行刑时间已到,你还是下去吧。”尚律院的黄司长沉声说道,这位大人如今已经八十有余,是三朝元老,在朝中极有威信,向来不属于任何党派,是以能在这场动乱中保全下来。

青夏回身突然大声说道:“黄大人,你身为尚律院司长,却不秉公办理,冤枉好人,你有负百姓信赖,有负圣上隆恩,你有负自己的良心!”

“大胆刁妇,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就将你拿下一同问罪!”

青夏眼光一寒,厉声喝道:“徐昌龄,你这个胡人的走狗,终日跟在蛮人身后摇尾乞怜,形如畜生。我警告你,你今日若是再敢出一声,我明天就把你一家老小全都剐成人干,一个不留!”

徐昌龄面色铁青,刚要说话,廖凯沉声说道:“敏锐郡主口口声声说我们不秉公办理,可是这个案子前因后果再清楚不过,郡主不要被奸人迷惑,不分青红皂白,胡言乱语。”

“再清楚不过?”青夏怒极反笑,厉声说道:“三司法没有过堂,尚律院没有公审,就凭你们几个人空口白牙的乱说一通,就足以定罪?乱臣贼子,其心可诛!”

黄大人沉声说道:“郡主若是有冤情,可以到尚律院去上告,不要再这里搅乱法场秩序。”

“对!我就是要告,但是不是去尚律院去告,我今天就在这里,当着咸阳城的万千百姓,当着大秦王朝的历代祖先亡灵,当着皇天后土,将这天下的是非公理,黑白曲直说个明白!”

青夏一身乌黑长袍,迎风鼓舞,站在高台之上,迎风而立,眼神锐利的扫视全场,怒声说道:“我一告咸阳太守府,丧权败国,勾结胡人,结党营私,奸佞弄主!”

徐昌龄大怒道:“你!”

“我二告三司法行官廖凯,在其位不谋其政,迎合上意,谋害当朝亲王!”青夏打断徐昌龄的声音,厉声继续说道:“我三告尚律院上上下下八十多名掌律法官,不分青红皂白,不辨事实真假,颠倒是非曲直。我四告湘王秦之烨,弑兄伤父,栽赃嫁祸,阴谋篡位,勾结外族,卖祖忘宗!”

“大、大胆刁、刁……”

徐昌龄气的说不话来,廖凯眉头紧锁,沉声对着士兵说道:“快将她拿下!”

无数黑衣侍卫冲击而上,青夏冷笑一声,手指着那群冲上前来的兵士,嘴角嘲讽地说道:“我五告你们这群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被猪油蒙了心窍的混账!告你们身为国家军人,却不思为国为民,明知是非曲直,明知内里乾坤,却甘愿被强权压迫,甘愿为奸贼驱使,甘愿为贼人卖命,没有忠奸善恶之分,没有真假对错之念,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

脚步生生顿在原地、只见那黑袍墨发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凌厉好似坚冰白雪,仰头怒视苍穹,悲声说道:“我六告这这不开眼的苍天,为何要好人受罪,为何要恶人当道,天不佑善人,却保佑那些奸佞之徒,到底是何道理?”

“冤枉啊!”一声疾呼突然在背后响起,数千名罪臣家属几乎同时大声悲呼,冤枉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喊冤!”人群中百姓大声叫道:“大人,有人喊冤,理当发还重审!”

“冤枉啊!”“应该重审,判案不公,你们愧为父母官!”

百姓群情激奋,纷纷大声高呼,那数千大臣家眷眼见求生有望,更是大叫起来。

徐昌龄大怒,眼睛通红,一把抓起案上的所有令牌,嘭的一声全都扔在地上,大声叫道:“行刑!马上行刑!还愣着干什么?”

“罔顾民意!欺瞒天下苍生,你怎配做咸阳的父母官?”青夏手握长枪,猛地向着徐昌龄掷去,只见那长枪猎猎生风,只听唰的一声,登时洞穿徐昌龄的额头,一个硕大的血洞猛然洞开,徐昌龄眼睛大睁,登时被狠狠的钉在柱子之上!

轰然一声,所有人大乱,巨大的惊呼声同时响起,廖凯等人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八十岁的黄大人登时昏了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劫法场!”青夏一刀砍断秦之炎的锁链,站在他的身边。

两千多名炎字营士兵全都隐藏在百姓之中,霎时间呼呼冲到台上,就和混乱中的侍卫交上手来。

青夏拉着秦之炎凌空一跃,跳上纯黑的战马,一刀砍翻一名士兵的脖子。

就在这时,忽然只见远处笙旗招展,无数黑衣黑甲的侍卫急冲而来,赫然正是四皇子秦之烨。

“走!”秦之炎一把勒住马缰向着城西的方向奔去。

“之炎,”青夏被他抱在怀里,急声叫道:“去城东,我打通了城门!”

秦之炎置若罔闻,紧紧的抱着青夏,向着城西方向策马而去。

秦之烨紧紧的跟在身后,冷声笑道:“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救你,来人,将这群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其他人,跟我追!”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二章 无枝可依

远远的,只见秦氏宗庙高高的矗立在阳光之下,金碧辉煌的巨大宫殿前,竟然没有一个守卫,青夏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秦之炎突然勒马停住,拉着青夏就疾奔了进去。

巨大的大殿里,摆满了大秦历代帝后的灵位,青夏和秦之炎还没有奔至内厅,秦之烨的声音就在背后突然响起。

“三哥还想逃到哪去?”

秦之炎缓缓转过身来,冷冷地看了秦之烨一眼,沉声说道:“站在历代祖先的灵位之前,你还不悔过吗?”

“哈哈!”秦之烨大笑一声,说道:“亏我当初还把你当做秦氏中唯一的一个对手,没想到想法竟然这样单纯。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跑到这里请求祖先的庇护吗?”

秦之炎沉声说道:“我自问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为何要这样陷害我?”

秦之烨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众人就退了下去,只剩下二十多个身手高明的贴身心腹。青夏眼见有机会,脚下一动,就要偷偷上前去将他击杀。可是秦之炎却在底下暗暗拽住了她的衣角,不让她有半丝动作。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秦之烨突然寒声说道:“我从小就被人瞧不起,秦宫之中,没有一个把我当人看。就连北地那些胡人,也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能给他们谋得利益的武器,我忍气吞声,十多年猪狗不如的活着,总算有了今天这个地位。那些纨绔子弟,哪一个能跟我比?但是只要有你在,就永远都显不出我的光彩。我在东南打败三千水寇,你就在北疆剿灭三万匈奴,我在东南收缴一万担粮草,你就在西川夺回十万匹牛马,满朝文武,军部所有将军只认你的令牌,我却什么都不是。这么多年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忍过来的吗?”

“不过也好,有你在前面做招箭牌,老大老二就永远也不会把矛头对准我。为了这一天,我已经暗中准备了三年,陆华阳那个臭女人平日对我诸多防备,要不是我收买了她的信使,让她以为你出事,她死也不会把兵权交给我。若不是有你母亲瑶妃娘娘那群傻女人的帮忙,秦之翔也不会相信你被燕王囚禁,急忙带着北疆将领回咸阳营救。若不是你一门心思全都扑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被一个大婚冲昏了头脑,也不会给我空子钻。怪只怪你太过于优柔寡断,又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体,对那个昏庸无能的老头子忠心耿耿,不然,这大秦的万顷江山早就是你的了。”

秦之炎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于是你就瞅准机会,杀了太子,又重伤父皇母后,嫁祸于我,想要自立为王,是吗?”

秦之烨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秦子丞是什么东西,如今满朝文武都相信是你杀了太子,等我杀了你,就回来给他一个痛快。到时候你们父子三人在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热热闹闹的上路。我大权在握,众望所归,君临天下又有何不可?”

“畜生!“一声怒喝陡然响起、青夏和秦之烨齐齐一惊,愕然望去,只见秦王一身乌黑锦袍,龙冠华服,眉头紧锁,大怒的从高高的灵台后面走了出来。在他的身后,北秦的大小官员,掌权将军全都跟在后面,人人面色铁青,冷冷地看着秦之烨,眼神寒若坚冰。

秦之烨顿时大惊失色,面色苍白。秦王愤怒地说道:“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真该在你一出生就杀了你!”

尚律院的黄先生摇头叹道:“宣王殿下果然明察秋毫,老朽险些铸成大错。”

秦之炎微微一笑,说道:“黄大人不必内疚,若不是你相信我,今日和我一同演了这场戏,真相怎能大白。黄先生还我清白,是我的恩人才是。”

两名戎装武将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沉声说道:“启禀陛下,外面的叛军已经全部拿下,等待陛下发落。”

秦王冷哼一声,转头对秦之炎说道:“炎儿,这一次多亏了你,你去处理吧。”

秦之炎沉声应是,转过头来,对着秦之烨淡淡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四弟,你向父皇认错吧。”

说罢,让开了位置,让秦之烨对着秦王下跪。秦王眉头一皱,怒声说道:“这个畜生,百死不得赎其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早就知道狼崽子是养不熟的。真该一早就杀了他!”

秦之烨面色苍白,一双眼睛通红一片,恶狠狠地看着秦王。

青夏看着他的表情,心底一惊,刚想上前说话,突然发觉秦之炎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微不可觉的稍稍摇了摇头。

秦王仍旧怒声喝道:“你竟然狼心狗肺的想要杀我,简直猪狗不如,跟你娘一样,都是番邦的贱种,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秦之烨眼睛通红,恶狼一般地盯着秦王的脸,那些潜藏在心底几十年的痛苦的憎恨霎时间全都奔腾了起来,他的拳头越握越紧,功亏一篑的愤怒像是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心,他站在秦王面前,紧紧的咬着牙。

就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秦之烨突然飞身而上,一把锋利的匕首顿时狠狠的插进秦王的喉咙之中。

一道血线顿时冲天而起!

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青夏愕然发现秦之炎的嘴角微微的挑了起来。

一道血线顿时冲天而起,众人惨叫一声,齐齐冲上前去,几名秦王的护卫就站在秦王身边,面对秦之烨的来攻竟然毫无反应。可是这个时候,众人还哪里能顾得上这样的细枝末节,只见秦王倒在地上,脖颈上的鲜血像是喷泉一样喷溅出大量的鲜血,秦之烨手握匕首,满脸鲜红的液体,神情好似疯魔一般,嘶声长笑道:“去死吧!你去死吧!”

兵部司马刘长庸怒声喝道:“来人!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大批的兵勇登时冲了进来,将秦之烨和他的随从们重重包围,秦王满身鲜血,身体躺在黄大人的怀里不断的抽搐着。这位老臣泪流满面的大叫着秦王的王号,秦王脖颈间的鲜血不断的喷溅着,眼睛浑浊一片,但是还是艰难的伸出手指,遥遥的指向站在一旁的秦之炎。

秦之炎面色悲戚,眼眶通红的跪在地上,悲声说道:“父皇,你坚持住,儿子已经派人去找大长老,您不会有事的。”

秦王艰难的握住秦之炎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却无法吐出一个字,那一双眼睛充满了信任和希翼,竟然完全不像是一个将死的人,仿佛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一般,满满的都是满足和放松。有细微的血沫从他的口中吐出,喃喃的,却不成向。

秦之炎沉声说道:“父皇你要说什么?”

秦王面色通红,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黄大人看秦王的表情,灵机一动,开口道:“陛下可是要传位吗。”

秦王闹言沉重的点点头,可是他一动,立马就有更多更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秦之炎眉头一皱,伸出手掌捂住秦王的伤口,痛声说道:“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父皇您不会有事的。”

户部钱粮管事于永说道:“陛下,陛下可是要将泉位传给宣王殿下吗?”

秦王闻言,双眼登时大亮,艰难的点了点头。秦之炎面色一惊,皱眉说道:“父皇,我身中剧毒,命不长久,父皇正当壮年,一定不会有事的。”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乎不能成句。朝中有分量的文武百官此时几乎全都在场,见状无不垂泪。

刘长庸沉声说道:“殿下不必推辞,理当临危受命,收拾乱局,不然陛下就算是死,也无法瞑目。”

秦王双眼陡然散发出巨大的光彩,手掌紧紧的抓住秦之炎的手,狠狠的握住,好似要将他的手掌捏碎一般。

秦之炎眼眶通红,终于沉重的点了点头,揽起下摆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儿臣谨遵父皇谕令。”

话音刚落,秦王面色顿时现出一丝安慰满足的神色,他缓缓的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苍老的眼睛。这位叱咤风云数十年的北秦大帝,终于以这样的方式终结了他的性命,闭上了那一双审视天下锐利如鹰的眼睛。

“大皇驾崩!”

绵长的声音顿时响起,随即无数的老臣齐齐伏地大哭,沉重的哭声从北秦太庙中远远的传了出去,在人头涌涌的玄武长街上激荡传出,万千黎民百姓、兵勇将领不约而同的跪在地上,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四角城门的丧钟隆隆响起。

秦王驾崩,举国大丧!

突然,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秦之烨的一名亲随当先发难,一刀砍翻一名大秦的兵士,身手敏捷矫健,好似游龙电闪。奏兵惨叫一声,一条肩膀顿时被卸下,鲜血瞬间喷射而出,好似浓烈的血河。二十多名秦之烨的亲随随之暴起,几下就杀出一条血路来,一名小个子亲兵长刀雪亮挥砍,好似困兽,身材矮小,但是手段狠辣,声音尖锐,突然厉声叫道:“保护殿下离开!”

二十多人顿时分成两组,一组护着秦之烨向外冲去,另一组则阻截大殿内的秦军。

刘长庸冷哼一声,沉声说道:“弓箭手准备,就地格杀!生死勿论!”

森冷的弓箭顿时如蝗蝗之虫,密密麻麻的射向秦之烨等人。前排的十多人刹那间好似筛子一般,满身都是凌厉的箭羽,千疮百孔的孔洞遍布全身。那名小个子亲兵身形一晃,胸口、小腹、大腿处满满的都是箭洞,他缓缓的低下头去,眼睛有些迟钝,似乎想要查看自已的伤势。这时,一名秦军陡然挥出长枪,一枪洞穿他的肩头,将他狠狠的钉在后面的门柱上。小个子亲兵头上的帽子顿时掉了下来,瀑布般的长发瞬间飘散,虽然满脸血污,可是还是可以看出她竟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秦之烨这时已经在别人的护卫下逃到门口,听到这边的声音顿时回过头来。只见女子长发披散,一口鲜血喷射而出,蜿蜒恐怖的流下,布满了下巴和脖颈。

“碧珠!”秦之烨目赤欲裂,突然大声叫道。

女子听到他的声音微微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幽幽的望在他的身上,一时间,她好似又看到了故乡的草原,又看到了那个深夜里在马场练刀的男孩子。那时的草原真漂亮,天那么蓝,云那么白,草地都是绿油油的,他的眼睛,坚韧且顽强。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无尽的血污在眼前翻飞,那些燃烧的烈火,嘶喊的人群,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女子突然苦涩一笑,蓦然仰天厉吼,陡然发力,肩头顿时贯穿长长的枪杆,五指成爪,狠狠的捏碎了秦军的脖子。

嘭的一声巨响,碧珠紧紧的撞在沉重的宫门上,声音凄厉,额头上青筋甭现,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加关上。

那扇需要十个男人合力才能关闭的宫门,竟然在这么一个弱小女子的推动上嘎吱嘎吱的响动了起来。

刘长庸大怒道:“快!杀了她,不能让他们跑了!”

一轮又一轮的弓箭猛烈射击而上,女子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可是她仍旧在奋力的推动着巨门,门口处秦之烨身旁仅剩五名亲兵,人人奋不顾身,和冲上来的秦军缠斗。

“碧珠!”秦之烨转过头来,双眼通红的伸出手来,极力想要冲出人群向那女子的方向。

碧珠也不抬头,只是拼命的推着巨门,她的身上已经不知道插了多少弓箭,可是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巨门被一点一点的关闭,眼看就要来到众人的面前,女子突然抬起满是鲜血的脸孔,厉声叫道:“走啊!”

“碧珠!放开我!”秦之烨好似一只疯狂的狮子,拼命的推攘着拉扯着他的亲卫,高声叫着那从他年少时就相识、但却已经忽略了太多年的女子的名字。

“走啊!”碧珠仰着脸,鲜血凝固在她的脸上,泪水流下来,打的脸上的血迹一片浑浊。太庙里的秦军并不多,掌权人物却全都在这里,只要逃出去,就有逃生的可能,所有的疼痛一时间好似都远离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支撑着她疯狂的向前,向前,再向前,一点一点的将那扇巨门关上。

秦之烨的人马连同一些秦军,全都被巨门推到了门外,门缝渐渐缩小,刘长庸等人在身后怒吼,秦军们疯狂迅速的奔了上来,无数的喊杀声在耳畔响起,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穿着一身侍卫军装的女子看着眼前那道越来越小的门缝,看着外面被亲随们拉着爬上战马马背的秦之烨,看着他们奋勇拼杀硬生生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一颗心都几乎被融化了,她微微的笑了起来,眼神渐渐变得浑浊,记忆中的蒙古长调再一次回荡在脑海之中,多少年前,多少年前,她站在倔强冰冷的少年面前,穿着鲜红的马裙,激烈的旋转舞蹈,像是一只草原上的火焰鸟。

那些过往的岁月,那些心心念念记在心底的画面,那些梦寐以求的梦想,终于化作了这样悲哀的结尾。她的眼泪突然止不住的流了下来,身体渐渐变得冰冷,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间仿佛那样慢,慢的足够她去回忆起她单调却又丰富的人生。她靠在那扇巨门上,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她跋涉了太久了,终于累了。

几名亲兵跑上前来,想要推开她将庙门打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女子被射得像是一只刺猬一样,浑身上下全是箭羽。刘长庸大怒,几下拔下那些利箭,用力的扳动她的身体,想要将门打开,谁知殿门却纹丝不动。

“大人!”一名秦军突然叫道:“你看这!”

众人闻言齐齐看去,只见女子两条纤细的手臂交叉插在门插之中,紧紧的卡在那里,像是一杆顽强的木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单薄瘦弱的女子竟然用她的骨头做成了一道门锁,用来拖延他们的脚步,来赢得那个弃她而去的男人逃跑的时间。

即便是刘长庸这样的人,也不禁有一些动容。外面传来乱哄哄的声音,于永走上前,对着仍旧跪在秦王面前的秦之炎说道:“殿下,不能放了杀害皇上的凶手啊!”

秦之炎好似这时才回过神来,眼睛发直地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众元老大臣人人悲戚,连忙劝道:“殿下身体不好,不要太过于伤心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抓住四皇子,稳定咸阳的局势。”

秦之炎似乎这时才稍微反应过来,愣愣的点了点头,说道:“对,我要给父皇报仇。”说罢,猛地站起身来,手持利剑,一剑斩断碧珠的手臂,两侧秦军同时发力,轰的一声就将大门打开。

秦之炎带着一众朝中元老,轰然走出大殿,迎着正午的阳光,白亮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青夏站在原地,四周渐渐的安静下来,没有半点声音。她双眼迷茫的睁着,好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冷风从大敞的殿门轰然吹了进来,秦军都已经去追击秦之烨了,可是仍旧有数百名兵勇护在门口,保护着她没有离去。

长风灌入她单薄的身子,她的脚步一阵踉跄,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秦王的尸体就那么放在地上,冰冷的,血污满面。她缓缓的蹲在地上,伸出手指向他的鬓角轻轻的抹去,有细微的粉末柔和的被擦了下来,下面的皮肤光洁健康,全没有一丝苍老的痕迹。

仲太傅从灵台后缓缓的走了出来,目光悲哀地看着青夏,一言不发。

青夏的呼吸渐渐沉重了起来,她缓缓的站起身子,踉跄的向外走去,一不小心突然绊了一下,嘭的一声摔在地上,额头重重的磕在门槛上。

“姑娘!”“郡主!”

秦国的兵士们齐齐叫道,似乎都想伸出手来搀扶她。其中一个甚至就是秦之烨身边的头号谋臣,早上见到楚离之前,就是他带着大队跟在秦之烨的身边要来击杀自己。

他们的手上满是鲜血,那么浓烈的血腥气刺得她几乎想吐。她摇着头向后退去,好似前面面对是一群洪水猛兽。手掌突然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她回过头去,赫然看到一条白皙的断裂的手臂,血脉狰狞,皮肉翻滚,这是秦之炎刚刚砍断的那名名叫碧珠的女子的手,此刻她仍旧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好似仍旧在誓死守着那扇救命的宫门。

眼眶突然酸涩了起来,可是却已经流不出泪了。

她的神经已经痛的麻木,缓缓的站起身来,踉跄的走出去,爬上马背,随意的走着。谁知刚走了几步,就又回到了正阳广场,空荡荡的正阳广场上,满是浓烈的血腥之气,没有一个人,只有徐昌龄早已冷却了的尸体仍然坐在椅子上,双眼惊恐的大睁着,看着两只落在他膝盖上大口的啄食着他的胸腹的秃鹫。

青夏缓缓拾起头来,天空似乎灰暗了下来,连风,都更加的冷冽。

胸口露了一个大洞,冷风嗖嗖的灌了进去,一颗心都是冷的。

长街的尽头,是兵部的较武场,此时此刻,却有震天的喧哗吵闹声。走投无路的秦之烨在大秦的军队和咸阳的百姓面前,像是一只被围困的野兽,他的亲卫已经全部阵亡,只到下他孤身一个人。碧珠用生命为他打开了一条逃生之路,最后还是在秦之炎精准的谋算之下被迫夭折。

秦之炎手握一只长枪,目光深沉地看着对面的秦之烨,声音低沉地说道:“四弟,你还不悔过吗?”

“悔过?”秦之烨满身伤口,鲜血潺潺而下,眼睛通红,寒声说道:“我只恨为什么不早一点杀了你!”

秦之炎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四弟,你杀了大哥,杀了九弟,现在连父皇都被你杀害,还不够吗?”

“不够!”秦之烨厉声说道:“他们全都该死,这都是他们欠我的!还有你,若是你今天不杀死我,早晚有一天,我会一刀一刀的将你剐了吞下肚去!”

“猪狗不如的畜生!”刘长庸怒声叫道:“宣王殿下!不要和他废话,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应该五马分尸来祭莫陛下的在天之灵!”

“对!杀了他!杀了他!”万千百姓兵勇齐齐高呼,秦之烨站在高台之土,眼睛充血的放声大笑,声音凄厉,好似鬼哭。

秦之炎皱眉看着秦之烨,说道:“四弟,你罪过滔天,不容宽恕,念在你我兄弟一场,你自裁吧。”

“自裁?“秦之烨冷哼一声,突然大叫道:“死我要你一起陪葬!”说罢,举起战刀就向秦之炎冲了过来。

“保护宣王!”“放箭!”

无数利箭顿时闪动着森冷的寒芒瞬间奔去,秦之烨举着战刀的身躯陡然凝固,噗噗声响不绝于耳,无数道血线喷涌而出,遍洒在较武场的高台上。画面好似定格,秦之烨身躯一颤,手中长刀瞬间掉落在地,发出桄榔一声厉响,那如山般坚韧的膝盖嘭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口的鲜血吐出,吐在他华丽的衣袍上,胸前的蟠龙沾染上鲜血,狰狞的好似要腾空而出。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浑浊,愣楞的梗着头,双拳紧握的支撑在地上,眼睛望西,那里,是太庙的方向。

生命的最后一刻,一些画面恍惚中晃过他的脑海。幼年时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落寞的皇宫之中,那些凌厉的白眼,那些难听的冷语,那些来自于兄弟们,下人们的欺辱,那些猪狗不如的日子,而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有北地胡人的嘲笑谩骂,也有别有用心的讨好和献媚。多少次,在孤独的黑暗之中,他握紧了拳头跟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站在世界的最顶端,他要登上那座金光灿灿的王座,让曾经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可是成功,终究还有一线之差。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黑暗再一次要长久的吞没他的生命。他跪在高台上,下面全是厌恶的口水和怒骂,一颗心那般的空荡寥落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了多少年前,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他将要踏上回朝之路,那个一身火红马裙的女孩子面容娇嫩的站在他的面前,脆生生地说道:“带我去吧,我要跟着你。”

“跟着我,会没命的,你不怕吗?”

“我不怕!”

清脆的声音再一次回荡在他的耳边,他仿佛又嗅到北地青草的味道,看到女孩子娇美的容颜。

我不怕,我不怕,只要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嘭的一声,男子的身躯轰然倒在地上,尖锐的利箭从他的背后穿过,闪动着锋利的寒芒。所有在场的人齐声欢呼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命运的又一次转折中,新的领袖在冉冉升起。

“殿下!怎么处置他的尸体?”于永上前恭敬地问道。

秦之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好歹也为大秦立下了过汗马功劳,不要损坏他的遗体,好好安葬了吧。至于湘王府的人,也不要为难他们。这一次随同湘王作乱的反贼,也是迫于他的权势,文官降职,武官罚俸,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

于永闻言,跪在地上大声说道:“殿下仁慈!”

“殿下仁慈!”数以万计的百姓齐齐大呼,声势惊人,排山倒海。秦之炎站在人群之中,衣衫猎猎翻飞,面容清俊,形如谪仙,仍旧是那副风轻云淡温和如水的样子,可是青夏看着他,却好像被轻纱蒙住了眼睛,再也看不分明。

青夏骑在马上,缓缓的调转马头,一步一步的向着远处走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下,漫天都是火红的流云,那些浓烈的红,好似一朵朵绝望的惊魂,在半空中唱着落寞的挽歌,心间滴着心酸的血。

秦之炎站在万人中央,看着青夏消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滚滚的黄沙翻滚,渐渐遮住了她那单薄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之中。

不过是一日的转折,原本被人踩在脚下的宣王府轰然逆转,成为了咸阳城内炙手可热的一方权贵。

如今,秦王驾崩,太子已死,燕王失势,湘王被杀,六七王不成气候,九王死在大殿之上,八王更是秦之炎的亲生弟弟,纵观整吊大秦皇室,竟然在无人可以与秦之炎争锋,更何况秦王临死前已经在百官面前传位给他,而他更因为之前的一番,深的咸阳百姓的拥戴,隐隐已经成了大秦皇室名副其实的中流砥柱。

刚刚送走一批恳求宣王,秦之炎拖着微微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青夏的房间之前。

房门嘎吱一声被缓缓打开,里面一灯如豆,苍白的女子仍旧是那一身乌黑长袍,坐在已经冷掉了的饭菜之前,静静的不发一言。

月光从窗子柔柔的照了进来,一地的清辉,秦之炎缓缓的走上前去,坐在青夏的对面,倒了一杯清茶,喝了下去。几日的疲劳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脸颊一片苍白,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仍旧是那般的温和,闪动着如水赏一般的光。

“依玛尔,吃点东西吧。”

青夏缓缓的抬起头来,似乎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进来了一样,她突然轻轻一笑,声音轻轻地说道:“你回来了。”

“恩”,秦之炎点了点头,说道:“回来了。”

“那就好,”青夏捧起一碗米饭,埋头开始吃,吃了两口突然抬起头来说道:“这米饭怎么这么苦啊?”

“苦吗?”秦之炎也拿起来,吃了一口,说道:“不苦的。”

“是吗?”青夏喃喃地说道,然后继续吃。房间里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突然嘭的一声,只见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兽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几天不见,大黄竟然整整胖了一大圈,听侍女说,它近来迷上了喝酒,整日醉醺醺的,来来回回的拖着一只比它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酒葫芦满院子的乱逛,看来真不是假的。

酒葫芦拖在地上,发出砰砰声响,青夏扭过头去,大黄看到她,醉醺醺的眼睛登时大亮,嗷的叫了一声就想蹦到她的身上。可怜它本就不发达的运动神经,再加上沉重的酒葫芦,这猛地一蹦,感觉四只小脚还没离地,就再一次趴在了地上。

青夏见了,嘴角一牵,淡淡一笑,伸出手去就将它抱了起来。放在腿上,轻抚着它柔软的皮毛,轻声说道:“感觉已经好久没看到你了,你跑哪去了?”

大黄喝多了酒,不像往日那样指手画脚的活泼,懒洋洋的躺在青夏的腿上,吧嗒着嘴,似乎打算睡一觉好的。

秦之炎看着青夏清瘦的脸孔,突然沉声说道:“依玛尔,你很失望,对吗?”

青夏垂着头,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我脑子很乱,什么也不愿去想。”

“依玛尔……”

“秦之炎,”青夏突然抬起头来,苦笑着说道:“我好累啊!”

秦之炎看着她,只觉得心底微微一痛,许久的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会这样笨呢?”青夏微笑摇头,说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以前是我们军情局最优秀的特工,执行过好多重大的任务,那些恐怖分子的阴谋诡计一点也不比你的差,他们武器齐备,装备精良,十分棘手,可是我一次都没有失败过,就连最后,也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上,我以前真的很聪明的,被我盯上的目标,都很难活过一个月。”

“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就变得这样笨这样蠢了呢?”

青夏皱着眉,好似在极力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在寂静的屋子里,却显得十分的请晰,她好像是在问自己,又好像是在问别人,轻轻地说道:“上次也是一样,我以为楚离被逐兰夫人杀了,拼尽全力的赶回去,想要为他报仇,可是等我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他安然无恙的坐在大帐里,将那些负隅顽抗的八大世家一个一个的斩草除根,手段精彩极了。这一次,这一次也是一样,我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做好了和你共赴黄泉的打算,努力的筹谋,计算,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最后才发现,自己做的事情好可笑,好傻啊。”

“依玛尔……”

“秦之炎,到底是我自己太笨太蠢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了?还是你们太睿智太厉害了?”

秦之炎眉头紧锁,他想要隔着桌子去拉住青夏的手,她却及时的缩了回去,秦之炎声音带着一丝软弱,难过地说道:“别这样,”

青夏低低的一笑,笑容那么是苦涩自嘲,她摇着头,抿嘴说道:“真的好伤自尊啊!我什么时候起,竟然好像是变成了废物一样,我以为是我在救你,其实却是在自作多情,我以为自己很悲壮,其实在别人的眼里,想必是很好笑的吧。”

秦之炎缓缓的闭上眼睛,眉头紧锁,表情痛苦的沉默着。

“秦之炎,我不怪你,”青夏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我早就该知道的,你是大秦的战神嘛,怎么可能风轻云淡不懂权谋之道?大秦内斗太盛,在初见你的那一天我就见识过了。”

“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能保护你,能帮助你,却不知,一直以来都是在拖累你,给你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和危机。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到今天才明白,是我太笨了。”

“依玛尔,”秦之炎突然沉重地说道:“别这样,不是这样的。”

“可是秦之炎,你利用我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利用楚离呢?我已经欠了他那么多了,为什么要连着他也谋算在内呢?就算没有他,你也是会成功的,你想怎么样,想要趁着这个机会除掉他吗?”青夏的眼神那么孱弱,像是一只弱小的动物,她紧紧的抓住秦之炎的手,低声说道。

“依玛尔,”秦之炎眉头紧锁,伸出手轻抚青夏的脸颊,舒缓一笑,声音清淡地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想过伤害你。”

“依玛尔,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告诉你,只是一直希望你可以离开,在我了结了这里的一切之后再回来,我不希望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看到我虚伪、伪善、口蜜腹剑的样子。”

秦之炎苦涩一笑,指腹轻轻扫过青夏消瘦的脸颊,轻声说道:“我十六岁的时候,父皇大寿,各家兄弟都送父皇大礼,只有我无权无势,无礼可送。正好当时北匈奴有小股劫匪到左右的村寨打秋风,我就谎报说有三万匈奴起兵进犯北疆,求得咸阳下达的公文,带着北疆大军名正言顺的冲击了匈奴人的部落。杀了他们男女老幼上万人,抢夺了十万多匹牛羊,作为父皇的贺礼,送上了咸阳。当时被我杀的孩子当中,最小只有两三岁,还不太会说话,只会指着我的脸大叫‘巴赫罗亚巴赫罗亚”我问随行懂得匈奴语的随从,巴赫罗亚,是什么意思,他们告诉我说,是魔鬼的意思,然后我就把那个孩子给杀了。”

“我十七岁的那年西部沪水决堤,上万的灾民跃过西部的阻隔带,来到北疆。他们都听说我是贤王,心里认为我一定会收容他们。可是但凡大涝,都会有瘟疫流行,当时虽然还没有听说流民中有瘟疫病毒,但是我还是不能冒这个险。北疆是我一手扶植的势力,不能毁于一旦。所以我在北疆的西方门户设置了大量的无人区,坚壁清野,拿出了对敌人的那一套,并关闭城门整整二十日。二十天之后,北疆门外布满了尸体,足足有几万人,光是掩埋焚烧这些尸体,就用了足足两个月。”

“十九岁那年,我在北疆大胜,父皇召我回朝。我前一天晚上带着人马偷偷潜入城里,没有去见父皇,也没有去见任何人,而是偷偷潜入皇宫西苑的一处下人的宫殿里,将当年我瘫痪在床上时服侍我的下人全部乱棍打死,并将两个老嬷嬷拖到城外,把她们装在袋子里,让大军骑在马上轮番的上去踩。我在最前面,直到回来跑了几百遍,直到她们都变成了一滩血水,我才停了下来。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有权有势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情,最起码,可以不再用受任何人的欺负。”

秦之炎轻轻一笑,笑容不再那么温和淡漠,而是笼罩上一层次淡的狠辣,他缓缓说道:“后来,我转战南北,在各国都安插了特务奸细,在朝中培养心腹,结党营私,我还记得曾经有一个翰林院的年轻翰林听到了风声,想要上书攻讦我。我当天晚上就派人将他全家连同和他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全部杀死,那一场大火燃烧了足足两天,死者多达三百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老人孩手和女人。”

“齐安太子,西川燕回,哪怕是楚皇,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都远不及我,只是他们不懂得怎样保全自已的名声罢了。策反南疆的叛乱,就是我亲自去做的。若不是你,楚离可能早就死在沙旱地上了。”

“老四为人谨慎,我派人潜伏在他身边两年仍旧没有打到内部,以至于有今次的失误。但是这样也好,这样事发之后,我们的反应就显得十分真实,即便是那些人老成精的满朝文武,也不会相信是我在背后做的手脚。他虽然有些头脑,但是过于冲动,常年在军营里打转,对于朝堂上的权谋就略显生疏,对于小关节的把握也不够完善。太庙里的皇帝是假的,我在今天早上就已经派人把他杀了,不然以父皇的性格,是不会这样冲动的将自己陷入险境的。我早就已经派人找到了华阳,三天前她就已经隐藏在东部水军中主持大局,城防的将领们也心中有数,等待的,只是老四在天下人面前还我一个清白罢了。”

青夏突然淡淡一笑,说道:“我就知道,你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

“我算好了一切,却独独没有算准你,也没有算准楚离。”

秦之炎摇头苦笑:“我以为那天晚上楚离定会带你走,但是他没有,反而让十万黑衣卫去支援之翔,自己跑回边境带着十万老弱病残回到咸阳不知死活的谎称有五十万大军,也就是老四太不了解楚皇的为人,换了是我,或者是燕王,楚离必死无疑。我以为再次见面他定会将你带走,可以他又没有,他竟然带着他的驻防老兵拦截在他以为是老四的人马的东部水军之前,若不是我之前叮嘱了华阳,他此刻可能也已经奔赴黄泉。我以为秦之烨的人马定会将你拦在城门外,不会让你来大闹法场,没想到他也没有做到,反而让你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让我前期的安排都成了摆设。不过好在有惊无险,一切都按照我的意愿发展到了这一步,如今我黄袍加身为期不远,依玛尔,若是你愿意,你就是我的皇后。”

眼泪终于还是一点一点的落了下来,青夏苦笑一声,缓缓的推开了秦之炎的手,站起身来说道:“楚离在哪,你要杀他吗?”

秦之炎眼神渐渐变得冰冷,沉声说道:“楚皇雄才大略,颇具帝王之风,若不是你,他永远也不会有这样方寸大乱的时候,想要一统天下,完成不世功业,就必须先铲除他。不在这个时候除掉他,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青夏突然大声叫道。眼睛通红,她坐在这个屋子里一个晚上,一直在找着所有的理由来劝服自己,可是此时此刻,听到他亲口说出的这些话,她突然觉得整个心神都被人狠狠的掏空了,她愤怒地叫道:“你不该是这样的!你那么多次的救我护我,连性命都不要,连秦王的命令都不理,怎么会是这样野心勃勃的人?”

青夏突然跑上前去拉住秦之炎的手,眼泪大滴大滴的滚了不来,急切的说道:“秦之炎,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吗?你是有苦衷的,对吗?你不会是这样的人的,当皇帝有什么好,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一统天下,为什么还要做万盛之君,我陪着你不好吗?不要那些不好吗?”

秦之炎淡淡一笑,握着青夏的手,说道:“人的一生中,总是会犯几次傻的。况且,我做皇帝和跟你在一起并不冲突,我可以只要你一个妃子,不娶别人,怎么样?”

好似一盆冷水兜偷浇下,青夏的脸色霎时变得雪白,她的嘴唇颤抖着,不可置信的向后退去,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会这样?”

秦之炎温和一笑,只是现在看来,这一笑中却有那么多诡异的神色。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你没有发现罢了。这样没有什么不好,最起码,我可以保护你再也不受人欺负。”

“我不相信!”青夏突然怒声尖叫,双手抱住头,疯狂的摇着,眼泪扑朔朔的掉下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再过两个时辰,华阳的大军就要发动进攻了。”秦之炎突然转过身去,语调冰冷地说道:“从此以后,天地之间,再也没有能与我抗衡的人。”

“啊!”青夏突然尖叫一声,大黄陡然被惊醒,一身黑袍的女子一把打开房门,踉跄就跑了出去。雪白的小兽睡的迷迷糊糊,见状也跟着追了出去。一路上王府的众人无不大惊,惊慌失措的避让一旁,直到青夏爬上战马奔出府去,众人仍旧没有回过神来。

仲太傅低叹一声,缓缓的走进房间,看着秦之炎清瘦的背影,无奈的说道:“为什么不把事实告诉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秦之炎淡淡一笑,声音落寞地说道:“我时日无多,何苦拖累了她。”

仲太傅眉头紧锁,沉声道:“难道你认为这样对她就是好的?”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一时的失望痛苦,总好过将来一辈子的难过。”

“哎!”仲太傅叹息一声,说道:“当年的苍耳山崩塌,将商丘一族全部覆没,世间只到下这一丸灵药,原本可解你之毒,若是没有秦之烨那一箭……”

“太傅,”秦之炎转过身来,面容仍旧是那般温和,淡笑着说道:“天意如此,何必强求,我能多活这么久,已经是上苍的厚待了。之翔怎么样,到了哪里了?”

“最多还有五日的路程,”仲太傅沉声说道:“一定来得及。”

“希望如此吧,”秦之炎缓缓的坐在椅子上,这么一会的功夫,他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了起来,“父皇受伤太深,已经没救了,太子已死,燕王又被之烨毒成了傻子,大秦一脉也只能指望他了,这样,也许还可以保全母亲和两个妹妹。”

秦之炎突然低头咳了起来,好一会才放下手,摊开手心,只见手掌之上满满都是暗红色鲜血。他也不动容,轻声说道:“找到华阳了吗?”

“还没有,不过探子回报说,应该是困在龙牙沙漠了,我们已经派出了当地的牧民全力搜索。”

“恩,”秦之炎点了点头,说道:“东部水军现在由老六主事,我总还放心一些。”

“殿下!”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连舟走了进来,沉声说道,“姑娘出了东城门,骑马向东面去了。”

“恩,”秦之炎轻咳一声,说道:“你们盯着点,不要在路上出事,也不要被她发现,到了南楚大营就好了。”

“是!”

天边的启明星渐渐升起,一夜就要过去了,秦之炎一身舒缓的长袍,缓缓地靠在椅子里,一双眼睛疲惫且沉重,缓缓的闭上。

好在,都没有事,好在,一切就要过去了。

依玛尔,长生……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三章 放手江湖

将要清晨的时候,突然飘起了冰凉的春雨,滴滴答答的打在窗棱上,声音很是动听。

清冷的书房里,一灯如豆,书房外面的竹林婆娑的摇曳着,清脆油绿的一片,不时的有清新的风悠悠的扫过,发出刷刷的声响。这是青夏刚入府中的时候,秦之炎命人从南方挖回来的竹子。北方的气候,本不适合养竹,奈何她很喜欢,虽然只是略略提了一句,就被那人记在心上。千里迢迢的派人去挖了竹子,回来一棵一棵的种养,北方气候苦寒,这些竹子刚来的时候都被冻坏了,黄黄的一片,没有半点光泽。宣王很聪明,命人在外面建起了房子一样高的大花房,将这些竹子都扣在里面,后来天气暖和了,才将房子拆去。如今,这一棵一棵的已经长的十分高大了。

虽然,才仅仅不到两个月。

书房里面,静静的一片,不时的响起沉重的咳嗽声,很低很低,显然里面的人在有意的压制着。冷风顺着窗子吹了进去,科斜的卷起那些细雨,牛毛一般飘飘荡荡。突然噗的一声,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细密的雨点打在昂贵的白萱溶纸上,氲湿了上面淡淡的墨迹,角落里的宫盯静静的燃着,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已经要天明了,即便只有这一处明火,屋子里也并不显得昏暗。

书案前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面色苍白,脸孔清俊,眼窝有些塌陷,略略带着丝病容,但是即便如此,也难掩他的之气,隐隐带着一丝书卷般的柔和和温润。他抬着头,注视着外面的雨滴,淡淡的牵起嘴角,一笑说道:“春雨贵如油,好雨,好雨。”

突然轻轻的咳了两声,放下手上的白绢,也不理会上面触目惊心的血丝,只是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窗子旁,全然不顾外面冰冷的风,静静的望着触手可及的那一片茂密的竹林,缓缓的伸出手去,指尖轻触那油绿一片的竹叶,眼神好似看着那些竹子,却有好似#过它们,看的好远。

“应该到了吧,”男子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听不出喜悲,辨不明怒乐,只是淡淡的#永,连带着一丝丝的牵挂和担忧,“不然,就要淋雨了。”

嘎吱一声,房门被人推开,碧儿还目一扫,陡然看到秦之炎站在窗子旁边,立时叫道:“殿下,你怎么能站在那里吹风?”

小丫鬟急忙走上前来,一把将窗子关上,给秦之炎披上了一件外袍,有些生气地说道:“殿下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要是姑娘在,一定会生气的。”

秦之炎实在是这世上最没架子的主子,被小丫鬟训斥,也不气恼,淡淡一笑,缓缓的走回书案。

书案前,摆着大堆大堆的文书,有兵部的任命调令,有户部的钱款结算,有粮部的赈灾檄文,有工部未来几年的堤坝建设规划,有翰林的编修委任,有百官的人品细表,有各方氏族的详细资料,还有对各种突发事件的应急措施……

满满当当,他整个人一坐下去,就几乎看不到头脸。身子越发清减,眼角的鱼尾纹竟然更深更深。

碧儿眼眶一红,险些就要落下泪来,微微咬住下唇,强迫将喉间的酸意咽下去。将手上的托盘放在桌子上,说道:“殿下,吃点东西吧,这是川贝雪梨汤,多少喝一点啊。”

秦之炎提笔的手微微一愣,他抬起头来,眼角突然闪过淡淡地笑,那般的温柔和顺,放下文书,缓缓的端起,打开盖子,淡淡的清香就飘了出来,苍白的男子微微闭上眼睛,深呼吸的一嗅,轻轻地笑道:“没想到还能喝道,碧儿,你有心了。”

小丫鬟眼眶更红,抽了抽鼻子,就将头转了过去。

秦之炎轻轻的喝了一口,突然眉头一皱,摇头说道:“不对。”

碧儿一惊,连忙问道:“哪里不对?是味道不对吗?碧儿马上去重新煮。”

秦之炎摇了摇头,挡住了她的手,说道:“川贝似乎多了点,掩去了雪梨和莲子的香气。”

“是吗?”碧儿急忙的袖兜里翻找了起来,拿出一张白纸,一边看一边说道:“可能是我搞错了,姑娘写的东西,我真是看不懂。”

秦之炎接了过来,看了一眼,只见上面清楚的写到川贝2钱,雪梨2个,莲子3钱,后面还跟着一堆的中草药。他不由得笑了笑,说道:“你自然是看不懂的。”说罢,提起笔来,将上面的阿拉伯数字全都改成了大写的一二三四,然后笑着递还给她,说道:“好在她教过我。”

碧儿接过来,大喜,就要去拿秦之炎桌子上的碗,说道:“这下好了,殿下,我去重新煮。”

“不用了,”秦之炎淡淡的摇了摇头,说道:“就这样吧,你下去吧。”

“殿下?”

秦之炎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倦,“下去吧。”

门再一次缓缓的关上,秦之炎有些虚脱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只觉得眼前有大片大片的黑雾,灵药的药效在一点一点的消失,他也越发的感觉到了身体的孱弱,似乎只是说一会话,都会消耗他太多的体力。修长的手指在太阳穴处细细的揉着,突然想起青夏曾经教过他的眼保健操,不自觉的就自己做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幻听,耳边竟然回响起她温柔甜美的声音。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我终究,还是没有这个福气。

清淡的微笑,渐渐的出现在他的脸上,些微的苦涩,些微的自嘲,些微的不甘心,却又些微的无可奈何。

时光那般的急速,却又那般的安静,他一直是这般淡然的面对生命,淡然的面对一切的波折和痛苦,以一个超然的角度去承受所有的事情,然而,在生命的末端,再一次回头望去,却也终于看到了那些平静的浪花下隐藏着的波涛。原来,也曾经冲动过,原来,也曾经彷徨过,原来,也曾经不能自已过。

那朵盛开在生命中的洁白莲花,像是忘川的清澈泉水,洗涤掉他过往人生中的所有阴霾,让他心甘情愿的,忘记了一切的痛苦,忘情的投入在那虚无的却又温暖且实质的温泉里面。

原来,他也是可以这样的,自私的,努力的,想去爱上一次。

他以为,自己的力量很大,大的可以为她撑开一方晴空,可以为她开辟出一条光明美好的路途,可以给她一个温暖幸福的生活。

然而,他毕竟还是错了,错的那么离谱。事到尽头,他才发现他的力量原来那么小,那么小,那些常人轻松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在他眼里,却是那般的困难。无论他多么努力,还是无法得到那些梦寐以求的生活。于是,终于顿悟,幸福不是权势,不是金钱,不是万人之上,不是富甲天下,而是可以信守承诺的,完好无恙的,天长地久的,温馨的陪伴。

清俊的男子淡淡一笑,原来权倾天下、万人朝拜、宏图霸业、锦绣华盖,都及不上她一个明媚幸福的微笑。

只可惜,只可惜,即便了解,却是有心无力。

这孤寂的屋子里,到处还残留着她的香气,那灿烂如朝阳般的微笑,终于只能存在于睡梦之中。

命运捉弄,终于还是无法给你安然的辛福,如此,不如放你归去,天下之大,总会有属于你的人生。

哪怕怨恨,也不要遗憾伤怀,也不要以我惨败不堪的生命,拖住你前行的脚步。

门扉处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秦之炎缓缓睁开眼睛,说道:“进来。”

牧莲一身灰色衣衫,缓缓的走了进杀,左脚微微有点跛,但是还不影响行走。

秦之炎微微一笑,指着书案前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笑着说道:“你来了,好点了吗?”

牧莲点了专头,声音微微有些低沉,但还是缓缓地说道:“殿下,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你要走了吗?”

“恩,”牧莲面色沉静,仍旧是一贯的表情,只是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释然,轻声说道:“我在王府太多年了,都快记不清外面是什么样子了,大长老也已经不在了,我再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了。”

秦之炎唇角淡淡一笑,面容柔和,说道:“也好,出去走走,到处看一看,我为你在双城准备了两个银号,已经经营了两年多了,当足矣供养你一生无忧。累的时候,就去看看。”

牧莲眼眶微红,却还强忍着泪水,缓缓颔首说道:“多谢殿下。”

“不必言谢,”秦之炎说道:“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

牧莲抿住嘴角,深深的呼吸,然后诚挚地说道:“殿下,牧莲要走了,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你要自己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于劳累,天气冷了,要多加衣裳,朝中的那些事情,能交给别人的就尽量交给别人,做人做事,不要逞强,不要只是为别人着想,也要想想自己。”

秦之炎一笑,说道:“牧莲,说的我好像是几岁的孩子,难道你还怕你家王爷我受人欺负不成?”

牧莲苦涩一笑,说道:“别人都说殿下厉害,都说殿下深藏不露,是帝国第一权谋高手。可是却只有牧莲知道,殿下是一只蜡烛,照亮别人的时候,也是在燃烧自己。”

“殿下,牧莲一生受你大恩,没有你,我也许早就已经死在军妓营里了。牧莲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让我在临走前给你磕一个头吧,希望天上的星宿,可以保佑殿下长命百岁,可以保佑殿下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保佑殿下过的开心,再也别这样形单影只了。”

跛脚的女子缓缓的跪在地上,面色雪白,眼眶深深,身形单薄消瘦,背脊却是那般的笔直。她缓缓的磕头,一个,两个,三个,终于站起身来,说道:“殿下,牧莲走了。”

秦之炎点了点头,笑容清远,有着清幽的神色,是那般的宁静和悠远。

门扉被打开,转瞬便隐没了女子灰色的衣衫,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在薄雾中来往生活,一身灰衫,那般的不显眼,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

门刚一关上,女子的眼沮就掉了下来、已经忘记了多久没有哭泣过了,似乎从那里逃出来之后,她就忘记了该怎么去哭,她一生偏执,却始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些闪烁着圣洁的光辉的人,终究只能是一个梦,存活在她的仰望之中,永远无法伸出手去,哪怕是碰一下衣襟,都是一种奢求。

没有人知道,在龌龊的黑暗中去仰望一个永远也不可能的光芒,是怎样的痛彻心扉。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不可能之后,却是阻止不了的狂热,那些浓浓的自卑,那些无法抑制的痛苦,占据了她的整个生命。只能存活在泥泞之中的卑微生命,又怎配去爱恋那座光明的神邸?她的爱情,狰狞而痛苦,压抑而沉重。几乎是虔诚的去观摩着那个终生的信仰。

如果可以,请用我的生命去换取他的生命。如果可以,就让我的死去代替他的死。他是世间最最美好的一个人,却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世间最大的折磨?

眼泪一行又一行的流了下来,巨大的无力感深深的折磨着她的心。

多么想将那个人追回来,哪怕自己会痛的流血,可是还是希望看到他温暖的微笑。然而,他不会开心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愿自己的心在滴着血,也会笑着去看着别人的幸福。

如此,就这样吧,用最深沉的心去偷偷爱着你,希望你可以跳出命运的轮回,远离宿命的纠缠,得到自己的幸福。

空旷的长街上,一匹瘦马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远离,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只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牧莲姑娘,”李显突然高声叫道。

牧莲骑在马上,淡漠的转过头来,眉梢微微一挑,看着这个年少的少年。

“你要走了吗?”李显看着她,微微有些不解。昨天她被人打伤了腿,还是他把她一路背回去的,没想到那八个南疆巫医这么快就把她治好了。

“恩。”牧莲点了点头。

“你要去哪里?”

牧莲说道:“不知道。”

“不知道去哪里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牧莲一笑,说道:“这个世上,又有什么人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

“我走了,”牧莲笑笑,这是她从前从不会有的笑容,宁静且温暖,似乎是放下了一些什么的释怀,一时间竟然灿烂的让李显睁不开眼睛。等他回过神来之后,牧莲已经走的很远很远,看不到身影了。

“哎!还是走了,这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命太苦。”

苍老低沉的叹息突然传来,李显转过头去,只见祥叔颤巍巍的站在一旁,眺望着牧莲离去的方向,喃喃的说道。

“祥叔,你说什么?”

老人家叹息道:“她当年被燕王殿下陷害,害了自己的族人,成了天地背弃的叛徒,又流落到北疆大营做军妓。穆连人因她的原因被匈奴逐出匈奴部族,后来有一段时间投靠了我们大秦,她的弟弟是穆连人的首领。来到北疆大营朝拜的时候,竟然点名要她出面侍寝,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强暴了她,并且让所有的穆连人都强暴她,那时候,她刚刚十六岁,连续两天在较武场上被穆连部的那些畜生蹂躏。幸好殿下当时正好到北疆大营视察,知道之后,当场杀了三名正在玩弄她的穆连人,并将穆连部逐出大秦的藩属。不过从那以后,她有两年的时间不会说话,痴痴傻傻的,殿下就带着她去南疆求医,南疆巫医族的大长老治了一年多,她才渐渐的好了起来。”

“哎!”样叔摇头叹道:“可怜的孩子,现在腿还瘸了,天下那么大,一个女孩子,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老人家絮絮叨叨的说着,拉过一匹枣红马,想要牵到马圈里。

李显站在原地,有些发愣,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些繁复的心思,渐渐的袭上心头,他突然想起当初在白鹿原上第一次听说这个女人的时候,自己的表情还是那样的轻蔑,可是渐渐的,渐渐的,随着一点一滴的接触,有些东西慢慢就改变了。

天下之大,一个瘸了腿的女孩子,若是受了欺负该怎么办呢?

年轻的脸上,渐渐的有一层阳光般的笑容,他突然一把夺过祥叔手中的马缰,翻身就跳了上去,大叫一声,就向着牧莲消失的方向追去。

祥叔大惊,跟在后面叫道:“小李子,你要去哪啊??”

“样叔,我找她去!”

祥叔大急,叫道:“你到哪里去找啊?这会都走远了!你还回不回来啦?”

李显的笑声远远的传了回来,带着年轻人的自信和坚定,大声的回荡在空气之中:“找不到就继续找,找到了就不回来了!”

阳光璀璨,一片金黄的光芒,清晨的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下跳了出来,天地间都是璀璨的阳光。

门廊之后,白袍的男子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舒缓的笑了起来。

那笑容,那般宁静,又带着一丝丝隐藏不住的羡慕。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四章 长亭送别

那个年头的时势,就像是波澜壮阔的河流,一个巨大的石块扔进去只能掀起一星细浪,却阻止不了河水奔腾朝东的大局。

秦王的寿宴,终究只能成为后世史官口中的一场闹剧。万国朝拜,宣王大婚,湘王叛乱,太子被诛,燕王中毒,宣王置之死地而后生,雷霆反击,斩杀亲弟,保住了整个大秦的基业,却最终没能保得那个戎马一生的秦王。使得秦王惨死太庙,临终受命,奠定出新一代的帝国圣君。

纵观全局,以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角度来看,宣王无疑是这里面最大的受益者。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名正言顺的除掉了阻挡他继位的几个最有力的竞争者,风轻云淡,没有半点污点,并且赢得了大秦所有军民的拥护和爱戴。

在后世的街头说书先生口沫四溅的笑称宣王口蜜腹剑、借刀杀人、弑兄杀父、残害亲族说的斩钉截铁的时候,咸阳的朝堂之上,却为宣王是否应该继承皇位一事险些动起了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宣王的授业恩师,当朝第一大儒仲太傅却是极力反对秦之炎继承皇位的党派首脑。理由赫然是秦之炎病入膏肓,恐难当重任。

朝堂上的局势,顿时胶着了起来。大秦众个大小藩国,氏族藩王无不在摩拳擦掌,想要借着新帝继位这场乱子扩大自己的势力,各大豪门几乎都派出了家族骨干之人进京疏通,想要在极力稳定住家族已有势力的基础上得到更多的甜头。咸阳城内一时人头涌涌,各大首脑齐聚;四处钻营,商榷谋划,忙的不亦乐乎。

原本因为秦王去世而残留的点点哀愁之气,已经渐渐的消失殆尽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忙于奔走在宣王府和军政处的时候,波澜壮阔的局势陡然被打乱,好似一场巨大的暴风雨降临一般,还没待这群人晃过神来,风暴就已经席卷了整个大秦帝国。

归皇令的发布即便是在后世看来,也不得不赞一句高明至极。这道奠定了大秦绝对强悍的中央集权的命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遍及全国。它首先收回了各大氏族藩王的武装权利,改州牧为郡县,收回地方的选官权利,开设科举,兴文武两试,地方推选官员的制度被完全取消,改由朝廷选派。并收回了全国的赋税,各地方军饷由皇室统一发放,将领实行轮换变更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将领的拥兵自重,重视农耕,兴商贸,开通和各国的通商城池,只不过几天的时间,整个大秦上下就已经焕然一新。曾经那些土皇帝一般的氏族豪门,顿时成了没牙的老虎,再难如以前那般掣肘于朝廷了。

秦之炎出手之快,让那些各地方豪强大户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等到他们意识到这项举措对他们实在是大大的损害的时候,所有的政策都已经执行完毕,现任的郡县长官已经到任,手上的武装力量也已经被收回,即便是满腔的愤怒,也只能咽到肚子里,表面上兴高采烈的去迎接新的顶头上司。

疾风知劲草,乱世显英豪。秦之炎十年压制,一朝出手,整个大秦风云色变,无人能阻其锋芒。

然而,在所有大秦氏族豪门们暗地里破口大骂的时候,本应风光无限的宣王府,此刻却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今天已经是青夏离去的第三天,从早上开始,秦之炎就一直处在昏迷的状态,八巫用尽所有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他微弱的呼吸,宣王府大门紧闭,严防任何一个人走出府去,以免泄露了宣王病危的消息。就在所有人心惊胆战的时候,仲太傅敲响了王府朱红色的大门,从一旁的侧角门走了进来。

床榻上,秦之炎已经病的脱相,眼窝深深的陷了下去,嘴唇泛青,面色苍白如纸,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半点也看不出他还是个活人。

年迈的仲太傅只看了他一眼,眼眶就红了起来,祥叔慌乱失措,不断的说道:“仲大人,怎么办啊?能挺过去吧?能挺过去吧?”

仲太傅强忍住鼻间的酸意,示意众人出去,独自一人搬来一方凳子,坐在他的床榻前。

秦之炎的眉头紧紧的皱着,表情十分痛苦。仲太傅清楚的知道,他每次毒发呕血的时候有多么的疼痛难忍,为了医治他的病,找到最好的治疗方法,南疆八巫曾在动物和死囚的身上种过那种毒,可是,无论是多么孔武有力的男人,还是凶残狂暴的野兽,却没有一个能挺过毒发三次,大多以头撞墙或自断血脉而死,死状凄惨可怕,即便是胆子再大的人见了也会为之胆寒。

然而,他却挺过了那么多年。二十年来,每人一次的毒发,都会疯狂的折磨着他这个千疮百孔的身体,连带着他的心,也渐渐的衰老了下去。他从来没有叫过一次疼,也从来没有流过一次泪,他甚至还可以在毒发的时候指挥作战,甚至可以在毒发的时候谈笑点评,甚至可以在毒发的时候在大殿上观看清歌妙舞。

这是个外表清澈淡漠的男子,看似精细的一碰就会破碎的身子之下隐藏着的,却是那样坚强的一颗心。

还记得当初第一次在太和宫里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六岁的孩子,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瘫痪,还可以勉强的走路,独自一人生活在西边破败的宫殿里,安静的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影子。

那时的仲太傅,还不过四十多岁,以这个年纪成为翰林院的首席编修,的确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他那时春风得意,在内廷酒醉之后,竟然晃晃悠悠的来到了西六宫,大声的吟诵着自己新作的诗词,正在兴头上,忽听一个稚嫩的声音淡淡的说道:“韵脚压的不对,第三句和第四句连接有问题,秋思换成秋韵更好些。”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宣王,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宣王,只是一个被遗弃在冷宫偏殿之中,无人问津,无人想起的落魄皇子。那一天阳光很足,他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单薄消瘦却眉清目秀的小孩坐在偏殿破败的门槛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身前放着一只巨大的木盆,而这个还没有他大腿高的小孩,竟然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洗着盆里的衣服。

他当时很奇怪,还以为是哪个宫殿里跑出来的皇子小侍从,就问道:“你是谁?”

孩子似乎很开心有人可以陪他说话,站起身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被水泡的发白的小手,很是礼貌的,一本正经的说道:“先生你好,我是大秦帝国的第七十八代子孙,是当朝皇帝的第三个儿子,我叫秦之炎。”

一晃,已经快二十年了,昔日的小小孩童也已经长的那般高了,可是为什么在他眼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他仍旧是当初那个淡薄瘦弱的孩子,十分固执认真的对他说他是大秦帝国第七十八代子孙,是秦王的第三个儿子,他叫秦之炎?

仲太傅的眼睛渐渐湿润了,他的声音那么低沉,那么苍老,带着说不出的无力,缓缓的说道:“你等了那么久,筹划了那么多年,守护了那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你马上就要成功了,大秦就要脱胎换骨了,这么多年,这么多的苦难,你都撑过来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呢?最起码,你也该等之翔回来,安顿好一切,再最后看一眼咸阳城,然后才能闭眼啊。”

“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把红绡公主和安康公主指给了陆成陆涛两兄弟了,他们都是华阳的兄弟,人品也不坏,有华阳的管制,两位公主一生不会受欺负的。况且你现在为高权重,将来之翔若是登上皇位更不会不管她们。你别看之翔嘴硬,其实也只是恨铁不成钢罢了,两位公主年纪还小,又有你一直照料,自然就骄纵了些,经过四皇子这次的事情,想必她们也成熟长大了不少。”

仲太傅声音舒缓,苍老沉重,轻轻的说道:“瑶妃娘娘当日受了刺激,现在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脾气也不再像以前那般跋扈,将来之翔登位,她就是皇太后了,你还有什么人放心不下的?太子昨晚已经咽气了,他受的伤太重,湘王又给他喂了毒,任是怎样都无力回天了。其实死了也好,省得他活着受罪,他不像是你,稍稍痛一点就要杀要砍的,宫里的太监宫女已经被他伤了二十多人了,我悄悄将他抬进了太庙,报了上去,再过三日就要发丧了。淳于皇后还是那个样子,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没了,健忘症更严重了,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愧对她,只是这些事情也不是你能掌控的,五皇子当年做出那种事,换了是谁,都不会饶了他的。大秦经你这次改革,三五十年之内都不会有大的叛乱,那颗毒瘤已经被你拔出了,你为它操心了一辈子,现在就不要再为它操心了。”

窗外渐渐飘起来雨丝,淅淅沥沥的,有着清新的味道,仲太傅的眼里渐渐流了下来,但是仍旧慢慢的说着:“楚皇已经退兵了,今天早上就回南楚了,连舟亲眼看着他们走的,南楚的那个嘉云公主,被许配给了十七皇子了,娶个媳妇进门,江华王也许就会收收心了。至于庄家丫头,你不用再担心了,楚皇那般要紧她,是不会亏待她的。只是婉福那个丫头,竟然一声不吭的追着楚皇去了,我已经派人去追了,边关也发放了文书,怎么也要将她追回来。”

“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从来不会让别人为你担心,你这一生都在不断的为别人活着,现在也该好好的为自己活一次了。你不是说想去江南看看吗,还想去看看大漠,看看草原,等之翔回来了,把一切都交给他,你就可以放心的去了。”

门嘎吱一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突然从门缝挤了进来,身上湿淋淋的,一进屋子就拼命的甩着身上的水珠,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那日青夏骑马而去,大黄身子小腿短,还没追出王府就跟丢了,它郁闷的在府里转了几日,连酒都不再喝了,饭吃的也少,任是谁去逗弄它,都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每天晚上还是会准时的回到秦之炎和青夏的房里来睡觉,此刻它摇晃着肥肥的屁股,摇头摆脑的走了进来,突然看到仲太傅,似乎一愣,随即就猛地跳起来,以一个主人对外来闯入者不欢迎的态度大声的嗷嗷怒吼了起来。

仲太傅还是第一次见到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宣王竟然养起了宠物,感兴趣的看着它。只见小兽几步跑到秦之炎和他之间,护在秦之炎的床前,愤怒的张牙舞爪,对着仲太傅大声咆哮。

大黄和秦之炎的关系一直不好,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和楚离站在同一战线,几次试图向秦之炎的靴子里排泄。可是此时此刻,眼见这老头眼睛红红的坐在睡着了的秦之炎身旁,不知道存了什么龌龊的心思,顿时忠心护主了起来。

它一边叫着,还一边回过头去,试图叫醒秦之炎来和它共抗外侮,见秦之炎没有反应,它竟然几步从小脚凳上爬了上去,用力一跃,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晃晃悠悠的憋足了劲,费力的爬上了床。浑身湿淋淋的爬上秦之炎的身边,用脑袋用力的顶着他的手,见他没有反应,微微一愣,似乎十分生气,一个高竟然蹦上了他的胸膛,嗷嗷大叫了起来。

仲太傅一惊,这个时候秦之炎的身体怎么还能承受这样严重的撞击,刚想伸出手去阻止,突然只听噗的一声,秦之炎眉头一皱,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染的大黄的头顶一片血红。

“殿下!殿下!”仲太傅大惊,连忙跑出去叫人。

八巫就在偏厅,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为秦之炎搭脉施针。忙活了好一阵,秦之炎的呼吸才渐渐平息了下来,白石巫医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太傅果然学究天人,若不是这一口血吐出,殿下可能刚才就在睡梦中去了。现在好了,辅以药石,当可再撑数日。”

仲太傅愣愣的,待众人都去了,才向那只雪白的小兽看去,只见它正十分懊恼的用两只短短的前爪擦着脑袋,想将那些鲜血擦去,一边擦着还一边用幽怨的眼神看着睡在床上的秦之炎,似乎也知道他生病了,有气没处撒的郁闷。

第二天一早,秦之炎就醒了过来,并且精神十分好。祥叔高兴的不断的烧香拜佛,十分虔诚的说要去大庙修缮巨佛金身。

早上,秦之炎吃了一碗莲子羹,喝了一大壶碧儿煮的雪梨汤,中午的时候,就传来了睿王回京的消息。秦之炎身着朝服,丰神玉朗的带着满朝文武亲自到北城门迎接,场面十分隆重。睿八王今年刚刚二十一岁,年富力强,长相和秦之炎十分相似,只是肌肤微微有些黝黑,那是经常锻炼的健康之色。

晚上的家宴在皇宫里举行,上位仍旧空着,太子燕王湘王九王的故去,让秦之炎坐在了最上首,下面仍旧是那一群居心叵测的兄弟,秦之翔谈笑风生的跟大家讲着 北地的风俗和北疆大营里的笑话,宴会倒也其乐融融。

皇家就是这样,无论前一秒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大家仍旧可以和和美美的坐下来吃饭喝酒,没有一个不是粉饰太平的高手。

当天晚上,秦之翔跟着秦之炎回了宣王府,进了书房后,整晚都没有出来。

第二天,就是秦王的大桑,秦之炎作为皇室如今的大皇子,执掌丧牌,遥遥的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大秦的皇子皇孙和文武百官们,丧队迤逦蜿蜒,遍布整个咸阳大街,各家各户都出门哀恸痛哭,只是里面的真实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秦之炎身体不好,护送秦王到龙脊山下葬的事情就交给了六王,六王带着七王等皇子,还有礼部的一些官员,齐齐去了龙脊山帝陵。

然而他们前脚刚走,秦之炎就召开了朝会,当众宣布将皇位传给八皇子秦之翔。众人虽然心中颇有些疑窦,但是秦之炎如今是皇室最高领袖,掌管天下兵马大权,又因之前的四皇子叛乱和推动归皇令积威甚重,无人敢于反驳。再加上其他皇子全都不在京中,唯一对这种事情有置喙权利的礼部官员也通通前往了龙脊山,于是这本来需要百官纳谏商讨考校的事情,秦之炎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一言个给拍定了下来。送葬队刚走第三天,秦之翔就在天赐台登位,年号继元,封号继元帝,定公历第三百零一年为继元元年。

至此,秦子丞正式成为过去,归皇令万象一新之后,大秦迎来了新的一代帝王。他就是后世毁誉半掺,但最终还是和北慈大帝一同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南北两疆大一统,并开创了华夏大陆继往开来最为豪迈壮大疆土版图的大秦帝神。

这天早上,正是秦之翔登位的清晨,天赐台附近一片欢腾,而东城门外一处垂柳之下,一辆青布马车静静的停在那里,微风过处,车帘悠扬,年轻的青衣公子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俊,显得十分儒雅,在他的怀里,一只雪白的小兽正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十分惬意的将肚皮露在外面,让男子为它轻轻的按摩着,样子十分的享受。

阳光洒在一人一兽的身上,显得十分的飘逸美好。仲太傅穿着普通的平民衣衫,站在年轻男子的身前,笑着说道:“你这就走了,之翔知道了,会疯了的去找你的。”

秦之炎淡淡而笑,说道:“他已经是一国之君了,以后的路,总需要自己去走。”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指引他前行,如今你撒手而去,他可能真的要手忙脚乱了。”

“之翔性子稍微急躁些,太傅要多加提点着,他总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仲太傅笑着点头,说道:“你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秦之炎目光顿时飘忽了起来,想了许久,才沉声说道:“告诉他,没有千朝万代的君主,却又千朝万代的百姓,做什么事,先从百姓的角度想一想,他就会是一个好皇帝。”

仲太傅点了点头,说道:“你要去哪?”

秦之炎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也许走到一个地方就倒下来了,那就葬在那。”

“我们还会见面吗?”

秦之炎一笑,说道:“如果我不死,将来就回来参加太傅的八十大寿。”

“胡闹!”仲太傅笑骂道:“一竿子支出了二十年,真是个滑头。”

秦之炎哈哈一笑,笑容那般洒脱,竟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他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再不走,之翔发现了就走不了了。太傅,我们就此别过。”

仲太傅眼神温和,对着一旁的三人说道:“连舟、青儿、碧儿,你们要照顾好陛下,饮食吃药都记好了,天冷记得加衣,不要一出门就知道贪玩。”

“太傅大人!”连舟皱眉说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秦之炎一笑,说道:“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太傅,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仲太傅沉声说道。

秦之炎和青儿碧儿上了马车,连舟坐在前头,吆喝一声,就驱赶马车向东而去,慢慢的上了荒凉的古道,渐渐的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仲太傅叹了一口气,心底五味杂陈,终于还是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缓缓离去。

天边百鸟鸣叫,天蓝云白,人群散尽之后,茂密的柳树林中,一名淡青衣衫的女子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缓缓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面色雪白,脖颈微扬,尖尖的下巴很是清瘦,身材矮小,可是却有着说不出的气质。只见她望着远处烟尘飞扬的古道,唇角渐渐扬起一丝微笑,终于,笑意滑到眼睛里,她娇姹一声,一鞭抽在马股上,向着马车里去的方向疾奔而去。

长路漫漫,只余下一溜灰尘,远远的回荡开去。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五章 竹影深深

公历第三百零一年初,是一个风云色变的岁月。先是大秦的内乱,秦王的驾崩,宣王的得势,最后峰回路转竟是一直低调的睿王登上了皇位。得利于宣王的国体改革,睿王接受之后,整个大秦焕然一新,之前因为天灾大旱、人祸叛乱而留下的疮痍顿时消散,一跃成为四国之首,声势一时无两。

其后,东齐大皇突然传出了病危的消息,东齐十三个皇子聚首京师海城,新的一轮夺嫡之战又再展开。

然而,就在端午节来临之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秦楚两国忽然于泰山之巅立下盟誓,昭告天下,结为盟友,永不相犯。南楚大皇楚离和北秦新帝秦之翔于万仞之巅上击掌盟誓,姑且先不去理会这“永不”二字有多大的真实性,时效又有多长。但是最起码段时间内,秦楚这对冤家终于站在了一条战线上,这般诡异的结盟不禁给本就扑朔迷离的四国关系又铺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不在局中的人,也许永远都不能明白。

端午过后,秦之翔再一次发出谕令,改封大秦战神秦之炎为寿王,享帝君待遇,并尊称其为兄父,意为长兄如父的意思。然而,即便是册封大典上,也没有人见到秦之炎的身影,于是咸阳城内谣言纷纷,有人说寿王已经大去,此乃追封的封号,也有人说寿王放下权势,游荡江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逍遥王,还有人说寿王本是天上星宿,专为大秦而生,如今功成身退,已经重返天庭,远离凡尘了。

但是,不管是哪种说法都已经毫无意义,只能沦为街头巷尾说书先生口中的传奇罢了。

“上回说道,寿王爷独挑塞北三十八胡营,力斩八千匈奴武士,从清晨杀到黄昏,从黄昏杀到黑夜,直杀的是星月无光,天地玄黄,匈奴人闻风丧胆,再也不敢踏进中原半步。匈奴王龙格马鲁听闻匈奴大败,直气的双目通红,勃然大怒,登祭台,上灵幡,对匈奴神发誓说若是不斩大秦战神,誓不为人。然而话音刚落,忽听半空一声霹雳巨响,众人大惊失色,仰头望去,只见天空中红云闪烁,五彩祥云翻涌,一俊朗男子从天而降,手握双龙吐海戏珠枪,腰缠紫金寒冰铁锁链,一身黄金铠甲,头戴金黄头盔,凤目剑眉,薄唇挺鼻,飘飘然直若神仙在世,战神下凡。说不出的风流倜傥,俊美绝伦。

“只见龙格马鲁的众多姬妾从内帐奔出,刚一抬头就尽皆昏倒,心神俱醉。龙格马鲁见状大怒,大声呵斥自己姬妾,作势要同寿王动手。只见寿王愣愣一笑,长枪顿时吐出,霎那间,那是排山倒海,天地倒悬,日月颠倒,万物凄迷。这一战就是三天三夜,寿王一人神勇无匹,独斗匈奴大营本部十万大军,哭声震天哀歌一片,四野皆红,匈奴人抱头鼠窜,却无路可逃。三日之后,整座匈奴大营化为一座废墟,夕阳血染之下,只见一人缓缓的走出了破败的营地。”

话到此处,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停住了口,高深莫测的喝了口茶。酒楼上下两层楼的客人们无不七嘴八舌的开口问道:“接下来呢?”

说书先生清了下嗓子,故作神秘的说道:“只见来人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眸似朗星,手握长枪,一步一步的走出营地,赫然正是寿王殿下。”

说书先生陶醉的摇了摇头,手里的扇子一扫衣衫的下摆,赞叹的说道:“就连那铠甲,也是光洁如新,连一滴鲜血,都没有溅上。”

“好啊!”冲天的叫好声登时响起,无数人击掌大笑,竟是十分过瘾。大赏的银子不断的抛了下去,说书先生眉开眼笑,乐的不成样子。

这时,店小二突然大叫一声,说道:“菜来喽!”一股浓烈的香气,随着他的叫喊声登时传了出来。

今日距继元帝登基已过去一月有余,此处,正是大秦东部的边城彭阳,向南可直接进入南楚第一大市南黎,向东便是前阵子已被东齐太子安逐出东齐版图,列位自由之城转送南楚大儒庄典儒之女青夏的朔方城。此时此刻,彭阳城内的如云酒楼里,正在上演着和平常一样的戏码。

百鸟宴,是如云楼的招牌名菜,据说在这里,只有你说不出的鸟名,没有他们做不出的雀肉。今日如云楼的主打菜,就是这雪山之巅的稀罕云雀,一盘之价高达五金。大多数人虽然今日有份来此,但是大多数是吃不起的,不过是来凑凑热闹,喝点水酒罢了。

二楼的雅间里,此时坐着一名青衣公子,帘子阻隔着,也看不出他的长相,只是能大体的看出这名公子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但却气度雍容,姿态华贵,远远看去,好似一副水墨画一般飘渺淡远。两名素衣淡妆的小丫鬟伺候在一旁,一名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去十分机敏的年轻人候在门外,眼神锐利的扫视着周围的闲杂人等。

说书先生话音刚落,里面的男子手掌就微顿了一下,两名小丫鬟指手画脚的比划着,掩嘴偷笑,好一阵子其中一个才磨磨蹭蹭的走上前去,扭捏的问道:“公子,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男子长眉舒缓,面色微微有些苍白,可是却难掩一身的飘逸俊朗之气,抬起头来反问道:“你信吗?”

“自然是不信的!”小丫鬟嘟着嘴说道:“说公子你一个打个千八百人我还相信,说一人打十万人连点血都不沾身,那不是骗人吗?”

男子面皮一滞,险些一口茶喷出来,正想说话突然门外的店小二叫道:“这位公子,您的菜好了。”

幽香之气顿时扑面而来,店小二笑着将饭菜摆上红木饭桌,然后端上来一只碗,说道:“这是滋肺补气的浓汤,我们主厨刚刚看公子进来的身形,觉得您脚步虚浮,气血不足,于是就煮了这汤,公子您尝尝。”

跟着店小二进来的年轻人眉头一皱,沉声说道:“我们没要这个,拿下去。”

店小二一愣,连忙解释道:“这个,这个是本店免费赠送的,不要钱。”

年轻人还要说什么,却见男子伸出手来摇了摇,然后笑着对店小二说道:“有劳店家费心了,小二哥,替我谢谢你们大厨。”说着,看了一旁的丫鬟一眼,小丫鬟会意的拿出一锭银子,打赏给店小二。

店小二一见那么大一块银子,顿时就有些愣住了,这么一锭银子,足够他在这里做上半年了。顿时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就退了出去。

“公子,这家伙偶问题吧?”年轻人一把拿起那碗汤,凑在鼻间闻了闻,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银针,似乎还想验毒。

“连舟,”男子沉声说道:“都熬了这里,还有谁知道我是谁,不必这样了,给我。”

年轻人一愣,颇有些不情愿。

“给我。”

男子再次说了一遍,年轻人不得不松开了手,将那碗汤递了过去。

不错,这一行四人,就是当日离开咸阳的大秦战神秦之炎。不知道是不是放宽了心的缘故,他的病情竟然一直没有加重,虽然前阵子因为中了秦之烨一箭,每人一次的毒发改为了两次三次,但是却始终没有严重。就这样,原本以为十日八日的身体,竟然支撑着他慢悠悠的走到了大秦边境,一个多月也没有什么大碍。

青儿碧儿连舟等人当然十分开心,仲太傅得到他们的书信之后也是大为振奋,强力要求秦之炎回京继续医治。但是却只有秦之炎知道,也许,刚一回到咸阳,自己这幅身体就会奔赴黄泉。还不如就这样,过的一天是一天,走到哪里是哪里。

刚一打开盖子,秦之炎的眼睛顿时闪过一丝错愕,他眉头渐渐紧锁,缓缓的凑过鼻子,轻轻的一嗅,然后,就连手掌都几乎有些颤抖了起来。

“公子?”碧儿为人最是细心,见秦之炎面色不对,不由得轻声问道。一旁的青儿眼尖,突然指着秦之炎手里的汤碗说道:“呀,是雪梨汤啊!”

秦之炎缓缓的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细细的品,几乎过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来,沉声说道:“连舟,去厨房看看,把做汤的厨子叫来。”

“啊?”连舟一愣,瞪大了眼睛。

“算了,”秦之炎站起身来,脚步虽然不是很着急,但却也比平时快上许多,一边走,一边说道:“还是我自己去看看吧。”

“公子!公子!”三人吓了一跳,急忙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秦之炎一生,好像还是第一次进厨房,烟熏火燎乌烟瘴气,刚一进去,他就不由得咳嗽了起来。连舟从后面追了上来,大声的叫道:“公子,你还是回去吧,我去帮你找。”

秦之炎也不回答,只是推开了他的手,继续往里走。刚走两步,突然一个人就撞了上来,嘭的一声撞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子的确是很弱了,即便是这样轻轻的一撞,也险些撞倒他,身子摇摇欲坠的幌了一下。

“你是怎么走路的!”连舟大怒,上前就熬和那人理论。

秦之炎一把抓住他的手,上前说道:“小二哥,不知刚才为我做汤的那位师傅在何处?”

店小二见是他们,微微一愣,说道:“这位公子,你们有什事吗?”

秦之炎笑道:“汤的味道很好,我想当面向他道谢。”

想起这位公子出手的大方,店小二顿时十分开心的说道:“公子请随我来。”

七拐八拐,总算到了厨房。如云楼不愧是彭阳成最大的酒楼,厨房极大,四排灶台,火焰汹涌,到处都是大厨们的吆喝声。

“那,那,就在那呢!”店小二指着前面大声叫道。

秦之炎凝眉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的背影,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袍子,背脊十分清瘦,弯着腰,似乎正在炒菜,浓烟滚滚,也看不分明。

店小二刚想叫人,就被秦之炎阻止,他的脚步顿时沉重了起来,一步一步的缓缓走了过去,走的十分缓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小心。一排送菜的小二突然走过,这里烟太大,也看不清挡在前面的是谁,一把推在秦之炎身上,粗声粗气的说道:“借过借过!”

秦之炎脚步一踉跄,险些倒在地上,连舟勃然大怒,刚想过去,却被碧儿一把拉住胳膊。小丫鬟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的摇了摇头,抿嘴不语。

厨房里很热,到处都是大声的吆喝声,秦之炎终于艰难的走到那人的身边,想了许久,才缓缓的伸出手去,拍在那人的肩上,小心的叫道:“依玛尔?”

“恩?”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眉清目秀的女子陡然回国头来,额头上全是汗珠,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竟是说不出的清秀可人,皱着眉头说道:“这位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整个厨房顿时安静了下来,秦之炎微微的发愣,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苦涩的笑了笑,说道:“多谢姑娘的汤,我是来道谢的。”

女子闻言一笑,灿然说道:“哦,原来是你啊。刚才是我爹爹进来吩咐我做的,我爹爹是酒楼的老板。”

秦之炎礼貌的答谢:“如此,就多谢店家老板了。”

“不用谢,举手之劳嘛。”女子笑着说道:“你身子不好,这里烟尘大,出去再说吧。”

秦之炎兴致索然的回到了雅间,连舟几人心里明了,也不太说话。原本幽香四溢的云雀肉,也顿时就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了。一会的功夫,厨娘小姐走了出来,端着一壶浓汤,笑眯眯的说道:“打扰公子了。”

秦之炎温和的一笑,说道:“姑娘请坐。”

刚才在厨房里,还看不出这名男子是这般的飘逸不凡,此刻看来,确是俊朗无匹,气度高华。厨娘小姐微微有些慌乱,笑容也腼腆了起来,说道:“我姓程,单名一个筱字,你叫我名字就好,别再什么姑娘姑娘的了。”

秦之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程姑娘。”

程筱抿嘴一笑,将铜壶放在桌子上,说道:“特意做的,留给你晚上喝,这是双层壶,一半是汤水,一半是炭火,中间用两层隔板隔住,隔板之间还加了层水,绝对不会有炭火味的,还能保持温度,趁热喝,对肺喉最好了。”

秦之炎笑着说道:“姑娘费心了。”

“哪里?四海之内皆兄弟嘛,”程筱爽朗的一笑,说道:“公子是哪里人?要往哪里去?我看你不像是本地人吧。”

秦之炎说道:“我们从京城来。”

“咸阳?”程筱一愣,一双眼睛顿时狂热了起来,大声的说道:“那你一定见过寿王殿下了?”

这下轮到秦之炎愣住了,连舟眼梢一挑,险些拔出刀来。秦之炎问道:“姑娘认识寿王吗?”

“我哪有这个福分,”程姑娘摇头说道,脸颊不由得变得红了起来,指着外面的说书的说道:“还不是天天听他们说,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听说寿王现在离开京城了,也不知道去了哪,我真想去见见他。”

一旁的青儿最是机灵,笑着说道:“程姑娘为什么要见寿王呢?”

程筱白皙的脸蛋通红,说道:“就是,就是想看看,听说寿王在白鹿原上为了一个女子险些连命都不要了,后来权倾天下,眼看就要成为皇帝了,又把大权都给了自己的弟弟,这样神仙一样的人物,自然,我自然是想就就的。”

青儿咯咯一笑,说道:“我看程姑娘是春心动了吧?”

“青儿,不要胡说。”秦之炎沉声说道。

程筱一笑,说道:“也没什么,天下女子,为寿王倾心的不知几何?我也只是想想罢了,况且,是真的想知道一下,能独力斩杀十万人而血不沾身的人,会是怎样的人物。”

话音刚落,几人就 会心一笑。这程筱姑娘虽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厨娘,但是性格爽朗,倒是少见的女子。

“对了,公子还没说要去哪里呢?”

秦之炎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固定的去处,只是随便走走,找风景秀丽的地方就住一住,腻了就再换一个地方,游历而已。”

程筱笑道:“公子还真会享受生活,既然反正也没对方去,不如在彭阳多留几日吧。再过几天,就是彭阳的酒神节,很是热闹的。”

“酒神节?”

“对啊,方桂酒神,芝兰佳酿,方桂仙子的生日,就是酒神节。到时候,官府会出面举办,赛龙舟,闹花灯,猜灯谜,唱酒歌,十分热闹的。”

“是吗?”秦之炎微微一愣,手指摩挲着那只铜壶,笑容淡淡,轻轻说道:“既然这样,就多住几日吧。”

程筱开心的展颜一笑,说道:“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去为公子安排客房。”

青儿笑着说道:“程姑娘,你就搜这么拉客人住店的吧,真是精明的生意人。”

程筱也不气恼,调皮的做了个鬼脸,转身就出去了。

秦之炎看着那只铜壶,突然淡淡一笑,轻声说道:“没想到,还能喝到这个味道。”

当天晚上,秦之炎就住进了程筱为他安排的上房。房间很干净,最主要的是非常的暖和,几乎有些闷热了。想来,这程筱的父亲也是精通的医道,瞧出自己有病,就吩咐了下来。

楚皇立后一事,是在前天听到的消息。连舟几人一直小心的防备着,以免被自己听到难过,其实自己还是听到了。

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难过,毕竟这也是他一直希望的。南楚大皇遣散后宫,任性的乱点鸳鸯,好在他的妃子并不多,不然真不知会出现什么状况。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为南楚朝堂带来了满城风雨,若不是如今的楚离权倾南楚,无人敢直面挡其锋芒,恐怕又是一场动乱吧。

楚离对庄青夏的感情,天下皆知。如果说之前白鹿原一战,还有西川会借作为幌子,那么带兵赶往大秦,支援宿敌秦之炎翻盘,就无话可说了。好在走之前吩咐了之翔,和南楚结盟,为楚离挽回面子的同时也给两国带去了实质性的好处,不然真不知道南楚的大臣们会怎样的攻讦他们的这个皇帝。

楚离雄才大略,定然会轻而易举的摆平这些小纷争。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的交代了一句,很是鸡婆,甚至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许,只是为了赎罪,又或许,是为了报答。赎抢走爱人之罪,报死前托付之答。

脱下外袍,喝了碧儿刚刚送来的药,秦之炎浑身疲累的坐在了床榻上。刚一坐下,眉头不由得一皱,伸手入被中,竟然掏出几个大大的水囊,一个个都有些烫手,显然里面装满了热水。被子也因此而变得热乎乎的,坐上去十分舒服。

嘴角不自觉一笑,心底也有些感激那个细心的女子。

还记得当初在寿王府的时候,每晚睡觉之前,依玛尔总是会抢在自己前面钻进被子里,等到捂热了,再让自己进去。她的身子那么小,但是总是那般的温暖,每晚毒发感到冰冷刺骨的时候,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搂住她,然后就可以安然的挺过去。

那些难得的太平日子,现在想起来,竟然好像是做梦一样,那般的不真实,却又是那般的美好。

第二天一大早,秦之炎早早的起来,感觉精神很好,就在卧房里翻出几本书,靠在软椅里细细的读起来。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般放松闲适的读书了,离开了咸阳,似乎也放下了曾经那些压在他心头的重担,就连精神,也渐渐的舒缓了起来。

这家的主人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个爱游历的人,房间里的书大部分都是游记。秦之炎翻到一章,记载着海外一些国度的风俗人情,竟然和青夏所讲的大致相若,不由得挑起了兴趣,细细的读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嘎吱一声响,程筱端着一个大托盘,笑眯眯的走进来,说道:“不吃早饭就看书,真是不好的习惯。”

秦之炎笑着放下书卷,说道:“程姑娘。”

“吃饭吃饭,我准备带着你的两个小丫鬟上街去买东西,她们让我来问问你行不行?”

秦之炎笑道:“你只要不把她们卖了,随便你们去哪。”

“呵呵,”程筱大笑道:“真聪明,一下就被你猜到了。”

刚要转身出门,突然回过神来说道:“后面是我家后院,我估计你不会愿意跟女人上街,自己出去玩玩吧,别总是闷在屋子里。”

秦之炎点头笑了笑,目送程筱出门。

桌子上的饭菜很香,透着一股甜甜的味道,整个一个大大的托盘上,只放着一个大大的盖子。秦之炎疑惑的打开盖子,心底顿时一惊。

他不由得缓缓的站起身来,看着那红红绿绿看似香甜可口的糕点,拿起筷子,轻轻的点了一下,放在嘴里。

入口即化,香甜可口,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美味。

想起程筱刚刚说过的话,秦之炎转身就打开房门,缓缓的走了出去。

如云楼的后院,显然不像前院那般的吵闹,安静优雅,处处都透漏出主人的一番心思。假山怪石,兰草繁华,越往前走,风景越秀丽,精致小巧,小桥流水,院长的尽头,竟是一片竹林。

隐约的箫声突然传来,悠扬婉转,悠远静谧。秦之炎眼睛微微的眯起,顺着箫声不断的向前走去,碧绿翠竹,连绵不绝,终于一方石桌石椅出现在眼前,一名一身碧绿衣衫,秀发如瀑,身姿绰约的女子娉婷着自己站在竹林之中,素手如雪,衣衫飘飞,正在悠扬的吹奏着一管洞箫。

秦之炎的呼吸顿时凝固了,点点笑容,再也无法掩饰的出现在他的唇角,他衣带飘飘,眼目清华,声音醇厚,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般,轻轻的叫道:“依玛尔。”

箫声一滞,女子素颜如雪,眼眸似星,缓缓的回过头来。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竟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仿佛是过了一千年,一万年,那对剪水双眸,柔和的投注在一处,竟然再也不能离分。

秦之炎,我会永远的陪着你,不论什么人,什么事,都在也不能将我们分开了。

秦之炎,你若是死了,我没有家,没有地方可以去,我该怎么办?

秦之炎,秦之炎,网图霸业转眼成空,金玉满堂也无法带走,莫不如你我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你,明白了吗?

那一天的阳光,是秦之炎一生之中,所见到的最灿烂的阳光。是那般的温和,那般的美好,那般的让人觉得人生中充满希望。

他跟自己说,就自私一次吧,哪怕只有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他一生都活的太累,就让他闭上眼睛,放纵自己,去自私的活一次。其他的,都不要再去想了。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天涯海角

这一觉,秦之炎睡的很香,他甚至有点不愿意醒来了。

在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太和宫的西六宫偏殿里,到处都是破败的瓦砾和枯萎的杂草,他仍旧是那个很矮很矮,爬到树上都看不到宫墙外面的孩子。但是他却一点都不害怕,他看到了帝陵漆黑绵长的甬道,看到了孤独败落的深宫,看到了父母淡漠厌恶的脸孔,看到了弟弟为了他挨鞭于的后背,看到了边关滚滚的黄沙和战士们被汗水和鲜血浸湿的铠甲,还看到了她,一身淡青色的衣衫,站在一片翠竹之中,手持着一管洞箫,眼神温和的望着他。

原来他的一生,竟是这样的漫长。有过孤独,受过离弃,得到过权势,也经受过打击,但是终究,老天还是厚待他的,她像是一缕阳光,就那般的照射进他黑暗的生命,她总是说他是她生命最后的依靠,却不知道,一直是她在支持着他坚强地走到今天。

他还那么年轻,可,是此刻回忆起自己的一生,却感觉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了,那些漫长的路途,几乎一眼看不到边。他一直在跌跌撞撞的走,没有路了,就用手指去控,用牙齿去啃,终于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回过头去,全是满满的思念和辛劳。终于该倒下了,却仍旧是浓浓的不舍,任他有智计万千,终于不能挽回。他很累了,无论是这身千疮百孔的身体,还是那颗衰老的心,都想要好好的歇歇了。

手上的剧烈摇晃,终于还是惊醒了他,缓缓的睁开眼睛,就看到青夏微微有些发白的脸孔,他轻启有些发白的嘴唇,风轻云淡地笑,轻声地说:“你醒了。”

已经将近中午,太阳大大的挂在天空中,越接近南边,天气越发的暖和,阳光很柔和,射进屋子里面,到处都是暖洋洋的。可是秦之炎盖着两层很厚的被子,面色仍旧有些发青。他从来不是一个嗜睡的人,甚至经常几天几夜的失眠,可是现在,每次一躺下就感觉有排山倒海的疲倦升腾起来,眼皮千钧重,几乎睁不开。

青夏强忍住心底的恐慌,若无其事的笑着说道:“也是刚刚醒,我煮了粥,想要喝一点吗!”

秦之炎笑笑点了点头,就坐起身来。

青夏做了一些清淡可口的小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渐渐对这些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熟悉了,做起来也十分的得心应手,甚至会可笑的带着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他们在彭阳城住了下来,在城南的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买了一处清雅的宅子,宅子不大,不过后面就是彭阳很有名的一处景致,名叫明阳湖,其实也无非是一处碧绿的湖泊,但是青夏却很喜欢这个名字,于是执意的住了下来。

这里面的原因,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不说出来,只是却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压在他们的心上,无论怎样粉饰太平,都无法掩饰。

距在如云楼重逢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这五天来,青夏亲眼看到了秦之炎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衰弱下去,她总是整夜整夜的不敢睡觉,每过一会就要被噩梦谅醒,只有听着他的心跳,才可以安静下来。他们很有默契的谁也没有提及咸阳城里的事情,住在这个安宁的小城,那些纷涌跌宕的往事似乎全都渐渐的远离了他们。相较于两人剩下的日子,那些东西已经显得是那般的微乎其微。

青夏盛了一碗清粥放在秦之炎的面前,低头轻轻的一嗅,笑颜知花的说道:“好香。”

秦之炎温和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凑过鼻子闻了闻,点头说道:“真的好香。”

“那就多吃一点,今天我们还有大事要做。”

秦之炎眉稍轻挑,说道:“什么事?”

“你忘了,”青夏绕到他的身后,为他梳起长发,然后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的揉着,“今天是彭阳城的酒神节,我们要上街去看热闹,然后还要去如云楼听说书先生讲段子,昨天那个塞外套狼我还没有听完。”

秦之炎失笑,一边喝粥一边说道:“傻瓜,都告诉你都是假的了,你若是想听我讲给你听。”

“不要!”青夏嘟着嘴说道:“你讲的一点都不好听,我就是喜欢听一个人打一万人的段子。”

秦之炎摇头苦笑,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青夏开心的叫进碧儿,小丫鬟手脚麻利的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下去。青夏为秦之炎披上外袍,踮着脚站在他的面前,为他整理衣领,只觉得那种好闻的川贝香气又回荡在鼻息之间,她的心渐渐的平和了下来,突然想起什么,扬起头来,##地说道:“秦之炎,我今天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秦之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听见。”

“哦,”青夏突然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来轻轻的吻在他温软的嘴角上,然后笑颜如花的说道:“秦之炎,我好喜坎你,你就陪着我,不要走了好不好?”

秦之炎笑着点头:“好!”

“耶!你答应了!”青夏开心地叫道,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是一弯月亮。

穿着打扮好了,青夏上上下下的看着秦之炎,抱着肩膀眼神很是挑剔的说道:“还是再多加一件披风好了,将脸遮住,昨天跟你上街的时候那群女人总是盯着你瞅,我吃了好大的亏。”

秦之炎一笑,知道她是怕自己吹风,故意这般说,也不说破,任她在衣箱里折腾,拿出一件青缎面的披风,然后两人拉着手走好了院门。

“连舟,我们去凑热闹了,你们几个一会锁好门也自己去吧,记着要叫上程姑娘。”青夏招呼了一声其他三人,只见连舟面色通红的恨恨的站在院子里,大笑一声就急忙和秦之炎跑了出去。

“连舟脾气不好,我现在不是王爷了,你再惹他,小心他揍你。”秦之炎小声的趴在她的耳边说道。

青夏掩嘴笑了起来,说道:“我是在成全一桩好姻缘,程小姐对连舟有意思,傻子都看得出来。再说我也不怕他,明刀明枪的,他未必就是我的对手。”

还没到晚上,大街上就已是人头涌涌,秦之炎以前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上街,看什么都比较新鲜,这几天在青夏的培养下,总算显得不是那样土气了。两个人一路上眼花缭乱,眼见卖什么的都有,这里不愧足繁华的边城,南来北往的商户众多,卖什么的都有,竟然还有很多蓝眼晴黄头发的西方人。

青夏来了这里之后,对各国的形势和人文地理都系统的了解了一下。这里虽然因为秦二世的不同而改变了历史,但是西方诸国的历史却大致没有什么改变,若是挨照历史的轨迹发展,现在应该是明朝正德皇帝当政。那么西边的沙俄皇朝如今当权的就应该是索菲亚女皇,葡萄牙西班牙等西方国家刚刚兴起了海上贸易,正是华夏大国闭关锁国逐渐败落,西方国家逐渐兴起的时刻。而街上的那群外国人,大多是西方国家派来传教的传教士。

以青夏对世界历史的了解,最开始的第一批传教士不像后来的那群强盗,基本都是真正的信徒,为了上帝的福音万里迢迢的远渡重洋。

这个时侯,外国的航海技术已经很先进,由于历史的改变,几百年来华夏大陆一直四分五裂,各国林立,技术的发展十分落后,原本早就该出现并完成大航海壮举的郑和也不知道死到了哪里去。是以在航海方面,更是大大的落后于西方诸国。

只是这些东西,跟青夏并没有什么关系。华夏是富强也罢,是衰落也罢,都有特定的自然发展规律。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子,也全没有帮助民族富强的高尚伟大的念头。眼见满大街的都是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青夏顿时来了兴致,见众人讨价还价吵的热闹,她也欣欣然加入了这个行列。

秦之炎足何等聪明的人,什么事只是略略瞄上一眼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和青夏两人一唱一和,大杀四方,讨价还价不亦乐乎。天还没黑,两人就买了数不清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小至针线碗筷,大至象牙花卉,各色锦绣绸缎,衣衫饰品,好看的木易雕塑,各种绳结彩缎,青夏还买了一个雕刻着惟妙惟肖的寿星公的红漆马桶。

两人雇了一辆车子跟在身后,看到什么买什么,全不顾身旁的人用看暴发户一样的眼神看着两人的表情,乐在其中的大肆购物。

“依玛尔,原来买东西这么有趣。”一番运动,秦之炎的脸颊也红润了起来也许是心情的原因。一双眼睛神采奕奕,不再是那般的清冷平和,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

青夏笑着抬起头,说道:“那是当然啦,像你啊,有一堆钱却从来不知道怎样花。”

秦之炎一笑,突然只听咕噜一声,不由得疑惑的向青夏看去。青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我饿死了,我们去程姑娘家吃饭吧。”

秦之炎笑着说:“也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青夏吩咐车夫将他们买的东西都送回宅子里,就跟着秦之炎手牵手向如云楼走去。

晚上就是酒神节,整个彭阳城都异常的热闹,如云楼人满为患,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挤进去。好在程筱知道两人要来,事先为他们准备了房间。

菜色刚刚上齐,就见门口青儿碧儿两个小丫鬟拉着一脸不情愿的连舟走了进来,程筱为人十分爽朗,见状热情的迎上前去,连舟一张脸几乎成了猪肝色,那表情竟也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害羞。

青夏刚想上前去打招呼,秦之炎就拦着她说道:“你若是这时候去打招呼,连舟真要钻到地缝里了。”

青夏掩嘴而笑,夹起一块排骨放在秦之炎的碗里,说道:“多吃一点,多长肉会变得很帅。”

“很帅?”秦之炎一愣,说道:“什么意思?”

青夏一愣,想了许久,才明白过来这时候可能还没有这个前卫的词,说道:“就是夸你长的丰神玉郎,俊美绝伦。”

秦之炎呵呵一笑,臭屁地说道:“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好。”

青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哈哈大笑道:“臭美的男人。”

这时,雅间的门突然被打开,程筱笑眯眯的走了进来。放下手中的托盘说道:“酒神节不喝酒那是对酒神的不敬,这是果酒。十分清淡香甜,是我的珍藏,今天就送给你们免费品尝。”

青夏笑着接过来,指着下巴说:“什么免费品尝应该是感谢我把连舟送给你的答礼才是。”

“要送也不是你送,”程筱笑道,“正经主子不是在这呢?”

“喂喂喂,你这个女人,这种话怎么可以说得出来。”

程筱笑着退了出法,说道:“不打扰你们小情人互诉衷肠了。”

秦之炎笑着低下头,倒了两杯果酒,递给青夏一杯,说道:“程姑娘为人爽朗,人又善良,真是个好女子。”

青夏眉头一皱,故意怒道:“怎么?说人家说的那么好,你要以移情别恋了吗?”

秦之炎默念了移情别恋一词,念了两遍微觉亲昵的说道:“这个词好,是你家乡话吗?”

“是呀是呀,”青夏语气不善地说道,搬着凳子坐在他的身边,眼巴巴的望着秦之炎的眼晴:“老公,以后你看到更好的女人,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秦之炎声音微挑,疑惑地说道:“老公?”

“不许打岔!”

秦之炎故意扳起脸来说道:“这么凶悍的女子,我真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喂!”青夏不高兴的大叫道。

秦之炎哈哈一笑,一揽堤住青夏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嗅着她清新的发香,说道:“这个世上怎么还会有比你更好的女子。”

原本那般凌厉,杀人不眨眼的超级特工,却声音闷闷地说道:“那万一要是有呢?”

“万一吗?”秦之炎声音很轻,轻轻的吻在青夏的额头上,轻声说道:“就算是有,我也看不见,依玛尔,我这里,只能住一个人,你在里面把门关死了,别让别人进去了。”

青夏手掌附在秦之炎的胸膛上,小小的脑袋贴在他的心口处,听着里面跳动的心声,突然只觉得幸福的想哭。她伸出手来紧紧的抱住秦之炎的腰,一宇一顿地说道:“秦之炎,别离开我,别撇下我一个人,我想跟着你,无论到哪里,千万别丢下我。”

过了好久,秦之炎温热的吻终于于落在青夏的嘴唇上,连带着他宠溺的低呼:“我的依玛尔……”

多少年后,当那些破碎的记忆再一次回荡在脑海中的时候,青夏仍旧会觉得心庭温暖,那一天,那一刻,在一片喧嚣的尘世之中,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最幸福的。

一顿饭吃到天色黑了不来,大堂里渐渐安静了。街上却越发的热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青夏推开窗子,只见下面的街市上竟然有两伙人正在打架,顿时来了兴趣,连忙召唤秦之炎一起看。只见打架的两伙,一伙是五六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另一伙却只有一个人,穿着寒碜,破衣烂衫,好像乞丐一样。而最奇怪的是,在这两伙人中阅,竟然还有四个蓝眼睛的洋人,正在用蹙脚的中文大声的劝谏众人听从上帝的福音,不要打架。只可惜几个洋人似乎超帮越忙,最后还被那几个壮汉误以为是跟那乞丐是一伙的,连着他们几个也被人揍了一顿。

周围围了许多路人,指手画脚十分兴奋,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出手相帮。

“喂!不许打架!”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青夏低头一看,只见程筱叉着腰站在街上,大声地叫道,很有要冲上前去的样子。

谁知还没上前,突然被一名壮汉一下子推倒在地,手臂擦在地上的石头上,留下长长的一道血痕。

连舟的脸色顿时黑了起来,一把扶起程筱,满脸怒意的就走了上去。

青夏顿时不忍心的闭上了眼睛,并伸出小手为秦之炎蒙上双眼,果然只听乒乒乓乓的一阵声响,几名大汉顿时惨声叫唤了起来。连舟乃是大秦战神的贴身护卫,手上功夫何等了得。青夏来到这里这么久,除了家破人亡之后切夫诡异上升的西林誉,也就在连舟的于上吃过亏。他们这些乡间普通的壮汉,哪里是对手。不一会,就个都屁滚尿流的逃跑了。

程筱笑着说道:“来了彭阳,不见识见识酒神节的热闹,就是白来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几人点头,就站起身来,那个洋人突然追上前来,从脖子上摘下一串十字架递给青夏,说道:“尊敬的小姐,请接受我们的友谊,你是个伟大的航海家,我们会向你努力的。”

青夏咯咯一笑,似模似样的在胸前扒了一个十字,低头让洋人把十字架挂在她的脖子上。

天空中焰火缤纷,青夏牵着秦之炎的手,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仰着头指指点点,笑语妍妍。那漫天的焰火绚丽多彩,像是霓虹一般闪烁,又好似漫天仙女的水袖,四周都是欢声笑语的人群,整条大街上满满飘逸着浓烈的酒香,芝兰香草,方桂酒神,这是个美丽的城市,和平,安宁,充满了迷梦般的美好。

青夏和秦之炎乎挽着手靠在一起,像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般,仰望着天空中的焰火!那些曾经隐藏在生命里的杀戮,经历过的##,驰骋过的沙场,死在手里的亡灵,朝堂上的腥风血雨,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似乎在刹那间就远离了他们。似乎已经很多很多年,他们就这么相伴着生活在这个小城里,喝茶饮酒赏花游湖,讨价还价的买东西,八卦的凑热闹,看到别人打架就会兴奋的血液沸腾,得到一点点小便宜就会开心的睡不着觉。

原来,生活也是可以这样度过的。原来,日子也是可以这样享受的。原来,他们也可以这样平淡的幸福的。

明明烁烁的焰火洒在两人的脸上,青夏抬起头来,只见秦之炎的脸孔是那般的明媚温和,黑夜里,他一身青衫长袍,随风飘舞,俊逸潇洒,飘飘欲仙。她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秦之炎低下头,看着青夏的眼睛,风华绝代的温润一笑,笑容有若清风,轻轻的捧起她的脸颊,低下头去,然后,就在方桂酒神的漫天焰火之下,轻轻的吻在青夏的嘴角上。

所有的入全都仰望着天空,到处都是浓烈醉人的酒气,焰火缤纷,彩灯高挂,远远的江面上,龙舟摇曳,嘿呦嘿呦声不断,孔武有力的大汉们挥汗如雨的甩开膀子,两岸的百姓们都在兴奋的尖叫。

人群中,一男一女,在香飘四溢的长街上,深情拥吻,无人注目,却是那般的醉人。

秦之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们会克服所有的磨难,痛苦都已经过去了,再也没有什么阻隔在我们之间,我们要相依相偎,不离不弃,不论生死,永远并肩。

秦之炎,你说,好不好……

那一晚,秦之炎的精神真的很好,是前所未有的好,他们一直走了很晚,猜灯谜,看龙舟,还喝了很多辣口的方桂酒,吃街边小摊的面条,坐摇摇晃晃的花船,做他们一切没做过的事情,像是一对玩疯了的孩子。

直到青夏都有些累了,他们坐在明阳湖边,望着整个彭阳城的灯火,青夏靠在秦之炎的肩膀上,思褚飘得那么的远,鼻息之间,都是青碧的绿草和都是倒垂的杨柳所散发出的清新味道。

秦之炎的声音那般的悠远,像是飘渺的歌谣,轻轻的在耳边响起:“依玛尔……”

“恩?”青夏声音懒懒的,她似乎就要睡着了。

男子轻轻的笑了起来,说道:“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秦之炎望着前方,声音温和地说道:“可以和依玛尔一起看烟花,可以和依玛尔一起喝烈酒,可以和依玛尔一起逛街,买东西,猜灯谜,吃面条,真的很好。”

“我也很高兴,”青夏笑着说道:“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很高兴。”

秦之炎轻笑:“依玛尔,外面真的像那几个洋人说的那样,有那么多的国家,那么多奇怪的风俗吗?”

“是啊,”青夏笑着说道:“大海的那一边,还有很多很多的国家,有欧洲人,非洲人,美洲人,有白的,黄的,黑的,长的全都不一样。每一个洲都有好多好多的国家,我们大秦在世界地图上,就是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丁点。各个地方的风俗习惯都不一样,世界好大好大的,你若是愿意,我们就扬帆出海,去非洲,去美洲,去撒哈拉沙漠,去看埃及的金字塔,去看尼罗河,去百慕大三角洲,我们可以去很多很多的地方,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航海的技术特别好的,你都不知道。”

秦之炎轻轻的笑了起来,呼吸喷在青夏的头顶,那般的温热,有些痒痒的,声音像是方桂的浓酒,醇厚的,缠绵的。“依玛尔一直很有本事,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能逢凶化吉,都能轻松的应对。”

青夏突然笑了起来,脸庞不好意思筋红润了起来,说道:“不带这样夸我的,我会骄傲的。”

“你本来就是应该骄傲的,”湖面的微风吹了过来,扬起两人的发丝,缠绵的纠缠在一处。“依玛尔,我很爱你,想要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想要照顾你,宠着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风雨,不让你受到欺负,不让你难过、流泪、伤心,让你永远都可以幸福的笑,开心的生活。想要带着你走遍名山大川,在景致秀丽的地方结庐而居。想和你生一个漂亮的孩子,然后看着他慢慢长大。想要看着你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什么对候掉牙齿,什么时候生白发,想要躺在阳光底下,握着你的手,为你摇扇子。想要和你种一院子的青菜,自己施肥浇水。学会做糕点,每天早晨看着你醒来,吃我亲手做的早点。想要和你相伴着走过一生,在你老了的时候听你说一句,这辈子和我在一起,真的没有后悔。”

青夏的眼眶突然就那么湿了,她不知道是湖面上的风太湿了,还是自己真的很困了,只是嘴角轻轻的扯开,听着男子那般温和缠绵的话语,轻轻的笑,淡淡地笑,开心地笑,缓缓地说道:“会的,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生生死死我们都走过来了,阴谋陷阱我们都经历过了,秦王不在了,太子不在了,燕王湘王都不在了,我们现在只是平常的人,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在一起游历、养花、种菜,我们谁也不去管,就这样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你一定要说话算数,要等着老了的那一天,等着我说那句话。”

秦之炎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像是湖面上的风,那般的轻,那般的柔和。

“依玛尔,能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情。”

青夏靠在秦之炎的肩膀上,轻轻地笑:“我又何尝不是呢?秦之炎,老天终于要开始厚待我们了,前面还有很多路,我们一定要相扶相携的走下去,无论是谁,都不可以轻易的放弃。”

“恩,”秦之炎点了点头,眼波像是三月的湖水,说道:“对,无论是谁,都不可以轻易的放弃。”

青夏听到他斩钉截铁的话,突然开心了起来,她看着秦之炎突然轻声说道:“秦之炎,我为你吹个曲子吧,你以前只教过我一首,这是我家乡的曲子,我自己学会的?”

“好啊。”秦之炎欣喜的笑。

青夏拿出那只长箫,横在嘴边,说道:“这曲子名叫静月,献给我最最亲爱的秦之炎先生,希望他身体健康,永远开心。”

秦之炎的眼晴那般的温和,有着淡淡的光芒,璀璨的像是天边的星子。”

淡淡的曲子缓缓的回荡在空气之中,清幽的湖面上荡起微微波涛,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喧嚣,热闹的人群都离他们那般的远,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可是却是那么的温暖

秦之炎,你知道吗,只要有你在,我就有信心面对任何事情,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害怕,只要有你在,我就可以坚强的走下去。

但是,必须要有你在,一定要有你在,只要,有你在。

那一晚,秦之炎执意要背着青夏回去,青夏再三不肯,最终还是让步,她小心的趴在秦之炎的背上,生怕他会虚弱的倒下去。

总算没有,秦之炎看起来很瘦,但是背脊却是那样的宽,青夏趴在他的背上,两只手绕过他的脖子,尖尖的下巴顶在他的项窝处。他们走过了白石的拱桥,走过流水的溪边,走过寂静的湖岸,走过繁盛的花田,走过热闹的集市,走过花灯的高台,那么多的人,各色各样的目光投注在他们的身上,有鄙夷的,有妒泛的,有羡慕的的,也有祝福的,可是青夏全没有在乎,甚至没有去看,她只是专注地看着秦之炎的眉梢眼角,看着他的轮廓,不时的用衣衫为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那晚的月亮真好,又大又圆,高高的挂在天上,是那般的皎洁,风也很好,柔柔的吹着,有着花树清新的味道。天气也好,不冷不热。

一切都是那般的美好,以至于多少年后,当他们再一次回想起那个晚上,都会止不住嘴角轻笑的孤度。

回到宅子的时候,已经四更了,天边已经蒙蒙有些微亮,他们在房间里一直缠绵着,秦之炎从来没有这般的激烈过,一次又一次,柔软且热烈的吻遍及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几乎在战栗颤抖,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浓烈的爱和陶醉,将他们紧紧的包裹。

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直到青夏疲倦的睡了过去,她仍旧能感带到秦之炎在她的身边,轻吻着她的眉梢嘴角,声音低沉的说着一些她听不清的话语。

有一些担忧在心底升起,可是仍旧被她压了下去,这样辛福的时刻,她的心在拒绝她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她想,秦之炎可以这样,也许,身体就要好了吧。也许,不会有事了吧。她开心的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渐渐的沉入梦乡。

这一觉,是长久以来,睡的最香的一次,所有的心思都被放心,所有的担心都被搁浅,她像是一个亲福的女人一般,等待着她心爱的人将她吻醒,所以她下意识的腻在温暖的床上,久久的不愿醒来。

太阳升起又渐渐落下,青夏这一觉,竟然睡了整日,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金黄。她皱着眉,似乎有些迷糊,嗓子有些堵,却还是轻声的叫着秦之炎的名华,只是四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在。

她突然有些害怕,连忙坐起身子,却突然感觉浑身酸痛,低头一看,满身都是昨晚欢好的痕迹,她的脸顿时飞起一抹潮红。刚一动,突然发现空荡荡的床榻上,放着一叠干干净净的淡青色裙装,很是漂亮简约的款式,是青夏最喜欢的那种。下面放置了一个温碳盒子,衣服被熏的香香的,还很暖和。

青夏突然止不住的笑了起来,秦之炎,也许在外边吧。

她穿好衣服,见桌子上摆放着几个盘子,都用盖子反扣着,青夏揭开盖子,只见全是她喜欢的菜色,只是颜色香气都差好多,一看就不是碧儿煮的。青夏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发现味道还不错,眼晴里的笑意更深。

洗脸的水已经打好了,下面用双层炭温着,还在微微的散发着热气。

青夏推开了门,看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微微皱眉,轻声的喊道:“之炎?”

仍旧是静谧一片,没有一个人回答。青夏有些心慌了,声音提高,“之炎,你在哪里?”

跑到了碧儿青儿房间,也是干干净净的。就连平日里梳妆的盒子都不见了,她突然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女子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不断的摇着头,连声说道:“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她疯狂地跑到连舟的房间,一脚踢开房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一丝温度,甚悬连玉剑也不在了;马厩里的马匹也不见了,秦之炎的战马也没了,只剩下自己的黑马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像她一样。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愿去相信,她反复的摇着头,轻声说道:“也许是出去了,不会就这么走了的,对,也许是去如云楼吃饭了。”

她利落的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就冲出院门,在长街上迅速的驰骋了起来。终于到了知云楼,青夏踉跄的冲进去,猛地撞在了程筱的身上。

爽朗的女子见了她竟是十分的吃惊,大叫道:“你怎么回来了?不走了吗?”

“他在哪里?”青夏紧紧的抓着程筱的衣襟,好似抓着最后一只活命的稻草,气喘吁吁地说道:“他在哪里?在上面喝茶吗?在听说书先生讲段子对吗?”

程筱吃惊地说道:“你们不是一早就走了吗?我亲眼看着他们出的城门,怎么,你没跟着去吗?”

“出城门,出城门,”青夏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剧烈的呼吸着,浑身冰冷,如坠冰渊,用力的抓着程筱,不断地说道:“哪个城门?去了哪里?哪个城门?”

女子面色苍白,几乎毫无血色,程筱手足无措地说道:“是北城门啊,从北面走的。”

“北城门,北城门。”青夏一把放开了程筱,东倒西歪的跑出去,爬上马背,向着北边城门就追了去。

夜色渐渐来临,彭阳的北门之外,是一片空旷的原野,百草凄凄,月色清冷,女子一身淡青的衣袍,骑在马背上,茫然四顾。天地大的可怕,她却小的可怜,四通八达的官道,她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她傻傻的望着四方的路,委屈的咬着嘴唇,一颗心几乎被捏的粉碎。

她该去哪里,该往何处去?

秦之炎,你如何忍心,如何忍心就这样抛下我?你如何舍得,就这样扔下我一个人独自离去?你总是以为这样对我是好的,司是没有你在身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如何狠心,如何可以这般狠心?

青夏的眼泪终于一行又一行的掉了下来,战马低低的哀鸣,茫然的回过头来看着它的主人?

秦之炎,天地这般大,我该到哪里去找你?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我一无所有,你让我独自一人活在这空旷寂寥的人世中,难道就是你对我的仁慈?

秦之炎,秦之炎,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程筱打开店门,就看见青夏木头人一样失魂落魄的站在她的门前,衣衫那般单薄,面色青白,好似死去了一般。她大惊失色的将她拉进店里,洗了温热的毛巾为她敷在脸上。

“他走的时帜,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将来若是有人来找他,就把信交给那个人。我原以为你们是一起走了,信也是托付我交给别人的,现在看来,是给你的吧。”

一张洁白的信件送到了青夏的手上,原本麻木的女子顿时一惊,连忙拆开信笺,打开,只见清俊潇洒的宇体淡淡的写在有着香气的白纸上,一看就是那个男人所书,字迹工整,言语平和,青夏看着看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依玛尔,我终于得到了商丘一族的消息,也许我的病医治有望,我去了,若是能够治好,我会回来找你的。你昨晚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的放弃,所以你,也一定要好好地活着。炎字。”

那一天,青夏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黑了下来,又渐渐明亮,她缓缓的站起身,就回到了那座宅子。

房间的每个角落,似乎还都有那人的影子,她站在门口,不敢踏讲去,感觉秦之炎好像会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淡笑着望着她,又或许连舟青儿等人会突然蹦出来,大笑着说他们终于骗到了她。

她发誓,若是真的是那样的,她一定不生气,不会骂他们,更不会动手。

可惜,终究还是没有,院子里那么安静,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就连门,都仍旧是那般大敞着。

青夏走近房里,将衣物行礼简单的收拾了起来,然后锁好门,就牵着马又回到了如云楼。程筱站在门口,似乎正在等着她,见她回来连忙跑上前来,担心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跑到哪里去了,你放心吧,炎公子不是那样随便说话的人,他一定会回来的。”

青夏轻轻一笑,将宅子的钥匙交到程筱的手土,微微的笑,说道:“程筱,谢谢你,我要走了。你帮我照看着点。”

程筱握着那串钥匙,咬着嘴唇,不是滋味地说道:“你要去哪?”

青夏仰起头,较小的身体看起来是那般的坚强,夜色在她的脸上画下光洁的弧度,月光似乎都凄迷了起来,她突然微微的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我的丈夫走了,我要去将他找回来。”

“天下这么大,你知道要去哪里找吗?”

青夏摇了摇头,但是还是斩钉截铁的说道:“天下再大,也没有双腿走不到的地方?他是我的丈夫,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他的。”

“程筱,”青夏突然转过头来,淡笑着看着她,轻轻地说道:“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我不姓夏,我姓庄,名青夏。我现在要去找那个秦之炎的男人了,总有一天,我会带他回来的,所以,你要帮我看着我们的家。”

程筱一惊,微微的张开嘴、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孤单的背影已经走的很远很远了,月光清冷的照在她的身上,显得那般的寒冷孤独。一阵冷风吹来,卷起了她长长的披风,像是一只破碎的蝴蝶。

无论天涯海角,我总会找你回来。

六合归一 第一百五十七章 踏遍青山

浩瀚苍茫的大漠无边无际,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金黄的一片,寸草不生。太阳毒辣的挂在上空,阳光刺眼,好似一轮巨大的火球,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偶尔有风吹过,也是炙热烤人的,扬起遍地的黄沙,呼呼的吹着,打在人脸上,生生的疼。

翻过一个沙丘,还有一个沙丘,路途遥远,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金黄一片的沙丘上,一行驼队在缓缓的走着,人人有气无力,就连坐下的骆驼,似乎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酷热,失去了沙漠之舟的倔强。

队伍中的一名大汉突然呸的一声吐出一口吐沫,里面黄黄的都是泥沙,大汉粗鲁的擦了一下嘴,怒声叫道:“他奶奶的,还有多长时间才能走出去,在这么下去,不渴死也先被烤死了。”

“你有发牢骚的力气,还不如多走几步路。”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一名年纪轻轻,最多只有二十岁出头的男子坐在一匹骆驼身上,脸孔十分俊朗,带着健康的气息,一身橘色的长袍,奇+shu$网收集整理不像是中土的样式,到有点北地的风格。

大汉被他不咸不淡的呵斥,登时变了脸色,怒声说道:“不要以为你给了钱就可以对我吆五喝六,要是老子死在这片沙漠之中,第一个先宰了你!”

男子似乎满不在乎,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淡淡的说道:“原来路亚行会都是这样一群贺色,出尔反尔,信誉还不如一堆××,我要是死在你们手上,也只能怪我自己瞎了眼晴,竟会选择相信你们。”

“你说什么?”

“二弟!!”大汉勃然大怒,刚想冲上前去,突然被旁边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拉住,那男人回过头来,对着年轻人说道:“龙格兄弟,我巴鲁弟弟有口无心,你别见怪。”

姓龙格的男子冷冷一笑,说道:“扎巴队长,你自巳的兄弟要自己约束好,你们杀了我容易,几十年来的信誉要毁于一旦可就简单了,我若是回不到朔北,你觉得以后还会有人找你们做买卖吗?”

扎巴队长点头一笑,说道:“龙格兄弟费心了,该怎么做生意,我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大哥!”

“住嘴!”扎巴队长冷喝一声,转头又对龙格男子微微皱眉,小声的说道:“龙格兄弟,那个女人说的真的对吗?这一带灭亡之地,就连我们行会也是第一次进来,传闻都说这里是有进无回的,咱们就真的相信她,跟着她走?”

龙格的目光顿时也有些犹疑了起来,他仰起头看着走在最前方的那个单薄消瘦,但却背脊挺直的白色的影子,大漠上的风热乎乎的吹过,卷起她洁白的衣衫,像是蹁跹的蝶翼,许久,他突然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我相信她!”

又走了两日,天地仍旧是一样的昏黄,队伍中的水源在昨日就已经断绝,人还能硬挺,但是昨天夜里,仿佛是瘟疫一样,骆驼们就纷纷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死了五头,在沙漠里,没有骆驼就等于要等死,于是,这群向来刀头舔血出生入死的沙蛮子们也终于恐慌了起来。

龙格察觉到不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晚了,那群他雇佣而来的行会队员,一个个红了眼睛,将他的财物抢夺一空,就要返回路亚城,任是扎巴队长怎么呵斥,也阻止不了这群红了眼睛的恶狼。

龙格眉头一皱,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马刀,就要上前去和这群蛮人拼斗,这时,忽见巴鲁怒吼一声,一把脱掉自己的裤子,脱在脚踝上,丑陋不堪的将他那个物件露在外面,就向营地的西北一角大步走去。

“畜生!”龙格大喝一声,提刀就追在后面,其他队员看见了,眼神顿时狂热了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财物,追上前去。

沙漠上纯白的骆驼向来十分少见,在漠上一些部落百姓的眼里,白色的骆驼是神灵的使者,有着图腾圣物一般的地位,一片金黄的沙地上,一只白色的骆驼趴在地上,正在惬意的打着盹,在它的旁边,一名身材娇小,身穿白色长袍连体风帽的女子正侧身躺在地上,闭着眼晴,显然正在睡觉。

嘈杂的脚步越来越近,女子的眼眼突然睁开,眼神锐利,铠芒毕露,丝毫也不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人,身旁的骆驼十分机警,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护在主人身边,警惕的向着声音的发源处看去。

“奶奶的,反正老子也活不久了,不如就先拿你来开开荤!”

说着,狰狞着就要冲上前去。

“畜生!”一把雪亮的长刀突然斩下,姓龙格的男子目光冰冷的从后面跃上前来,挡在女子的身前,怒视着巴鲁和他后面一群眼神贪婪的大汉,沉声说道:“你可以把货物金子带走,但若是敢胡来,我发誓一定先宰了你!”

“二弟!”扎巴队长跑上前来,拉住巴鲁,叫道:“不要胡闹,快向龙格兄弟认错。”

“认什么错?”巴鲁怒气冲天的叫道:“大哥,我就先拿这女人泻泻火,然后就把他们两个一起宰了,谁知道是我们干的?沙漠这么大,咱们就说他们死在沙漠里了,谁会怪咱们?”

“我自己会!”扎巴队长叫道:“我们是行会,不是强盗!”

“我只想活着回去见老婆孩子!”巴鲁愤怒的转过头去,对着其余的大汉大声叫道:“谁想跟着我的,就上去把这个女人做了!”

“我!”一个声音突然叫道:“我跟着巴鲁大哥!”

“我也跟巴鲁大哥!”“都是这个女人,若不是她,我们也不会到死亡沙漠里来!”“对!先干了她,然后抢了钱回路亚城!”

人群顿时鼓噪了起来,龙格眉头紧锁,护在女子身前,握刀的手浸出一丝丝冷汗,可是那个女子,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下,却仍旧静静的躺在那里,若不是胸口微微的一起一伏,别人可能会误以为她已经死了。

一名大汉突然当先冲上前去,一边往前跑,一边锐掉了上身的衣服,探手就要去脱裤子,龙格眉头一皱,突然挺刀上前,一刀砍在那人的手臂上,大喝道:“滚!再上前一步我杀了你们!”

冲天的惊叫声突然响起,那人手臂上顿时裂开一道大大的口子,想来这还是龙格手下留了情的,不然他的这条手臂可能就不保了,鲜红的血顿时刺激了巴鲁等沙蛮子,巴鲁一马当先,大喝一声,就冲上前来。

二十多个大汉一同冲上,龙格顿时就不是对手,男子一咬牙,举起战刀,就要迎敌,然而就在这时,只见一道白色的影子突然弹地而起,乌黑的长发瞬间闪过眼前,雪亮锋利的匕首好似碧空中的闪电,对着迎面的二十多名大汉猛烈的挥砍下去。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一寸短一寸险,霎那间,长风倒卷而起,白衣女子的速度迅猛绝伦,身手干净利落,出手如电,一道道血线冲天而起,夹杂着嘶声的惨叫,不到片刻,只见遍地全是路亚行全队员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脖颈中刀,已经气绝,还有一些正在地上抽搐着,显然十分痛苦难过。

女子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衣衫雪白,脸上戴着风帽,而纱挡住大半边脸孔,只有一双淡漠冷冽的眼神露在外面,好似天山的积雪一般,清冽冰寒。

她缓缓的走上前去,于握着锋利的匕首,在每一个将死未死的人的脖颈上补上一刀,动作轻松干脆,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恐怖和利落。

龙格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见她渐渐靠近扎巴队长,忍不住惊恐的叫道:“住手!”

女子闻言动作微微一滞,缓缓的转过头来,眼神在龙格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又看了一眼腿部中刀瘫在地上目光惊恐的扎巴队长,突然竖起匕首,对着他的脑袋狠狠的就打了下去。

嘭的一声,刀柄重重的打在扎巴队长的脑门上,扎巴队卡眼白一翻,就昏了过去,女子把染血的匕首在他的衣服上擦了两下,然后插回靴子里。

站起身来,走向男人们的营地 ,一会的功夫,就牵来还活着的几匹骆驼,将一匹骆驼拴在扎巴队长的脚踝上,然后扔下两个水囊在他脚边,然后将剩下的骆驼栓成一条线,都系在自己的白骆驼身上,一言不发的翻身爬了上去,刚走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对仍旧站在原她的龙格语调清冷的说道:“不是要去朔北吗,走啊。”

龙格啊了一声,顿时晃过神来,捡起地上的刀鞘,就追了上去。

不得不说路亚行会的人真的很没有耐性,当天晚上龙格就跟着女子找到了水源,当他看到那一片蔚蓝的河水的时候,一颗心几乎都雀跃了起来,这个之前在沙蛮子面前性格清冷,语调森寒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一个孩子一样,欢呼一声,就从骆驼身上跳了下去,踉跄的跑下沙丘,噗的一声跳到水里,大声的笑了起来。

女子穿着一身沙漠女子最普通的亚麻长袍,骑在骆驼背上,高高的站在沙丘之上,淡淡的望着下面的男子,眼神渐渐飘忽了起来,好像是看着他,又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别人。

她微微的仰起头,天边的夕阳将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火红,每天傍晚的大漠都是最美的,热度已经渐渐退去,也没有夜里的寒冷,是温和的,带着落日的余晖与沧桑。

五年了,女子低低的一叹,声音是那般的沧桑,又夹带了太多的疲惫。

时间过的真快,一晃,他已经走了那么久了,而她,也像一抹无主游魂一般,在这个虚浮的人世中游荡了五年。

五年来,她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名山大川,找遍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角落,可惜,世界那么大,终于还是有双腿走不到的地方,黄沙漫漫,征途遥遥,她早就已经失去了方向。

之炎,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你可知道我仍在找你?

天地火红一片,夜幕就要降临。

“姑娘!”龙格抓到一只沙狐,手脚麻利的拨皮烧烤,虽然狐狸的味道多少有点怪怪的,但是已经连吃了一个月干粮的人哪里还会讲究那么多。

女子接过烤的香喷喷的狐肉,摘下面纱,撕下一块肉,小口的吃了起来。

龙格还是首次看到她的长相,顿时就有些呆住了,傻乎乎的举着滚烫的烤肉,竟然丝毫不觉得烫手。

准确来说,这女子的长相并不是如何绝美,龙格年纪虽轻,但是也是走遍了西域诸国,见过了各国各色的美人,比她美艳风情的不知几何,然而这女手浑身上下所散发出那种寂寞淡漠清冷之气,却是那般的灵秀逼人,那弯弯双眉中所带出的坚强,在火堆的光芒映照下,更加显得钟灵毓秀,此刻,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吃着烤肉,就带着那样风华绝代的光彩,这不是大家闺秀的女子所有的娇媚,也不是西域开放胡女所有的风情,更不是风华正茂的小女孩身上的娇气,而是独立的,坚强的,倔强的,难以名状的独特气质。

清冷的女子继续吃着东西,她连头都没有抬起,只是语调冷冽的缓缓说道:“你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音调微微上扬,但仍旧偏显低沉,可是冰冷的气息却直透而击,吓得龙格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连忙低头吃肉,可是没一会,他又抬起头来说道:“你不会的。”

女子微微扬眉,冷冷的说:“嗯?”

“我说你不会的。”龙格坚定的说道:“你看起来虽然比较冷酷,但是我相信你不是个坏人,不然你也不会当初在沙暴中救了我们,带我们进死亡沙漠,更不会给扎巴队长留骆驼和水源。”

“哼,”女子轻轻的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烤肉一把扔到了他的怀里,在他的衣服上抹了抹手,然后就站起身来,声音低沉没有感情的说道:“别那么轻易就相信别人,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了抢夺你的财物?”说罢,转身就走到了白骆驼身边,席地而卧,将巨大的风帽盖在身上,准备睡觉。

龙格坐在火堆旁好一会,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对女子说道:“喂,我们还有多长时间才能走出沙漠啊?”

女子静静不语,就在龙格以为她已经睡着了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听女子的声音淡淡的说道:“快了,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去拜访一个故人。”

两日之后,龙格终于跟着她见到了她口中所说的那个故人。

高大的经幡寿塔矗立在一片荒凉的大漠之中,风沙遍布,已经被掩埋了一半,清脆的番玲声远远的传来,像是大漠里女子的歌声。

白衣女子坐在骆驼身上,远远的望着,却并不走过去,眼神是那样的温和,是龙格半月来从来没有见过的心,他很识趣的没有讲话,而是翻身跳下驼背,去四处找柴火,准备在这里过夜。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龙格抱着一堆柴火,远远的只见白衣女于仍旧骑在骆驼的背上,站在沙丘上,竟然好像丝毫没有动过,他也不多话,径直跑到经幡寿塔下面,生火煮水,将干肉和馍都放进小锅里,咕嘟咕嘟的烧了起来。

“喂!”龙格突然大声的叫,声间在空旷的沙漠上传的很远,他站起身来冲着月光之下的女子招手,并喊道:“过来吃饭啊!”

一顿饭吃的很是沉默,女子只吃了一点就跑了,愣愣的坐在那座寿塔之下,久久的也不说话。

龙格吃饱喝足,凑上前去,感兴趣的问道:“这就是你的那个故人?”

女子淡漠不语,好像没听到一样,龙格锲而不舍,厚着脸皮继续说道:“是你盖的这座寿塔吗?我听西边的喇嘛说,这是祈福的塔,将想要保佑的人的名字刻在塔尖上,就会得到佛祖的保佑。”

见女子还是不说话,龙格突然摩拳擦掌的掳起袖子,说道:“我爬上去看看,你到底想保佑谁?”

可是他刚要动,却一把被女子抓住后襟,女子眼神清丽如雪,语调森寒的说道,“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没有没有,我还是很珍惜我这条大好性命的,”龙格一笑,笑容灿烂的说道:“跟我说说吧,你一个这么娇滴滴的女孩子,独自一人行走在大漠里,不全没原因的,左右路程还远,我们一边聊一边走,也不会寂寞。”

女于斜斜的瞟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特别无聊,转身就向火堆走去,龙格跟在后面,继续说道:“大不了我将这几年的游历经历告诉你,保证精彩绝伦,不会让你吃亏。”

火把噼啪的燃着,不时的爆出一星细细的火花,夜风吹过番铃,发出叮当的脆响,女子抱膝坐在火堆旁,抑着头看着那座寿塔,突然开口对说的口干舌燥的龙格说道:“这样的寿塔,真的能保佑人长命百岁吗?”

龙格正在口若悬河的叙述他如何神勇的在沙漠上一人徒手搏击几十头恶狼的壮举,突然听到女子的声音,微微一楞,傻乎乎的说道:“啊?什么?”

“终究是不可能的吧,只是几块石头。”

总算是弄懂了点,龙格笑着说道:“也不能这么说,很多东西,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真的没有实质上的作用,建的人心里也会舒服一些,你是给谁盖的啊?心上人?父母?亲人?”

女子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我建的。”

“啊?”龙格一惊,“不是你?那是谁?”

“应该是一位没见过面的朋友。”女子面色雪白,映着火把的红光,显得十分的好看;她声音清淡的说道,“在我们中原,这片死亡沙漠又叫做龙牙沙漠,想必是她当年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为他建的,我也是三年前经过这里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三年前?”龙格皱眉,说道:“你是说你在西面待了三年?”

“是啊,”女乎微微一笑,这还是龙格第一次见到她微笑,可是那笑容却是那般的苦涩,常着满满的沧桑和疲倦,女子声音淡远,轻飘飘的在大漠的夜空里回荡,缓结的说说道:“时间过的真快,一晃,都已经这么久了。”

“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了?”

“是很多,”女子默算道:“乌孙、龟慈、西夜、温宿、西伯利亚、沙俄、安息、印度,很多很多了,好多我都记不住名字了。”

“啊?”龙格大惊道:“你去那么多地方干嘛啊?看你年纪轻轻,不是骗人吧?”

“我年纪轻轻?”女子突然转过头来轻笑道,“你多大了?”

龙格一愣,挺胸说道:“二十有三了。”

女子说道:“我今年好像是二十六,也可能是二十七,不太记得了。”

龙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然后摇头说道:“不像不像,我看你最多十八九岁。”

“呵呵,”女子终于轻笑出声,说道:“虽然知道你是在胡说八道,不过还是要多谢你。”

龙格笑着说道:“不必不必,相逢即是有缘,我们能在异域相识,更是大大的缘分,对了,你云那么多地方干什么啊?游历?做生意?我看都不像。”

女子面容缓和了许多,点点头道,“恩,我在找人。”

“找人?”龙格又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人值得你这么满世界的找?你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吗?”

“不知道,”女子摇了摇头,眼神飘渺的淡淡道:“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世界上没有双腿走不到的地方,我以为只要我想找,就一定可以找到。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找到,想必,是他不想被我找到吧。”

“那你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不找下去,还能做什么呢?”小女子低低一笑,笑容苦涩,好似一笼烟雾一般,她坐在月光之下,半仰着头,眼神那般的迷茫,“一天找不到,我就再找一天,一年找不到,我就再找一年,走到一个地方,就会有人知道我的事,我想,这样慢慢的流传,渐渐的,他总会听到我在到处找他的消息,然后,也许就会回家去找我吧。一辈子,其实很快就可以过丢了。”

龙格眉头紧锁,沉声说道,“你是在找你的男人吗?”

女子一笑,点头说道:“嗯。”

“你是白痴吗?这样的男人也值得你去找?”

女子一愣,转过头去疑惑的看着龙格,年轻男子皱眉怒声说道:“他既然已经走了那么多年,音讯全无,明显就是不要你了,你还这样天南海北的追着他不放,有什么意思,就算最后给你找到了,想必他的心也不在你那了,你找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女于摇了摇头,缓缓的躺在被太阳炙烤了整日,热乎乎的沙地上,沉声说道:“你不了解他,他只是没有办法,他的离开只是为了让我更好的活下去,我明白的。”

夜里的风渐渐的变凉,连带着那些飘忽的思绪,渐惭的游离了很远,龙格嘟囔了两句,自顾自的云一旁休息,女子却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月光下苍凉的大漠,一颗心,渐渐的飘荡了起来,好像是长了翅膀,飞的好远好远。

秦之炎,你现在在哪里,能听得到我说的话吗?你是真的找到了商丘一脉的医看,还是走到了哪个地方,将我给忘了,或者,或者,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已经不在了,任我翻遍这个世界,也再也找不到了。

这五年,我走了很多地方,江南水乡、南疆荒地、北地冰原,西荒沙漠,我去了好多好多的国家,见到了好多的人,我画了你的画像,一路的贴出去,沿着丝绸之路从玉门关,一路贴到了喀什湖,无法想象的,我竟然见到了精绝古城,骑到了精绝烈马,我翻过皮山,走到了最令我深恶痛绝的大夏,你不知道吧,那里在后世叫阿富汗,我好几次都差点在那里丢了性命,我甚至去了罗马,要不是因为当地居民在叛乱,也许就能到亚历山大城去看一看了,我还到了波斯湾,跟着商队去了印度河口,去了巴基斯坦,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地方。

每一次,我都在想,不用再往前走了,他不会在那里的,可是刚刚想要回头,又会想,万一他就在前面怎么办呢,于是就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渐渐连家的方向都不记得了。

多可笑,我或许从来就没有过家,你都已经不在了,那座彭阳湖边的宅子,还能算是一个家吗?

可是秦之炎,为什么我走了那么多的地方,仍旧没有找到你?我听人说,商丘一脉是从西方发起的异族部落,于是我一路找过去,我甚至找到了商丘一族曾经的居住地,可是却还是没有你半点消息。

五年了,到底还要多少个五年,我才能再见到你呢?你不是说想要和我扬帆出海吗?你不是说要和我游历天下吗?你不是说想要看看大海那边的国家是什么样子的吗?你知不知道,那一天在波斯湾口,我看到一个穿着汉人长袍的青衫男子,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你了,于是我大叫着冲上前去,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是我决定开始找你之后第一次哭,所有的希望好像一下子都破灭了,我跪在沙滩上,痛哭了两天,醒来的时候半个身子已经泡在了海里,险些就被海浪冲走了,我想,若是就这么冲走了,想必也是好的吧,那样,也许老天会开眼,将我冲到你的身边去。

秦之炎,最后的那一晚你曾经说过,你说我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坚强的挺过去,可是你不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坚强。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的伤痕累累,总会有一个人在我的身后等着我,在夜里为我擦眼泪,为我脱靴子,为我穿上厚厚的衣服,起风的时候,可以挡在我的面前,下雪的时候,可以抱住我,天黑了的时候,会在夜里为我掌灯,等着我回家。

现在那个人不见了,我失去了所有,于是,即便被海水泡的发白,即便几次在大漠里被黄沙掩埋,也不会有人心疼的皱一下眉了。

秦之炎,秦之炎,我好想你,好想看看你、好想听你说话,好想闻你身上的味道,我想看看你,无论是哪里,是生还是死,想跟着你,在你身边,哪怕是战战兢兢,痛苦的绝望,也好过这样茫然失措,等待着渺茫的希望。

大漠里一片死寂,天空中盘旋着黑色的巨鸟,火把的浓烟高高的升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悲伤的痕迹,女子的身体那般的瘦弱,像是一棵伶仃的小草,眼角渐渐的温润,可是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她睁着眼睛,侧身躺在沙漠上,眼神那般柔和的看着那座飘荡的灵幡,如果真有神佛的存在,那么,就请保佑他健康的活着,然后等着我,等着我去找到他,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

五天之后,青夏和龙格终于走出了龙牙沙漠,往北,就是朔北部的匈奴人地界,往东,就是中原。两人站在玉门关外,青夏将属于他的东西通通还给了他,只牵着自己的白骆驼就要进去。

“喂!”龙格突然叫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青夏回过头去,看着这个一种结伴走来的男子,说道:“你叫我阿夏吧,西边的那些人都这么叫我。”

“阿夏,”龙格突然咧嘴笑了起来,说道:“我叫阿术,龙格阿术,若是有什么事,就来草原找我,若是有一天,你找不到你的男人,就来找我吧。”

青夏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去。

“阿夏!”已经进了关,远远的,还听到龙格在那里大声的喊道:“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他。”

三年没有回来,关内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仍旧是人头熙攘,摩肩接踵。青夏牵着骆驼行走在人群之中,蒙着面纱,看起来就好像一个番邦的女子。行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过一间饭馆,青夏将骆驼交给门口的小厮,自行进去找道一张相对安静点的桌子,随便的点了几样饭菜,就静静的坐了下来,顺着窗子向外随意的看。

“听说了吗?西川大皇殁了,他的三个侄子为争皇位都造反了,乐王和红王已经打上了京城,鲁王也占踞了白鹿原一代,好像要和北秦联军呢。”

一个粗壮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动了青夏的思绪。

男人的声音好像压得很低,但却是巧妙的控制在旁边的人都能听到的程度上,话音刚落,果然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只听别外一名灰布衣裳的男人说道:“真的?和大秦继元帝结盟,那不是找死吗?”

“谁说不是呢?”之前说话的黑衣大汉皱眉说道:“继元帝继位之后,把北边匈奴都杀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是骨力阿术在北匈奴那边撑着,估计匈奴一脉就要灭亡了,寿王当初不过是削了大秦世家氏族的权,继元帝继位不到三年,就将氏族杀个片甲不留,比南楚大皇手段还狠啊,我看啊,咱们就等着当亡国奴吧。”

“嘿嘿,”另一人接口道:“管他谁做皇帝谁管天下,我们只要过我们的日子就行,只要他们不封关,不阻断西域路径,就是翻上天去老子也管不着。”

话音刚落,众人立马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名黑衣男子说道:“就是那些大人物爱怎么折腾跟咱们没关系,只要别像东齐那样打的不可开交,连年战乱,强行征兵,爱怎么打都没事。”

“不过我看呐,这仗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起来的,××将军还坐镇东部大营,一般人估计冲不垮吧。”

“这也难说,”黑衣大汉说道:“那得看谁来打了,你忘了两年前西黑草原的会战了,燕回将军二十万大军,愣是被楚皇黑衣卫不到五万人冲杀了两个回来,一直追到了偏事城,最后活着回来的不到两千,那就一个惨啊,虽说是因为鲁王延报战情,拖了燕将军的后腿,但是天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燕回能力不足,对付些小股游兵神勇无匹,对上人家南楚大皇就歇了菜,也难说啊。”

“南楚大皇这两年风头太盛,大军深入南疆腹地,冲杀了几个来回,将南疆人杀的片甲不留,国土增大了两倍有余,又借着东齐战乱的便宜,收复了白玉关一带的大片领土,不简单啊。”

另一人说道 :“我看当今天下,也唯有继元帝能和楚皇一较长短了。”

“小二,”青夏突然站起身来,拿着包袱走了过去,说道:“把东西包好我要带走。”

“啊?”店小二一楞,识道:“姑娘这天可就要黑了,方圆百里,除了我们这再就没有别的客栈了,你不如在这里休息一晚,明个再上路吧。”

“不用,”青夏沉声说道,店小二无奈 只好包好吃食,给她带在路上。

青夏先去了一趟车马行,看店的老板已经换了人,听青夏说完,翻账本翻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大惊下说道:“姑娘竟然一去就是三年,卢老板走的时候还特意关照过我,没想到能等到姑娘,真是太好了。”

青夏答谢道:“店家有心了。”

然后老板就带着她去后院牵马,远远的就看到那匹黑马站在马厩里,歇了三年,肥了一大圈,远远的听到青夏的声音,就扬起蹄子欢声长嘶了起来。

青夏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终于轻轻一笑说道:“胖成这样了,还能不能跑啊? ”

黑马摇头晃脑,不断的用蹄子刨地,很是气恼的模样,似乎打算马上跑一个给她看看,老板在一旁说道:“我们也想没事的时候将它牵出去溜溜,只可惜您这匹马性子太烈了,我儿子被它踢了好几回,再也不敢过去了。”

青夏一笑,解下黑马的缰绳,拿出一锭金子递给老板说道:“店家,我外面那匹骆驼,麻烦您好好照料,我将来也许回来取,也许就不回来了,但是千万不要亏待它,也别买给过往那些驼队商旅,三年之内我若是不来,就牵到关外放了吧。”

店家是个老实人,见这么大一锭金子,顿时慌了手脚,连忙说道:“不成不成,您这一锭金子,都能把我这店买下来了,我养一个也是养,养一群也是养,再说您上次已经给了不少了。”

“您就收下吧,我这马你们养的很好,就当是我谢谢你。”

将金子塞到店家的手里,青夏牵着马就走出了马行。

边城并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就出了城,走上了官道,这马还是当初在咸阳城外,从楚离的大营里骑走的,青夏后来骑着它在关内找了两年,彼此之间已经很有默契了。

想起客栈里那些客人的话,苍白女子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

终于,还是成了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他这样的人,想来就是应该站在高处被人仰望的吧,听说他在五年前就已经立了后,并遣散了后宫,也许真的找到了心爱的女人吧。

有些东西,终于还是成为了过去,这五年来风餐露宿,四方行走,已经让她的心渐渐的沉淀了下来,那些年轻时的彷徨,犹豫,无助缓缓的远离了她的生命,也许,真的只是年少轻狂吧,大浪淘沙之后,作为一代君主的他,又怎会执着于曾经的那段过往呢?

庄青夏,已经渐渐的不再年轻,尽管仍旧是那张脸,可是那颗心,却已是那般的沧桑了。

她俯下身子轻轻的拍在黑马的脖子上,轻声说道:“我们回家。”

战马长嘶一声,蓦然扬踢,风驰电掣的向着东方奔去。

仍旧是五月的天气,柳枝发芽春回大地,正是当初秦之炎离开的时候。

越接近彭阳城,青夏的心越发的忐忑了起来,她在想,或许秦之炎已经治好了病,现在正在湖边的宅子里等着她回去,或者清鹏七部的人已经找到了秦之炎的下落,传递消息的信件就放在家里,再或者连舟碧儿等人有人回来找过她。

六合归一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尘缘再续

在青夏还在军部训练的时候,就听教官说过,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崩溃点,很多在外执行任务的特工,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都能够顽强的坚持回到祖国,但是却往往在看到军情处同事的那一刻死掉。那个时候,青夏还并不了解,一个人的信念究竟可以支撑到什么地步。但是现在,看着秦之翔那张酷似秦之炎的脸孔,五年来的疲惫和海潮般无法掩饰的失望,终于呼啸而来,将他整个人轰然吞没。

青夏手扶着门框,紧紧的咬着下唇,苍白的脸颊没有半点表情,只是眼泪一行又一行的流了下来。门外的风吹起她绑成一束的长发和束发的白色飘带,像是一只破碎的蝴蝶的翅膀,在清冷的空气中来回的飘荡着。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心里寸寸破碎,那是怀揣着巨大的希望之后的死亡,一颗心一点一点的,渐渐的沉了下去。

在波斯湾的那一次,她生了很大的病,险些撒手人寰。可是几次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时候,她都仿佛听到秦之炎悠扬婉转的萧声,看到他站在明阳湖畔,一身淡淡的青衫,眼神温和笑容暖容,像是三月的湖水,宁静微凉,淡远出尘。于是她想,或许,秦之炎已经回到了彭阳,正在静静的等待着她回去。就是这样的信念支撑着她,让她踏遍万里沙漠,一步一步的走了回来。

“你,你回来了。”秦之翔站起身来,颇有些局促,这个五年来威震北疆,收复大片山河的继元大帝此时此刻,就好像是当初在太和大殿上第一次相见时一样,局促不安的对着他的哥哥说,“弟弟只怕做的不好。”

青夏的眼神在他的脸上一一的扫过,轮廓很像,可是秦之炎没有这样健康的肤色,他的脸总是略略显得有些苍白,好像很少见阳光的书生,眉毛很像,只是秦之炎的稍稍带着一丝清俊的气质,不像是他,这般的野性和倔强,嘴巴很像,只是秦之炎的嘴角总是微微牵起的,带着一丝暖暖的笑。眼形很像,只是秦之炎的眼睛总是温和的,那般的温暖,不像是他,里面有着太多她无法看懂也不愿看懂的锐利的光芒。

终究不是他,不论怎样的相像,这个世上只有一个秦之炎,走了,找不到了。

“燕回杀了鲁王,兵发西川京都,看样子好像要自立为王,取云凉氏而代之。楚皇约联,不,是楚皇约我在边境相见,商讨对策,我来的早了,知道三哥曾在这里住过,就想过来看看。”

青夏缓缓点了点头,提着包袱缓缓走了进来,坐在椅子上,将包袱放在桌子上,脚步有些沉重,行走的似乎十分艰难。

秦之翔站在屋子里,想了想,终于还是坐了下来,轻声说道:“我听如云楼的老板说,你已经走了三年,我派人四处找你也没有一点消息,最后只找到你出关的记录,这几年,你去哪里了?”

青夏闻言,突然抬起头来,问道:“你有之炎的下落了吗?”

秦之翔一愣,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有,你还在找三哥吗?”

桌子上有微微飘着热气的清茶,想必是秦之翔来这里,有人给准备的,青夏拿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你……”秦之翔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沉声说道:“你还是别去找了,你我都该心知肚明,就算是找到了,也不过是青冢一座了。”

啪的一声脆响登时响起,白瓷的茶杯顿时被青夏生生捏碎,锐利的瓷片插进她白皙的手掌之中,鲜红色的血缓缓的流了出来,染红了她白色的亚麻衣袖。

秦之翔眉头一皱,刚想为她包扎,却听女子声音低沉的冷冷说道:“出去。”

女子的眼神顿时凌厉的可怕,带着不肯面对事实的倔强,秦之翔叹息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就走了出去。

青夏坐在桌子旁,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保护皇帝的暗桩全部走远,她的眼泪才一行一行的流了下来,在苍白的脸上划过蜿蜒的痕迹。

秦之炎,他们多坏,你才走了不过五年,他们就将你完全忘记了。你明明是去治病了,他们却总是说你已经死了。

秦之炎,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知道你总会回来的。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明阳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成了彭阳的禁地了,很少有人涉足,安静的像是一片死寂的沙漠。第二天,青夏收拾了东西,锁上门,牵了马又去了如云楼。

上次回来的时候,程筱就已经成了亲,连舟和程筱毕竟认识不到半月,然后就那么一声不吭的走了,杳无音讯,天涯海角,终于还是没有了这个缘分。

程筱看到青夏的时候,很是兴奋,拉着她的手说个没完,她挺着大肚子,身形也丰腴了不少,这是她第二个孩子,之前的一个儿子现在已经会走了,一直在她们两人身边玩着弹珠。前面酒楼的生意仍旧很好,程筱的丈夫姓杜,是个很忠厚老实的男人,每次看到青夏,都会腼腆的笑,然后很是热情的去后厨张罗饭菜。

听程筱叽里呱啦说了大半个时辰,青夏始终淡淡的笑。见到老朋友的感觉真的很好,在关外的这些年,即便是见到汉人的几率都很小,更不要说相熟的人了。

说了半天,程筱终于停了下来,不好意思的说道:“你别怪我啰嗦,实在是太久不见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经常寄封信回来,让我担心。”

青夏笑,说道:“在关外经常一连几个月见不到一个人影,到哪里去寄信啊?”

“哎!”程筱叹了口气,说道:“你一个孤身女子,万里迢迢的走那么远,多危险呐。听我说,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出去了,就在我这里好好的等着,秦公子他若是办完事,一定会回来的。你看你,眼角都生了皱纹了,年纪也不小了,还要这样东奔西跑吗?”

青夏摇头笑了笑,说道 “程筱,我今天来,是向你辞行的。”

“什么?你还是要走?”

“恩,”青夏点头说道:“这一次,我可能不会很快就回来,若是他回来,你将这个交给他。”

一封厚厚的信封放在程筱的手上,肚子圆圆的女子眼眶突然就湿了,不忍的说道:“这一次你又要去哪里受罪?难道就不能休息一下吗?你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又真能找得到他吗?”

“也许很难吧,”青夏突然展颜一笑,抬起头来,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有着恍非人世的一种瑰美,“但是到处去找一找,总会有一线生机,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我在找他,他早晚就可以听到消息。那么,也许他一不忍心,就会回来见我。”

“程筱,谢谢你,我就要走了,你多保重。”

说罢,青夏就站起身来,带上风帽,宽大的披风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一身乳白色的亚麻长袍,将她娇小的身体衬托的越发消瘦。程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最起码告诉我你要去哪吧,还要去关外吗?不是已经走遍了吗?”

我要出海了,也许会是很远的路,但是我总是会回来的,这里毕竟是我的家啊。”

女子灿然一笑,转身离去,穿过嘈杂的大堂,一身白衣显得是那般的普通,转眼就隐没在喧闹的人群之中。

青夏骑马走了半个多月,才到了东齐的商贸港口次海市。

海市是东齐的首都,这里却是东齐最为繁华富庶的地方,被东齐百姓称为次海市。即便是如今东齐皇子叛乱,各方政权林立,但是仍旧无损这里的繁华。

四年前,蓬莱仙谷就已经打通了一条秘密通道,祝渊青带着一批忠心可靠的蓬莱弟子出了谷。清鹏七部虽然名义上已经认青夏为主,但是目前看来,也只有蓬莱工部一部为青夏之名是从。其他各部,在数千年的尘世历练之下,大多都已经生了二心,暗中投靠归顺权贵,像是南疆巫咸毒部就一分为二,分属于东齐和南楚,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其余不为人知的更不知凡几。

青夏对天下毫无野心,也不计较,祝渊青为人机警,高瞻远瞩,自然深明其中的原因,是以也不强求。只是安分守己的在大陆上认真经营自己的势力,蓬莱毕竟久居地底多年,即便掌握着一些高新技术,也很难成为一方豪强,没有上百年的时间积淀,是很难有能力和各方权贵一较长短的。

到了港口之后,蓬莱的弟子已经等候已久,三年前青夏离开的时候,曾经求祝渊青为她建造一艘适合远洋出海的大船,此刻,不但大船已经造成,青夏更从蓬莱弟子的手中得到了一张航海图。见了这张图,青夏更加肯定那个所谓的梁思还是来自于现代的人了,看着这张大明用了无数的银子和生命淌出来的郑和航海图,青夏不由得低低一笑,世事的奇妙无以言表,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拿着郑和的航海图,在郑和之前远渡重洋呢?

然后就是招募水手,这个比较麻烦,青夏很难找到愿意去那么远,很多年回不了家的职业水手。倒是有一些海市里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听说有这么一艘大船要出海游历,一个个都疯狂的想要搭乘这只思缘号出去一见世面。

青夏就这样在海市滞留了半个多月,半月以来,东齐的内战越发的火热,听说济南王齐雨和太平王齐言联军,并策动京都奸细谋反,逼得正在京城留守的太子齐安阵脚大乱,大军打进了海市城,齐安一路溃败,已经向着次海市而来了。

青夏听了微微皱了皱眉,经历了当初楚离和秦之炎的那些过往,她已经很难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了,况且齐安为人低调,却心思缜密,绝对不至于这般凄惨的溃败。相比于其他海市人的人心惶惶,青夏这个齐安当日在北秦太和殿上公然承认的妹妹反而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况且,就算是他真的有什么,也不是她能够阻止的。成王败寇历来如此,她也范不着杞人忧天。

就在战火直抵次海市的时候,瞎了很多年眼睛的老天爷却陡然开眼了,青夏早上在马头上招人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五年前在彭阳街头遇到的四名西方传教士。

原来这几个家伙在中国传教战果一塌糊涂,游历几年一个信徒都没发展起来,生活又极尽落魄,于是就萌生了回到上帝身边的念头,想要搭船回国。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些家伙在中国这几年,为了生活吃饭,几乎将身上的东西全都变卖,要不是身上的衣服已经太过于破烂,这几个家伙可能早就将最后一条内裤拿去换面条吃。就这样,浑身上下没有一文钱的几人想要偷偷潜上出海的货船,却被船主发现给赶了下来。就在一群膀大腰圆的水手要对几人老拳相向的时候,青夏横空出世,将几人带走,于是就有了这几个经验最为老道,并且不要工钱,态度狂热的免费劳力。

第二天一早,一名船长,四名舵手,三十多名水手的思缘号大船,终于在城门处隆隆的战火声中开启,扬帆远航驶向苍茫浩瀚的大海。

济南王齐雨一身金色长袍,得意洋洋的走在次海市的大街上,心头别样的开心高兴。他一生被长兄压制,父亲也不将他放在眼里,如今终于熬到老东西大去,又凭借外力打败了自己的大哥,怎能不心怀大放。

就在他满心欢喜的时候,一名藏蓝色衣袍,南楚帽冠的年轻男子突然打马上前,沉声说道:“济南王,我们大皇吩咐的事情,你可要好好的记在心里。”

低沉的话语登时好似一盆冷水浇在齐雨的头顶,他连忙唯唯诺诺的说道:“那是那是,我一定谨记,丝毫不会忘却。”

“那就好,”徐权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在下就不妨碍济南王入主次海市,成了东齐新主了。”

齐雨一笑,说道:“徐大人请便,次海市富庶不亚于海市帝都,徐大人不妨去我们的海市坊一转,尝一尝我东齐女子的娇媚。”

“多谢殿下美意,徐某自然不能让自已白来一趟。”

两人会意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却隐藏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风暴。

刚刚离开主街,徐权笑着的脸孔就沉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钻进了属下抬着的轿子,不一会的功夫已经换了一身华丽的衣衫,夫摇大摆的走出来跟着一群下属向着海市坊而去。

四周渐渐安静,不久之后,只见一名只有三分像徐权的长须男子垂着头,穿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从轿子里走出来,一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记下就闪入喧嚣的人群之中。

海市港口的马头上,长须男子若无其事的走进一只小小的船坞之中,不一会的功夫,小船就飘飘荡荡的划动,船头上,还有渔人在悠闲的撒网,一副渔家百姓的样子。

小船开了一会,最后在一处稍稍僻静的海湾处停了下来,几名撒网的渔民,登时四下查看,那姿势身手,哪来还像是普通的渔家百姓?

一名一身黑色长袍的男子缓缓的从船坞里走出,眼神仿若镜湖封冻,隐隐的都是含而不露的锋芒,周身上下气势内敛,可是仍旧可以看得出他经常居于上位的凌厉和果敢,剑眉星目,丰神玉郎,赫然正是兵吞四方八荒之地,手握天下一半刀兵的南楚大皇,楚离!

化了妆的徐权上前恭敬的说道:“陛下,一切如您所料,齐雨果然上当。比起他哥哥,他真是差得太远。”

五年的时光磨砺,楚离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锋芒毕露果决孤傲的王者。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权倾天下的皇帝,一切尽在鼓掌之中的沉着淡定,声音低沉,缓缓说道:“齐安也算是一个人物,只可惜妇人之仁又失了运道,终究难撑东齐粱柱。”

徐权点头说道:“属下按照陛下的吩呐,已经全都安排好了,现在只等齐言进城,就开始行动。”

“是!”

就在这时,只听嘭的一声,脚下顿时一阵剧烈的摇晃,众人机警的转头看去,只见一只构造庞大,通体青木打造的巨大海船在转舵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了小船的船尾处,大船纹丝不动,小船却剧烈的摇晃了起来,险些翻了过去,南楚的黑衣卫顿时勃然大怒,面孔低沉。

这时,只见一名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突然奔出舱门,站在船头,对着众人脱帽行礼,用蹙脚的中文不断的陪着不是。

乐松眉梢一挑,正要发怒,徐权说道:“乐松,我们现在有要事在身,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是洋人的远洋船。”

乐松眉头一皱,显然十分不愿意,却听楚离突然低沉的说道:“算了,不要惹事,让他们走吧。”

乐松闻言转过头去,对着大船上的洋人比划了两下,示意让他们离去。

彼得大喜,不断的对他们鞠躬行礼,转身就招呼水手们小心开船。

此时此刻,青夏就坐在内仓,听到外面的声音正要往外走,彼得的弟弟约翰突然走进来,对着青夏说道:“阿夏,担心不要,彼得处理已经了好,可是走了。”

青夏顿时失笑,说道:“就你这种中文水平,还想在中国传教?是‘不要担心,已经处理好了,是——可以走了,不是——是走了’。我看你还是乖乖的当个探险家好了,放弃你那传播上帝福音的使命吧。”

约翰一愣,反复的念着青夏的说的几句话,十分认真的模样。

青夏一笑,就走出舱门。这时大船刚刚转过舵,正对着楚离的小船方向。一面淡青色上面画着洁白的思缘花的大旗挡在青夏的脸孔之前,远远的看去,只能看到一身青碧色的长裙下摆。

乐松为人比徐权开朗一些,突然伸出手指着思缘号大声的叫道:“快看,船上有女人。”

徐权皱眉道:“小声点,没见过女人吗?”

徐权年纪比他要大很多,为人稳重老成,他一开口,乐松就闷闷不乐的转过头来,说道:“我只是奇怪,怎么还会有女人出海呢?”

“女人出海有什么稀奇,北秦不是还有女帝吗?女人能做的事情多了。”

“也对,”乐松点了点头说道:“要是像姑娘那样的女人,想必想做什么都行。”

徐权闻言,眉头一皱,乐松顿时知道失言,掩口不语,楚离不动声色,只是沉声说道:“上岸吧,明远的人应该到了。”

黑衣卫的下属利落的搭起船板,几人踏上船板,走上了岸。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欢呼,那艘大船终于成功驶出海湾,船上的外国水手们夸张的欢呼了起来,楚离几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转头望去。

大船转舵,只能看到阳光下金黄色的轮廓,和一个女子单薄飘忽的背影。

楚离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那般的熟悉,他的心顿时紧紧的抽动一下,可是转瞬他的眉头就轻轻的皱了起来,远远地,只见一名外国人突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那名女子的肩膀,显得十分的亲密。

“陛下!陛下!”

徐权狐疑的皱着眉,轻声的叫道 “怎么了?”

楚离转过头来,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走吧。”

几人点了点头,就跟在楚离的身后,远处,几匹通体黑气的战马正静静的停在那里。

青夏好不容易才从彼得等人的怀抱中挣脱开来,这群家伙在中国无所事事这么多年,总算要回到自己的祖国,竟然高兴成这个样子。

这时,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剧烈的跳了起来,是那么熟悉的一种感觉她不自觉的回过头去,向着海湾的方向皱眉望去,却只能看到翩飞的尘土和飞扬的马蹄。

“阿夏!”彼得满脸喜悦的叫道:“可以开船了!”

青夏登时晃过神来,笑着点头道:“开船!”

“哦!”

几名洋人顿时欢呼一声,大叫道:“开船啦!”

潮湿的空气中,只有那只摇曳的小船,仍旧静静的留在港口,缓缓的飘荡着。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原本方向轨迹不同的两颗星斗,终于这样迅速的在天野星图上擦肩而过,连看上眼的时间都没有,就向着自己的方向呼啸而去。

然而,地球毕竟是圆的,只要向着一个方向一直走去,总会回到原点。

总会,思缘号已经航行了十多日。

大海上风平浪静,一直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风浪,青夏知道现在还只是浅海,是以并未如何担心,她前世也曾多次驾船出海,军舰,潜永艇,甚至为了不留下入境记录潜入他国执行任务,还乘坐过鱼雷弩,像炮弹一样的在深海中前行,是以,也算是半个航海专家。有了祝渊青派人亲手打造的先进海船,有大量充足的准备,还有郑和的航海图再加上四个经验丰富的航海专家,这一趟出海几乎是万无一失。

因此,青夏也就懈怠的放下心来。五年的奔波劳碌真的让她身心俱疲,如今终日躺在甲板上晒着太阳,看着天空中盘旋的海鸟,望着蔚篮的大海,雪白的浪花,生活似乎一下子就安宁了起来。

虽然心里仍旧是空荡荡的一片,但是她已经学会了去安然的面对,她始终坚信着,她在一点一点的接近秦之炎,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就在前方的不远处,也许在海滩上看书,也许在竹林里喝茶,也许在和连舟下棋,也许在吹着萧,他的病一定已经好了,只是有什么事情牵伴住他的脚步,让他回不来,所以她要去找他,她知道无论在哪里,他都一定像自己思念他一样的思念着自己,只要这样,就够了。

“啊!阿夏!命救啊!命救!”

青夏转过头去,只见埃里克斯大叫着跑向自已,在他的身后,雪团一般的大黄正凶悍的冲着他大声的咆哮着,一副凶狠恶毒的模样。

青夏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好笑,埃里克斯是葡萄牙人,今年才仅仅十八岁,七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上了航海船,结果船队在印度的时候和当地的居民发生冲突,他的父亲被当地人活活烧死了,于是他就辗转跟着船队的人来到了中国,这是个十分可爱的西方男孩,有着西方人深深的轮廓,碧眼棕发嘴唇很厚,自以为非常性感,但却生性怕狗,据说是因为曾经被野狗袭击,于是乎现在也怕起了还没有野狗一只腿大的大黄,整天一人一狗像是冤家一样,闹得鸡飞狗跳。

“埃里克斯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是救命,不是命救。”青夏正色说道,对着大黄一招手说道:“你,给我过来。

在船上,青夏是绝对的权威,大黄这个欺软怕硬的主,顿时摇晃着越发肥大的屁股扭啊扭得的走到青夏的脚边,并且发嗲的在她的腿上蹭了蹭。

“都跟你说了不许再欺负他!”青夏皱眉说道:“下次再敢就把你扔到海里喂鲨鱼,我说到做到。”

大黄顿时气势消失,郁闷的眨巴着绿莹莹的眼睛,用又肥又短的小爪子揉着眼睛,一副哭了的模样。

当初秦之炎离开咸阳的时候,带了大黄一起离开,走的时候却将它留给了青夏,青夏知道他走了之后,昏昏沉沉的离开了彭阳城,大黄在家饿了几天之后,熟门熟路的来到了如云楼,并且就此赖上程筱,做了五年的长期饭客,直到青夏这次回来在胖了整整一大圈之后,才再一次踏上它流浪的生涯。

“阿直阿夏!前面有船!”

突然只听嘭的一声,巨大的浪花顿时炸起,青夏猛然站起身来顺着彼得的手指,只见三条大船正在海上追逐着。前面的一艘已经多处中弹,摇摇欲坠,后面的两艘仍旧穷追不舍,不住的向着这边发射土炮。

这年代的海上土炮,都是用硝石硫磺所做的土制火炮,射程非常短,威力也不大,也只能应用于海战,在陆地上还不如投石机的威力大。

青夏放下望远镜,皱眉说道:“约翰,打旗语,告诉他们我们只是路人,请他们不要靠近,彼得,转舵,远离他们。埃里克斯,升起第二主帆,顺风向向西迅速前进。”

几人听命而去,可是思缘号船身太大,即便是转舵也是需要时间的,眼见彼得已经打好了旗语,一艘船仍旧在迅速的靠近,并且不断的发射炮弹,几次险此撞断青夏的桅杆,她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说道:“约翰,告诉他们,若是再靠近我们就要攻击了。”

约翰依言而行,见对方仍旧没有丝毫顾忌,青夏终于咬牙沉声说道:“一号三号四号炮弹准备同时发射,目标是对面的二艘海船。”

加里法等水手顿时推出了内仓的大炮,上好火药之后对青夏打出准备好的手势。

青夏缓缓放下望远镜沉声说道:“消灭他们。”

轰隆轰隆三声巨响,蓬莱仙谷研制而出的火药顿时体现出超强的威力,只见几声细微的惨叫声后,三艘大船顿时灰飞烟灭,零碎的散落在海面上。水手和洋人们顿时欢呼了起来,就算是约翰等人,也从来没见过这样威力巨大的火药,一时间不由得大为震惊。

青夏面色不变,站在船头,看着烟尘萦绕的海面,静静不语。海上是一个混乱的地带,比陆地上的乱世还没有法制可言,若是不能狠下心来处理一切的危机,那么自己就只能连累思缘号上的人同自己一同送命了。

她心情有些低落,转过身刚想回仓。突然只听埃里克斯大叫道:“阿夏,你看,还有活着的人。”

青夏顿时转过身去,只见最前面的那艘船的废墟残核里,竟然有一个人正在奋力的向着自己的方向游了过来,由于距离太远,也看不清楚对方的相貌,只能从他的姿势上大致看出他还很是年轻。

想了许久,方才沉声说道:“把船靠过去,救他上来。”

埃里克斯一乐大叫道:“把船靠过去,绳子,绳子,丢绳子!”

青夏抱着大黄回到了舱里,拿出一饼小团龙井茶叶,煮了一壶,静静的等着水开,船突然停了下来,想必是埃里克斯他们正在救人,在海上,打仗的原因有很多,无外乎是钱财而已,青夏无意去探听别人的事情,大黄趴在她的两腿之间,昏昏欲睡的打着盹。

这时彼得突然大声的叫道:“阿夏,我们把人救上来了。”

青夏一叹,还是站起身来,将大黄放在床榻上,低头就走了出去。

一名暗绿色衣衫的男子背对着她,靠在桅杆上,头发垂下,显得十分的疲累,埃里克斯和约翰等人正围着他,孜孜不倦的诉说着上帝传递给他们信息让他们来营救他的谎话,看那男人的样子,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青夏缓缓的走上前去轻轻一笑,说道:“你们别围着他了,先带他下去休息吧”

她的话音刚落,那名男子的背脊陡然一僵,好像是受了巨大的震惊一样,脖颈笔直,几乎不敢回过头来。

青夏自然不会注意不到,她缓缓的皱起眉来,眼神锐利,细细的思索,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看着他的表情更加千变万化,一步一步小心的走上前,轻声说道:“你,能转过头来吗?”

男子背脊几乎在微微颤抖,眼看着青夏就要靠近,突然扶着桅杆让起身来,一条腿似乎受了重伤,跛着脚就急忙的向前走去,那样子,竟是不愿见青夏一样。

“站住”青夏突然怒喝一声,双眼定定的望着男子的背脊,沉声说道:“这四面都是茫茫大海,你又能到哪里去?”

她缓缓的上前一步,说道:“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吗?”

男子身躯一震,过了一会,才慢慢的转过身来,眉目星朗,面容俊美,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仍旧显得俊逸潇洒,透着丝丝无法掩饰的尊贵之气。

“青夏,我已经是这幅样子,哪里还有脸面再去见你?”青夏从来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和齐安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此时此刻在宽敞的船舱之内,齐安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缓缓的饮着小团龙井茶,样子俊逸潇洒,就像是他当初在太和大殿上一样。他仍旧是那个权势显赫的大齐太子,而自己,是幸福的待嫁新娘,而他,还完好无损的在自己的身边。

一晃眼,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

沧海桑田般的巨变,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一样,镜花水月毫不现实。

“齐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呵呵……”齐安抬起头来,苦涩一笑说道:“亡国之人,还能有什么打算,我说我现在万念俱灰,你相不相信?”

“不信!”青夏果断的摇了摇头说道:“我认识的齐安不是一个轻易言败的人,不然你也不会那般拼命的在大海里挣扎的求救。”

齐安微微一笑,摇头说道:“青夏,你这么了解我吗?恐怕连我自己,都不了解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的一生,最看不懂的人就是自己。”

“是吗?”

“是”青夏目光坚韧,沉声说道:“神农尝百草,失败数千次,最后搭上了性命才完成了泽被苍生的百草注。越王勾践十年隐忍,卧薪尝胆终成大业,你是大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难道连这么点打击都承受不住吗?这哪里是我认识的机智果敢,一眨眼睛就是十个坏心眼的齐安太子呢?”

即便是心情不佳,齐安仍旧忍不住失笑道:“真不知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青夏笑着为他倒了杯茶说道:“随便你怎么想了,不过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好人是不长命的,也成就不了大事。”

“哦?”齐安眉梢一挑,说道:“那你呢?”

“没看只是因为你们的船只靠近,我就下令发炮了吗,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可以做很多恶事,自然算不得什么好人。”

齐安哈哈而笑,说道:“青夏,能在这个时侯见到你,真是老天对我的厚待,似乎每次绝境之中,见到的人都是你。”

青夏笑着摇头说道:“这么说我是你的贵人?”

“不是,”齐安摇了摇头说道:“是恩人,救我出困境的恩人,青夏,我应该谢谢你。”

“口头上谢谢可不行,行记在心里吧,等你将来夺回失地的时候再好好的谢谢我。”

你说一个对你有利的地点,我们就在附近靠岸。

两人相对吃饭,竟像是很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一般,笑语妍妍,丝毫看不出几年前,他们也曾那般的针锋相对互相憎恨过。

“齐安,那个名叫欧丝兰娅的女人,是你的部下吧,她在哪里?”

齐安一愣,皱眉道:“你找她做什么?”

青夏沉声说道:“当日在蓬莱谷的洪天水牢下,她曾经偷袭过我,我的一个朋友在那次事件中与我失散,我找了他这么多年也毫无音讯,但是蓬莱已经找遍了洪天水牢下的地穴没有找到尸体,我想他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下落,我想欧丝兰娅也许会知道。

齐安面色微沉说:“她并不是我的部署,只是暂时的合作罢了,前阵子她已经转投了太平王齐言门下,若不走她的出卖,我也不会败的这么惨。”

青夏眉头紧锁,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夜里齐安已经睡下。

东齐的这场战乱,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几年,几年来在各位弟弟的联合攻击下,他已经心力交瘁,近日以来有若丧家之犬的逃亡更是险此将这个以往骄傲的男人打垮。

青夏穿着一身棉质的白袍,抱膝坐在空荡荡的甲板上,看着月光下翻滚着雪白浪花的大海,一颗心也渐渐沉静了下来。

硕大的月亮高高的挂在半空之中,有惨白的光射出,海面上波涛粼粼有黑色的游鱼在水中搅动着雪白的浪花。潮湿中带着腥气的风吹过脸孔,顽皮的扫过青夏的发梢,吹起她洁白的裙角。

已经五年了,时间过的那般的急速,五年来发生的一切,好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呼啸而去,这五年来,她一直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很少去打探外面的消息,暮然回过神来,原来真的是天也翻地也复了。

楚离不愧是一代尚武大帝,无论文治武功,在当世都堪称翘楚,早在秦之炎整顿大秦氏族,推行归皇令的时候,楚离已经收回了中央集权,雷霆果断的废除了氏族特殊制度,取消了氏庶之分,推动工商发展,重视农垦,大兴商贸,抓文科举,废举孝廉,军队中以军功为晋升的首要条件,屯兵南疆,收复南疆失地,国力上升,南疆蛮夷尽皆臣服,已经隐隐是华夏大陆中的四国之首,即便北秦在秦之翔的手上也算是富国强兵,但是仍旧无法同国土大了两倍有余的南楚相提并论。

而这时,楚离也将眼光放到了外面,就如当初朱丹臣所说,楚离是个胸怀四方的人,他的目标绝对不会只是个安邦定国的一国君主,他要做的,是统一大陆,开辟大秦始皇帝之后的不世功业。

从削弱燕回势力的西黑之战,从而引起西川内乱的根源,到插手东齐内政,支持齐雨齐言齐松等人攻击太子齐安,到平定西部和东南沿海的弱小藩国收为己用,楚离强劲的手腕,铁血的政策,已经渐渐只手遮住了半面天空。这个昔日里匍匐于地,委曲求全的活在别人白眼里的冷遇皇子,终于渐渐成熟长大,散发出了他璀璨夺目无法掩饰的盛世光芒。

青夏淡淡而笑,现在的楚离,终于成了九天上的金龙,一飞冲天再也无人可以无视了。

夜里的风突然有些大,吹得青夏的衣衫飞杨,刺骨的冷,她用手搓了磋手臂,一件温暖的披风突然披在了她的肩膀,她微微一惊,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齐安清俊的脸孔,白袍磊落的站在身后。

“不介意我坐下吗?”

青夏一笑说道:“介意。”

齐安笑着说道:“介意我也得坐下,我都站了好一会了,腿都酸了。”

男子在青夏的身边坐了下来,双眼看着前面茫茫的犬海,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青夏,这些年,你都去哪了?我的密探满世界的找你,始终连个影子都没抓到,后来回报说你出关了,是假消息吧?”

“没有,”青夏摇头说道:“我真的出关了。”

“啊?”齐安一愣,说道:“真的啊!哎,我还以为是那个密探找不到你在胡乱上报,我还将他给杀了。”

青夏一惊,“什么?”

“这么惊讶?”齐安笑了起来,眼睛邪魅的上挑:“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做不好事,我自然会惩治办事不利的人。”

青夏有些发愣,微微摇了摇头,愣愣的竟然说不出话来。

齐安笑道:“逗你玩的,我知道你去了关外,还知道你去了很多的国家。但是我没派人去找你,你还记得何顺吗?”

青夏皱起眉头,努力思索,说道:“那个隐藏在楚宫里的齐国探子?”

“对,就是他,”齐安说道:“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听到楚离和帝都大司马明远的对话,得知你在安息卷入当地的宗教叛乱,受了重伤,被抓了起来,所以我才知道你去了关外的。”

青夏眉头一皱,说道:“他怎么会知道?”

当初她初到安息,正巧赶上当地的政府残杀教徒,被当做教民关了起来。那时候自己手无寸铁,又在沙漠中被困了十多天,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看就要被杀的时候,却突然冒出伙人将当地的守军全部杀死,并放出了所有的教民。自己的白骆驼,就是那伙人给的,还给了她很多的粮食清水和金子。自己在西域遇到了很多磨难,但是那次却是最险的一次。

“青夏,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齐安笑着说道:“这个世界上,肯不惜代价和成本,多年如一日的跟随你的人,除了秦宣王,就只有他了,你在沙漠上屡次化险为夷,难道从来没想过原因吗?”

那风轻云淡的一字一句,顿时好似一把重锤一样狠狠的敲打在她的脑海之中,青夏紧紧的皱起了眉头,太多的巧合和疑虑顿时袭上心头,可是她不愿意去想,甚至不愿意去听,语调渐渐清冷的说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齐安的笑容舒缓,他缓缓的靠近青夏,突然说道:“我需要你知道。”

嘭的一声,一记手刀重重的敲在青夏的脖颈之上,青夏眼前顿时一黑,不可置信的皱起眉头,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齐安抱住她柔软的身体,嘴角苦涩一笑,轻轻的说道:“青夏,能在这个万念俱灰的时候遇到你,真的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本想一走了之的,你何苦要拉住我还要给我信心和希望?”

夜里长风席卷,吹动两人洁白的衣衫,枫飘荡荡。

齐安的声音那般的低沉,却又那般的温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痛苦和隐忍。

“夏儿,我最终还是要伤害你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到处都是一片黑暗,眼皮好像有千钧重,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嗓子也好像被毒哑了,发不出半点声音。青夏只听彼得约翰等人叽里呱啦的大叫着她的名字,那一声声阿夏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遥远,齐安站在旁边,语调低沉的说道:“她的病,必须马上回去找海市最好的大夫医治,否则凶多吉少。”

人群渐渐散去,齐安缓缓在青夏的身边蹲下身子,手指温柔的摩挲着她的脸颊,语调轻柔的说道:“夏儿,我知道你听得见,你现在,一定恨不得杀了我吧。”

“你是那么的聪明,那么的坚强,我多想像宣王那样,可以好好的照顾你,保护你,在你的心中占据那样重要的一个位置。可惜,我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在我当初决定放你去南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楚筝常年居于后宫之中,我真的需要一个人为我居中牵线奔走,但是真的有太多次我都想放开你,给你自由不再利用你了,当初在南楚大牢中,后来在大秦的太和大殿上,在咸阳的监察阁里我都有这样想过。只可惜,楚离他夺走了我的一切,他那样低贱的杂种,靠着陪女人上床才能活下去的生命,有什么资格从我的手中夺走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齐安的声音渐渐尖锐了起来,怒声说道:“你知不知道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去我母后的的内宫,竟然看到他和我母后恶心的纠缠在一起,我大怒,提着剑想要杀了他,却被母后狠狠的训斥了一顿。我不敢张扬,更不敢报仇,生怕父皇会知道母后的丑事。那样的话,我的地位也会不保,我母后那个时侯已经四十多岁了,他那时才不过十七岁,现在每一次夜里闭上眼睛,我还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他是怎样的侮辱了我。”

“他那样一个下贱的杂种,怎配成为天下最大帝国的皇帝?怎配剿灭我的国家?怎配得到那些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我怎么能允许自己输给这样个无耻下贱的混蛋?夏儿,你也很瞧不起他吧,你要帮我,你一定会愿意帮我的对不对?就像你当初那样。”

有巨大的悲戚从心底缓缓升腾了起来,眼眶不知为何就湿润了起来,自责、懊恼、愤怒各种纷乱的情绪纠结成一团,让她的眼泪缓缓的从眼眶中溢了出来,一行一行的流下去。

齐安见了,突然将她抱起来,柔声说道:“不要怕,我不会不要你的,我们只要把他引来,然后杀了他就可以了,事成之后,我就带你回京都,回海市,让你做我的皇后,你不是一直盼着那一天吗?”

青夏的眼泪潺潺不断的涌出,齐安终于缓缓的叹了口气,说道:“夏儿,你知道你这生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那就是你爱上了你不该爱的人。”

“你自己在苦苦的逃避的,就是你真正爱的人,他是一个畜生,注定只能下地狱,你怎么可以爱他呢?你这样机警,身手那样好,可是只要说起他,你就神志恍惚的可以被我偷袭得手,你这样,真的让我很伤心的。”

齐安的眼睛突然红了起来,语调也阴冷了起来,“我可以允许你跟着秦之炎闲云野鹤浪迹天涯,却不能看着你和那个畜生在一起指点江山,夏儿,他早晚会来玷污你的,就让我把他杀了,以后你就不会再难过了。”

齐安抱着青夏,一遍一遍的说道:“你会愿意帮我的,你会愿意的,你只是现在被他迷惑了,将来一定会感激我的。”

他一遍一遍的说着,也不知道是在催眠别人,还是在催眠自己。

层层悲伤的海浪在心底翻涌了起来,齐安,你何必来逼我,那些我早已不愿意去触碰的东西,你何必逼我去面对。自始自终,我都无法对你狠下心来,这一次,是场赌博,我输了,但是不会血本无归的。

齐安,其实你真正爱的人,只是你自己而已,只是这巍巍的天下皇权而已。

齐安我终究看错了你。

启程不到一个月的思缘号,终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再一次靠岸,登陆次海市的马头,伪装了的齐安带着青夏,在一群不知底细的洋人的掩护下,迅速的向着齐安口中所说的神医家里走去。

如今的东齐已经异主,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东齐就已经不再姓齐,南楚大皇以强悍的态势悍然将南楚的版图扩大,直接延伸到东海的海岸线上。

然而,这天下午 一封箭信突然射在了东齐荣华宫的门柱上,当楚离在太上盛殿上打开信封的时候,里面除了时间和地点,只有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上面工工整整的雕刻着八个字:群山翘楚,参商永离。

六合归一 第一百五十九章 无法抗拒

历史上的齐楚之战,最早可能要追述到春秋战国的时代,即便是大秦分裂后长达三百年的四国鼎足,两国的边疆战火也一直没有停息。最早开创大齐的齐献公,就曾经是南楚开国大帝楚慕枫的部下,楚慕枫决心分裂大秦的时候,自己在南楚起事,并分兵一半给自己最为信任的齐献公去海市响应,不料齐献公起了异心,在东南沿海一代自立为王,就此不再听从楚慕枫的调遣,齐楚之战,由此开了先河隐患。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被楚慕枫打的毫无还击之力的大秦得到了喘息的机会,退兵北方,并给了西部云凉氏起兵的时机,形成了后来四国鼎足的局面。

然而,有能征善战的先祖,并不代表就会有雄才伟略的子孙,南楚一脉自楚慕枫之后,一代不如一代,人丁稀少不说,所出的国君更是个个贪婪无道、穷奢极欲,智慧基本都在人均水平线之下。据说,当初楚慕枫为了决定传位给三个儿子中的哪一个,实在是煞费苦心,研究了十几年都没能得出一个结果,最后还是朝中重臣杨阁老一语惊醒梦中人,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既然三个都一般傻,那么给谁还不是一样。”

于是,当年雄霸华夏大陆南方,逼得大秦北退,西川都城设在关外,东齐还没有自己一个行省大的大陆第一大帝国南楚,竟然是以抓阄的方式决定。也许,上苍在长久的蔑视一方之后就会在某一日突然想起他来,总之,到了楚离这一代,瞎了眼的老天陡然睁开了眼睛,命运的天平再一次垂青南楚。开国大帝楚慕枫的灵魂在大楚嫡系子孙楚离的身上复活,这个多年在他国为质,历尽艰辛磨难的南楚太子完成了他的祖先闭眼之前仍旧念念不忘的伟业,将东齐沿海大陆收归到南楚的版图之中。

短短的一月之间,东齐就已经成了华夏大陆的历史,昔日满盖烟华的盛世王朝,如今一朝零落,除了仍在东南沿海苦苦支撑的太平王齐言,其余的全部死在鹿贤山的家族祖庙之中。东齐也被分成十七个郡县,统一归属于南楚大皇的管制。

不同于后世国家民族概念的深入人心,长达几百年的征战,使老百姓们十分没有归属感,在他们眼里,谁当皇帝,国家是姓秦还是姓楚与他们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他们关心的只是新帝登基之后,会有什么安抚民众的抚慰政策。

于是,在海市大司马东方礼的率领下,齐国百官齐齐出城朝拜献出国家玉玺文书之后,楚离名正言顺的以强大的兵力接手了东齐的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成为了三国之中实力最为强大的主人。

长达三百年的四国鼎足局面登时被打碎,东南一代,风云色变,巨浪翻涌。

就在楚离接到书信的当天,青夏已经在齐安部下的看押之下,秘密潜入了东齐帝都海市城。相较于次海市自由繁华的商贸港口风貌,海市帝都则显得端庄大气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接近海岸,不同于西川的厚重,北秦的庄严,南楚的精致,东齐的建筑偏向于奔放热情,并且有很多外国元素的加入。行走在大街上,在一些高档店铺的门前,甚至还能看到通明度不算太好的毛玻璃,另青夏叹为观止,凭空生出一丝熟悉的感觉。只可惜,她并没有什么时间去欣赏这东齐海市别样的风情,就被人粗鲁的拉走,在一处外表看起来不大起眼的民房里居住了下来。

在这里,青夏却意外的见到了一个她应该很熟悉,却终究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男人,庄青夏的亲生大哥——庄青霖。

只看一眼脸孔,青夏就猜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她坐在房间里,被长长的锁链锁住手脚,靠坐在床柱上。齐安很知道她的本事,是以锁链是根本就没有锁的,而是直接铸死在她的手腕上,任她怎样摆弄,也很难挣脱。

庄青霖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将近黄昏,他端着一只大大的托盘,目光在青夏淡漠的眼神上缓缓转过,欲言又止。

青夏很自然的接过饭菜,大口的吃了起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绝对不会虐待自己去绝食,只有保持良好的体力,她才可能在机会来临的时候以最佳的状态抓住时机,逃脱困境。她坚信,无论是怎样的防守都必定会有漏洞,只是自己暂时还没有发现罢了。

庄青霖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坐在她的对面,想了半晌,终于低声说道:“夏儿,很久没见你了,你还好吧?”

“你父亲没告诉你吗?”青夏头也不抬,一边吃饭一点冷淡的说道:“我不是你的妹妹,也不是真正的庄青夏。所以齐安也不必指望通过你用什么可笑的亲情来感化我,我是不会乖乖的和你们合作的。”

庄青霖一愣,缓缓的深吸一口气,说道:“夏儿,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可是如今真的只有你能帮大哥了。”

青夏突然轻笑一声,缓缓的抬起头来,颇为玩味的说道:“我是真的很奇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立场?庄典儒一心杀生成仁,完成什么大一统的王者计划,你是他的儿子,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去拖楚离的后腿啊?”

“我才不会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理想献出自己的一生!”庄青霖突然怒声说道:“父亲一直瞒着我,我还以为他是真的看好楚离,才不顾家族逃往南楚,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他还打算让我在他死后将这个事情透漏给楚皇,然后去刺杀他,让楚离对他这个恩重如山的老师也死心,我才不会那么蠢。但是就算我不去做,大道墨者行会的人也会去做,所以我不得不离开南楚,投靠东齐。夏儿,楚离害的你那么惨,我们就将计就计,杀了他,将来齐太子登位,我们兄妹二人大蒙荣宠,想要什么没有?你就听大哥一句吧。”

青夏冷眼看着所谓的兄长,嘴角渐渐的勾起一抹讥讽的微笑,语调清冷的说道:“如果说庄典儒是个狂热的疯子,那你就是一个十足的小人,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收起你的幻想吧,就算是齐安登位,也不会重用你这个反复无常毫无立场的小人的。你当初能跟着庄典儒背叛东齐一次,难道就不能背叛第二次?你若是齐安,你会蠢得把这样一个炸弹放在身边,随时准备咬自己一口吗?”

庄青霖闻言眼神顿时疑窦了起来,但是转瞬他就猛地摇头说道:“不会的,他已经答应我了,他说……”

“不要再跟我说你们的废话!”青夏冷冷的说道:“他的话若是能信,猪都可以上树。更何况是骗你这种没有脑子的白痴,简直不需要一点技术含量,出去,我看见你非常倒胃口,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也不要以为我被锁在这里就毫无还击之力,庄典儒我都可以杀,你自以为比他如何呢?”

青夏的眼神那般冷冽,充满了寒冷锐利的锋芒,庄青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最终讪讪的退了出去。

他刚一出去,青夏就无力的靠坐在床头,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进去的东西险些都吐出来。几日来,她已经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的风波,若是楚离真的被齐安算计,自己又该如何自处?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马上逃离这里,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她的眼神不由得在屋子里四处扫视了一圈,寻找对自己有力的东西,眼神来到了书案上的烛台上,一个大胆的计划登时在心头升起,掂量着手上沉重的锁链,自己无法挣脱,那就只能寄望于将自己锁上的人了。

当天晚上,海市城南区的一处平民家中突然起火,火势不大,并且得到了及时的控制,是以并没有惊动官府,更没有引起丝毫的怀疑。

知道偏厢着火的时候,齐安正准备睡觉,养足精神以应付三天之后的要事。然而,就在这时,贴身亲卫却手忙脚乱的冲了进来,大声叫道:“太子,偏厢着火了,庄姑娘还在里面。”

急忙赶出去,火势已经非常大,众人仍旧提着水桶在灭火,齐安大怒,一把抓住一人的领子,大声叫道:“进去啊,快进去救人!”

“殿,殿下,庄姑娘那条链子,打不开啊!”

齐安大怒,一把从腰间抽出宝剑,递给他叫道:“砍断!”

侍卫冲进房间,几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又哭丧着脸跑了出来,叫道:“殿下,砍不断啊!”只见手中的宝剑已经崩开了几个口子,险些折断。

“蠢货!”齐安怒喝一声一把抢下手下的长刀,提着刀就冲了进去。

厢房内已经一片通红,青夏被烟熏得头晕眼花,无力的靠在了地上,正在大声的咳嗽着,齐安看到她,大叫一声,就冲上前来,提着刀就对着床柱砍了下去。

那柱子甚是粗壮,竟然连砍了十多下都没有折断。齐安大怒,直起身子,奋力一脚,只听嘭的一声,柱子就彻底折断,长长的铁链拖到地上,齐安跑上前来,一把抱住青夏,将她打横抱起,沉声说道:“夏儿,不要怕,我救你出去。”

青夏柔若无骨的倒在他的怀里,虚弱的点了点头。

可是,齐安的前脚刚刚踏出房门,一个锋利的烛台铜枝就死死的抵在他的喉咙上。

“我要一匹脚程快的战马,其他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互相用绳子绑住双脚,面对着墙蹲下,不然我杀了他!”

方才虚弱无力的女子登时从男人的怀里挣脱出来,手脚虽然都绑着沉重的铁链。

“殿下!”众侍从顿时大惊,齐齐惊呼道。

齐安稍稍一愣,但随即轻轻的笑了起来,说道:“夏儿,你还是这么聪明,我又上你的当了。”

“不要废话!”青夏冷冷的说道:“想要他活命的乖乖按照我说的做。”

“夏儿,别闹了,”齐安突然柔声说道,那语气竟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孩子。“我知道你是不会伤害我的。”

青夏缓缓的转过头去,眼梢鄙视厌恶的看着他,冷淡的沉声反问:“真的吗?你就这么有自信?”

噗的一声,烛台的铜枝狠狠的插了进去,足足有两寸长,鲜红的血顿时喷涌而出,齐安呼吸一滞,脸色铁青,不再言语。

“你们若是想要你们的主子活命,就马上按照我的话去做。不然我不能保证我的耐性有多少?”

众人闻言,无奈下噼里啪啦的扔下兵器,互相按照青夏的吩咐绑住脚,有人想要趁机耍滑,轻轻的绑上但却一下就能挣脱,却被青夏一眼发觉,又在齐安脖颈上添了个洞,他们才肯乖乖的照办。

眼见众人都乖乖的蹲下身子,青夏转头对齐安沉声说道:“我的那几个朋友呢?”

齐安眼神目视前方,倔强不语。

青夏眼睛微微眯起,手上略一用力,齐安顿时吃痛。语调沙哑的说道:“到了次海市之后,我就让人带着昏迷的你偷偷上京来了,并没有惊动他们。”

青夏眉梢一挑,沉声说道:“真的?”

“真的,”齐安说道:“这个时候,我没必要骗你。我在次海市随从不多,也不想惹事引起楚离的警觉,是秘密来到海市帝都的。”

“好,我就信你一次。”青夏沉声说道,带着铁链的脚在地上一挑,一手抓着绳子,几下就将齐安捆了个结实。

长风突然卷起,火势越发大,青夏面色冷然说道:“上次南楚大牢,是为庄青夏还你前十年的情分,今天,是为了报答你在太和大殿上的声援之义,齐安,这是我最后一次放过你,他日若是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罢,青夏一把将他推倒在地,翻身跳上战马,一扬鞭子,沿着狭窄的小巷呼啸而去。

“抓住她!快!”刚一离开院子,齐安的声音就突然响起,青夏的嘴角冷冷一牵,齐安,你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嗖嗖的利箭声突然响起,眼看着就要转过街角,青夏的肩头突然一痛,整个人就伏在战马的马背上。

冷冽的风在耳边吹过,青夏向着东齐的荣华宫疯狂的奔去,谁知还没走上主街,就惊动了守军,一群士兵冲上前来将她包围,见她手脚都上着镣铐,衣衫染血的模样,登时认定她是东齐叛逆,对于她口中所说的要见楚皇通报关于东齐太子的阴谋一事完全不相信。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若是碰上个有分量的大臣,她还可以将利害关系摆个明白,可是偏偏是这么一群粗鄙不堪的大兵。

青夏不知道的是,在楚离平定东齐的这段时间,遭受的暗杀已经数不胜数,南楚大司马明远下达了命令,所有东齐叛逆,不分身份高低,一经查处,就地格杀,上缴人头之后,就可以作为晋升的资本,因此,在重视军功的前提下,这些士兵自然是不会相信她那些被别人杀手说过很多次的话,只当是她为了接近楚皇而瞎编出的鬼话,毕竟,东齐太子被济南王齐雨在海上击杀的事情,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

眼看这群大兵就要群起而攻之,又怕身后的齐安一伙会追上来,青夏不得不放弃闯进荣华宫的计划,调转马头就向着城南跑去。

楚兵见她转头就跑,更加肯定她是东齐的杀手,跟在后面穷追不舍了起来。

青夏心中冷冷一笑,暗道就算不能及时通知楚离,也可以借着这群楚军将齐安一伙连根拨除,想到这里,顿时向着原路策马狂奔,却并不设法甩掉后面的人。眼看就要接近那座宅院,青夏突然大声叫道:“太子殿下,楚军来了!快走!”

刚刚平息了火势的院落顿时嘈杂了起来,身后的楚军大喜,心叫果然有乱党,头领招呼一声,带着侍卫就冲了进去,不一会的功夫,噼啪的打斗声,就响了起来。

青夏冷笑一声,手腕上铁链横甩,挡开几只流箭,向着小巷的另一头就跑了去。

夜里越发的寂静,已经将近三更天了,青夏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听着围墙外面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看来齐安是命不该绝,已经逃跑了,不然不会有这样大规模的全城搜索,不过即便是这样,也已经重创了他的实力,这样一来,他想要成事,就会困难许多了。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应该想办法混进楚宫,向楚离示警才是。年代久远,根本无法刺透喉咙,即便穿过皮肉,就已经停顿,自己多日被囚,前些日子还中了毒,根本无力单凭双手扭断他的脖子,在那种情况下,只能选择最有利的方法来逃跑,其余的,就只能事后在做补救了。

想到这里,青夏伸手摸向后背,抓住那只箭羽,咬着牙,突然狠狠的拨了出来。鲜血飞溅,遍洒在她洁白的衣袍上,她现在需要赶快找到人,将消息传递出去,就算不传进皇宫,只要在市井中流传起来。以黑衣卫的机警,也定会顺藤摸瓜的了解全部。

她踉跄的站起身子,身休因为失血过多也有些发飘,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去。

宋璐阳是海市帝都翰林院的掌礼编修,曾经也是齐人,他十分年轻,头脑也灵活,这几年来东齐内乱,他就看出东齐命不久矣,早早就同在南楚为臣的同窗打好了关系,如今东齐覆没,凭借同窗的周旋,他从一个亡国之臣摇身一变登时成为了东齐肃尚郡的太守。

从一介京城小小文官,转眼成为封疆大吏,这是明扁实升的大喜事。再要在外历练几年,不但能腰包丰厚,捞一些政绩,将来回到京城之后还会得到皇帝的赏识。楚皇如今占据天下土地的一半,年轻有为雄才伟略,是个极有前途的君主,自己要是好好干,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开国大将呢。

宋璐阳虽然只是一个文官,但是胸中却颇有些乾坤,这也是他今日来此的原因。好不容易楚皇在荣华宫待上一阵,自己有机会亲近皇帝,哪能不找机会巴结?于是他几乎倾家荡产,将这几年的所有积蓄和东齐亡国的时候他在宫里搜刮而出的财物置办了大批奇珍宝物,献给了楚皇和楚皇身边的一些近臣。

宋璐阳为人低调,但却很有些文采,做事点到为止,即便是送礼也显得十分大方得体。即便是楚离不太喜欢这类圆滑精明的大臣,也不禁对他有了几分好感,破天荒的收下了他的礼单。

问题,就是出在了这里。

在一批奇珍异宝的礼品之中,另有十六名上等歌舞姬,可是就在今天早上,却无端端的死了一个。大人只说是急病突发,没看出到底是什么病。她死了不要紧,可是那礼单皇帝已经收了,自己难不成能去跟皇帝说其中一个舞姬今早死了,所以只能送来十五个?

就这样,他不得不跑到当地最出名的歌舞姬馆,出高价再买一个还没开过苞见过客的清官,权作充数。希望她混在其他十五个人中,不会被发现。

流莺坊的老板娘站在后门的门板前,对着宋璐阳谄媚的笑道:“我说宋大人啊,要说是能歌善舞的姑娘,我这院子里可有的是,但是要没见过客,连面都没露过的,就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宋璐阳焦头烂额的说道:“你找来的那些女人,连我的下人都认识,万一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难道我要买一个一看就是妓女的女人出去送礼吗?”

“这个,”老板娘眉头轻皱,说道:“要说没见过客的嘛,也不是没有,前阵子次海市那边战乱,我收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琴棋书画那都是一绝,人长的也标志,就是这性子太倔强了一点,被我打了两顿,还是不肯听话,现在被我用链子锁在厢房了,你若是要的话,我就带您进去看看。”

“一个女人,性子能烈到哪里去?你马上将人带来,我看行立马带走,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这是银子,给你。”

老板娘一看金灿灿的金子,登时眉开眼笑,一把抓在手里,摇摇晃晃的就走了进去。

青夏翻墙躲避满城的追兵,不想好巧不巧竟然掉入了一家妓院的院子里。她衣衫染血,随便在后院的衣架上扯下来一件半干的湖绿色衣裳穿在身上,就想偷偷的溜出去。

门板咯吱一声,被缓缓打开。青夏长发披散,面色苍白,手脚上都是沉重的锁链,一身湖绿色的衣裙,上面香气熏人,经常流连于青楼中的人一下就能看出这是青楼女子的衣服。

宋璐阳没想到老板娘的速度这么快,抬头望去,却突然撞进女子淡若冰雪的眼眸之中,顿时就有些微愣。

“大人,大人?”身旁的下人突然轻声叫道,宋璐阳这才晃过神来,眼神在她的身上转了一圈,一眼瞥见她极力想要掩饰却仍旧没能盖住的沉重的锁链。

青夏眉头轻轻的皱起,刚刚骑马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见这里偏僻寂静,黑漆漆的也没有人,这才想从这里逃走,没想到竟然还是撞见了人,那男人眼神诡异,上下的打量自己,想必是将自己当成这里的妓女了。

她狠狠的剜了那男子一眼,转身就想离去,谁知刚一走动,脑袋就顿时一阵发昏。青夏心底顿时一凉,知道失血过多,恐怕已经坚持不住了。

一阵风突然吹来,青夏脚下一个不稳,顿时就软软的倒了下去,脑袋重重的磕在地上,终于昏了过去,昏迷的最后一刻,只见那名男子冲着自己飞速的奔了过来。

宋璐阳一把将她抱起来,黑灯瞎火的,竟然也没注意到青夏里面的衣服里满满的都是血迹。只是转头对着四名下人说道:“见过吗?接过客吗?”

“没有,大人,是新人呢。”

宋璐阳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青夏一会,说道:“长的倒真是标致,就是太瘦了点,走吧,就是她了。”

“大人,这姑娘好像身子不太好,这都晕了。”

“八成是饿得,”宋璐阳沉声说道:“没看她带着锁链呢吗?先回府,洗个澡吃点东西就好了,田四,驾车。”说罢,抱着青夏就上了一旁的马车。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老板娘才押着一个面孔青白不断挣扎的女子走出了后门,左右看了一眼,也不见宋璐阳的人影,反而有一伙士兵脚步杂乱的走了过来。

老板娘急忙将门板关上,喃喃道:“反正钱也收了,他爱来不来。”随即,就走了进去。

“什么?”宋璐阳顿时大惊,说道:“为什么这么急,礼部也没有事先通知,不是说还有一个多月的吗?”

管家老脸憋得通红,说道:“紫星,彭泽两郡都发生了民变,好像是太平王的人马进驻,鼓动百姓,所以皇上连夜下达的命令,要柳大人通传给你的。”

“这可怎么好?”宋璐阳皱起眉头,说道:“进贡的东西还没准备好呢,这女人还没好好调教,也不知道行不行?”

“大人啊,管不了那么多了,时间紧迫,要是肃尚的百姓也鼓噪起来,对大人的仕途大大不利啊。”

“对对,”宋璐阳喃喃道,突然转过头来,对田四说道:“你去,找丫鬟把那女人洗一洗,然后给她吃点药吃点好的,打扮梳洗一下,天一亮,就送进宫去。”

“是,小人明白。”

宋璐阳急忙向府中走去,刚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吩咐道:“对了,找个铁匠,先把她手脚上的铁链子弄下来。春娘也真够可以的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竟然用死链子锁起来,连个锁都没有,缺了几辈子的德。”

青夏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发现有人在脱她的衣服。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一个小擒拿手就挣扎了开去。谁知重伤之后力气不济,竟然嘭的一声倒在地上,后背重重的磕在墙角上,撕开了伤口,鲜血顿时潺潺的流了出来,一阵疼痛,就昏了过去。

她昏了倒也干净,这一下,可把两名负责为她洗澡的丫鬟吓了个魂不附体。一名粉衣丫鬟大惊道:“怎么,怎么流血了,是我们弄伤的吗?要是被老爷知道,可怎么好?”

“对,对啊。”绿衣丫鬟也是惊慌失措,说道:“听说她是送给皇帝的,我们弄伤了皇帝的女人,是不是要杀头啊?”

粉衣丫鬟一听,眼泪顿时扑朔朔的掉了下来,喃喃委屈的说道:“我不想死,呜,怎么办啊?”

“先别哭了,”绿衣丫鬟说道:“反正我们明天早上就要跟着夫人走了,这女人来的时候就昏迷的,我们给她包扎一下,穿好衣服,外面的人也不知道。”

“那要是她突然醒来怎么办?”

“有办法,我们弄些安神香来给她闻,她最早也要明天中午醒,那时候我们早就走了。”

“好,就听你的,你等着,我去拿安神香。”

两个怕事的小丫鬟一阵商量,就开始了她们的隐瞒大计,却不知道,整个天下的运势,都要因为她们两人的私心而发生巨大的转变。

命运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不可预测。一个微小的事件,就会引发全局,走向另一个全新的走向。

天渐渐亮了起来,宋府乱成一团,几位夫人站在院子里比比划划,指挥着下人们不要碰坏了她们的东西。

青夏被打扮的花技招展,里面被两名丫鬟上了金疮药又包扎了起来,竟也看不出受了伤。

宋璐阳见青夏仍旧昏迷,眉头一皱,郁闷的脸孔发青,说道:“找大夫看过了吗?怎么还不醒?”

田四上前说道:“大夫说,就是身体虚弱,头部又受撞,待会就会醒的。

宋璐阳终于叹了口气,摇摆手说道:“算了,抬上车去,在路上勤叫着点。”

众人应了一声,就由宋璐阳的弟弟宋璐然押着满车的货物珠宝向着荣华宫而去。

一直到了洛神门,青夏仍旧没有醒来,宋璐然忐忑的吩咐了一下其他舞姬,就满心担忧的离去。将马车交给洛神门的守卫。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马车在侍卫的看押下,终于驶进了荣华宫之内。内城的第一道城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关闭,外面的阳光刺眼,有着璀璨的光华,太阳渐渐的升了起来。

曾几何时,青夏也曾那般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楚离的皇宫,八年的时间转瞬而过,如今,她又这般大摇大摆的缓缓的靠近了那个宿命中的男人。

命运的天神在高空中俯视着,冥冥中,上苍的手在九重乾坤之上左右着世人生命的星图,即便是你怎样的抗拒,也阻止不了时代大潮的前进。

双星终将会聚,历史终将改变,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着那个天崩地裂的日子,等待宿命的再一次轮回。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章 青离相会

就在宋璐阳的马车行走在安阳道上的时候,楚离正在荣华宫的乾安殿上议事。长年的战乱,使得东南沿海一代民不聊生、满目疮痍,若不是齐安留守海市帝都,可能连这富饶的海城也毁于一旦。

大战过后,与民修养生息,朝会开了四个多小时,才商议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众大臣们退下之后,南楚的大司马明远声称有密报上奏,君臣二人在一众侍卫的跟随下,一路蜿蜒迤逦来到了未央宫,这里,曾经是东齐大皇的寝殿,如今已经异主。

一路上芝兰飘香,奇花异木缤纷入眼,楚离坐在大殿的藤木长椅之上,丫鬟在他背后加了一个团龙软垫,燃起熏香,然后退到一旁,为他扇着扇子。

“陛下,南方逊沙江水患严重,沿海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朝不保夕,衣不遮体,臣大胆恳请拨粮二十万担以解南方灾情。”

“恩,”楚离喝了口茶,淡淡的点了点头,说道:“你去看着办吧。”

楚离沉声说道:“等这边的事一了,朕会亲自处理。让他们先稳住阵脚再说,况且秦之翔也不会不管的。”

“是。”明远微微有些迟疑,沉声说道:“还有,南疆运河已经竣工,巫咸族族长肯请陛下赐名。”

“这么快?”楚离微微沉吟,想了半晌,淡淡的说道:“就叫青河吧,希望有了这条运河,南疆不再赤地千里,可保雨顺风调。”

“青河?”明远眉梢一挑,语调微微上扬,抬起眼睛眼神颇具含义的看着楚离,“青河?”

“怎么?”楚离沉声说道:“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明远连忙答道,仍旧以他招牌表情冷冷的说道:“还有,陛下当初说婉福公主只在微臣家住三个月,如今三个月已到,微臣是不是可以把她赶出去了?”

楚离眉头一皱,说道:“她还是不肯回大秦吗?”

“不肯,”明远沉声说道:“微臣派人两次将她送返,都被她中途跑回来了。上次乐松亲自护送,都已经送回了大秦,仍旧没有用。依微臣看,秦王根本就不想约束这个妹妹。”

楚离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揉着太阳穴,说道:“你们看着办吧,轮到谁就送到谁家里去好好看着,以后不要在联的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微臣知道了,”明远大司马说道:“下一个是林暮白林大人,臣马上通知他。”

“还有,”明远想了半晌,终于沉声说道:“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陛下,微臣希望陛下做好心理准备。”

楚离闻言一愣,缓缓的抬起头来,眼神锐利的看着这个自己最为信任的臣子的脸孔,沉默不语。

明远清了下嗓子,沉声说道:“薛长歌刚刚回到盛都,我接到了盛都来的密报。”

楚离面色低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握着手里的白玉茶杯,表情平静,声音舒缓,淡淡的说道:“继续说。”

“一个多月前,在龙牙沙漠边缘发生了一场沙暴,我们派去的十个百人队全军覆没,只活着回来十四个人。他们在沙漠里找了二十多天,一无所获。”

空气里静静的,角落里的香炉袅袅的冒出白色的烟雾,弥漫在大殿之中,香气袭人。年轻帝王的表情十分的平静,没有半点波澜,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消息一样,丝毫没有动容。

明远想了想,沉声说道:“昨天晚上我们在城南发现齐太子的踪迹,击毙齐太子的部下五十多人,可惜被他逃了。据抓回来的下人说,齐太子在海上被济南王击沉了战船,被一个渔家女所救,后来那个渔家女被他抓了回来,囚禁了起来,已经在当晚的大火中丧生。想必之前的书信,也是假的。”

楚离面色不变,波澜不惊,淡淡的说道:“那那个玉牌怎样解释?”

“请恕臣直言,陛下落魄东齐的时候,齐安曾不止一次的见过您的玉牌,以东齐巧手野老的手艺,想要惟妙惟肖的仿制一个,并非难事。”

“那他是怎么知道我将它送人了。”

“这个……”明远想了半晌,说道:“想必是从主人那里得知,陛下也知道,庄姑娘和齐太子的关系非比寻常。况且,薛长歌他们是亲眼看到庄姑娘被沙暴卷走的,就算侥幸活着,也没有理由来到南楚。”

“不必说了,”楚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陛下,”明远皱起眉头,语调少见的有几分急迫,“属下是不想陛下受人蒙骗……”

“好了,”楚离说道:“到了如今,我还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吗?这伴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陛下!”

“下去!”

大殿里渐渐静了下来,外面的阳光十分明媚,楚离一身深紫色锦袍,衣袖上都用细线绣着长长的团龙,阳光静静的洒在他的身上,在大殿黑色的地板上拖出淡淡的光影,外面的鸟儿在清脆的鸣叫着,声音像是宛转悠扬的笛子,他的面容俊美,棱角分明,充满了王者的豪迈和大气,一双饱经世事的眼睛像是无底的深潭,让人永远也无法去探究那里面隐藏的东西,可是,就是这样一双睿智的眼睛,此刻却渐渐的闭了起来,眉头紧紧的皱起,让人几乎在猜测着那双眼睛里此刻会有怎样激烈的锋芒。

楚离缓缓的靠在躺椅上,华丽的锦袍拖在地上,一条修长的腿支在踮脚的小几上,阳光透过微敞的窗子缝隙照射在他的身上,洒下斑驳的痕迹。

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全部是木质的地板房屋之内,男子的影子突然显得那般的寂寥和冷清。

他眺望着西方的天空,语调清淡的缓缓说道:“如果真的是你,如果你真的逃走了,那就请不要再回来了。”

晚饭的时候,有下人跪在未央殿的门前,低着头恭敬的说道:“陛下,宋璐阳大人送来的礼物歌姬现在就在门外,已经经过梳洗院的嬷嬷的查看,该如何安置,请陛下示下。”

不知过了多久,深深的大殿之内里的人终于做出了反应,他似乎有些迷惑,声音微微上扬,疑惑的说道:“宋璐阳?”

“是,”下人说道:“是前翰林院的宋大人,今早已经去了南方任职,他派人送来的礼物已经在内廷入账,另外还有五只鹦鹉、两尾豢养的海豚,十只百年海龟,十六名歌姬,只是有一名看起来是不堪劳顿,从进宫就开始昏睡,到现在还没清醒,已经叫了大夫看过了,没有大碍,也没有病,只是疲劳而已。”

大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睡去,将他们彻底遗忘了。日头渐渐落了下去,殿外跪着的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传膳的声音从御膳房响起,大殿里终于有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年轻的王者身材挺拔,锦衣华服,夕阳透过卷起了珠帘的木门照射在他的身上,晕出一个暗红色的光圈,显得竟然有几分衰败。帝王走到门边,眼神淡淡的在领头的侍女和她身后那一众垂着头的歌舞姬的身上扫过,那些女子都有些紧张,脖颈都是雪白的,还在微微的颤抖,消瘦的肩头轻颤着,衣衫都很透明,透过衣衫甚至可以看得见她们饱满的胸脯前的两点燕红。

在歌舞姬的最后一排,一名女子就那样侧躺在地上,似乎刚才是被人扶着的,听到他过来的声音才被人粗鲁的推倒。此刻头发散乱在脸前,让人看不清她的样貌,只能看到纤细的脖颈上涂满了厚厚的令人作呕的胭脂。

“就是她一直在睡觉吗?”

王者的声音突然低沉的响起,并不如何冷漠威严,可是听起来却是那般的淡漠和疏离,好像高山一般的不可仰望。

“回禀陛下,是的,从早上起,她就一直在昏睡。”

“将她送到白丁殿去吧,那里更适合睡觉。”楚离淡淡的说道:“至于其他人,在宫中挑选还没成家的禁军,酌情婚配。”

“是,奴婢遵命。”

帝王的眼神在众人的身上冷冷的扫过,最后再一次经过那名倒在地上昏睡的女子的身上,然后,淡然的转过头去,缓缓离去。

年轻帝王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女子中突然传来了低低的哭泣声,那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想一朝破碎,也难怪她们要伤心落泪了。

“好了,都别哭了,陛下亲自赐婚是何等的荣誉,谁再敢哭,全部到浣衣库为奴。”

众女顿时噤声,站起身来跟在宫女的后面。

雕花围栏上,一只精致的白玉茶杯静静的摆放在上面。一个女子眼尖,一眼发现这是刚才皇帝握在手里的,登时欣喜的伸出手去,谁知指尖刚刚触碰了一声,噼啪的脆响登时响起,茶杯顿时四分五裂的摔在地上。

“大胆!竟敢损坏皇家之物!”

“不是我不是我!“舞姬大惊,连忙辩解道:“我只是轻轻的碰一下,不是我弄坏的。”

“还敢撒谎,拖下去!”

如狼似虎的亲卫突然冲上前来,将那个仍旧挣扎哭泣辩解的女子拖了下去。远远的,刺耳的哭声传遍了整个未央大殿。

这本事皇宫中最习以为常的事情,无人会为之施舍一点眼泪,只有那些刚刚进宫的舞姬们,暗暗惊心。

夕阳之下,那只雪白的玉杯被罩上一层红色的光芒,竟像是染了血一样。

青夏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子的缝隙中冷冷的照射进来,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眼皮似乎有千钧重,背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口干舌燥,四肢无力,用手肘支撑起身子,靠着床柱,缓缓的坐起身子。

两个丫鬟下手真的很黑,她们在让常人安睡的份量基础上多加了五成,却用在一个失血过多且身受重伤的人的身上,若不是庄青夏的这个身体早年曾被庄典儒做过药物训练,今天可能就要在这种低劣的迷香下失去性命了。

这些青夏当然是不知道的,她的记忆只延续到在妓院后门昏倒的那一刻。她四下看了一圈,疑惑的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心下担心着齐安的阴谋,便强打起精神站起身子,挣扎着走了两步,拉开了房门。

嘭的一声,劈头一个潦黑的东西猛地砸了过来,好在青夏手疾眼快,即便身受重伤,在危机来临的时候还是及时的躲了过去。

一只漆黑的大老鼠四分五裂的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被甩了出来,即便是青夏不害怕,也登时觉得一阵反胃的恶心。眼神不由得锐利的射了出去,直指在那名肇事者的身上。

“啊!”几名披头散发的妇人登时大惊,目光惊恐的看着青夏,见对方毫不畏惧且眼神凶恶,几人顿时惊呼一声,像疯子一样的奔向另一旁的一间小屋子里去,然后利落的打开窗子,惊惧的向外望着。

青夏眉头轻蹙,这几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正常人,倒像是受了刺激的精神病一样。

“喂!这里是什么地方?”

“啊!”听到青夏说话,几人更是大呼一声,嘭的一声关严窗子,藏了起来。

青夏越发奇怪,走到大门前,用力一拽,发砚门板竟然被人从外面狠狠的钉死了,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难道是被人绑了票不成?

很费事的翻墙跳了出去,却不小心撕裂了背上的伤口,青夏疼的皱起了眉头。算了,反正身上早已是大伤小伤无处不伤,庄青夏的这身细皮嫩肉,早就被自己糟蹋了。

绕到前门,只见一个破败的牌子钉在上面,三个清俊的字书道:白丁殿。

倒是个雅致的名字,这么说里面关押的都是白丁?

闲事莫管,还是先逃出去再说。好在这一代偏僻,并无人看守,青夏手绕过肩头,捂着背上的伤口,缓缓但却谨慎的向前走去。

晚上的时候,楚离没吃什么东西,反倒多喝了很多酒。

所有南楚的下人都知道,楚皇的酒量一直都是很好的,尤其是近两年,更是千杯不醉,难逢对手。可是今晚,只是几杯下去,楚皇就醉了,他虽然仍旧很冷静,没有失态,但是从他的眼神中,宫女下人们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他们的大皇醉了。

大皇今晚心情不好,大家要小心侍奉。

消息在下人们之间以各种手势暗语传递着,灯火之下,楚皇一杯一杯的喝酒,面色平静,眼睛里,却透着微微的落寞,那么深那么厚,一层一层的,像是海浪一样。

突然,楚离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沁玉,拿我的披风来。”

一名面目温和的宫女连忙拿出一件漆黑描金的锦缎披风,披在楚离的肩上,大声的对外叫道:“陛下要出去,摆驾!”

“不用,”楚离沉声说道:“我自己随便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陛下,那怎么可以?东齐的杀手前几天还来过,这里毕竟是齐国的宫殿……”

楚离的眼神顿时冷冽了起来,宫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忙说道:“奴婢该死,陛下饶命。”

大殿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沁玉抬起头来的时候,只见满屋子跪满了下人,而他们的陛下,已经没了踪影。

外面的风很大,纷纷扬扬的,漫天都是花树的香气。

青夏走了很久,仍旧没有走出去,由于之前的受了重伤,失血过多,再加上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她的体力已经严重的透支,来到一片偏僻的回廊处,她终于支持不住,扶着柱子,缓缓的靠坐在回廊的栏杆上。

她清楚的知道,若是不知道路径,是很难走出这座巨大的宅子的。

看来,应该抓一个人来问问。

一阵风突然吹了过来,角落里的宫灯顿时熄灭,楚离一身黑色披风,墨发飞扬,身材挺拔的缓步走在巨大的荣华宫中。

这个地方,即便是闭着眼睛,他也可以走出去。曾几何时,他就是在这里,渡过了他人生中最为凄惨的十个年头,任人欺凌,任人打骂,像只没有尊严的狗一样,艰难的活着。他曾经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再回到这个地方,将这里一把火烧了,将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全都踩在脚下,让他们跪在地上向自己哀求。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他铲除了东齐,铲除了这个地方曾经的主人,他成为了这片大陆的领主,将这个国家变成了自己附庸,夺走了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可是为什么,他却是那样的不开心,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雀跃,反而满满的,全是沉重的悲伤。

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已经在他人生的字典里摒弃了悲伤这个词语?

悲伤,难过,脆弱,流泪,那都是懦弱的人才会有的情绪。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只是,为什么还是会有这种深恶痛绝的感情,在撕心裂肺的扯着他的心脏。

前面的拐角处,有一个水缸,九岁的那年,和小太监们玩捉迷藏,自己带着她躲在了水缸里。没想到水缸太深了,两人爬不上去,没有权势的质子就那样被遗忘了,他们在水缸里整整待了一夜,第二天才被庄先生救了出去。

楚离走了几步,果然看到那只巨大的水缸。

一阵狂风突然吹起,有黄色的沙子被吹了起来,打在楚离的脸上,他仔细的嗅了嗅,似乎闻到了沙漠的气息,好像是西部的边关外那滚滚的黄沙厚重而粗劣的味道。

原来,还是想念的吗?

黑暗中的男子扬起头来,低低的笑,似乎是在嘲讽自己。

那个一生奔波,被命运左右,从没开心快乐过一天的女子,真的就这样消失在滚滚的黄沙之中,被尘土掩埋了吗?他仿佛又看到了咸阳城外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的决绝的脸孔,看到她孤独落寞的纤纤背影,看到那柄断裂的长剑,毅然决然的横在两人之间,像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们分成了南北两极,他在这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勇气和资格可以伸出手去拉住她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的脚步。

或许,真的应该拦住她的,若是那样,你就不会跟着他去了彭阳城,也就不会伤心欲绝的追随而去,最后消失在苍茫大漠上。

那些不想承认的后悔,终于像是一条条毒蛇一样爬上了他的心头。

承认吧,你原来仍旧是一个懦弱的人,即便是你现在拥有了万里山河,仍旧无法阻止自已陷入那万劫不复的地带,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狠狠的踩在脚下,任别人践踏。

他突然想起了秦之炎最后的那句话,他回过头来,看着背对着他的男人,云淡风轻的笑,缓缓的说道:“其实你,才应该是最了解我的人啊。”

他一直是那样的不以为然,可是这一刻,他却突然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力感,那是压迫着心脏的,撕扯着神经的,有心无力只能看着泰山崩于前的无奈。

他缓缓的向前走着,毫无目的性,只是盲目的走着。自从登上了皇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自己了,不去想南方的水患,不去想边疆的战乱,不去想几国的形势,不去想朝堂上的暗涌,只是孤寂的前行,淡漠的走。

风越发的大,呼的一声,整条甬道上的灯火全部熄灭。

“啊!”一声低低的轻呼突然响起,楚离眉头一皱,就停下了脚步。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连光芒都是暗淡的,昏暗之下,楚离只能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靠坐在长廊的栏杆上,曲着腿,秀发飘散,白衣飘飘,像是午夜里的幽魂。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里,一身破烂满脸血污的孩子在长廊上疯狂的跑着,那个穿着粉红色小褂子的女孩子从栏杆上突然跳下来,挡在他的前面,指着他的鼻子大叫道:“呀!你怎么啦!”

岁月呼啸而过,穿越生死,上苍的手在命运的棋盘上凌乱的拨弄着,咧开嘴角,诡异的笑。

兜兜转转几个轮回,宿命中的人们,终于再一次站在生命的本站。

“谁?”清冽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午夜里盛开的一朵白色的凌霄花。

楚离握剑的手顿时一抖,眉头紧锁,不可置信的猛然上前两步,原本坐在栏杆上的白衣女子却突然凌厉的跳了下来,身手矫健的疾步上前,唰的一声,匕首抽出刀鞘,在黑夜中闪动着寒冷的锋芒,对着男子咽喉就迎了上来。

乌云前行,顿时将月亮完全遮住,黑暗笼罩了整片大地。

“什么人在那边?”士兵的声音突然响起,随即就响起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女子的手腕被男人一把抓住手掌之中,她眉头一皱,一个小擒拿手就将男人的手掌反扣,拉着他退到一角,翻身就一起跃入了那个巨大的水缸之中。

一把捂住男人的嘴,匕首抵在男人的咽喉上,寒冷的说道:“敢出一声,杀了你。”

“什么人?”士兵急促的走了过来,左右看了一眼也没见有人。

“头,没人啊。”

“再四处找找,”头领沉声说道:“前几天刚杀了一批,不能马虎大意。”

人群渐渐远去,越来越远,渐渐的听不到声响。

“老实点,快说,这是什么地方?有多少人防守?口出路在哪里?”

女子清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两人的距离那么近,蹲在巨大的水缸里,几乎是紧紧楼抱在一起一样。

楚离的眉头紧紧的皱着,眼神深邃的看着漆黑一片的前方,鼻息甚至可以嗅到她身上清新的味道,他缓缓的伸出手来,想要去触碰女子的脸,对于她的问话,好似听不见一样,只是执着的想要去触碰。

“快说!”女子的手顿时用力,狠狠的捏住他的脖颈,狠狠的说道:“这里离荣华宫多远,楚皇现在还在宫中吗?可曾离开东齐?再不老实……”

乌云终于飘散,月亮破云而出,月光清冷的洒下偏偏苍白的光芒。

巨大的荣华宫里,败落的西北角太学回廊上的一只水缸里,一男一女对视而坐,眼神复杂,万千情绪奔涌,全都化作了无言的沉默。

时光流转,冥冥中,星图在不断的变换,岁月在呼啸的奔腾,多少前尘往事飘荡经过,扫过今朝的华发。

一晃眼,五年的光阴已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在岁月的画卷上书写下那块弄人的白玉。

群山无法同时翘楚,参商怎会永远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