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长孙晟所言不虚,玉露丸果然卓有成效,沈峤用了两丸,稍作片刻,加上体内朱阳策真气运行,经脉疏通,气血活络,胸口闷痛感渐渐少了许多,也不似之前那样说一句话都非常吃力了。
他辞别长孙晟和窦毅二人,带着宇文诵上马,为了让宇文诵适应一些,他特意将速度放缓,一面回头望去。
长安城巍巍而立,气象磅礴,一如从前,历经战火而岿然不倒,然而千百年来人事变迁,朝代更迭,如宇文宪这样含冤而死的惨事,只怕再过几年,也没多少人记得了。
窦言被父亲牵着手,眼睛一眨不眨瞅着他们,扬声道:“沈道尊保重,宇文七郎保重!”
沈峤朝她露出笑容,却见宇文诵坐在自己身前一言不发,便道:“你可要回头再看长安一眼?我们这一去,便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了。”
宇文诵默然片刻,方道:“伤心之地,多看徒惹伤心,我只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父母受难蒙冤。”
他的年纪比十五还小,却一出口就是少年老成的话,当日十五没了师父,尚且哭得不能自已,宇文诵先前在苏家哭过一场之后,此时虽然声音黯哑,语调却清晰流利,比十五强上数倍,想来王侯世家的孩子莫不如此,再看窦言,当时在沈峤怀中,虽然情势凶险万分,也没有因为恐惧而胡乱挣扎,影响沈峤应敌。
沈峤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要这样想,你父亲原本有机会从容而退,却依旧选择留下,一者是不愿意令你母亲和兄长众人独自赴难,二者也是为了向皇帝,乃至向天下表达他的清白忠心,也许有人不懂,但你是他的儿子,一定能懂他,是不是?”
宇文诵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其实阿爹早有布置,本想让阿娘他们先伺机离开,但我阿娘也不想独留阿爹一人赴难,我那些兄长们,也都个个不愿意走,只有我年纪小,被颜叔强行带走……”
沈峤:“是了,每个人生于世上,都有自己的选择,有些人选择苟且偷生,也有些人愿意为了名节清白而付出性命,本来都无可厚非。患难之中才更显真情,齐王既有这么多人明里暗里帮他,苏家甚至愿意挺身而出站出来与皇帝明着作对,可见齐王品行众人皆知,无论如何也诋毁不了,我既受人之托,必然会安顿好你,你可有什么亲戚想投?”
他原是准备直接将宇文诵带回泰山碧霞宗的,但眼见对方小小年纪却颇有主见,遂改变了主意,询问他的意见,而非直接替他作主。
宇文诵摇摇头:“宇文家的亲戚俱是宗亲皇室,即便有人肯收留,若是上头追究下来,难免也连累了他们,如今宇文赟一连杀我父亲等三名德高望重的宗室,也不忌惮再多杀些人来立威,沈道长,您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沈峤:“好,那我们便去碧霞宗。”
宇文诵:“碧霞宗在哪里?”
沈峤:“在泰山。”
宇文诵果然来了兴趣:“是五岳之首的泰山?”
沈峤笑道:“正是,泰山势加群山,气冠天下,云霞日出更是一绝,你若亲眼见了,定不后悔。”
宇文诵毕竟年纪小,注意力容易被转移,纵然伤心欲绝,此时听见沈峤的形容,不免也带上几分向往之色。
先前宇文赟忌惮宇文宪的威望,唯恐夜长梦多,只先让人围了齐王府,逼得宇文宪仓皇躲藏,旁人只当宇文赟还不想杀人,就放松了警惕,谁也没想到宇文赟会骤然发难,直接让慕容沁下手杀了自己的叔叔,齐王府上下不堪受辱,直接在天使面前自尽,消息一经传出,举城皆惊,众人为宇文宪悲痛之余,又纷纷上疏弹劾皇帝底下的爪牙陈恭等人,弦外之音直指皇帝,又有人暗中帮忙使力,让皇帝没空派人出城追捕沈峤和宇文诵。
如此一来,沈峤带着宇文诵一路出了长安数日,也没有出现追兵的影子。
至于合欢宗众人,沈峤一连杀了对方门中两个长老,与合欢宗俨然血海深仇,但就算没有这茬,桑景行当时毒得沈峤武功尽废,又反噬己身以致重伤,这份梁子也早已结下,眼下暂时安全,不等于永远都安全。
沈峤如今虽有伤在身,但他早已今非昔比,若来的不是桑景行和元秀秀,其他人他尚且能够应付,也足以保护宇文诵,所以行至和州,便放慢了步伐,没有循着去碧霞宗最近的路途,而是往南一路走,既是养伤,也是带着宇文诵散心。
如此在路上行了三个月有余,二人走走停停,入了城就去寻道观歇脚,沈峤则会带着宇文诵登高望远,饱览当地秀色,又或走遍大街小巷,观阅市井世情。
正所谓人生百态自有真义,世情之中也蕴含许多道理,大道三千,万变不离其宗,沈峤看得越多,心中越通透,对剑道武道亦有助益。
此时的他早非当日在玄都山上遭人背叛的落魄掌教,然而在红尘之中打滚一回,他身上非但未见市侩之气,反而越见出尘,乌发青衣,身负长剑,面色莹润,皎若明月,望之如神仙中人,无形之中便令人心生不敢亵渎的高洁禁欲之感。
宇文诵则通过这些见闻,很大程度上纾解了郁闷愁苦的心情,他小小年纪,若长年累月烦闷于心,只会短命早夭,沈峤用心良苦,道理说得很少,只带他四处游走,便是想让他多看一些,多想一些,从而放开襟怀,开阔眼界。
“好教这位道长知晓,你们来得正巧,今日正是黄公六十大寿,举城乡绅名宿前往祝寿,您二位若想去登山游玩,还不如等到明日再晚,错过了寿宴却有些可惜!”
他们来到汝南地界,沈峤带着宇文诵入住客栈,伙计见两人是外乡人,便如是介绍道。
“黄公?”沈峤自然没法从这两个字上判断对方的身份。
“是是,黄公名讳希道,正是本城名士,据说不管在士林还是在江湖上,都颇有名声,小子也说不出那么多的道道,不过黄公在本城的名声的确如雷贯耳,他老人家极为好客,便是没有受邀也能进去喝一杯水酒,听说今日还会有月琴名家杜公献曲祝寿,许多人都闻讯前往呢,就算进不去,在外头听听也能洗耳朵……”
伙计兀自喋喋不休地说着,沈峤回忆黄希道三字,似乎曾听晏无师提起过,对方据说出身汝南世家,精通音律,武功上同样颇有成就,不过因为家世背景的缘故,只能算得上半个江湖人。
武功稍微低点的人都不入晏无师之眼,之所以提过他,乃是因为此人能将音律演化出肃杀之气,又能奏出和悦之声招来百鸟驻足,与法镜宗宗主广陵散有些共通之处,但黄希道的武功虽然不如广陵散,音律上却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晏无师说广陵散的时候,也曾略提黄希道之名。
宇文诵眼睛一亮,扯扯沈峤衣角,待他弯下腰,便悄声道:“他说的那个月琴名家我见过,叫杜昀,曾经入宫献过艺,的确有一曲绕梁,三日不绝之功。”
沈峤:“你想去听?”
宇文诵面露渴望:“可以吗?”
沈峤微微一笑:“自然可以,既然黄公好客,想必不在乎多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此处离黄府不远,两人到那里时,一名身着管家服色的人正站在门口亲自待客,迎来送往。
对方见沈峤带着宇文诵前来,照例询问姓名,沈峤为免麻烦,便隐去真名:“在下山乔子,游方道人,听说黄公大寿,特来贺寿。”
来了空手未免失礼,他在路上买了点礼物,此时便由宇文诵双手奉上。
这点礼物并不被管家放在眼里,今日黄家多的是上门蹭吃蹭喝的人,但黄府家大业大,不在乎多这点人,只将人按身份分作几拨引到几处去,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座席,名士也有名士的座席。
黄府管家见多了各色人等,早已练就火眼金睛,见沈峤身后背着长条布囊,貌似武器,便多了两分小心:“敢问这位道长可是江湖中人?”
沈峤却摇摇头:“拳脚功夫只是粗通,算不上江湖中人。”
管家因他气度出色,自然也不敢将其归入寻常人等,又见宇文诵小小年纪,同样俊秀沉稳,当下便让人将他们引至名士所在的座席上。
沈峤与席间众人本不相识,但他性情温厚,待人可亲,旁人见他道士打扮,难免询问起道门典故,这一来二去,沈峤已与左右熟稔,也知晓这些人都是本城名士,在士林中有些名望,今日也是为了杜大家的月琴献艺而来,言语之间,很是推崇。
宾客还未来齐,主人家去了别处招呼客人,众人交头接耳,联络感情,氛围热烈却有些吵杂,宇文诵听左右谈论曲艺,一脸认真,沈峤不经意抬头,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熟悉得他忍不住咦了一声。
【第 87 章】
沈峤看见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法镜宗宗主广陵散。
当年日月宗三宗分裂,法镜宗远走吐谷浑经营,但现在天下纷乱,广陵散屡次插手中原武林,还参与围剿晏无师,为的也是日后能分一杯羹,当日晏无师“身死”的消息一经传出,法镜宗的势力立马往东延伸,迅速拔起浣月宗在周朝靠近吐谷浑边境的几处势力,顺便巩固自己的根基。
真正说起来,沈峤与这位法镜宗宗主并没有打过太多交道,但对方身份特殊,身为一宗之主,难免引人关注,只不过对方很少在江湖上露面,周遭也没什么人认出他的身份,对方广袖长袍从廊柱下飘然而过,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游园客人。
沈峤嘱咐宇文诵安坐此地不要乱走,便起身朝广陵散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看似闲庭信步,实则缩地成寸,如行于云端,却飘逸出尘,不留半点痕迹,路过他身旁的黄府婢女只觉有人,等她回头的时候,沈峤却早已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之内了。
唯有将玄都山轻功“天阔虹影”练至出神入化的人,才能使出这样惊艳的境界。
殊不知广陵散看着像在随意闲逛,脚下脚程也很快,沈峤拐了个弯,前方赫然出现三个方向,一条走廊通往中庭,一条碎石子路作为园中景观,还有一条通往后院池塘,黄家在汝南占地颇大,此处前方假山环绕,挡住视线,广陵散不见了踪影,一时间就很难判断他是走了哪一条路。
沈峤站定沉吟片刻,却放弃了中间那条最有可能找到广陵散的路,选择了最后面那条。
黄家为本地豪富,这座园子依附住宅隔壁,本来就是用来供主人家招待客人的,照理无处去不得,不过园中或许还有主人家招待住下的客人,所以一般人也不会往后院方向闯。
沈峤循着池塘方向走了片刻,本就已经将脚步气息放至最轻,忽然听见前方隐隐传来说话声,其中一人的声音更是令他心头重重一下,如遭重击,登时连气息也紊乱片刻。
虽然只有片刻,武功寻常的人甚至根本不会察觉其中微妙变化,但对于到了一定境界的高手,每到一个环境,都会感应周围气机,甚至调动内息与之互相牵动,稍有出入,立时便能感觉不妥。
一片叶子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却从前方破空疾射而来,来势飞快,却无声无息,武功稍弱一点的,估计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着了道,幸而对方似乎也没想在黄家要人性命,仅仅是掠向沈峤鬓边,显然意在警告。
若是府中下人或者一般江湖人,定会下意识先惊呼一声,然后闪身躲避,又或者自知技不如人赶紧落荒而逃,总之一定会发出动静。
广陵散自忖今日区区黄家寿宴,来的江湖人武功也只是平平,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人物,然而他这一片叶子飞出去,却如石沉大海,一丁点声响都没发出来,这就有些奇怪了。
他不禁一凛,心想难道此地卧虎藏龙,竟还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宗师级高手出现?
“不知是哪位尊驾光临此地,却不知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广陵散朗声道,一边缓步走出,视线没了假山的遮蔽,站在假山后面的人也随之映入眼帘。
“视”字刚刚落音,他的神色便换作讶异,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也已足够。
“原来是沈道长。”上回不欢而散,这次再见,广陵散却依旧展露笑容,若无其事。
但沈峤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而在他旁边的人身上。
站在广陵散旁边的,是晏无师。
对方负手而立,双鬓星白,容光如玉,唇角一抹淡笑,霸气尽显,一如两人初见。
哪怕落魄之时,沈峤也从没见过他露出倾颓之色,可见其人自负自信,本来如此。
从他引开桑景行,二人在破庙分手,沈峤独自去了长安,加上中间发生的种种事情,至今四月有余。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武道中人而言,若能得悟,一朝一夕已经足够,如果没有寸进,那就是花上几年几十年也无用。
晏无师本就是练武奇才,《朱阳策》无得其三,其中就包括与魔门有关的那一卷,先前他就跟沈峤说过,自己已经有了修补魔心破绽的方法,四个月后完好如初再度出现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但问题在于,那一夜他的武功还未悉数恢复,到底是如何从桑景行手中脱险的?
广陵散明明参与了五大高手围杀,甚至还在其中起到极为关键的作用,可谓是直接造成晏无师破绽加剧,最终败北的罪魁祸首,晏无师如何又会与他在一起?
而且看情形两人言笑晏晏,还颇为和睦的样子,并不像是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相向的。
沈峤心中疑窦重重,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先问晏无师是否无恙的好,还是先应付广陵散再说。
广陵散见状一笑:“看来沈道长对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很是疑惑啊?”
沈峤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方才一瞬间竟因晏无师出现,险些心神大乱,动摇道心,正好借这句话平静心绪,然后道:“黄家寿宴既是人人来得,广宗主自然也来得,贫道又非此间主人,自然无权过问,只不知晏宗主为何又会在这里?”
广陵散望向晏无师,笑吟吟道:“晏宗主是不是该向沈道长解释解释?”
出于意料,晏无师微微一哂:“此人是谁,难道本座必须认识?”
犹如一盆雪水当头浇下,沈峤内心霎时冰冷无比。
他仔细端详,发现对方不仅神情陌生,连眼底也一片疏离,别说毫无久别喜悦,连半点故人重逢的熟悉感都没有。
破庙之中,那个笑叹着说出“傻阿峤”的人仿佛还在眼前,那句话仿佛还在耳边。
自半步峰下起,两人的命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系在一起。
若说晏无师最开始救了沈峤,沈峤之后也几度以性命相护,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而晏无师心存利用,对沈峤毫无情分可言,甚至亲自动手将他送入火坑,令沈峤差点遭遇灭顶之灾,细论起来,反该是晏无师多亏欠一些,但人心世事本无法像做生意那样分毫锱铢都计算得清清楚楚,几番纠缠,恩怨早已掰扯不清。
直到破庙里,晏无师将他安置在佛像之中,却独自前去引开桑景行。
一切似乎有了改变。
但眼下,他遍寻不至的人却忽然出现在眼前,还跟仇敌搅和到一块去。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应该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句话在沈峤心底响了数遍,他忽然想起对方先前重伤醒来之后走火入魔的情形,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八九不离十:晏无师只怕旧伤未愈,再度性情大变,因而忘记前尘,而广陵散正好在此时趁虚而入,也不知说了什么,令晏无师相信于他。
骤逢变故,如今的沈峤也能很快冷静下来思索应对之策了。
“晏宗主好差的记性,竟连救命恩人也忘了不成?”沈峤道。
“救命恩人?”晏无师的声音充满戏谑,“本座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敢自居本座的救命恩人!”
说话之际,他的身形已经飘了出去,五指迅若闪电抓向沈峤。
练武之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俱可体现武功高低,晏无师并未低估沈峤,这一掌出去,他用上了起码六七成的功力,即便对方与他功力相当,也会被逼得不得不拔剑相向。
但沈峤早有准备,他不愿当着广陵散的面与晏无师交手,更何况这还是别人家里,当即便后退数尺,又轻飘飘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身形袅袅无踪,真如无根飘萍一般,这份轻功一使出来,不单晏无师面露微微意外,连广陵散也禁不住叫了一声好。
“沈道长这轻功,恐怕当今天下已少有人能及了罢?天阔虹影,矫矫不群,玄都山果然名不虚传!”
“广宗主过奖了。”沈峤面色淡然,“此处是黄府,贫道来作客,总不好将对方寿宴搅和了,晏宗主若想打,还请定下时辰地点,贫道自当奉陪。”
广陵散含笑道:“说得是,虽说此处没什么人,但若是惊动主人家,终归不美。无师,沈道长想与你叙旧,你不如重新定个时间。”
沈峤眼皮一跳。
晏无师嗤笑:“本座既与他不认识,又为何要与他叙旧?若人人都以此名头找上门来,难不成我还要一一奉陪?他轻功虽还能入眼,内力却一般得很,不过单靠几手剑法撑着,不出百招就会败于我手下,这种一眼便可看透的对手,有什么值得本座多看一眼?”
这话与当日他说“本座要的是平起平坐,势均力敌的对手,而非朋友”,倒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沈峤发现自己现在不管遇上多么坏的情况,内心也学会自嘲调侃了。
“你若不打,又如何知道我不如你?”他问晏无师。
他一意激晏无师与自己交手,不过是为了有机会与他独处,告诉他广陵散是敌非友。
可惜晏无师却再懒得看他一眼,对广陵散道:“我本就不耐烦在此处多留,是你非要来听曲艺。”
广陵散笑吟吟的,也不反驳:“是,是我之过。”
晏无师:“你自去听罢,末了再来寻我,你知我在何处。”
广陵散:“好,那你先走一步,我就不送了。”
两人之间似熟稔又似陌生,沈峤完全无法插足,站在旁边竟成了多余一般。
【第 88 章】
杜昀的曲艺果然非同凡响,琴声一在黄府内外响起,霎时仿佛连路过黄家上空的飞鸟都停下来聆听,热热闹闹的黄府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交谈声悉数消失,只余琴音寥寥,绕梁不去。
宇文诵自小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受其熏陶,加上天资卓绝,对音律的赏析品位已远远高于同龄人,此时全身心沉浸在曲调之中,直到一曲奏毕,沈峤在他旁边落座,他才回过神来。
“您回来了?”宇文诵见沈峤神色有点不对,不由询问,“您怎么了,可是遇见何事?”
沈峤微微蹙眉:“偶遇故人,但对方像是完全忘了我。”
宇文诵:“是朋友?”
沈峤笑了笑:“与其说朋友,倒更像是敌人。”
宇文诵:“您与他交手了吗?”
沈峤:“那倒没有,他性情张狂,行事多半随心,善恶也在一念之间,先前曾救过我,后来又令我陷于敌手。”
宇文诵啊了一声:“那您找他报仇了没有?”
沈峤摇摇头:“后来因缘际会,我与他又有了几次交往,有一回我们碰上共同的敌人,他点了我的穴道将我安置在暗处,自己则以身犯险,去引开那个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敌人。”
宇文诵迷惑:“听上去,他也不是很坏呀!为什么又会不理你呢?”
他毕竟年纪尚小,说话再老气横秋,毕竟阅历有限,说出来的话便带了两分稚气。
沈峤好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也不知道,兴许其中有什么隐情。”
说了几句,他心头茫然失落也去了不少。
宇文诵主动道:“道长,我们走罢?”
沈峤本以为黄府家大业大,一派奢华之象,宇文诵出身王家,应当更喜爱怀念这种环境,没想到对方却真是一心只奔着曲艺而来,别无它念。
“左右寿宴也开始了,我们送了礼物,不算空手而来,这里美酒佳肴也许比不上王府,但总归比客栈强上数倍,你不吃完再走吗?”
宇文诵摇摇头:“这里客人多,若有多心之人,未必不会心生怀疑,我进来听曲子已是放纵,不能再仗着您的疼爱肆意妄为了。”
这话一说出来,又不太像一般孩童了,沈峤知齐王府满门的死对他而言终究打击太大,自出京之后,宇文诵就时时敏感警醒,言行之间非常谨慎小心,与陌生人更是半句话也不肯多说,今日进来听曲已经算是一路以来比较“过分”的一个要求了。
沈峤想到方才的偶遇,虽说广陵散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他知道自己在此,若有心追查,也就不难发现宇文诵。
广陵散名列天下十大,他的武功排名在十大里却并不拔尖,仅仅因为法镜宗宗主的身份,方才跻身一席之地,但沈峤却知道万万不能小看任何一个魔门中人,因为魔门之所以为魔门,便是因为他们永远有不为外人知道,层出不穷的诡谲手段,更因变幻莫测,武功再高,若失去谨慎,在他们面前也很容易着了道。
宇文诵虽对广陵散没什么用处,但谁知道他会不会突发奇想做出什么事来,再加上一个晏无师……
沈峤颔首:“也好,那这便走罢,现在时辰还早,回客栈依旧能点上菜的。”
二人来了趟寿宴,结果连顿饭也没混上,只听了个曲艺,放在别人眼里,那无疑是太奇怪了,客栈伙计就对他们这么早回来表示了惊奇。
不过沈峤无意与他解释太多,二人叫了饭菜在屋子里吃,三菜一汤,相较宇文诵从前而言,实在是太过简陋了,味道自然也比不上王府厨子,但宇文诵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一路行来并未有半句抱怨,沈峤看在眼里,对他自然也更加满意,甚至还起了收徒的念头。
考虑到对方现在刚刚遭遇剧变,心情可能还沉浸在丧失亲人的悲痛之中,沈峤并没有急着将这个提议说出,准备等过一段时间,宇文诵彻底从阴影里走出来再说。
“沈道长,您是不是有心事?”宇文诵忽然问。
沈峤没有说自己在想收徒的事,便随口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下午遇见的那位故人。”
宇文诵:“您很看重他吗?”
沈峤:“为何这么问?”
宇文诵:“若不是很看重对方,又怎会念念不忘?”
沈峤轻咳一声:“非是念念不忘。”
宇文诵没有说话,表情上写着“你明明就是念念不忘”。
沈峤忽然觉得自己提起这个话题很是不智,哪怕是争论出个子丑寅卯来也毫无意义。
他正想换个话题,便听宇文诵带着安慰的语气道:“其实我觉得您那位故人,应该也很看重您。”
沈峤哭笑不得,真想说“咱们不提这事了成不”,但宇文诵难得认认真真与他讨论一件事,他也不好拂了对方的兴致,就顺着他的话问:“何以见得?”
宇文诵:“我与六兄年纪相仿,读书吃饭睡觉都在一会儿,可六兄仗着年纪大,屡屡捉弄我,有一回还跟我说树上有凤凰蛋,骗我上了树又下不来,他就在下头哈哈大笑。”
沈峤听得有趣:“那会儿你几岁?看不出你这样聪明,也有会被骗倒的时候。”
宇文诵白嫩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知是不服气,还是有点羞恼:“若是寻常伎俩,自然骗不到我,可他为了哄我上当,还找了人专门做了一只七彩斑斓的假凤凰,几回半夜在我房外飞过,又落在树上,说是凤凰来我们家产蛋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我能不上当吗,莫说是我,就算道长您,也忍不住想去一探究竟的是罢?”
沈峤忍笑:“是是!”
宇文诵:“后来我就去跟父亲告状,父亲却说那是因为六兄喜爱我,才会这样对我,对他不喜欢的人,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我想您那位故人,应该也是一样的罢?”
沈峤苦笑,变幻莫测的世事人心在宇文诵说来竟像小儿过家家一般了。
宇文诵:“而且您不是说他肯为了您以身犯险吗,那就更说明他是喜欢您的,就跟六兄与我一样,虽然他平日里常常欺负我,可那一日,也是他对母亲说,我年纪最小,要让我先走,为宇文家保留一丝血脉。”
若是十五,说至此处,定会忍不住落泪,但宇文诵却没有哭,他仅仅是声音低沉了一些,小脸紧绷,显出几分肃穆。
宇文诵低低道:“我现在多么希望能回到从前,哪怕是被他日日捉弄也没所谓的,只盼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们也就活过来了。”
沈峤沉默片刻,他知道宇文诵心智远比一般孩童成熟,寻常安慰言语对他实无多大作用。
“你知道三才所指何物?”
宇文诵:“天、地、人。”
沈峤:“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你可知后面是什么?”
宇文诵点点头:“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沈峤:“不错,我本不想提及往事,徒惹你伤感,但此刻既然说起,免不了便啰嗦两句,道家虽修清静之功,但也讲究因果相报,此非佛门独有,宇文赟倒行逆施,令你满门蒙冤而死,你若想报仇,我非但不会阻止劝说,还会教你武功,但我不希望你一心一意惦记着这件事,人之所以为人,便因区别于禽兽的灵智。虎狮之属,即便脾性再好,只要肚子一饿,必然就要觅食,就要杀生,但人饿了,却可以忍饥,更知如何通过种种手段让自己吃饱穿暖,这才是人之所以跻身三才的根源,你明白么?”
宇文诵果然悟性非凡,他沉思片刻,便点点头:“我明白了,道长希望我能抛开过去的包袱,当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即使再恨宇文赟,也不要成为宇文赟那样的人。”
沈峤欣慰:“不错,你果然很好,不愧宇文家千里驹也!”
宇文诵难得露出一抹扭捏:“那我能跟着您学武功么?”
沈峤笑道:“自然是可以的,我收弟子,一看本心,二看资质,哪怕资质寻常,只要本心正直,便已足够,更何况你资质卓绝,根骨上佳,的确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宇文诵大喜,起身就想拜师,沈峤却拦住他:“先不忙,等我领你回碧霞宗,再正式行拜师礼也不迟,那样方显郑重。”
宇文诵自然没有意见,与沈峤一席话,解了他不少的心结,当晚便睡得很好,几乎一沾枕头便入梦了。
却是沈峤想起他方才那些话,心绪不免有些起伏,打坐许久也未能完全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此时正是三更半夜,白日的喧嚣繁华悉数褪去,只有窗外遥遥传来打更锣响。
既然无法入定或睡眠,他也没有睁开眼睛,而是闭目养神,五感全开,细细感知,周遭一切仿佛俱都融入呼吸之中。
他蓦地睁开眼,起身飘向窗外,迅若闪电,悄无声息,别说宇文诵现在在做梦,就算他醒过来,只要不是亲眼所见,怕还不知道旁边少了个人。
其时窗户半支,要容一人出去有些勉强,沈峤却如鬼魅一般,上半身刚探出去,人就已经贴着客栈外墙飘上屋顶。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房间正对的屋顶上方,正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袍,头上还带着幂篱,令人无法得见真面目。
【第 89 章】
“阁下若只是路过,还请另行别处。”
对方虽然没有露出真面容,但仅凭身形看上去有些熟悉,沈峤也不能确认对方就是他所认为的那个人。
他曾听晏无师讲过一些江湖规矩,在外行走时,夜间难免会有宵小之徒躲藏在客栈屋顶上伺机对客人下手,或窃取钱财,或别有用心,这时候有门派的要表明门派,对方见你武功高强或者背景深厚,一般就不敢再下手。
沈峤这一手轻功亮出来,但凡长眼睛的人都能知道厉害,不会轻易冒犯。
对方却不言不语,甚至没等他的话说完,直接就出手袭击了。
这一手宛若扶花摘柳,温柔入骨,却不是沈峤以为的春水指法,掌风轻飘飘无力,到了半途却陡然为之一变,如寒冰刺骨,扑面而来!
沈峤袍袖一卷,便将掌风悉数化解,对方却身形一闪,霎时已到跟前,右手点向沈峤手腕上的要穴,左手抓向沈峤的脖颈。
沈峤不退反进,袍袖如惊涛拍岸,朝对方左手重重拍下,左手则灵活一翻,滑出对方的钳制范围,反过来抓向对方。
“晏无师?”他试探地问,只因这双手看起来有些熟悉,但武功路数却全然不像。
黑袍人依旧没有作答,不声不响,只一味伸手攻击,但对方又不像是要置沈峤于死地,双方与其说在交手,不如说在切磋。
即便是切磋,一招一式也是深有讲究的。
沈峤如今也算见识广博,起码对各门派的武功都有所了解,对他这样的高手而言,只要见过相似风格,就不会忘记,但黑袍人的招式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前一招好像出自青城山纯阳观,后一招却似又有魔门的风格,令人摸不着头脑。
一个武功高手,未必是好斗之人,却一定是好武之人,愿意在武道上有所追求,沈峤性子再恬淡无争,见了旗鼓相当又摸不清来历的对手,免不了也见猎心喜,想要与对方交手过招。
他如今在江湖中经验渐长,不会再轻易卸下防心,自然也预防对方以调虎离山之计,意在房间里沉睡的宇文诵。
武功到了一定境界,单从呼吸声就能判断对方所在,沈峤也差不多,虽然这边在交手,他也依旧留出一缕心神,牵系在宇文诵身上,此时对方酣睡如初,甚至都未察觉屋顶上有人在打架。
双方过了数招,彼此都未尽全力,对方目的不明,招数却屡屡推陈出新,令人捉摸不透,沈峤趁其不备,直接抓向他的幂篱,黑纱被抓在手中,对方的真面目也就随之暴露。
果然是晏无师!
“晏宗主所为何来?”沈峤皱眉。
“阿峤,你可真是无情,人家为了你差点丧命于桑景行手下,你一出口却还是冷冰冰的‘晏宗主’?”对方带着戏谑笑意,全无白日里的陌生。
“你都记得?”白日里匆匆一会,沈峤本已作好他完全失去记忆的心理准备,谁知道对方这一开口,好像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人不由愣了一下,手中动作跟着微微一顿。
便是这片刻之间,对方的手指已经点上他的肩膀,沈峤软软倒在晏无师及时伸出来的臂弯里。
“嘘!”晏无师作了个手势,笑吟吟示意他噤声。“别紧张,带你去个地方。”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又点了沈峤的哑穴,春水指法娴熟无比,哪里有半分武功大减的迹象?
沈峤自忖戒心不低,却不知为何就着了道,还没等他来得及懊恼,晏无师已然将人打横抱起,从客栈屋顶飞向另一处,身形几个起落,翩然矫健,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即便手里多抱了一个人,也丝毫不妨碍他的速度。
客栈里还有个宇文诵……
沈峤说不出话,但晏无师居然像是能够读出他的心声:“宇文家没了宇文宪之后已无可虑,除了宇文赟非要赶尽杀绝之外,谁也不会将一个宇文七郎当回事,就算想讨好皇帝,带了他回去也无甚大用。”
言下之意,宇文诵是安全的。
一听这番话,沈峤就知道对方压根就没有失去记忆,更不要说性情大变了,只不知这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他又为何与广陵散言笑晏晏,许多疑问非但没有随着晏无师的重现而消失,反而越来越多了。
晏无师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起码没有在眼下解释的意愿,他抱着沈峤在人家屋顶上飞来飞去,片刻之后,人就已经离方才的客栈老远。
虽然身体不能动,但眼睛总算可以看,过了一会儿,沈峤赫然发现,晏无师的目的地,好像正是他们白天来过的黄家。
“我们去看一场好戏,不过你不准乱动,不然以后就不带你出来玩了。”他的语调很轻松,更像哄小孩儿似的。
饶是沈峤脾性再好,也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黄家不是小门小户,门里门外都有护院看守巡逻,但这些人的武功自然还没到能发现晏无师的水准,晏无师抱着沈峤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跟在自家后院游走也没什么两样了。
沈峤注意到,他落脚的这个地方,应该就是白日里举办寿宴的园子后院,先前沈峤在假山处遇见广陵散和晏无师二人,这院子则要绕过假山再走一段,应该就在后院池塘附近。
晏无师没有像方才那样停留在屋顶上,而是选择了池塘旁边一处草木茂密的地方,这里正好在墙角边上的死角,借着廊柱阴影和草木的遮蔽,完全可以将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以二人的武功,自然能够调整好呼吸,不虞被人发现。
他们紧靠着墙壁那头的屋子正亮着烛火,明灭摇曳的微弱光芒透过窗户的缝隙露了出来,一并传来的还有细碎的说话声。
沈峤不知道晏无师带自己来这里听壁角的目的,等了一会儿,人家似乎也没有解开穴道的想法,他只好竖起耳朵去倾听房中的动静。
说话声很小,但运起内力的话还是能听出一丁半点的。
一人粗喘,间或伴随着些调笑玩弄之语。
一人吟哦,声音婉转迎合。
沈峤固然不曾经历男女情事,但没吃过猪肉,总也知道过猪的名头,听见这里头的动静,哪里还能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道门讲究洁身自好,但若想双修,也有双修的道法,于此并无特别明显的禁忌,与佛门一定要戒色戒荤不同,但明白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人家行云雨之欢又是另一回事,或许有些人会以听别人床事为乐,像沈峤这种谦谦君子却不然,他当下就浑身不自在,恨不能立马冲破穴道转身就走。
好像察觉了他的想法,晏无师又从背后锁住他两处要穴,彻底杜绝了沈道长的意图。
沈峤:“……”
晏无师:“淫者见淫,清者自清啊沈道长!”
他好整以暇的语调通过传音入密进了沈峤的耳朵,让沈峤颇为无语。
此时屋里好事正酣,女子赤裸,玉体横陈,修长双腿攀附在男人腰上,柔弱无骨,令男人更是爱不释手,加快了耕耘的节奏。
“云娘,云娘……”男人反反复复念着身下女子的小名,因为全身发力而汗水浸透,声音气喘不休,粗声调笑道:“你虽年纪比我大一些,不曾想脱了衣裳却如此销魂,早知如此……”
沈峤因被点了穴道,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晏无师将他安置在墙边,自己则在身后抵住对方,看似在支撑对方重量,但里头正在翻云覆雨,他也没闲着,原本拦住沈峤的手臂开始慢慢游走,一面还在沈峤耳边低语:“阿峤,我看她也未必如何销魂,不过中人之姿而已,你的腰比她还细呢……”
春夜清寒,但沈峤如今内力逐渐恢复,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畏寒,便只着了一身道袍,此时隔着薄薄一层料子,对方的温度仿佛直接熨在肌肤上,滚烫灼人。
“阿峤,你在发抖,是不是穿得太少了?”晏无师咬着耳朵道,语带笑意,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困在怀里。
你松手我就不抖了!沈峤暗暗气道,也不知是羞恼还是尴尬,脸上也越来越热。
屋里头的对话还在继续。
“早知如此便怎样?”女子的声调有些嘶哑,却反而平添一丝妩媚。
“早知如此,我自然就早些把你拐上床了!”男子哈哈一笑,颇为得意,“你家窦帮主的床上功夫比起我来又如何啊?”
窦帮主三个字一入耳,沈峤顿时警醒,不再理会晏无师的调戏,全神贯注倾听二人对话。
晏无师暗道可惜,倒也没有继续动作。
女子嗔道:“少胡说八道,我与他并无半分暧昧,如今若不是与你一见如故,又如何会做这种事,你当我堂堂六合帮副帮主,竟是自甘下贱的货色么!”
六合帮副帮主云拂衣!
沈峤先前便觉得女子声音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直到此刻对方自报家门,方才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方可不就是曾经在出云寺有过一面之缘的云拂衣么?!
男人见她语带薄怒,连忙赔笑:“是我失言,是我失言了,你别生气,我对你也是此情可鉴的!”
短暂的言语之后,屋内又是一片春色旖旎,沈峤顾不上尴尬,脑子里回放着方才的对话。
男人的声音比较年轻,肯定不会是今天刚刚举办过寿宴的黄家主人,有可能是第二代甚至第三代,黄家虽然有钱,在本地也算名流世家,但在武林中地位却是一般,家传武功更是平平,云拂衣缘何会出现在这里,与之有所牵连?
退一万步说,晏无师带他过来听了半天壁角,总不能是为了见证这一对男女的情爱罢。
但晏无师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对方再次拦腰将他抱了起来,在园子里兜兜转转,穿过假山,又来到园子的灶房。
三更半夜,这里自然静悄悄的,没有炊烟也不会有食物的香味,事实上,除了方才那对跑到园子来偷情的男女之外,黄家人基本都住在隔壁的主宅,那里也有灶房,主人家和女眷还有自己的小厨房,白日里举办寿宴也是从外面酒楼叫菜,这里的灶房等同摆设,更加罕有人至。
晏无师将沈峤放下,又解开他的穴道,沈峤恢复自由,自然不可能大喊大叫又或转身就跑,此时他已觉得对方带自己来此大有用意,便跟在晏无师后面,推开灶房的门进去。
“你发现了什么?”晏无师忽然出声,头也不回。
沈峤想了一下,道:“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见很少用过。”
晏无师摇摇头:“长久没人用过,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一进来却没有半分尘土气,不觉得奇怪么?”
沈峤显然也意识到他所说的问题了:“也对,是否说明这里常有人进来?”
晏无师:“不错。”
他来到灶房下面,不费吹灰之力将铁锅拎起,下面却不是常烧柴火的灶台,而是黑洞洞一个入口。
晏无师按住灶台翻身跃下,沈峤紧跟其后,双手撑住石壁边缘,他本以为这会是一条很深的暗道,没想到刚跃下便到了底,看来下头修了间屋子,有点像地窖,只是没阶梯。
一点火光亮起,是晏无师手中的火折子。
沈峤四处打量,不由面露惊异。
这间暗室并不大,顶多相当于一个厅堂。
但除了他们下来时的这面墙壁,其它三面都整整齐齐摆靠着许多兵器。
有长矛,长刀,弓箭,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打造兵器的木料铁料俱是上乘。
粗略计算,这里所有兵器加起来,拢共快要一两千件,哪怕黄家再豪富,雇的护院保镖再多,这也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需求,哪怕用来攻打这座城池都绰绰有余了。
沈峤忍不住提出疑问:“黄家想要造反?”
晏无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方才与云拂衣在一起的那个人叫黄格非,是黄希道的次子。黄家长子多病,这次子将来应该是要继承家业的。”
两人循着原来的路出去,又将铁锅放回原位,他们就像从没来过这里,一切毫无痕迹。
出了黄府,两人朝客栈的方向而去,汝南有宵禁,但对晏沈二人来说,宵禁形同虚设,他们自有千万种办法不与夜巡兵卒碰面。
“阿峤,你的满腹疑问都快写到脸上了。”晏无师轻笑一声。
沈峤的确有许多问题,彼此更如丝线缠绕,纠结不清,只能从最简单最想知道的问起。
“那一日,你到底是如何从桑景行手中脱险的?”
晏无师:“那一日我根本就没跟桑景行打起来。”
沈峤心想难道他那天又骗了我?
晏无师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我没有骗你,只是带你去那间破庙之前,就预先通知了广陵散,给他传话,想与他做一个交易。”
他故意顿住,沈峤又非当真愚钝,只是不善于揣摩阴谋诡计,此时顺着晏无师的思路,倒能理出答案:“《朱阳策》残卷?”
很简单,《凤麟元典》既然有破绽,那么习练这部典籍的人,肯定都会碰上这道坎子,所以晏无师想要它,合欢宗人对其虎视眈眈,法镜宗的人自然也不肯放过。
虽说广陵散联合其他四大高手来围攻晏无师,彼此之间照理说应该有深仇大恨,但若牵扯到人心算计,又并非那么简单,魔门三宗互相牵制,有桑景行的威胁在眼前,晏无师选择暂时与广陵散联合,也是很合乎情理的。
晏无师语带赞许:“不错,我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助我脱困,我便将残卷内容悉数传给他。”
但当时,哪怕晏无师算无遗策,也无法肯定广陵散能不能按时抵达,会不会如约前来,所以他依旧选择孤身前往,而将沈峤留在寺庙。
即便没有正面回答,也已解答了沈峤方才的疑惑。
不知为何,得到这个答案时,心头仿佛有块大石就此落下,不再悬空。
晏无师戏谑:“你心里其实还是不信我的,觉得我只是为了脱困将你抛下的?”
沈峤自然绝不肯承认自己曾对着他的背影流过泪:“晏宗主素来如此,贫道不敢不时时警醒。”
晏无师嗤笑一声,并不接话。
沈峤想了想,又提出一个问题:“魔门中人素来多疑,广陵散又如何肯信你给他的,就一定会是正本,而非打乱了顺序或自己增减过的?”
晏无师:“你也看过残卷的,应该还记得,那一卷仅是评点日月宗诸般武功,陶弘景将自己对魔心破绽的理解一一道出,并无武功路数,仅为修补破绽提供些许意见,只要熟悉日月宗武功的,自然能听出内容是否齐全,真伪与否,这是很难做手脚的。”
说白了,那里头记载的不是具体的一门武功,谈不上修炼,各人根据理解自己去修补破绽,到底能否突破难关,最终还要看个人悟性,此事关乎生死存亡,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广陵散也要试一试,毕竟谁都不愿意自己的武功永远止步不前。
沈峤点点头:“所以你才会与广陵散一并出现在黄家?”
晏无师:“我将残卷的内容告诉他,他也不可能将信任都押在我身上,自然还要去找陈恭那边的版本对照一遍,这期间我寻了一处地方闭关,没想到一出关就听说宇文邕已经死了的消息。”
沈峤叹道:“非但如此,宇文宪全家也被登基没多久的周帝冤杀,只余宇文诵一点血脉。”
晏无师却似没有半分意外,接着道:“广陵散那边印证了残卷内容,过来与我会合,并告知一个消息:汝南黄家蓄养私兵,暗中与突厥人勾结。”
这年头乱世纷纷,今日你坐皇位,明日我坐皇位,那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也就是近几十年来,天下局面才稍微稳定一些,就算有人野心勃勃想造反为王也不奇怪,只是……
沈峤:“虽说宇文赟杀害能臣,令人心寒,但毕竟有宇文邕为他打下的底子,周国又刚刚并吞了齐国,正是鼎盛时期,黄家这点兵器,顶多也就足够扯起一两千人的队伍,就算能攻占汝南,怕也没什么用处。”
晏无师面色诡异:“你错了,黄家无须造反,也无力造反,他们只是突厥人的狗,只要突厥人分一点残羹冷炙,也就够他们吃喝不尽了。”
沈峤有点迷惑,听不大明白:“恕贫道愚钝。”
晏无师:“宇文邕一死,突厥人就没了心腹大敌,他们支持废齐王室,意在重新分裂北方,以宇文赟的能耐根本守不住家业,而汝南之地兵力精悍,素来拥护周室正统,届时黄家只要拖住汝南一地,令朝廷分身乏术,而宇文宪等良将又已被宇文赟铲除,这等情况之下,周朝就无力阻止齐国死灰复燃了。”
沈峤心道北周倒霉,你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先前不是支持宇文宪登基么,如今他已不在,浣月宗的势力又悉数被拔起,你要如何是好?”
晏无师眨眨眼:“好阿峤,你这是在为本座担心么?”
虽说容貌不显,可毕竟也年过不惑了,竟还装起可爱来,真是……
太不要脸了。
【第 90 章】
沈峤是个不善于说谎的人,所以他在“是”与“不是”这个答案面前迟疑了片刻,方才摇摇头。
可就是这片刻,已足够让晏无师看出真实的答案。
他道:“沈道长,本座有一事不解,还请赐教。”
“……请讲。”沈峤从未听过他用如此正经严肃的的语气说话,一时还差点被唬住了。
晏无师:“佛门有出家人不打诳语之说,道门可有类似的教诲?”
沈峤不知其意,还认真想了想:“并没有像佛门那样严厉约束,但无论儒释道哪一门,又或寻常人,不打诳语都该是有德之人的德行。”
晏无师奇道:“那你为何明明是在担心本座,却还要摇头否认,这岂不违逆了你的信条?沈道长,你入世日久,可越来越学了一身奸狡滑头了啊,再这样下去,怕不连坑蒙拐骗都要上手了?”
他将沈峤耍弄一番,见对方闭口不言,知道是被逗得炸毛了,这才心满意足说起正事:“周朝之中,独宇文宪最能继承宇文邕的衣钵,若有他来当皇帝,周朝必然还能再兴盛二十载,只可惜宇文邕一叶障目,不听劝告,非要将皇位传给儿子,以致有今日之局。”
沈峤:“父传子,子传孙,有子嗣的人难免会陷入个中循环,纵观史书,那些有儿子的帝王,纵是兄弟再贤良,只怕也不会考虑。”
晏无师哂道:“我本以为宇文邕会是例外,如今看来倒也是高估了他。他既然不肯传位给宇文宪,宇文宪又不肯谋朝篡位,有今日下场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宇文氏一族也将止步于此,宇文赟之后,周朝必然盛极而衰。”
沈峤点点头:“这样说来,你必早已料到今日局面,提前作好准备了,难怪我前往京城边宅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没有介怀晏无师对自己留了一手,反是为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而庆幸。
晏无师:“因为边沿梅奉我之命,早已提前撤退,如今留给宇文赟和雪庭的,都是一些被舍弃的产业,不足一提。你们能够安然离京,一路不受骚扰,便是他联系朝中故旧,暗中相助的缘故。”
宇文赟一意要灭宇文宪满门,宇文诵则是漏网之鱼,所以沈峤带着他离京的这段路程最为危险,等到距离长安越远,反倒就越安全,因为那时候宇文赟觉得他们已经鱼入大海,很难再追回来了。
沈峤并不愚钝,沉吟片刻便已听出晏无师的弦外之音:“你不看好宇文氏,便是已经物色好新的江山之主了?”
晏无师笑道:“你怎么不猜是本座自己想坐那个位置?”
沈峤摇摇头:“你不会。”
他说得这样笃定,连晏无师也禁不住起了探究的兴致:“为何不会?”
沈峤心说你虽然喜怒不定,狂妄张扬,但若有心想当皇帝,早该合并魔门三宗的势力往北周渗透,再趁机窃取皇权了,何至于玩着玩着就玩脱了,到头来还被雪庭他们合力围剿?分明是做事只凭喜好,连皇位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这话若说出来,只怕又要被对方百般取笑,沈峤随口漫应:“你猜?”
晏无师:“……”
难得也有能令对方吃瘪,哑口无言的时候,沈峤不仅面露笑意,甚为畅快。
笑容无声无息,晏无师看在眼里,嘴角笑容慢慢消失。
这人心肠委实太软,又总是记恩不记仇,若一开始在半步峰下发现他的不是自己,而是桑景行段文鸯之流,此人又会如何?他忽然浮起如是念头。
晏无师不信人性良善,抱着玩弄人心的目的,从前不断试探,也不过是为了将沈峤性情里最阴暗的一面挖掘出来,谁知兜兜转转,哪怕是武功尽废,濒临绝境,回到原点,对方却依旧从未变过,好像就算再往沈峤身上强加多少难关,也不会将他压垮。
不,还是有些变化的。
起码他变得更加知进退,对局势人心的掌握也更加娴熟。
又或者说,过往种种困境,对于沈峤而言,不过是如同磋磨的刀具,反而将原本掩盖在美玉外面的石头悉数削去,令美玉绽放光芒,越发莹润晶莹,而这块“美玉”,其实就是沈峤的道心。
千锤百炼,道心如初。
沈峤见对方停住脚步,若有所思望住自己,不由莫名:“怎么?”
“无事。”晏无师道,“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个问题。”
沈峤:“嗯?”
晏无师笑而不语。
先前他厌恶“谢陵”的影响,觉得那并非自己真实本意,几番想将那份异样感觉强压下去,又认为只要修补了魔心破绽,这份感觉也会随之消失,却没想到所有一切都随着对方的笑容而复苏。
他不愿承认自己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却终有一日会将一个名字放在心上。
人心险恶重重,有背信弃义,有忘恩负义,也有抛弃妻子,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晏无师看过许多,也不以为意,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自私凉薄的人,天下事只分他看得上眼和看不上眼,没有可做也不可做之分。
然而晏无师不得不承认,只有一个沈峤,自己无法改变他。
天下虽大,也只有这么一个沈峤。
晏无师:“本座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你要不要听?”
沈峤:“不。”
晏无师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从前有个人,他从一堆金银珠宝里发现一块石头。”
沈峤抽了抽嘴角,他方才好像已经说过不想听了罢?
晏无师:“但他很难相信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觉得能跟满屋金银堆叠在一起的一定也是宝贝,所以总是带在身上,还找了许多人来鉴定打磨,但毫无例外,每个人都对他说,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毫无出奇之处,你猜最后怎么着?”
“?”沈峤一脸茫然外加莫名其妙。
晏无师:“最后,他终于相信这的确一块毫不值钱的石头,但在此人眼里,跟那满屋子的金银财宝相比,即使它只是一块石头,也是一块万中无一的石头。”
沈峤:“……”
这故事怎么听着那么奇怪,果然很难从一个不太正常的人口中听见一个正常的故事。
他忍不住道:“千金难买心头好,有些人不吝钱财,只为了找到旁人眼中不值一提的物件,依我看,此人打从一开始就喜欢那块石头胜于其它金银珠宝罢,只是他囿于固有成见,不肯承认这一点而已。”
晏无师笑了起来:“不错,你说得有理,千金难买心头好。”
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峤:“不过晏宗主为何忽然说起故事,这与宇文氏又有何关联?”
晏无师:“没有关联啊,本座闲着没事逗你玩而已。”
沈峤:“……”
他实在有些后悔,方才就该让对方自言自语的,为何要好心去接话。
说话的工夫足够两人从黄家走到客栈,三更半夜,客栈正门自然没开,沈峤循着原先的窗户回到屋子,见宇文诵果然还在甜梦之中,方才放下心。
晏无师跟在后面,瞧见床榻上的宇文诵,却轻轻咦了一声:“先前未见此子,这般一看,倒是根骨上佳的习武之才。”
他眼光之高自不必提,能得这位说一声“根骨上佳”,那已经是很不得了的赞誉了。
沈峤笑道:“不错,他是个好苗子,若能专心武道,日后成就定然不差。”
晏无师点了宇文诵的睡穴,让对方陷入更深沉的梦乡,不致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
“云拂衣与黄家暗中交往这件事,你知道便可,无须多管。”
沈峤蹙眉:“黄家与突厥人往来,如此一来,六合帮也与突厥人扯上联系,不过既然那一次窦燕山肯与段文鸯联手对付你,想必彼此早有往来了?”
晏无师:“这不是一拨的,六合帮掌握天下大半水陆消息,押镖行船,而南方多水道,所以一直以来,六合帮与陈朝的关系相对密切,除了联手对付我这等关乎共同利益的事情之外,窦燕山是不肯与突厥人多合作的。”
沈峤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云拂衣跟窦燕山不和?”
晏无师嗯了一声:“自从云拂衣在出云寺将《朱阳策》残卷丢失我手之后,窦燕山一直对她有所不满,云拂衣有所察觉,更不乐意被架空,两人在六合帮内更没少斗法,云拂衣毕竟是副手,愿意跟她走的人不多,她自然要拉外援。”
沈峤:“所以她找到黄家,想让黄家帮自己夺权,而她必然也通过黄家向突厥人那边许诺合作让利云云。”
晏无师:“不错,我与窦燕山也有仇,正可坐山观虎斗,先让云拂衣如愿,她想当帮主,即便有突厥人暗中助力,必也要铲除帮中那些忠于窦燕山的人,等她坐上帮主之位,六合帮难免会一时出现青黄不接,人才不继的局面,到那时我再出手推一把,相信多的是人愿意拥上前将六合帮的势力瓜分殆尽,不费一兵一卒就令对方土崩瓦解,这不是很好么?”
沈峤:“但突厥人也可以选择事成之后,踢掉云拂衣,将六合帮历年来积攒的财富据为己有。”
晏无师:“不错,到时候就要看各自的手段了。”
沈峤有点无奈:“既然广陵散也知道你并没有失忆,你白天又为何要当着他的面做戏?”
晏无师慢条斯理道:“其一,本座不想让广陵散知道你我关系过于密切,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本该感谢本座才是。”
沈峤心道你我有什么密切关系可言,但他仍配合道:“多谢晏宗主关爱,其二呢?”
晏无师:“其二,当然是为了看你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失魂落魄的模样啊,不是挺有趣的么?”
沈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