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若说从前和晏无师说话容易被气死,那么现在就是被气死然后又被气活过来,没有足够强悍的心志,根本没有办法将对话进行下去。
沈峤叹了口气,索性闭上嘴巴,什么也不说了。
但身后的人见他不吱声,反而将手搂得更紧,一边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阿峤,你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我在考虑要不要将你打晕了再带上路。沈峤想道,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问:“你既然还记得自己的身份,那你可知道陈恭为什么要去婼羌古城找玉髓?”
晏无师:“不知道。但玉苁蓉我是听过的,此物生长在戈壁沙漠的深处,常年隐蔽于岩缝之间,极难寻得,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宝物,但陈恭明显只是要去寻找玉髓,会带上玉苁蓉,只不过想放一个饵给我们,让我们为他奔走罢了。”
即使是在从前没受伤的时候,沈峤也很少听见他用这样平和的语气来分析一件事。
沈峤:“是,我也发现了,但即使没有玉苁蓉,他绑走了般娜的祖父,以此要挟,我也不能不与他走这一趟,不过若能因此找到玉苁蓉,你的伤势就可以痊愈了。”
晏无师:“其实我的伤在于心魔破绽,玉苁蓉只能治外伤,助益并不大。”
沈峤好笑:“可你脑袋上有裂缝,玉苁蓉能生肌弥骨,不正能派上用场吗,总得先将外伤治了罢?”
晏无师闷闷道:“其实我不想治好。”
沈峤蹙眉:“为何?”
他感觉对方现在这副性情,与之前的都不大一样,倒有点像前几日刚醒来就朝他露出温柔微笑的那个。
晏无师:“因为治好之后,我就不一定能与你说话了,难道你更喜欢那个无视你的真心,将你送给桑景行的晏无师吗?”
沈峤:“你就是他。”
晏无师:“我不是他。”
沈峤无语:“那你是谁?”
晏无师沉默片刻:“你叫我阿晏罢。”
沈峤:“……”
晏无师:“你叫一声来听听好不好,我从未听过你叫我的名字呢。”
沈峤木然:“对着你这张脸,我叫不出来。”
晏无师幽怨:“脸皮只是表象躯壳,何必着相?他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晏无师负心薄情,我却决不有负于你,阿峤,你这样好的人,世间再难寻到第二个,他不珍惜,我来珍惜,好不好?”
前边的人不再说话,也不再搭理他了,晏无师不死心,还想说点什么,却见陈恭的马忽然缓下来,对方扭头看了一眼,见二人喁喁私语,不由调侃道:“看来外界传闻有误,沈道长与晏宗主的交情好得很,如此我也放心了,有二位鼎力相助,此行不愁找不到玉髓了!”
沈峤看了看天色,他在这里住了好几日,对此地天色也算有些了解:“是不是要起风沙了?”
陈恭自然不懂,他带来的人里面却有懂的,慕容沁就道:“不错,正好前边就是个小镇,主公不如先进去歇息一晚,顺便换了坐骑,明日再继续赶路?”
他原先何等傲气的一个人,此时却心甘情愿唤陈恭为主公,这让沈峤不由看了他一眼。
慕容沁神色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这种主仆关系有辱自己的身份。
他本应尊齐帝高纬为主,如今却以陈恭为尊……
似乎察觉他的想法,晏无师从背后凑到他耳边:“慕容家定已私下向陈恭效忠。”
热气喷到自己耳朵,沈峤不由往前倾了一下。
再前行不久就抵达小镇,陈恭一行财大气粗,派头甚大,一去那里就定下镇上最好的客栈,但实际上这个客栈在小镇独此一家,条件别说比王城,就算比先前般娜家里,也差了不少,可毕竟此地地处偏远,能够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已算不错,众人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吃过饭,各自住下不提。
客栈房间有限,沈峤与晏无师自然住同一间。
沈峤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陈恭本来仅仅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如今再见,身上却仿佛隐藏了无数谜团,这谜团兴许还关乎他们此行目的与安危,他不能不多关心一些。
“论权势,陈恭现在的一切都是从齐主身上得来的,若没了齐主,陈恭等同一无所有,慕容沁本是齐国宫廷第一高手,却反倒自甘为臣,称陈恭主公,这本身就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情。”
晏无师性情大变之后,如今双目一直追随着沈峤,无论沈峤起身落座,他的视线都紧紧黏在对方身上,沈峤又不是个死人,如何没有感觉,只觉得别扭无比,说罢这番话,不由蹙眉道:“为何一直看着我?”
“因为你好看。”晏无师朝他微微一笑,顿如春风桃花,十里绽放,宝树生光,月华晶沁。
“说正事。”沈峤叹了口气,发现这个晏无师其实也并不能算很正常,但总归比之前那个要好一些。
“陈恭之前会武功吗?”晏无师忽然问。
沈峤经他提醒,忽然明白自己的突兀之感出在何处了。
陈恭之前何止不会武功,他连打字都不识几个,又上哪学武功去,只从沈峤那里学来一两招外家功夫防身,可那顶多只能对付一两个蟊贼,可眼下对方神光内敛,脚步轻盈,明显武功已经到了一定境界,就算不是一流高手,也能算得上二流,跻身江湖前列了。
短短时间之内,他缘何会有这样突飞猛进的变化?寻常人的武功须得从小练起,陈恭却像是平地起了高楼一般,令人疑虑重重。
沈峤:“还有,之前我说回长安,你却说来不及,可是因为长安那边会出事?周主会有事吗?”
晏无师摇摇头,他因为今日骑了大半天的马而面露疲惫,即使他只是坐在马上,不必费神看路,但他身上本有重伤,路途的颠簸足以令旧患复发。
“我的头有些疼……”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痛楚之色,手似乎想伸向头顶去摸那道伤口。
沈峤眼明手快将对方的手按住:“别动。”
他以手抵住对方背心,灌入几缕真气。
沈峤如今所练内功出自《朱阳策》,一派中正平和,孰料到了晏无师体内,却令他痛苦加深,面容几乎扭曲起来。
不得已,沈峤只能赶紧住手。
对方周身滚烫,似乎置身火炉之中,之前从未出现过这种状况。
“晏宗主?”沈峤轻唤。
晏无师抓住他的手,半昏迷中依旧不忘道:“叫我阿晏……”
沈峤:“……”
晏无师:“你说的许多事情,我脑子里都迷迷糊糊的,说不出个所以然,也许晏无师知道,但我并不知道……”
也就是每一个不同的性情,其实并未得到完全的记忆?沈峤拧眉想道。
“我先睡一觉……”晏无师道,声音渐趋不闻,说到末尾,眼睛已经合上了。
其实雪庭禅师那些人要杀晏无师,必然不是只要让晏无师死就万事大吉了,他们想要阻止浣月宗在北周的势力扩张,更要阻止浣月宗帮助周主一统天下,所以最终目的还是指向宇文邕,现在晏无师在外人看来已经死了,浣月宗群龙无首,边沿梅顾着巩固本门尚且不及,对宇文邕那边的保护必然有所疏忽,如此一来,别人就会有机可趁。
所以晏无师说的来不及,应该是指宇文邕那边会出事。
但眼下他们已然来到距离长安十万八千里的吐谷浑,而且即将进入人迹罕至的荒芜广漠,即使不考虑晏无师,有般娜祖父在陈恭手里,沈峤也不可能掉头就走。为今之计,只能继续深入前行,先助陈恭取到玉髓再说。
隔日一大早,陈恭派人来叫起时,晏无师依旧沉沉昏睡,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沈峤只得将他安排在坐骑前面,自己则坐在他后面,双手从对方腰际绕至前面攥住缰绳,以防晏无师中途摔下去。
陈恭见状,递来一瓶药:“里头是药丸,可以提神补气,你给晏宗主吃下,也许会好点。”
沈峤:“多谢,但我尚不知他病情如何,贸然用药恐怕不妥。”
陈恭一笑:“你放心,这些药丸都是枸杞丹参一类的温和药材,就算没效果,也不至于会丧命,若我没猜错,他定然是先前与窦燕山那些人交手时受了重伤的缘故罢,若换了往常,我自然是可以袖手旁观看笑话的,但如今你我都在同一条船上,晏无师出了事,你必然要分心,对我没什么好处。”
这话倒也没错,眼下晏无师的情形不容乐观,他体内真气紊乱,无法再接受外来的真气,沈峤根本束手无策。
他接过药瓶,倒出两颗喂晏无师吃下。
不多时,后者忽然动了动,咳出一大口血,竟真的缓缓睁开眼睛。
沈峤心头一动,若药丸里头的药材都很温和,绝对不可能有这种奇效。
他问陈恭:“药丸里还有什么成分?”
陈恭这回倒如实道:“还有人参和雪莲,方才我怕你顾虑药性猛烈不敢给他用,所以没告诉你。”
沈峤问晏无师:“你感觉如何?”
对方没说话,耷拉着的眼皮略略掀开,似乎看了他们一眼,复又合上,勉强在马上坐直身体。
但面色冷白,额头隐见汗湿。
陈恭道:“看来上路应该是没问题了,那便走罢。”
他似乎很急于前往目的地,虽然并未过于明显流露出来,但沈峤能够感觉得到。
小镇上没有骆驼可以替换,众人只得骑着马往前走,所幸地形并非全然沙漠,处处依旧可见裸岩,显示他们仍处于戈壁地带。
一路上晏无师没再与沈峤说过话,只趴在他背上昏昏欲睡。
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很招眼的存在,但陈恭一行人里,包括慕容沁等人在内,竟都无人在他这里投下过多的注意力,他们似乎另有目标,而这个目标比晏无师重要得多。
马在戈壁上寸步难行,风沙渐大,众人只能下马,牵着马继续前行,江湖人脚程快,走了大半日,从清晨到黄昏,竟也距离小镇已经走出老远,触目俱是黄沙漫天,饶是武功高手也无能为力,好在众人早有准备,披风头巾齐齐遮住头面,这才免于吃一嘴沙子的下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沈峤不认识,陈恭也没有介绍的意思,但对方显然不会武功,跟慕容沁等人不是一拨的,陈恭带他同行,为的是要让对方探路。
对方手里拿着个罗盘高坐马上,负责辨认方向,自然有人为他牵着马。
忽然间,他高高扬起手。
几乎下一刻,慕容沁高声道:“停!”
所有人都停住脚步,瞪着中年人的背影。
对方低头看了半天罗盘,转身一路小跑到陈恭面前,拿着头巾胡乱往脸上一擦,将汗水抹去:“主公,有些,有些不对劲,罗盘到了此处就辨不出方向了!”
陈恭皱眉:“你之前不是说往这个方向走么?”
中年人顶着陈恭的灼灼目光,差点连话都说不完整:“是,是!可现在……您瞧!”
他将罗盘递过来,陈恭一看,上头的指针正疯狂转动,根本停不下来。
陈恭自然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中年人赔笑:“若小人没有猜错,这下面应该就是您要找的婼羌古城,它里头肯定有些东西存在,以至于扰乱了罗盘的指针,说不定正是您要的玉髓,可现在也因为受其干扰,小人根本没法找出古城真正的入口在哪里!”
众人举目四顾,但见黄蒙蒙一片沙子,将天与地的界限都模糊了,偶尔能看见的也是近处裸岩,所谓的古城遗址,半点都见不到。
陈恭问慕容沁:“你怎么看?”
慕容沁想了想:“主公,要不等风沙停了再作打算?”
陈恭皱眉:“但这里也没有可以避风的地方。”
他看回中年人:“我们是要继续走,还是就地停下,你给个准话罢。”
他的话轻描淡写,但对方绝不敢随意糊弄,中年人犹豫不定,生怕众人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走了岔路,而自己更要因此掉脑袋,当下急得抓耳挠腮:“这,这……”
陈恭冷冷道:“好好想了再答。”
中年人生生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继续往前罢!”
陈恭:“你确定?”
中年人:“是是!小人来带路罢,从罗盘反应来看,应该就在这一带没错了,多转转总能找到的!”
陈恭:“那就走罢。”
众人继续往前,沈峤跟在后头,他回头看了趴伏在马上的晏无师一眼,迟疑片刻:“你现在是晏无师,还是谁?”
对方从衣袍下面悄悄伸出一只手,握住他执缰绳的手腕:“是我,阿晏。”
“……”沈峤无语之余,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虽然救了晏无师,可内心深处,并不想与对方有过多接触。
晏无师性情大变之后衍生出来的所谓“阿晏”与“谢陵”,无论哪一个,在沈峤看来,都要比原主好说话得多,起码面对他们的时候,沈峤可以勉强当他不是晏无师,而是另外两个人。
突然地,前面有人惊声喊道:“主公,他不见了!”
【第 62 章】
这话一出,众人定睛望去,果然不见了中年人的身影,前方黄沙越发混浊,狂卷着在平地打旋,能见度降到最低,别说中年人了,沈峤甚至也辨认不出风沙之中哪个是陈恭。
慕容沁勉力上前拉住陈恭,高声道:“风沙太大,主公且到旁边暂避罢!”
陈恭咬咬牙:“不行,我们中间没有在这一带认路的,得跟紧他!”
这话刚说完,风沙就刮得更大了,抬头便可望见天乌沉沉夹着黄沙席卷而来,眼睛被沙子磨得眼泪直冒,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绝世高手也不可能与天地抗衡,只能将头巾披风拢得更紧一些,但风沙使得所有人寸步难行。
沈峤紧紧抓住晏无师的手腕,尽量弓着背减少前行阻力。
马匹受惊,不安挣动起来,沈峤一不留神,缰绳就从手中脱开,等他再回过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马的踪影。
耳边风声狂啸,四目俱是迷黄。
“主公,往这边……”
沈峤依稀听见慕容沁如是说道,他快走几步上前朝那个方向赶过去,却不料脚下一个踩空,整个人直接往下滑去!
下面仿佛是个无底深渊,坡度极陡,沈峤竟感觉自己下坠许久都没有踩住脚下实地。
如是过了片刻,他方才觉得坡度稍有减缓,沈峤一手按住身后石块,稳住身形,在斜坡上立身。
入目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这对于他而言反倒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原本在耳边呼啸的风声消失不见,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唯独下面传来呼吸声,急促而微弱。
“是谁在那里?”沈峤问道。
对方呼吸一顿,半晌,才弱弱道:“……是我。”
沈峤摸索斜坡走向,几个纵身跃向声音来源:“你怎么会下来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下坠之前已经及时松开对方的手了。
晏无师:“阿峤,我的手好像脱臼了,头也好疼……”
沈峤:“……”
脑子本来就有缝,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能不疼吗?
他只好走过去:“哪只手?”
晏无师:“右手。”
沈峤摸索过去,将他的骨头复位,对方闷哼一声,也没叫疼。
“你就在原地等我罢,我去前方看看。”沈峤对他道。
谁知刚要迈步,袍角就被抓住。
沈峤:“你现在起来走动不会头疼么?”
晏无师:“……嗯。”
沈峤不愿在对话上耽误太多时间,他也怕这里方向不明,回头未必找得见人,便道:“那行,我们走慢些,先找到陈恭他们再说。”
两人说话声调虽轻,却依旧有空旷萦回之感,可见此处应是在地底下,而且空间不小,说不定是洞窟一类的存在。
但这一切发生得有些离奇古怪,容不得他们不心生警惕。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块,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但这些石块并非随意存在,恰恰相反,沈峤弯腰摸了几块,发现它们切割平整,都有规整的线条,上面隐隐还有细纹,可知是后天打造。
晏无师:“婼羌?”
兴许因为摔下来时再次震伤脑袋的缘故,他的声线有些颤抖,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将“这里会不会就是他们说的婼羌”直接浓缩为两个字。
沈峤嗯了一声:“有可能。”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上。
火光只能照亮周遭一小片地方,但等沈峤看清他们身处的位置时,心头不由咯噔一声。
他们现在站着的,其实还不是真正的底部,因为就在他们旁边不远几步,地势又陡然下陷,形成一个巨大深坑,一眼望不见底,如果他们方才不是落在这里,而是冲势再猛一些,直接掉进那个“深渊”里边,这会儿还不晓得是什么光景。
就在这个时候,晏无师在他耳边轻声道:“阿峤,我方才似乎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沈峤:“你看清是谁了吗?”
晏无师说了一句令人寒毛直竖的话:“好像不是人。”
他们手里拿着火折子,在黑暗中本身就是极为显眼的,如果陈恭他们真看见了,没道理不出声。
但他们脚下只有一条路,不往前,就只能后退。
沈峤道:“那就往反方向走罢。”
小径并不宽敞,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火光摇摇欲灭,黑暗却广袤无边,这种情况下,人变得渺小无比,仿佛随时会被黑暗所吞噬。
晏无师忽然道:“你之前看不见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沈峤微微一怔,沉默片刻:“没什么感觉,习惯了就好。”
晏无师:“为什么不恨?”
沈峤想了想:“怨是有的,恨谈不上。背负太多会很累,这世间固然有许多心怀歹意的人,可同样有更多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我想记住他们,而非那些只会让人绝望痛苦的事情。”
晏无师叹了口气:“可我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对你不好的。若没有你,陈恭也不可能像今日这样风光,可他非但没有记住你的恩情,反而恩将仇报,要挟你与他一起来探若羌。”
沈峤淡淡道:“也有好的,你不知道而已。当日我被你亲手送到桑景行面前,不得不自废武功与他同归于尽,当日我们在湘州城外救的那名少年,恰好正是住在白龙观里的小道童,若非他及时援手,此刻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了。之后合欢宗的人上门,白龙观主明知将我交出去可以幸免己身,却仍以身相代。有这些人在,我怎敢放任自己一心沉浸仇恨之中?沈峤的心很小,只容得下这些好人,不值得我去惦记的人,我连恨都不会分给他们。”
晏无师:“那晏无师呢,你也不恨他吗?”
沈峤:“若不是因为你死了,很可能影响北周乃至天下局势,我们不可能在这里说话。”
晏无师笑了:“其实你还是恨的,只是你的心太柔软仁厚,连恨一个人都不长久。阿峤,你的弱点太明显,所以谁都可以借机要挟你,就像陈恭。当时你哪怕拿下陈恭,威胁他交出般娜祖父,也比现在跟着他来到这里要好。”
沈峤:“不错,当时我的确可以那么做,但那样一来,你就跑不掉了,你的意思是暗示我只管扔下你对吗?”
晏无师轻轻道:“不,但我明白先前那个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因为他生性多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哪怕你再好,他也总想将你心底黑暗的那一面勾引出来。他却不知道,你就是你,这世上也许有千千万万个陈恭,却只有一个沈峤。”
沈峤叹了口气:“我现在有点相信你真的不是他了,因为晏无师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晏无师温温柔柔道:“我自然不是他,我叫阿晏啊。”
沈峤:“……你不是头疼吗,怎么方才还能说那么多话呢?”
晏无师不吱声了。
说话的工夫,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沈峤忽然停下脚步。
火折子燃尽最后一点光,在黑暗中倏地沉寂下去。
他的声音里有着疑惑:“我们好像绕了一圈?”
小径尽头,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与他们方才在那边看见的一模一样。
“难道这里本来就是一个圈,我们只是从一头来到另外一头?”
他这话刚说完,前方就有人道:“可是沈道长?”
是拓跋良哲的声音。
沈峤扬声回道:“是!你在哪里?”
拓跋良哲:“我刚刚也是从上面掉下来,撞到头晕了过去,才刚醒,请问沈道长可曾见过主公他们?”
沈峤:“没有,我们下来之后一直走不出去,你有什么发现?”
拓跋良哲:“这里有个门,后面好像是一条阶梯,但太暗了,我也看不清楚,落下来的时候身上的火折子也掉出去,你那里可还有?”
沈峤:“有,还有一个。”
不管大家各有什么立场,目前都处于合作关系,要想有突破就得同心协力。
沈峤点亮火折子走过去,拓跋良哲果然站在洞口的位置等他们,走近了看,不难发现他额头上果然也有一大块血渍。
拓跋良哲:“你们方才发现别的地方有路吗?”
沈峤:“没有。”
拓跋良哲:“那看来只能去下面看看了。”
就在这个时候,沈峤忽然看见拓跋良哲身后出现一只毛茸茸的手,五指俨然,指甲泛红,正要搭上他的肩膀。
对方无声无息近前,竟连他们也没察觉,也不知是人是鬼。
没等沈峤开口,拓跋良哲似乎也感觉了不妥,直接回身一剑刺去。
但剑没有插入对方身体,却像遇上一堵铜墙铁壁,剑尖竟还微微弯了一下。
拓跋良哲飞快后退,沈峤将火折子塞到晏无师手里,一边抽出山河同悲剑,飞身上前。
对方身形高大粗壮,不像同行里的任何一个人,沈峤想起刚刚晏无师说的“非人”之语,心头不敢大意,剑身灌注真气,泛出隐隐白光,即便对方是铜墙铁壁,这一剑下去也能刺穿。
但那怪物虽然看着笨重,身形却极灵敏,左腾右挪,居然能够避开沈峤的剑,它似乎更钟意拓跋良哲,五爪一张就朝对方抓过去。
离得近了,沈峤便感觉一股腥膻之气扑面而来,那怪物浑身毛茸茸的,眼珠子泛着幽幽绿光,看着像是一只猿猴。
说时迟,那时快,拓跋良哲本以为沈峤分担了大部分压力,没想到对方锲而不舍又朝自己扑过来,他右边就是无底深渊,后面则是晏无师,可以腾挪闪避的空间委实太小,不得已,他只能往左边石壁上攀爬,几个纵身,人便跃上几丈高。
谁知猿猴紧追不放,竟也能跟在后面攀爬,速度比他们这等高手居然还要快上三分,眼看就要抓住拓跋良哲。
拓跋良哲往旁边一沉,然后做了一个沈峤预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手抓向晏无师,准备将对方掷向猿猴,以此让自己脱困。
但没想到这一手伸过去,却扑了个空!
【第 63 章】
猿猴扑着拓跋良哲齐齐跌入深渊,空旷之中只余拓跋良哲的惊呼声,久久萦绕。
原本应该被拓跋良哲用来当挡箭牌的晏无师,此时却贴在石壁上喘息,面色苍白如鬼,在摇曳不定的微弱烛火中,泛出一丝近乎漠然的冷硬感。
沈峤松一口气,上前为他把脉:“你没事罢?”
入手对方似乎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任他按在手腕处。
沈峤眉头拧紧,却不是因为他的反应:“你体内的真气怎么越发紊乱了,直如群雄逐鹿一般!”
晏无师:“我方才动了真气。”
沈峤竟从他这句短短几个字的话里听出油尽灯枯之感,不由吃了一惊。
没等他有所反应,对方已如玉山倾颓,整个人朝沈峤歪过来。
沈峤不能不将人揽住,触手一片冰冷,他毫无准备,生生被激得一颤。
这种情形倒有点像当日在陈国,晏无师与汝鄢克惠交手之后走火入魔的反应。
但实际上他今日的病根,的确也是从那日就开始埋下了的。
晏无师也在发抖,这让他下意识想要贴近沈峤,多汲取一点温暖。
因他之前的状况,沈峤不敢再随意给他灌注真气:“你感觉怎样,若是不能走,就先在这里歇息片刻罢。”
晏无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沈峤叹了口气,弯腰将他负在背上,以剑拄地,朝洞口走去。
曾经独步武林,睥睨群雄的晏宗主只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这么一天。
他们身上已经没有火折子了,但方才熄灭之前,沈峤看见洞口下面果然有一条阶梯,极其陡峭,但既然有阶梯,说明那下面必然曾经是人居住过的地方,此处十有八九,的确就是陈恭要找的若羌古城。
沈峤背上的人依旧在微微颤抖,但对方意志力极强,半句呻吟都不肯泄露出来。
方才那只攻击他们的猿猴,想必已经在此处许久,那么它会抱着拓跋良哲一起往下掉,是不是说明下面其实也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深渊,而是另有去处?
沈峤一步步往阶梯下面走,一面分神想道。
晏无师哑声道:“我不是你那个阿晏。”
沈峤嗯了一声:“我知道。”
从刚刚对方看着拓跋良哲跌落下去的神情,再到自己搭上他命门时的反应,他就知道晏无师体内的性情应该是又变了。
几天相处,总结下来,沈峤也大致发现一些端倪。
一种就是他最原本的性情,姑且将其称之为晏无师。
一种是会叫他美人哥哥的“谢陵”,这副性情带了些天真,防备心却同样还是很重,不爱开口,但能够信任他,也许是因为醒来之后沈峤是他看见的第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他能感觉到沈峤没有恶意,总之这个“谢陵”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算是极为省心了,真正的晏无师,绝不可能这样做。
一种则是方才一直在与他对话的“阿晏”,这个性情脾气比较温和,可以讨论一些事情,算是晏无师所有性情之中最容易相处的了。
沈峤:“那你现在是谁?”
晏无师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我是他,但又不是他。”
他体内真气乱窜,此刻想必是极为痛苦的,可若不想专注于痛苦之上,又不能不借说话来转移注意力。
沈峤:“所以你不是晏无师,不是谢陵,也不是阿晏?”
晏无师:“我不知道,脑子里一团糟,有时想起一些事情,有时又觉得那些事情并非发生在我身上,也许一刻钟前我做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
沈峤对此情形已经习惯:“等找到玉苁蓉,你的情况应该能有所好转。”
晏无师:“玉苁蓉只能治外伤,对内伤是无效的。”
沈峤:“那要如何才能恢复原状?”
晏无师:“等我将《凤麟元典》上的破绽弥补。”
沈峤:“那个魔心破绽,从前你不是曾过说弥补不了么?”
对方带了点诧异的声音回荡在走道里。
晏无师此刻不记得许多事情,但他却还记得“自己”从前是如何对待这个人的,亲手将他送到桑景行面前时,对方的眼神几乎能映出心如枯槁,他对“自己”说:我一次次遭遇背叛,不是因为我太天真,是因为我相信世间总有善意,若是没有我这样的傻子,晏宗主又从何处获得乐趣?
可这才过了多久?
这人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重新面对“自己”的。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他淡淡道。
胸腔里仿佛还能残留一点暖意,那是“谢陵”和“阿晏”留下来的,每当想起这人时的感觉。
但晏无师此刻却强行将其抹去,目光落在沈峤前方不远处。
“那里有人。”他道。
几乎是同时,沈峤顿住脚步。
他也听见了,转瞬即逝的粗重呼吸。
“谁在那里?”沈峤出声。
黑暗中,一双幽幽泛绿的眼珠子像两盏幽冥灯火,浮在半空,盯住两人。
与此同时蔓延开来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座许多年无人问津的若羌古城,果然危机重重。
【第 64 章】
沈峤站住不动,对方也没有再前进一步,两相对峙,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
这双绿幽幽的眼神,沈峤方才已经在那只猿猴上看见过,此时再看见这样一双眼睛也没有太多意外了,只觉得有点奇怪,这种封闭荒芜多年的古城遗址,为何会出现那么多猿猴?
难道它们不吃不喝,就能在这里生存几百年?
见沈峤按兵不动,并没有表现出半点急躁的模样,那双眼睛反倒按捺不住了,它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绿色消失,一切重归黑暗,血腥味很快也逐渐远去。
就这么轻易地走了?
阶梯很长,而且沈峤摸索到,在阶梯两旁的墙壁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花纹雕刻,可见当年这里也曾是一座繁华的城池,婼羌被楼兰吞并之后,从此就消失在史书上,连带那些臣民百姓和无数金银财宝,也不知是被楼兰所掠,还是就此湮没,总之漫漫历史长河,再无他们的只言片语。
他背着晏无师一步步走下去,空远黑暗之中,步伐被无限放大,晏无师因为受伤而无法讶异的呼吸略显粗重,一直在沈峤耳边萦绕,带着微微热气,还有山河同悲剑一下下落在地上探路的声音,这些细节都让沈峤产生一个错觉:这条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
既然走不完,何不停下来歇息一下呢?
无论再走多远,反正也是出不去的。
后颈传来一阵冰凉,晏无师的手忽然摸上来,令沈峤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这里常年气息封闭,人待久了难免会产生窒闷感,脑子变得迟钝,自然容易昏沉。
方才沈峤一直在想猿猴的事情,一时没留神,差点也中了招。
“多谢。”他道。
晏无师没有回答。
沈峤也习惯了,这人现在体内真气紊乱,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常常在几种性情之间转换,眼下这种想必是不太爱开口说话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忽然间,沈峤感觉脚下阶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地,两旁的墙壁也没了,但这种情形更令人难受,因为谁也不知道这片空地到底有多大,脚下会不会冷不丁就出现陷阱。
一把剑递向沈峤面门,无声无息,冷若秋水的剑身在黑暗中也泛不出任何光泽。
但沈峤曾在黑暗中待了许久,他习惯了用耳朵来倾听一切,耳力异常敏锐,剑尖离他的眼睛尚有一寸,他便已腾身而起,往后飞掠,横剑而出,铮的一声,对方汹汹来势登时被化于无形。
“何方妖孽!报上名来!”
沈峤还没说话,对方反倒先质问起来。
他啼笑皆非:“阁下又是谁?”
对方倒听出他的声音了:“沈道长?”
沈峤:“你是?”
对方:“我是楚平,跟着主公一起来的。”
跟着陈恭一起来的有十数人左右,除了慕容沁这些一开始就认识的之外,其他人与沈峤几乎没有交流。
沈峤嗯了一声:“陈恭呢?”
楚平:“主公他们在前面,方才有只像猴子的怪物叼走了我们两个同伴,我还以为你也是……失礼了,沈道长请跟我来!”
他的声音惊悸未定,说话犹带喘气,可见刚才也经过一场恶战。
沈峤:“此处可有陷阱?”
楚平:“没有,这里应该是一个露台,但前面会有拐角,主公他们就在拐角后面。”
沈峤根据楚平的脚步声来判断方向,跟着他一路往前,走了片刻,就听见前面有人道:“谁?”
楚平:“是我,慕容家主,找到沈道长他们了。”
慕容沁的声音有一丝紧绷:“快过来!”
楚平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那猴子又来了?”
慕容沁没说话,随后黑暗中嚓的一声,他手中多了一朵火光。
借着火光,沈峤看见慕容沁旁边还站着其他人,但数目明显比进来时要少了一些。
陈恭看见沈峤他们,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还好你们没事。”
沈峤:“这是怎么回事?”
陈恭:“狂风刮走原本被细沙覆盖的深坑,下面连着婼羌古城,所以我们就掉下来了,不过这里头很大,我们落下时方位并不一致,所以失散了一阵。”
沈峤:“我们现在又该往哪里走?”
陈恭倒是有问必答:“方才探了一下,若是没有猜错,此处应该是原先的城郭进内,玉髓生长在地底,我们还要找到城池通往地下的通道,继续往下走。”
沈峤:“这座城市被湮没于风沙之下,至今已有数百年,即便有通道,也早就堵死了,即便干粮耗尽,也未必能找得到。”
陈恭:“你放心,来之前我曾见过若羌当年大致的城池地形,约莫知道那条通道在何处,当年婼羌人在王城北面建了祭台,那通道应该就在祭台下面,现在我们只要找到北面的祭台即可。”
“这里有些怪物,方才你们应该也遇见了,应该是常年在这里生存的猿猴一类,它们耳目灵敏,又习惯了黑暗环境,身形不逊江湖中人,接下来小心些,别再重蹈了覆辙。”
这话不仅是说给沈峤听的,更是说给同行那些下属听的,想必方才的确因故折了几人,众人当即齐声应下,由慕容沁带路,跟着火光往里走。
人一多,大家似乎彼此都有了点依靠,顿时安心不少,尤其沈峤加入,他们亲眼目睹此人在吐谷浑王城内独面窦燕山与郁霭而不落下风之后,心里已经将沈峤划拨到一流高手层面上去了。
此时昆邪之死尚未有太多人知晓,等这个消息散布开来,怕再没有人敢以昔日眼光看轻沈峤。
江湖就是这般现实,隐藏在豪情壮志,三尺剑锋之下的,同样是大浪淘金,强者为尊。
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猿猴似乎也因为畏惧他们人多而不敢出来,一路坦途,走了许久,照理说,哪怕是当年还未灭国的时候,身为一个小国,王城自然不会大到哪里去,这段距离足够他们从城郭南边走到北边了。
但众人虽有疑惑,因身份有别,也不敢轻易开口询问陈恭,唯独沈峤道:“我们还要走多久?”
陈恭也有些不确定,毕竟他从齐国宫闱里看见的是汉代遗留下来残缺不全的地形图:“应该快到了。”
然而就在这话刚说完没多久,同行中便有人忽然低低叫了一声:“六郎不见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为了节省火折子,一行人中就只有慕容沁点了一个,没等慕容沁将火折子迎过去,有人已经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一个想要点亮,可因为过于紧张,手哆哆嗦嗦,火折子直接掉到地上。
慕容沁快步走过去,火光往地上一照,但见方才掉下去的火折子上面多了一只毛茸茸的蜘蛛,浑身灰黑色,不算上腿,竟还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而在它的背甲上有三道白色痕迹,看上去就像一个人闭着眼睛,待那蜘蛛爬动起来,“眼睛”又会睁开,如眨眼一般。
众人几曾见过这样诡异的情形,也谈不上害怕,但登时只觉寒毛根根竖立,说不出的恶心难受。
有人忍不住挥剑过去,一剑将那蜘蛛斩成两半,然而瞬间又有更多的小蜘蛛从它腹中涌出,纷纷爬向众人的脚面。
“六郎!那是六郎!”
又有人点亮了火折子,火光往远处晃了晃,就看见一具尸体倒在那里,还穿着他们熟悉的衣裳,但整个人都已经干瘪下来,皮肤直接贴在骨头上,颇为可怖。
“不要让这些东西近身!”慕容沁厉声道。
说话的当口,他的剑已经出鞘,几道剑光一过,将那些企图爬向他与陈恭的蜘蛛都立毙于当场。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小蜘蛛爬得奇快无比,顺着脚面裤管往上爬,看到有缝隙就往里钻,一旦接触到温热的皮肤,便会注入毒液,令人产生麻痹感,从而被吸光了血也浑然不觉,连半点声息都没有。
转眼间又有两三人倒下,这些人都只会点拳脚功夫,跟在陈恭身边跑前跑后形同杂役小厮,此时完全来不及反抗,便与那六郎一般,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其他人见状大骇,哪里还敢轻忽大意,都纷纷亮出兵器朝那些蜘蛛砍杀,但蜘蛛太小,又有一些不知从何处源源不断涌出来,四周昏暗加上紧张,众人难免疏忽,砍中几只大的,难免又有小的爬出来,竟是杀之不尽,防不胜防。
唯独沈峤那边,山河同悲剑的剑幕之下,竟没有一只蜘蛛能近身,他将晏无师护在身后,剑气将两人都包围得滴水不漏,黑暗中如白色瀑布,光彩耀目,令人移不开眼。
蜘蛛欺软怕硬,眼见近不了沈峤的身,又调头纷纷朝别人涌去。
陈恭怒而训斥手下人:“谁让你们刺它肚子的,直接放火,一把火烧了啊!”
他自己也没闲着,一手持剑,一手将火折子往地上晃,蜘蛛畏惧火光,果然不敢上前,他趁机烧死一部分,但火折子毕竟有限,眼看蜘蛛一波接一波源源不绝,陈恭这边的人却已经死了好几个,他不得不指挥众人:“往前跑!”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时候,众人只觉背后一阵凉风,还未来得及反应,又有人惨叫一声往前扑倒。
“是妖猴!那些妖猴又来了!”有人大惊失色地喊起来。
前后狼后有虎,想跑也跑不了了,众人恐惧之中,下意识往慕容沁和沈峤那边聚集,只因两人在队伍中实力最强,至今依然游刃有余,毫发无损。
但沈峤自己其实也不轻松,两只猿猴同时朝他扑过来,他一面要应付前面的蜘蛛,一面要对付两只猿猴,还要护着晏无师,可谓一心三用,分、身乏术。
那些猿猴就像陈恭说的,在黑暗中待久了,已经养成夜视的能力,它们就像暗处狡猾的猎手,冷眼看着众人在蜘蛛的围攻下团团转,等待最佳时机出手,务求一击必中。
刀剑铿锵之声响彻不绝,但许多人都发现一剑刺出去,明明看着能够穿透猿猴的胸膛,但要么不是被皮毛之下坚硬如铁的皮肤硬壳所阻挡,要么就是猿猴往往总能在最后一刻逃脱,几个回合下来,他们要挂心那些吸人血的蜘蛛,还要应付精力无穷无尽的猿猴,完全疲于奔命,很快身上都挂了彩。
那些猿猴的指甲好像也有某种毒素,被它们划过的伤口随即开始火辣辣发疼。
“这些猿猴和蜘蛛是天敌,它们一出现,蜘蛛就都退了。”
晏无师忽然道,他的声音黯哑乏力,没了从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狂妄,但一出口,却总有种令人不由自主集中注意力去倾听的力量。
听见这句话的所有人都是一愣,在与猿猴交手的间隙,许多人往地上看去,果然看见令人见之变色的蜘蛛通通不见了。
没了蜘蛛的掣肘,仿佛放下心头大石,众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一时真气涤荡,剑风横扫,将那些猿猴逼得也退了一退。
但好景不长,伴随着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长长的嘶鸣,如妇人恸哭,那些猿猴的攻击力复又猛烈起来,有些被众人真气拍伤之后竟还不管不顾扑上前,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沈峤对晏无师道:“这想必是猿猴首领在指挥的缘故,必须将他擒下才能太平,你往慕容沁那里躲,我去找一找那首领,兴许一时半会顾不上你。”
晏无师嗯了一声,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但他们两人本就不是朋友,当然目前也谈不上敌人,以目前的性情来说,与本尊有所不同,但却同样凉薄,若说出什么“小心”之类的话,沈峤反倒要惊讶了。
他见晏无师贴着墙壁隐入突出的罅隙之中,一时半会不会被猿猴发现,便纵身往墙壁上一跃,借着突出的裂缝充作落脚处,起起落落几个回合,朝方才的叫声来源处跃去,很快隐入黑暗中。
沈峤道袍飘扬,足下无尘,一手握剑,若换作光天化日之下的环境,只怕大有仙人风范,定会引来无数注目,只可惜在此地,众人尚且自顾不暇,惟有晏无师朝他消失的身影深深望去一眼,然后他并未像沈峤交代的那样托庇于陈恭和慕容沁,而是绕过众人,朝黑暗更深处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消失,沈峤更不知道,他闭上双目,侧耳搜寻猿猴首领的存在,但对方自从叫过那一声之后就再无声息,只能凭借印象往前探寻。
底下短兵交接的声音越来越远,沈峤屏住呼吸,将自己与身后的残垣断瓦融为一体,细细感受黑暗带来的无边静谧和未知。
忽然间,叫声再度响起!
哀哀绵长,继而尖利起来,仿佛号角与信号,令底下的猿猴再度疯狂朝陈恭等人群起而攻。
就是现在!
铮——!
凤雏清鸣一般,山河同悲剑出鞘!
沈峤足尖一点,整个人便跃向黑暗。
黑暗之中毫无凭借,他却能凌空而行,这一剑无任何花哨,却奇快无比,剑光几乎将整个人也包裹其中,化作一道白虹当空掠过,白中泛紫,紫气东来,疾射向声音来处!
及至半空,剑光大盛,那猿猴不是死物,自然也察觉危险,但它身为猿猴首领,在这古城遗址里为王一方,呼风唤雨已久,乍然看见竟有人敢挑战自己的权威,第一反应不是转身逃跑,而是被激怒地朝沈峤扑过来。
在剑光的照耀下,沈峤这才发现那猿猴竟是人首猴身,与其它猿猴不同,更诡异的是,毛茸茸的人脸上长着一双泛绿光的眼睛,怨毒地盯住沈峤,一双利爪挟着血腥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根本无视沈峤的剑光,泰山压顶般当头压下!
沈峤忽然想起那怪味是什么了,那是方才蜘蛛死了一地之后散发开来的味道,这些猿猴在地底下那么久,又没有别的食物来源,以蜘蛛为腹中餐,久而久之就成了蜘蛛的天敌,所以方才它们一出现,蜘蛛就会四散逃跑。
但现在忽然多了这么多人,在猿猴眼里就等于多了一堆食物,它们自然被吸引过来,穷追不舍。
猿猴不知剑光厉害,以为自己一身皮毛堪比铜墙铁壁,无所畏惧,一掌拍来,虎虎生风,挟着腥气,若被它拍个结实,非得脑浆迸裂不可。
两者狭路相逢,真气挟裹剑光,直接就破开猿猴胸膛的皮毛肌肤,剑尖生生刺入一寸。
猿猴首领吃惊兼且恼怒,当即就尖利地嘶叫一声,原先围着陈恭等人不放的那些猿猴闻声竟纷纷舍弃陈恭他们,在四周墙壁上几下跳跃,目标直指沈峤!
这些猿猴不仅攻击力强,身形敏锐,而且皮毛坚硬如铁,寻常兵器根本破不开,饶是山河同悲剑,也得灌注真气才能伤到它们,若是单打独斗,沈峤固然毫无畏惧,但若有数十只一起扑上来,恐怕雪婷禅师这等宗师级高手也吃不消。
他当下就收剑后撤,但猿猴首领被他伤了,怎容他轻易脱身,不仅自己扑向沈峤,还指挥其余猿猴一齐朝沈峤围攻。
慕容沁见猿猴们都被沈峤引走,忙对陈恭道:“主公,我们赶紧走罢!”
陈恭却道:“不,去帮他!”
慕容沁有点诧异:“主公?”
陈恭皱眉:“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沈峤助力颇大,能帮就要帮!”
他说罢,自己先提剑纵身跃上去。
慕容沁等人无法,只得咬咬牙跟上。
但猿猴首领深恨沈峤伤了自己,一心想要将他撕成碎片,其它猿猴在首领的威压之下也无心与陈恭等人缠斗,都急不可耐地冲着沈峤而去,陈恭等人的加入反而令它们变得更加疯狂急躁,悍不畏死,连陈恭一不留神,手臂都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慕容沁见状急道:“主公!”
他忙着给陈恭上药,其他人见状则心生退却。
沈峤本就与他们毫无瓜葛,即便他是为了擒贼先擒王才会被困,但这正好也解除了他们的危机。
慕容沁低声对陈恭道:“主公,事不宜迟,等这些妖猴杀了沈峤,再回过头来对付我们就糟了,还是赶紧走罢!”
陈恭沉默片刻,终于不再犹豫:“撤!”
临走之前,他扭头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在猿猴疯狂诡谲的叫声中,几道剑光虽然凌厉,却显得有些孤立无援,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陈恭收回视线,与慕容沁他们一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峤杀了两只猿猴,的确逐渐感到气力不支。
他的功力毕竟还未恢复全盛,更何况这些猿猴直如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前仆后继扑向剑气,但剑气不可能绵绵不绝,沈峤一剑在其中某只猿猴的胸口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对方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腥气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饶是沈峤,也禁不住微微顿了一下。
趁着其它猿猴攻击沈峤的时候,猿猴首领一直按兵不动,等待时机,好不容易觑准这个间隙,它呼啸一声扑向沈峤,直接抱着人往后推!
沈峤直接被它紧紧抱住,挣脱不开,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后跌倒,一脚踩空,掉入一个深坑之中。
就在这时,猿猴首领趁势松开他,又借着其它猿猴拉住自己尾巴的当口,狠狠将沈峤推入那个深坑里,而后大声呼啸,仿佛在庆贺胜利!
山河同悲剑承载着沈峤的重量,几乎在坑壁上划出一道火花,但沈峤还是止不住下坠的趋势,这里仿佛真正的深渊,根本不知何时才能到底,沈峤手臂酸麻,他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在发疼,那是刚刚在跟猿群搏斗的时候被伤到的,此时只觉滚烫火辣,难受异常。
沈峤低头一看,下面隐约泛着红光,不知是何物。
他的手臂已经完全失去了感觉,一个不察,山河同悲剑在狭壁上落空,整个人就往下坠落!
但这种下坠感才刚刚发生,他的另一条手臂就被人牢牢抓住!
沈峤抬起头,却见晏无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为了捞住沈峤,他的上半身都探了出来。
“抓紧!”他厉声对沈峤道。
【第 65 章】
有了这一下缓冲,沈峤得以重提一口气,手一用力,山河同悲剑没入墙壁之中,脚下踩住裂缝凸起,提气一纵,翻身跃上晏无师的藏身之处。
此处实际上不是洞穴,而是因为年代久远,墙壁开裂而形成的一处缝隙,这座城池被风沙掩埋,经历岁月洗礼,早已与地下融为一体。
没等他询问,晏无师就道:“下面应该就是陈恭他们要找的红玉髓。”
沈峤方才顾着固定身形,并未多加留意,此时往下一看,方才发现红澄澄一片发光,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这种红光仅仅只是矿石本身的光芒,不算耀眼,但剔透流莹,光彩照人,在黑暗之中,却足以将人的脸庞也映红了。
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前方,他们拐了好几个弯,左右都有玉髓照明,但这些玉髓全都深深嵌入岩石之中,根本挖不出来,不知道
这些玉髓的确足够漂亮,可陈恭找来何用?他得齐主爱重,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连慕容沁如今都为他所用,忠心耿耿,更不必说金银财宝。从前的陈恭一无所有,可能会为了玉髓不顾性命,但现在的陈恭拥有太多,为何还会不惜危险来到此处?
他收回视线,回过头:“多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无师答非所问:“从这里有一条捷径通往下面。”
沈峤:“你下去过了?”
晏无师:“没靠近,那附近还有两只猿猴在把守。”
沈峤:“那你可见着了玉苁蓉?”
晏无师嗯了一声。
沈峤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他身上伤口大大小小十数处,多是刚才为了护着晏无师的时候被猿猴抓伤的,也有方才落下去的时候撞伤划伤的,但这些都是皮外伤,那些猿猴的利爪上即便有毒,也是微毒,真气运转下,很快就能排出体外。
相比起来,反倒是陈恭他们那边,伤得要更严重一些。
晏无师:“那些猿猴在此地数百年不见天日,以人面蜘蛛和玉苁蓉为食,皮肉坚硬,非神兵灌注真气不能伤及,且身轻如燕,这才是它们最难对付的地方。”
沈峤反是精神一振:“那走罢,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不差最后一步,得了玉苁蓉,也能早日治愈你的外伤。”
晏无师看了他一眼:“你可需要歇息一下?”
沈峤摇摇头:“先去将玉苁蓉拿到手再说,以免等会与陈恭等人碰上,又徒增变故。”
晏无师点点头,没再多言:“跟我来。”
他起身在前面带路,沈峤则跟在后边。
离了那片玉髓,红光消失,路途又恢复黑暗,脚步被放到最轻,衣袂摩擦的悉悉索索之间,两人的呼吸声彼此交缠,距离却一前一后,看似暧昧实则疏离。
路程不短,中间有不少曲折拐弯,晏无师因为走过一遍,脚下不慢,一直走了约莫半炷香左右,他忽然停下来,幸而沈峤反应快,及时刹住身形,否则非得撞上不可。
“前面就是……”晏无师回过头低声道。
但他话还没有说完,迎面一股腥风袭来,沈峤将他往身后一扯,右手举剑格挡。
千斤重担倏地当头压下,沈峤防备不及连退三步,但他很快抽剑出鞘,剑锋横扫过去,猿猴嘶鸣一声,退了一下,复又扑将上来,与此同时,又有一只猿猴扑了过来,加入混战。
一片漆黑之中,沈峤虽然看不见,感官却变得更为敏锐,他后退几步,待那两只猿猴齐齐扑过来,真气灌注剑身,化作一道白虹,两只猿猴猝不及防,锋刃所至,被削得嚎叫一声,登时更加凶狠地朝沈峤进攻。
沈峤对晏无师道:“我缠住它们,你去摘玉苁蓉!”
其实用不着他说,晏无师的确已经弯腰将生在狭壁之间,位于玉髓上方的那一丛丛白色掌状果实连根拔起几株,这些东西有点形似芦荟,原本是灰白色,却在玉髓映照下泛出淡红,有一些折断之后,从里面流出奶白色的液体,伴随一股淡淡幽香。
玉苁蓉在传说中十分珍贵,乃是疗伤圣物,皇宫大内也未必珍藏,但晏无师摘下几株玉苁蓉之后,便没有再多看其它的一眼,反而回身看了悬崖下面的玉髓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直接拔起其余已经长出果实的玉苁蓉,损毁之后丢下悬崖下面,在一片红光之中,玉苁蓉果实很快不见了踪影。
在做完这件事之后,通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恭等人好不容易甩脱猿群,路上又遭遇人面蜘蛛,结果缠斗片刻,猿群追了上来,众人一面打一面向前跑,终于来到此处,本以为柳暗花明,没想到竟会在此重会故人。
“沈道长?!”
陈恭的语调惊疑不定,他本以为在那些猿群的围攻下,沈峤十死无生,可对方偏偏就没死,还居然比他们早一步抵达这里。
然而谁也没空心虚或质问,后面的猿群已经追了上面,前面还有两只,陈恭等人的出现让它们转移目标,瞬间将所有人全都当作入侵者,如此一来反倒为沈峤分担了部分压力。
陈恭等人更是暗叫晦气,本以为千辛万苦终能拿到玉髓,却没曾想眼前还有一场恶战要打,这些猿猴不依不饶,强横凶猛,若不将它们彻底消灭,别说拿到玉髓了,而是压根就没法从这里出去。
众人无法,只得提起兵器重又与那些猿猴搏斗,不过稍微幸运的是,那些猿猴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跟陈恭他们厮杀这么久,同样有些体力不济,不一会儿就有两只分别被慕容沁和沈峤割了脖子送命。
猿猴已通人性,兔死狐悲,见状都有些退怯,唯独猿猴首领大怒,更加疯狂地攻击众人。
但疯狂之下,阵脚已乱,跟这些猿猴缠斗这么久,众人也渐渐掌握了技巧,不要与它们硬碰硬,脖子是全身最柔软薄弱的地方,只要能找准机会一剑过去,那些猿猴即便不身首异处,也会被切断喉管而断气。
如此一炷香之内,已经有不少猿猴陆续死在众人剑下,陈恭见局势大定,便逐渐退出战圈朝悬崖边上走去。
玉髓距离悬崖约莫有两三丈距离,这点高度对于轻功不错的人来说并没有障碍,陈恭千里迢迢从齐国京城来到此地,为的就是这些东西,中途还差点送了命,此刻骤然看见自己的最终目的就在眼前,心头难免激荡。
他定了定神,将一切无用的情绪抛开,回头看了慕容沁等人一眼。
这次跟着他一起出来的人里,眼下不包括他,就只剩下三个了,慕容沁和慕容迅叔侄,还有一个叫萨鲲鹏的,也算是此行武功最高的三人了,但他们现在都还在与猿群搏斗,分、身乏术,陈恭等不及叫他们下去探看,便自己顺着石壁跃下。
下面没有猿猴和蜘蛛,全是玉髓结成的一簇簇晶石,红光并不刺目,也不会让人联想到鲜血,反而令人感觉淡淡祥和,陈恭难掩激动,忍不住伸手摸上去,晶面光滑剔透,甚至还能映出他手指的轮廓。
过了片刻,这种激动的心情方才渐渐平息。
陈恭四下张望,这些晶石浑然天成,坚硬无比,非轻易能够攫取,只怕得数十乃至数百个人以利斧反复砍凿,才能成功。
但陈恭无意拿走这些玉髓,它们固然珍贵无比,但自己的目的却从来不是将其带走。
他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太阿剑,寻了一块晶面最为锋利的玉髓,将太阿剑剑柄与剑身接口处对准玉髓刃面。
哧的一声细响,接口处应声而断,一把流传于世的名剑,竟就这样被他断为两截。
但陈恭面上反而露出欣喜之色,他直接弃了剑身,从剑柄空口处小心翼翼取出一张帛片。
帛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恭看了一会儿,脸上喜色越发浓郁,他索性站在玉髓晶簇之中,细细浏览起来。
然而片刻之后,他的脸色陡然大变,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右手手掌不知何时悉数变作青紫色,而且这种颜色正在逐渐往上蔓延,伴随着颜色,他的手掌正像针刺一样疼,疼痛之中又觉得痒,令他不由自主想伸手去抓,陈恭的确也伸手抓了,但这并没有遏制他的麻痒,皮肤都被抓破了也无济于事。
皮肤之下,万虫噬咬,疼痒难耐,青筋根根浮起,顺着血流方向蜿蜒而上,又慢慢蔓延至手腕。
无须任何人说,陈恭也知道,他中毒了。
这下再顾不得其它,他并作几步纵身攀上石壁并回到原来的通道之中,此时慕容沁和沈峤那边也正好将猴群杀了大半,逼退猿猴首领,而晏无师不知触动了墙壁之中哪个机关,断龙石从头顶倏然降下,众人趁机后退,巨石将他们与猿猴分开,也让众人得以喘一口气。
但陈恭现在满心都是自己中毒的事情,哪里还有空管猿猴的事情,慕容沁见他神色惊恐,忙上前搀扶住他。
陈恭:“快,快,你身上有没有带解毒的药!”
慕容沁目光触及他的手掌,也不由面露惊容:“主公,这是……?!”
青紫色已经开始往手腕上面蔓延。
陈恭的语调几乎是在咆哮了:“解毒的药!”
他在崖下已经吃了不少,但都没有效果,现在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慕容沁身上。
但解毒的药丸原本就不是万能,慕容沁有的,陈恭肯定也有,在吞下了好几颗药丸依旧无济于事之后,陈恭已经濒临绝望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思终于达成了目的,却即将要因此丧命。
“沈道长可有法子解我的毒?”他哑声道,将沈峤当成最后一棵稻草,望住对方的眼神满是企望。
沈峤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中毒的,只看见对方下了悬崖,重新爬上来之后就这样了:“下面有毒物?”
陈恭:“是那些玉髓,那些玉髓有剧毒!你能不能救救我?我听说玄都山炼药也是一绝,你是掌教,肯定有许多办法,若能救我,我定会倾囊相报的!”
沈峤摇摇头:“我出来得匆忙,又被你要挟至此,根本来不及带什么解毒的药物。”
陈恭却以为他不肯给,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珏朝沈峤抛过去:“其实早在你答应与我们同行的时候,我就命人将那老者放了,他现在想必已经回去与他孙女一起了,你若还不放心,等回去之后尽可拿着这枚玉珏去王城里的云来客栈找人,那东家收了我的银钱将人暂时留住,就算他还没放人,你拿着这枚玉珏去,也可以让他放人。我知你是君子,从前也多次救我,这次让你同行纯属不得已而为之,并无伤人之意,还请你看在咱们旧日的情分上,救我一命!”
他语速极快,可以想象心中实在是紧张之极。
沈峤无奈道:“我当真没有解药。”
这话一出,陈恭顿时面如死灰。
他试图运功将毒素逼出去,但真气运行反而加快了毒素侵入的速度,眼看青紫色已经快要达到手肘了,陈恭咬咬牙,对慕容沁道:“快,将我的手臂斩下来!”
此时一直半隐于黑暗之中,默然不语的晏无师忽然开口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