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13

梦溪石:千秋 101 - 105

【第 101 章】

来者一身素色衣裙,清丽绝伦,乌发挽作高髻,以玉串相间束紧,非但沈峤投以注目,在场大半人也都被这位忽然出现,身份不明的女子吸引住了视线,纷纷朝那边看去。

对方身背长剑,顾盼飞扬,行走却不带半分女子气,也没有因为旁人的注视就局促紧张,依旧镇定自若,她跟在纯阳观弟子后面走进来时,目光也跟着扫视全场一周,在看见沈峤时,面容先是流露出难以遏制的惊诧,而后又浮现出惊喜交加,不待那引路的弟子将她带到易辟尘面前,便足尖一点,朝沈峤这里飞掠过来。

沈峤正好也站起身,两者四目相望,少女已如乳燕投林扑过来,将他紧紧抱住。

旁观者的目光霎时变得异样起来。

“掌教师兄!”少女浑然不觉,也不理会旁人作何想法,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沈峤拍拍她的后背,她方才松开对方。

一听这称呼,赵持盈就知道对方必然是玄都山弟子,沈峤的师妹。

果不其然,沈峤拉着她的手,向赵持盈介绍:“这是我五师妹顾横波,这位是碧霞宗赵宗主。”

赵持盈也曾听说过,祁凤阁门下有五名弟子,谭元春、沈峤、郁蔼、袁瑛、顾横波,这里头唯一一名女徒弟,自然就是眼前的顾横波了。

如今看来,对方冰肌玉骨,仙气氤氲,佼佼出众,果然是个灵秀人物。

顾赵二人相互见过,顾横波笑道:“早闻赵宗主大名,不料能在此拜见,五娘幸甚至哉!”

她显然并不是不知礼数,只是方才看见沈峤,一时过于激动,眼里已经容不下旁人了。

二人打过招呼,沈峤问:“五娘,你怎么会在此地,难道郁蔼也来了?”

顾横波摇摇头:“没有,我与他大吵一架,下了山来也有一段时日,原本就不准备再回去了。”

沈峤蹙眉:“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他亏待于你?”

顾横波抿唇一笑,似乎全不将此当作一回事:“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回头再说。我听说此地将举行试剑大会,便上山来瞧瞧,没想到却因此能见到掌教师兄。”

沈峤听见对方依旧喊他“掌教师兄”,心中亦是暗生感慨:“也罢,我先带你去见过易观主罢。”

顾横波自然没有意见,她入师门有些晚,与前面几名师兄的年龄差距拉得有些大,祁凤阁身为掌教,事物繁多,也不可能天天手把手教导徒弟,顾横波的武功大多是被谭元春和沈峤教出来的,其中沈峤陪伴她的时间又更多一些,所以顾横波待这位师兄如兄如父,孺慕情深,非一般同门情谊可比。

顾横波绝色非凡,让不少年轻弟子目光相随,众人见她与沈峤形容亲密,都有所误会,连易辟尘也不例外,听得沈峤介绍,方才恍然:“祁掌教一代天骄,连带门下弟子亦是个个出众,此番有幸得见两位,遥想当年祁掌教的风采,更是令人心折不已!”

他本是八面玲珑的人物,见顾横波孤身一人前来,也只字不问原因,几句寒暄过后,知道沈峤与顾横波久别重逢,必然有许多话要说,便又让人在沈峤旁边增加一个座席,好让师兄妹二人仔细叙话。

沈峤与顾横波回到座席上,却见后者心不在焉,频频走神,不由奇怪:“五娘,你怎么了?”

顾横波将眼神拉了回来,摇摇头:“没什么,阿兄这些时日吃了不少苦罢?我在外头行走时,常常听说你的事,也怪我疏忽,当日在玄都山,竟未识破郁蔼这厮的真面目,以致于阿兄受了这样多的磨难。”

沈峤:“当日连我自己都被蒙在鼓里,更不必说你了,事情早已过去,如今再追悔也无甚意义,你又如何会与郁蔼大吵一架?”

顾横波:“你落崖之后,玄都山群龙无首,非但没有乱作一团,反而很快在郁蔼的带领下镇定下来,一切井井有条,几位长老又提出,你生死不明,玄都山不能一日没有掌教,要让郁蔼代领掌教之位。”

“玄都山没有乱,这是好事。”沈峤这是头一回从玄都山弟子的口中听见关于这桩事情的讲述,其中种种内情,他至今依然不太清楚,顾横波娓娓道来,有种渐渐拨开云雾的感觉。

顾横波:“当时我奉命在玄都山留守,并未亲眼所见,听说这个消息之后,直如晴天霹雳,惶惶然不知所措,后来仔细想想,事有反常即为妖,掌教师兄你出事,我们几个人,乃至玄都山大部分弟子,都很伤心,唯独郁蔼却表现出雷厉风行的手段,即便他面上也显得伤心,但也处处可疑。”

“此事过后,有一次你回玄都山来,郁蔼留你不成,说你与魔门中人勾结,当时大师兄在,我不在,后来我见大师兄心事重重,魂不守舍,便寻了个机会问他,他却吞吞吐吐,不肯据实相告。”

谭元春性情优柔寡断,在玄都山众弟子中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他既惋惜沈峤的事,又无法对郁蔼下决断,有这种表现并不奇怪。

顾横波继续讲道:“有一回,我听到他与柴长老说话,似乎对你与昆邪一战的结果早有预料,我便越发觉得此事各中内情重重,郁蔼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直到后来,玄都山与突厥人合作之事公布出来,我实在按捺不住,就去质问郁蔼,问他是不是与突厥人早有勾结,你落崖重伤也与此有关?”

沈峤摇摇头:“你这样问,他如何会承认?”

顾横波苦笑:“他自然不会承认,非但如此,他还表面安抚我,等到夜里就潜入我房中,想要对我下手,因我及时发觉,与他交手之后便逃下山,从那之后就没再回去过。”

沈峤沉默片刻:“你的武功虽然不错,却不是郁蔼的对手,他当时掌握玄都山,也完全有能力将你擒住,却依旧任你逃离下山,心中未尝没有念及同门之谊,手下留情的缘故。”

顾横波:“可就算如此,他害得你中毒坠崖,武功尽失,那一点微末仁慈,在我看来不过是猫哭耗子罢了。大师兄是非不分,甘愿为虎作伥,我却不可能再与之为伍。”

沈峤:“那袁瑛呢,袁瑛如何了?”

顾横波摇摇头:“我下山之前,曾暗中给四师兄留了一封信说明此事,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后来我离开玄都山,就没有再听说过他的消息了。”

这边师兄妹二人叙话之际,那头场中已经比了好几场,王三郎虽然傲气,但他的武功在年轻一辈里也是出类拔萃的,在击败周夜雪之后,他又接连胜了几场,连苏樵也以一招之差败在他手下,风头一时无两。

顾横波朝场边某处看了好几眼,忽然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也去会会他!”

说罢没等沈峤阻止,便提前下场,直奔对方而去。

她的美貌本就耀眼,此时从天而降更是吸引了全场注目,王三郎对着其他人心高气傲,但站在顾横波面前,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还拿出世家子弟的谦谦气度:“刀剑无眼,唯恐伤了仙子,不如握手言和罢?”

顾横波淡淡道:“原来阁下上场不是为了切磋武艺,而是看人下菜碟来了?”

王三郎没想到美人出口竟如此呛人,自感受了侮辱:“自然不是!”

顾横波出剑:“那就请罢!”

赵持盈眼见二人交手,惊叹之余又觉得意料之中:“令师妹果然不同凡响,不愧名师出高徒,正与沈道长一脉相承,相得映彰!”

“赵宗主过奖了。”沈峤谦虚道,心里却想五娘平日并不是这么冲动的人,方才行为似是有些古怪。

王三郎自然不敌顾横波,伴随着他手中的长剑被顾横波一剑挑飞,又在半空落下,半截插、入地面,纯阳观弟子高声道:“玄都山顾横波胜会稽王灼!”

众人这才知道顾横波身份,王三郎脸色有些苍白,不仅因为自己的失手,更因为听见对方原来是祁凤阁的弟子,心中有些失落,久久无法回神。

顾横波收剑立定,脸上却殊无喜色,她没有回沈峤那里,反是走向另一边正埋头疾书的袁紫霄面前。

“你方才对王三郎频频注目,如今我赢了他,你却为何不看我一眼?”

袁紫霄头也不抬,笔下龙蛇游走:“你赢了他,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顾横波冷笑:“方丈洲琉璃宫的人果然架子大,不告而别也就算了,竟连见面都装作不认识,难不成我顾横波就这样丢你的脸面?”

袁紫霄左右并没有人,为了不影响她记录,易辟尘特地让人在她周围空出一块,两人说话声音也不高,旁人听不分明,但看这一来一往,两人明显是旧识,只是不知为何言语神色不甚愉快。

此时另外两场也已决出胜负,胜者分别是王二郎与赤霞剑派一名叫晁玉的弟子。

王二郎与晁玉交手,当今天下剑术盛行,江湖中人泰半使的都是剑,这两个人也不例外。

赤霞剑派不是什么大派,但晁玉既然能从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必然也有其过人之处,虽然王二郎锐气逼人,剑术高超,仍旧在两百招之后不敌对方,败给晁玉。

王二郎不肯脱剑离手,整个人受了对方的内力震荡,连退数步,差点踉跄坐倒,晁玉颇有风度,飞身上前将人扶住,以免对方难堪,王二郎虽然不甘,也自知人外有人,拱了拱手,怏怏不乐地离场。

自此会稽王氏兄弟二人来势汹汹,最终却铩羽而归,对比他们先前在大殿之中眼高于顶的模样,可谓天壤之别。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江湖,初出茅庐的他们显然还未完全习惯,即使有王家作为背景靠山,但终究还是要靠武功来说话,如果武功不行,就算有天皇老子在上头顶着,自己也会抬不起头。

王二郎看着旁边面色苍白的弟弟,远远见到沈峤安坐如山,闲适自若,心中不由得生起一股冲动,想去问问沈峤,当初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败给昆邪,那样的屈辱滋味,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除了王氏兄弟自己,众人的注意力很快从他们身上移开,晁玉并没有找上顾横波,而是朝纯阳观弟子所在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赤霞剑派晁玉,不知是否有幸向李少侠讨教?”

这是公然向李青鱼挑战了!

众人闻声,俱都精神一振,纷纷朝李青鱼望去。

晁玉的目标也很明确,顾横波年纪虽轻,但她作为祁凤阁的弟子,与沈峤同辈,严格来说也与易辟尘同辈,而且顾横波很少在江湖上露面,知名度不高,即便胜了她,也不会有太多人惊叹,但李青鱼就不一样了。

当今江湖,李青鱼可算是年轻一辈里最为出众的了,先前他寻上玄都山,以一招之差败给郁蔼的事情,基本上所有人都听说过,后来在苏府之中,此人又与狐鹿估的徒弟,突厥高手段文鸯交手,同样险险落败,而段文鸯名列天下十大,由此可以推断李青鱼的武功,即便尚且不如天下十大,相距也不会太过遥远。

被点名挑战,李青鱼自然没有怯战的道理,他将剑从身旁拿起,缓缓起身,越众而出。

“你的剑术固然厉害,但还无法在百招之内胜我。”他对晁玉如是道。

晁玉涵养再好,听了这话也禁不住面露愠意:“我敬李少侠剑法高超,但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他说得不错,你的确不是他的对手。许多事情,无须比试也能看出来,易观主顾及你的面子,自然不好轻易开口打击你,你要有自知之明才是。”笑吟吟的声音突兀出现在场中,妩媚绵绵,令人打从骨子里酥麻。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女子从上山的石阶一步步走上来,端庄如莲,仙姿秀逸,话语却略带几分调笑轻佻,与神情截然不同,两相差异,一时令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是……?”赵持盈很少下山,自然不知道对方身份。

沈峤沉声道:“合欢宗宗主元秀秀。”

赵持盈微微一震,显然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与此同时,易辟尘也站起身来:“元宗主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易辟尘一喊破对方来历,当下便有不少人脸色大变。

魔门虽然名声响亮,但若是浣月宗或法镜宗到来,别人兴许还不是这个反应,只因合欢宗喜欢采阴补阳行双修之法,不知因此枉死多少性命,更因势力庞大,无人敢惹,如今提起合欢宗,只有别人怕它,没有它怕别人的道理。

元秀秀巧笑嫣然:“不知者不罪,试剑大会既然是天下人人可来,易观主不会不欢迎我罢?”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身后带着弟子数名,俱是合欢宗有名有姓的人物,放到江湖上也有不少人认识。

易辟尘缓缓道:“来者是客,自然欢迎。”

元秀秀笑道:“那敢情好,今日在场有不少故人,奴家正巧会上一会,听说有些人觉得我们合欢宗太过霸道,想要联合起来对付我们,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易观主,你说呢?”

易辟尘若说是真的,必然落了对方口实,可如果说不是,难免又显得太怂了,别人肯定因此质疑他的能耐。

对方此行,摆明了是来砸场子的。

听见这话,不少人都面露忿忿,却又惧于合欢宗的威势不敢开口。

就在此时,有人道:“此事何劳易观主开口,贫道亦可代答。元宗主这话,问得很是心虚,莫非你也觉得合欢宗行事不妥,生怕犯了众怒,引燃燎原大火,这才赶紧闻讯上山来扑灭火苗的?”

声音沉稳温和,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却又并不显得咄咄逼人。

易辟尘自然明白,自己作为试剑大会的东道主,又是纯阳观掌门,身份使然,不好轻易作答,沈峤这时候开口,并不是为了抢风头,而是为了给他解围,当下便向他投去感谢一瞥。

元秀秀冷笑一声:“沈道长好胆量,你连杀我合欢宗两名长老,我未找你算账,你倒是敢自动找上门来了?”

“这倒奇了,你合欢宗的人有什么不能杀的?可惜沈道长杀人的时候我没在场,否则我还要敲锣打鼓为他喝彩呢!若是你们真要结盟对抗合欢宗,那我们浣月宗也可加入,依我看,沈道长当盟主最合适不过了。”

又有一人突兀地插入话来,伴随着说话声,一名年轻人摇着扇子出现在石阶上。

这又是何方神圣?

众人只觉得自己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沈峤却忽然有些头疼。



【第 102 章】

今日试剑大会,纯阳观必要防着有人捣乱,山下会预留弟子值守,为防万一,易辟尘甚至还派了一名长老在下面,但现在这些人一个个上山,如入无人之境,显然山下的关卡已经形同虚设。

年轻人一出现就将本来已经有些混乱的局面搅得更乱,尤其他还提到了沈峤的名字,易辟尘便问:“敢问阁下是浣月宗何人?”

他这样年轻,显然不可能是晏无师。

果不其然,对方道:“在下玉生烟,乃浣月宗晏宗主座下弟子,听说今日青城山上热闹得很,也上来瞧瞧,易观主想必不会赶我走的罢?”

易辟尘:“来者是客,贫道自然不会拒之门外。来人,再多为几位贵客添几个座席。”

元秀秀柔声道:“不必劳烦易观主了,左右等会儿也是要动手的,刚坐下又要起身,多麻烦呀!”

玉生烟却笑道:“你不想坐是你的事,我瞧见久别重逢的沈道长,心情难掩激动喜悦,却是要过去叙一叙旧的。”

他说罢便朝沈峤走了过去,直接坐在方才顾横波的座席上,扭头冲着沈峤笑:“别来无恙啊,师弟!”

这声师弟叫得很顺口,旁边赵持盈诧异万分,心说沈峤就算和晏无师熟,也不至于弃了师门改投他人罢?

沈峤哭笑不得:“玉公子怎么来了,晏宗主呢?”

玉生烟调侃:“师弟怎么如此生疏,好歹我也是背着你从半步峰下走了大半个时辰回去的人啊,那会儿你一脸迷茫喊我玉师兄的样子多可爱呀,眼下说忘就忘了?我多伤心呐!”

那头合欢宗一行的到来,却不似玉生烟这样单枪匹马容易让人卸下心防,即便玉生烟忽然现身又出言打岔,亦没法使氛围缓和半分。

李青鱼起身冷然道:“元宗主若是来作客的,我们自然扫榻相迎,但若是不怀好意,就请恕纯阳观无法招待了。”

元秀秀笑道:“李公子好大的火气,奴家不过问上一问罢了,试剑大会既然人人都可参加,合欢宗自然也可以。”

她美目一扫,落在袁紫霄身上:“这位便是琉璃宫的少宫主罢,早就听闻琉璃宫弟子胸怀锦绣,天下武林掌故排名俱都了如指掌,敢问袁少宫主,我们合欢宗,在你琉璃宫的排名谱上,可也有一席之地啊?”

众人只知道袁紫霄是琉璃宫弟子,却不知道她原来还是少宫主,元秀秀一张口就道破对方身份,说不是有备而来,还真没有人相信。

袁紫霄安坐拢袖,闻言眼也不眨报出一串数据:“合欢宗元秀秀,江湖排名第九,门下萧瑟,以扇为刃,手下败将有终南派掌门郭勋,六合帮堂主上官星辰,临川学宫展子虔等,武功尚未跻身一流,但已颇为可观。合欢宗桑景行,江湖排名第六,门下白茸,以掌法见长,因习练合欢宗秘法而武功增进飞快,另有夏寒秋、姬霜儿、周翠樾等弟子数人,武功不及白茸,但也是江湖后起之秀中不容小觑的人物。”

非但是其他人,连元秀秀听罢也面露讶异:“琉璃宫不愧是琉璃宫,连我都不知萧瑟曾败过临川学宫的弟子,袁少宫主竟是信手拈来,熟记于心!”

袁紫霄脸上毫无骄矜之色,只淡淡道:“要想得知这些也不难,左右不是什么秘密,无非是多问几个人,多走几处地方罢了。”

这时有人就问:“袁娘子,你说的这天下十大的排名,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的?”

袁紫霄:“自然是现在的排名。”

那人很不服气:“试剑大会还未过半,许多高手并未露面,这天下十大又是怎么排出来的?”

袁紫霄:“一个试剑大会,又如何能囊括天下高手?今日不过是给江湖群英一个切磋交手的机会,若能出一两个从前未曾露面,惊才绝艳的高手,排名也自然会随之变动,若不然,自然是按照从前的排名来。”

对方问:“那敢问如今天下十大分别都是哪十位高人,能否请袁少宫主说出来与我们一饱耳福?”

袁紫霄倒是有问必答:“江湖排名第十,原本并不稳定,先前是玄都山前掌教沈峤,而后沈峤于半步峰落败,由昆邪所取代,后来昆邪师兄段文鸯来到中原,又换作段文鸯,前段时间,沈峤在长安苏家与段文鸯一会,双方虽然明面山不分高下,但段文鸯先是与纯阳观李青鱼打了一场,然后才与沈峤交的手,算是沈峤占了便宜,所以至今排行第十的,依旧是段文鸯。”

顾横波忍不住皱眉:“你这排名太偏颇了,我沈师兄天纵奇才,昔日尽得师尊真传,半步峰一役,不过是中了暗算,而后武功大打折扣,方才屡屡受挫,若论原先的功力,自然比段文鸯昆邪还要厉害,怎么可能连前十都进不了?”

袁紫霄看了她一眼:“人不可能永远都在原地踏步,当然也有可能因故前进或后退,你不肯听我将话说完,便急着插嘴,这就不偏颇了?”

顾横波自知理亏,闭口不言,望住她的目光却幽幽生光。

袁紫霄也不理会她,继续道:“江湖排行第九,方才说过了,便是合欢宗宗主元秀秀。排行第八,乃吐谷浑上师俱舍智者。”

这俱舍智者,众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对其了解甚少。

有人就问道:“俱舍智者既然从未涉足中原武林,这排名又是如何得出来的?”

袁紫霄:“魔门三宗之中,唯独法镜宗远走西域,在吐谷浑经营多年,俱舍智者曾与法镜宗宗主广陵散交过手,惜以分毫之差落败,从此闭关不出,广陵散曾点评过他的武功,说俱舍智者与自己难分高下,自己只是侥幸胜之。”

元秀秀听见自己排名第九,只堪堪在段文鸯前面,并未生气,反倒饶富兴致:“照少宫主这样说,排名第七的,定是法镜宗宗主广陵散了?”

袁紫霄:“不错。”

且不说这排名到底确切与否,现在听来还是有几分依据,而非胡乱编造的,而且她越往前说,众人对前面那些排位名次就越感兴趣。

世人若不爱利,那就爱名,总归脱不开这两样,虚荣心和好奇心人人都有,只在于大和小,是否过火而已,连易辟尘这等宗师级高手,听见袁紫霄点评天下英豪,难免也生了几分兴趣,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再往前呢?”他还能沉得住气,旁人却是忍不住追问了。

袁紫霄:“再往前,从第六开始,便可跻身宗师级高手的行列,俱因这几人不论人品言行,单以武功而论,已经足够开宗立派,成就一家之言。”

她刚刚说过,桑景行排名第六,这宗师级高手,显然是将他涵括在内的。

元秀秀噙笑:“看来少宫主对桑长老的评价颇高呀!”

袁紫霄淡淡道:“元宗主不必不服气,合欢宗内两派分立,众所皆知,你若是奈何得了桑景行,为何又会坐实他压你一头?”

被对方一语道破门派内讧,元秀秀闻言,虽然笑容不变,但脸上却掠过一抹杀机。

“纯阳观如今执道门牛耳,想必易观主定然在琉璃宫排名前五之中占据一席之地了?”问出这句话的人,明显是要讨好纯阳观。

袁紫霄:“不错,江湖排名第五,应为如今的周朝国师雪庭禅师,但玄都山前掌教沈峤功力大进,或可一争第五之位。至于第四与第三,本该是临川学宫宫主汝鄢克惠或纯阳观易观主,但我从未见他们二人交手,所以高下尚且难定。”

“那第一与第二呢?”有人迫不及待问。

袁紫霄:“浣月宗宗主晏无师,或可一争次位。至于天下第一……”

她本来不是言语胆怯吞吐之人,不知为何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众人震惊于晏无师竟然排名如此之高,但转念一想,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够遭遇当世五大高手围攻还安然无恙,更何况参与围攻的这五名高手里头,天下十大就占了三位,可见晏无师实力的确惊人,要说他天下第二,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有人质疑:“十年前的天下第一是祁凤阁,难不成祁凤阁仙逝,这天下第一竟要悬空出来,十年间,竟无一人能超越祁凤阁?”

可无论别人怎么问,袁紫霄都不再开口。

有人就激她:“琉璃宫的排名也未必能作准,竟连天下第一都排不出来,其他人又从何谈起?”

袁紫霄冷冷道:“你们若是不信,大可顺着排名一个个挑战过去,若能把这些人都打败,天下第一自然就是你的了。”

元秀秀笑吟吟道:“依我看,这排名到底作不作准,还得靠实力来说话,虽然今日缺了不少人,但有我,易观主,和沈道长在,十已占三,痛痛快快打一场又有何难?”

李青鱼面色冷漠:“凭你也配与师尊动手,不如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说罢抽剑出鞘,秋水剑霎时宛若一道潋滟秋水,在他手中震荡起伏。

李青鱼虽然厉害,但他连天下十大都未入,元秀秀又如何会惧他,也没等她发话,身后的萧瑟即朗笑一声:“何劳宗主动手,让我来会会你!”

话方落音,双方足尖一点,往对方掠去,便在场中打作一团。

虽说袁紫霄方才将自己排在倒数第二,但元秀秀实际上却不将这个排名放在眼中,只不过借由袁紫霄的话开场罢了,此时便笑道:“易观主,既然徒弟与徒弟交上手,那咱们当师父的,是不是也该给徒弟做一个榜样?”

她此番前来的目标很明确,那便是擒贼先擒王,只要将易辟尘拿下,试剑大会也好,联盟也罢,自然立时土崩瓦解,别的门派纵是有反抗合欢宗的心思,经过这一次杀鸡儆猴,肯定也大受震慑,不敢再兴风作浪。

见这场交手注定避不开,易辟尘将拂尘放下,转而接过弟子奉上的长剑,颔首道:“那贫道就向元宗主讨教了。”

玉生烟见状,凑过来对沈峤耳语道:“师弟现在可莫要强出头,等易辟尘败了你再出头,届时还不轻轻松松捞个盟主来当当?”

沈峤哭笑不得:“我压根就没想过要当什么盟主!”

玉生烟奇道:“师尊命我过来襄助于你,若你不想当盟主,他为何会如此吩咐?”

沈峤心说你师尊想一出是一出,说话做事都与常人不同,我又如何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玉生烟对晏无师与沈峤之间发生的事情不甚了了,更不知道自己师父心态上的转变,只道师尊依旧不肯放弃对沈峤的兴趣,又想出什么主意,便也未曾多问,眼下竟是完全误会了,还像从前那般与沈峤相处。



【第 103 章】

那边萧瑟与李青鱼已经交上手,双方以快打快,两个人几乎化为虚影,武功眼里稍差一点的,几乎都看不清他们到底是如何交手,如何过招,一人又是如何化解另一人的攻势。

一旦打起来,那必然不可能局限在某个场地里头,不过片刻,两人就从地面打到旁边石壁上,在石壁上悬空借势打了一阵,又飞掠到另一边的竹林上方,二人轻功俱是上乘,足尖一点就能离地数丈,萧瑟的扇刃与李青鱼的剑光交相辉映,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令人心头震撼,目不暇接。

在沈峤看来,李青鱼是纯阳观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也是几乎能够追上天下十大的人,萧瑟虽然也很厉害,但比起李青鱼还是差了一筹,想要打赢并不那么容易,到时候元秀秀帮徒弟出头,等到易辟尘真正出手,元秀秀又要如何应付?

如果合欢宗今天只是单凭元秀秀就想上门砸场,那如意算盘明显是要落空了。

想到这里,沈峤不由问:“玉公子,依你看,合欢宗此番有备而来,是否还有后招?”

玉生烟笑道:“你怎么还唤我玉公子,我听着别扭,哪怕叫师兄也行啊!”

沈峤笑而不语,他与玉生烟先前虽然在杀严家满门的事情上有过冲突,但那只是双方立场观点不同,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更何况自己半步峰上落下,还是这人背着自己走了许久,无论如何也不该忘恩负义,是以他待玉生烟,并未将对待晏无师的防心挪到对方身上,反有一份兄长对待弟弟的纵容。

玉生烟毕竟年纪轻,有些按捺不住,就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合欢宗来势汹汹,看似针对纯阳观,实际上是针对所有不将合欢宗放在眼里的门派。如今周帝只信佛,不信道,他要扶植佛门与合欢宗抗衡,这是帝王之术,但对道门却没有这些讲究,所以直接放任不管,任凭合欢宗施为。”

赵持盈在旁边跟着听了一耳朵,她对天下大势不太了解,但听玉生烟年纪轻轻就能侃侃而谈,而且说得还颇有道理,再想想晏无师的风采行止,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不由越发感叹碧霞宗后继无人。

那头玉生烟继续道:“这次若能挫败易辟尘,余子碌碌,自然不足为虑,顺便还能将试剑大会上的其它势力一举收服,其实雪庭老秃驴想必也眼红得紧,只不过他还要顾虑名望和面子,不可能公然做这些落人话柄的事情来败坏佛门声誉,但合欢宗却没有这个顾虑。今日他们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成功,断不会温温吞吞半途而废,元秀秀对上易辟尘,恐怕分量还不够,所以,说不定桑景行已经在路上了。”

前面袁紫霄曾说过,桑景行江湖排名第六,而易辟尘可能在三与四之间,但其实这些排名仅仅只是一个大概,榜上有名的人,武功肯定不是止步不前的,水平也会偶有变动,并不是说桑景行排第六,就一定会输给易辟尘,那完全不是这种算法,战场上瞬息万变,稍有差池就可能全盘改观,高手过招,绝地尚且能够逢生,以弱胜强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不过萧瑟与李青鱼的胜败显然不是这个以弱胜强的例外,李青鱼发挥稳定,百招过后,秋水剑发力,剑法如天女散花,剑气光华四溢,萧瑟明显不敌,扇刃虽然厉害,却渐渐多了一些破绽,像武功高的旁观者,如易辟尘沈峤赵持盈等,都能瞧出这些破绽来了,李青鱼又如何会瞧不出,当即剑幕如雨,铺天盖地,将萧瑟逼得无路可走,不得不抽身飞离数步,站定之后认输:“都说纯阳观剑术卓绝,远超玄都山,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瑟夸的是纯阳观,不是李青鱼,意思是李青鱼之所以厉害,不是因为他自己厉害,而是师门厉害,还要把玄都山也拖下水,挑拨一下沈峤和易辟尘之间的关系。

可惜他一番心计用错了人,李青鱼面无表情,看他的样子就像看一棵树,毫无波澜起伏可言,语调也平平:“你天资本来不凡,可惜用心太多,不能专注武道,要更进一步恐怕很难。”

萧瑟怒极反笑:“我能不能更进一步,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李青鱼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元秀秀身上,方才元秀秀与易辟尘那一句之后,实际上谁都没有先动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李青鱼和萧瑟的结果。

“不知李青鱼能否与元宗主一会?”

元秀秀抿唇一笑:“你不是我的对手。”

李青鱼:“是与不是,总要一试才知的。”

元秀秀笑了笑,没说话,双袖陡然抛出,气劲分作两股倏然而至,当头漫涌下来,李青鱼猝不及防,不得不抽身后退,元秀秀却跟着飞身上前,紧追不舍。

纯阳观的轻功已经十分厉害,她的轻功却还要更胜一筹,衣袂飘然,广袖云舒,乍看直如洛神再世,哪里有半分合欢宗妖女的情状?

李青鱼没有跟元秀秀交过手,由徒观师,之前他觉得元秀秀武功就算比萧瑟强,也强不到哪里去,更何况坊间传言,合欢宗靠采阴补阳来增加内力走捷径,很是令人不齿,谁知道不比不知道,不单李青鱼,连旁观者也都大吃一惊,完全收起先前的轻视。

赵持盈忍不住道:“元秀秀能为一宗之主,果然有其厉害之处!”

方才袁紫霄给天下英雄排名,将元秀秀排在第九,赵持盈却榜上无名,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如今一看才知道袁紫霄的排名的确有根有据,如果她现在上场跟元秀秀比试,未必就能比李青鱼的表现更好。

说话间,元秀秀已经借由先发制人的优势,将李青鱼逼至山崖边缘,就在对方要奋起反击的时候,她忽然又抽手撤退,轻飘飘一如去时,一退就是数十步远,落在纯阳观插在地上的一杆棋子上面。

棋子迎风飘荡,布料柔软,她却居然能够立在那上头,直接将全身重量视如无物,这份功力,简直惊世骇俗,令人瞠目!先前再有人因为她是女子身份而小看的,又或者不服气对方名列天下十大的,此时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了。

“我已经说过了,你不是本座的对手。”元秀秀温柔道,内容却霸道得很。

“青鱼的确不如元宗主,让宗主见笑了。”说话的是易辟尘,“还是让贫道来讨教罢。”

若没有方才李青鱼和元秀秀那一出,大家对元秀秀和易辟尘的交手也不会太过期待,眼下见识过元秀秀的厉害,便都对接下来一场比试翘首以盼。

谁知易辟尘才话音刚落,就又有数人从山下而来,为首的是一名男子,其后相随却是少女数名,里头就有沈峤再熟悉不过的白茸。

至于打头那个男人,沈峤更不陌生,他与对方曾在长安郊外交过手,最终以一人重伤,一人武功尽失的结局落幕。

他认得对方,对方自然也认得他,两人四目遥遥一对,桑景行露出一个淫邪到几近露骨的眼神,将他由上而下打量一遍,这眼神里头还有股别样的残忍与怒意。

沈峤容貌极好,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乍一看如春风般温柔,但只有接触过的人,才知道他骨子里还有股凛冽不可摧折的傲气,桑景行与沈峤打过交道,如何会不知道,上回他本想对方是个无害柔弱的人物,没想到到头来啃了一块硬骨头,还吃到一嘴的沙子。

但这反倒激起桑景行的征服欲和嗜虐欲了,他这段时间没有贸然来找沈峤,一是对方行踪不定,不好打听,二是听说对方武功大进,连合欢宗的长老都给杀了,桑景行虽然对美人十分上心,也没兴趣为了美色把性命给丢了。

一别许久,桑景行一眼就在人群之中认出沈峤,只觉对方越发清润秀澈,一身仙骨,冰雪之姿,不论衣裳华饰,却分外有种洁净出尘,令人恨不得将他扒光衣裳,在众目睽睽下玩弄,看他愀然变色,看他哭泣求饶,何等爽快!

想及此,他心底不由得燃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焰。

桑景行的眼神露骨无比,在场无人不见,唯独一个沈峤,却如老僧入定,半阖眼帘,将他视如无物。

玉生烟起身,挡在沈峤身前,口中哂笑:“堂堂合欢宗长老,竟和见了肉骨头的饿狗一样,实在丢人!”

为沈峤出头是次要的,浣月宗与合欢宗素来不和,后者更趁着晏无师离京被围攻之际,直接叛离齐国,投入宇文赟的怀抱,以皇帝为靠山,将浣月宗的势力收为己有,玉生烟早就看合欢宗不顺眼,此时不出头说话才怪。

桑景行冷笑:“连你师父晏无师都不敢这样与我说话!”

他这句话带上内力,与佛门的金刚狮子吼效果差不多,但威力更强,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无一遗漏,众人都觉得耳朵有些发疼,玉生烟尤其如此,他说这话的时候,已防备着桑景行会突然出手,但没想到自己仍旧低估了对方,桑景行冲着他而来,他所听到的声音威力,比旁人还要强上数倍,当下就脸色一变,心头震荡,几乎呕出血来。

好在旁边伸出一只手,及时将他扶住,顺带又有一股真气如潺潺溪流传送过来,令玉生烟顿时舒服不少。

“向晚辈逞威风,桑长老想必是觉得很有脸面了?”沈峤淡淡道。

他的话同样运上内力,却没有像桑景行那样狂放无忌,而是束音成线,直接冲着桑景行而去。

桑景行抬袖微微一振,将对方的攻势化解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仗着自己内功深厚,硬生生吃下。

片刻之间,两人就已经不动声色交了一回手。

但要说孰强孰弱,也不可能在这半招之间就见分晓。

桑景行觉得沈峤的武功大有长进,沈峤也觉得桑景行不愧是被袁紫霄列入宗师级高手的一人,两相对视,桑景行忽然笑道:“沈道长眼睛大好之后,双目顾盼有神,更令人倾心,果然目为心神,美人再美,也还是需要一双好眼睛的。”

他自打上山之后,注意力全都放在沈峤身上,元秀秀心下皱眉,暗道他坏事,笑吟吟将话接了过去:“既然在少宫主口中,桑长老名列天下第六,而我仅仅是天下第九,那么让我这个第九去与易观主交手,未免辱没了易观主。”

桑景行这才将目光从沈峤挪至易辟尘:“我既然排名第六,不知易观主又排名第几?”

问的是元秀秀。

元秀秀:“方才琉璃宫袁少宫主说,易观主的武功,在三四之间,尚未定论。”

桑景行嗤笑:“既然如此,若我赢了易观主,这天下第三,岂不就由我夺得了?”

元秀秀笑道:“今日既然是试剑大会,合欢宗总也该遵循江湖规矩,以一对一才是,免得落人话柄,说我们合欢宗仗着人多势众上门砸场,敝派桑长老想向易观主请教,不知易观主意下如何?”

易辟尘早知合欢宗今日有备而来,一定不肯善罢甘休,对于他而言,是桑景行还是元秀秀都没什么区别,左右都得让合欢宗知难而退,如若不能狠狠震慑这帮人,那别说收拢人心,结盟对抗了,其它门派的人对纯阳观就会大失所望。

桑景行虽然好色残忍之名远扬,但这并不能掩盖他是一名绝顶高手的事实,若有人因他的名声而小看,那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易辟尘提剑在手,微微一笑:“试剑大会,既然人人可来,合欢宗自然也不会被拒之门外,久闻雕龙掌大名,今日贫道正要讨教。”

桑景行虽然狂妄,也不敢小觑纯阳观主人:“固所愿也,易观主请。”

在袁紫霄给天下武林高手排名之前,易辟尘曾被认为是能够列入天下前三的人物,虽然如今袁紫霄说易辟尘的武功在三四之间,但在众人眼里,易辟尘的身份威望并不因排名略往后靠而降低,他不出手则已,这一出手,必然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桑景行以雕龙掌闻名,不过意味着他不会用剑,此时他往身后一伸手,白茸立时双手奉上一把长剑,形状古朴,桑景行也没接手,而是直接抽剑出鞘,剑身见光则如霞光氤氲,一望便知是好剑。

他将剑往下一挑,真气霎时通过剑身传向地面,又激得地面尘土飞扬,石块平地而起,犹如被真气所引,巨浪一般朝易辟尘翻涌而去,桑景行紧随其后,飞身而起,人影与剑光合二为一,令人目眩神迷,叹为观止。

原还觉得易辟尘必胜无疑的人,此时却不敢再下此定论,众人睁大了眼看着眼前战局,生怕漏下一丁点精彩。

沈峤正专心观战,不料元秀秀朝这边走来,一面含笑道:“距离上回与沈道长交手已有数载,听闻道长功力大进,不知秀秀可有幸讨教?”

江湖规矩,一般主动上门的挑战是不能推的,因为一推就显得怯战,就算被挑战者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日后也难免被人看轻嘲笑,更何况按照袁紫霄方才的排名,沈峤既然排位前于元秀秀,那么更不可能拒绝对方的挑战,否则岂非显得名不副实?

没等沈峤作答,玉生烟便已起身:“何劳沈道长动手,我愿与元宗主一会。”

换作其他时候,他早就在旁边看戏了,魔门中人哪里是那么乐善好施的,哪怕玉生烟和沈峤有过一些渊源,也不可能沈峤一有什么事他都挡在前面,可是这次来之前,晏无师曾有过交代,让他“必要时帮沈峤挡掉一些麻烦”,玉生烟虽然不解其意,也只能严格贯彻。

元秀秀哪里会将他放在眼里:“你师尊若是亲来了,我还要让出一射之地。”

言下之意:就凭你,还是一边凉快去罢!

玉生烟当然明白,他只是想让元秀秀知难而退,所以抬出晏无师的名头:“师尊离此不远,很快便能赶到。”

元秀秀嫣然一笑:“沈道长难道卖身给了晏无师,连出手与否都要征得他的同意,他不在,沈道长便不敢动手了?”

沈峤微微颔首:“既然元宗主有请,贫道自当奉陪。”

他却不是中了元秀秀的激将法,而是合欢宗虽人多势众,但又非个个都是宗师级高手,说到底镇场的也就元秀秀和桑景行二人,桑景行与易辟尘交手,孰强孰弱尚未定论,但元秀秀毫无疑问却比李青鱼要胜上一筹的,放眼在场众人,除了沈峤,似乎也没有谁能对付元秀秀了。

假如沈峤今日不出手,那无疑是坐视合欢宗破坏试剑大会之举,若易辟尘那边有个差池,从今以后,只怕江湖中会有更多的人不敢与合欢宗作对。

“沈道长是个爽快人!”元秀秀含笑,伴随着这句轻柔话语,她的身形陡然拔地而起,两道黑光自袖中飞掠而出,朝沈峤疾射而去,快得令任何人都反应不过来!

有些眼力的人,尚且能辨认出那两道黑光实则是两把黑色长剑,眼力稍差一点的,则根本没看清楚,还当是什么厉害暗器。

眨眼工夫,飞剑已经到了沈峤面前,离他一双眼皮不过咫尺之距!

对方动作委实太快了!

范元白和周夜雪早就禁不住惊呼出声,看来方才元秀秀与李青鱼交手还是留了余地的,眼下对方全力出击,他们远远旁观,竟也半点来不及反应,更想不出沈峤要如何应对。

沈峤没有拔剑,他双袖一振,真气分作两股澎湃而出,涌向对方黑剑,黑剑破空而来,遇到强大的真气阻挡,去势难继,在空中稍稍凝滞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沈峤将身后长剑拔出,斩向半空!

剑光如叠花,重重绽放,绚丽苍秀之中,却又隐含凌厉锋芒,令人不敢逼视,无法硬接。

黑剑被剑气一激,竟无法控制反向来处飞去,元秀秀咯咯一笑,顺手抄过双剑,直掠向沈峤。

二人的打法与易辟尘和桑景行又有所不同,后两者是以气势压迫对方,不单是比剑,更是比内力深厚,但沈峤和元秀秀都是剑道大家,两人交手之间,内力虽然交相争锋,但兼伴剑气剑道,缺一不可,可看性比易桑二人强了不是一点半点,是以众人虽然在两边游移不定,却大都愿意倾向沈峤他们这边。

但打架不是跳舞,不可能局限在某个场地,这样的交手也与切磋不同,大家虽然不是舍了命在打,同样也是拿出压箱底真本事的,沈峤在剑道上已达剑心境界,别说元秀秀,天底下也没几个人堪与之相比,但元秀秀并不是省油的灯,当她全力以赴的时候,沈峤同样不可能三两招就把对方打败,若是如此,那只能证明元秀秀徒有虚名,又或者她根本不想打架。

所以二人从纯阳观门前打到了屋顶上,又从屋顶上打到了石壁,双方俱是轻功已臻化境的人物,当即就沿着石壁一路往下,剑气纵横,遥遥望着,人物仿佛贴在石壁之上的纸片人一样,实际上却是轻功厉害到了一定境界的表现。

别说一干年轻小辈看得目瞪口呆,连玉生烟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当初他刚刚捡到沈峤的时候,对方可几乎是武功尽失,身受重伤的瞎子,如今才过了多久,便已厉害到这等程度,如果这才是属于宗师级高手的真正实力,那么沈峤别说是跟元秀秀,哪怕对上他师父晏无师,估计也是有一战之力的,自己刚才还不知死活地让他喊师弟,人家没跟自己计较,那完全是脾气好啊!

赵持盈更是轻声感叹:“看来以往在碧霞宗切磋时,沈道长还是留了情的!”

沈峤温和可亲,剑气却异常霸道强横,山河同悲剑在他手上嗡嗡作响,伴随剑光,以悬江倒海之势与天地共鸣,元秀秀虽是双剑,数量上看似占了优势,实际上随着时间流逝,对方越战越勇,她自己却知自己应付得越来越吃力,强横霸气的剑光几乎压在她头顶上,令她倍感压力。

两人一直从山上打到山下,众人不可能也跟着跑下山观战,元秀秀见四下无人,忍不住道:“沈道长且慢,我有话要说!”

她叫人家收手,自己当然不能还继续出手,当下便往后掠去,见沈峤没有继续追,也松了口气,只觉头顶莫大压力骤然消失。

元秀秀笑道:“先时听说沈道长连杀我门中两名长老,我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她虽神色轻松,可心里明白,再打下去,自己一定不是沈峤的对手。

沈峤心如明镜:“元宗主刻意将我往山下引,想必不是为了称赞我的武功罢?”

元秀秀抿唇一笑:“沈道长果然是聪明人,实不相瞒,我的确有一桩划算的买卖,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沈峤:“请说。”

元秀秀:“我知道桑景行与你有深仇大恨,此人残忍嗜杀,好色成性,还有一个陈恭,他恩将仇报,屡屡与你过不去,眼下却与桑景行勾结在一起,还以太阿剑献媚,谋取爵位,实是不折不扣的小人,我也厌恶得很,今日沈道长若肯离开此地,袖手旁观,不要掺和纯阳观之事,我便可以将陈恭交给你,顺带帮你杀了桑景行,如何?”

沈峤缓缓摇头。

元秀秀扬眉:“怎么,难道这笔买卖不划算吗?”

沈峤:“于我来说,划算得很。”

元秀秀:“那沈道长为何不答应?”

沈峤:“桑景行与元宗主素有嫌隙,元宗主想除掉他,只怕这个心思由来已久,又何必拿贫道来作筏子?至于陈恭,此人虽是小人,却着实与我称不上深仇大恨,即便要料理,我也会自己找他,就不劳元宗主费心了。”

元秀秀冷笑:“你与晏无师走得那么近,却不肯与我合作,看来沈道长不仅假清高,还瞧不上女人!”

沈峤叹道:“元宗主言重了,我与晏宗主往来,乃是事出有因,说来话长,不便赘述,但我却从无看轻元宗主之心。世道重男轻女,哪怕江湖少些拘束,女子立足于世,也要比男子艰难百倍,这是合欢宗屡屡被世人攻击的重要原因,但元宗主能够令合欢宗屹立不倒,自然有元宗主的本事,相比起来,贫道虽然也曾当过一派掌门,做得却要差多了。”

元秀秀有点意外,她没想到沈峤竟会站在她的立场上说话。她打从入江湖以来,耳边就总是听见别人妖女妖妇地叫她,后来武功高了,人家不敢当面叫,背地里却从来没有断过,合欢宗杀人无忌,行事狠辣,但试问江湖中人,有谁真没杀过人,魔门三宗里头,也不仅仅是合欢宗行事狠辣,可以说,合欢宗之所以名声那么差,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他们采阴补阳,男女双修的功法,给世人留下了一个淫、乱不堪的印象。

她美目之中光彩闪动,神色微微缓和了些:“沈道长这一番话,真叫我贴心感动不已,难得也会听见为合欢宗说话的人,先时白茸屡屡对你手下留情,我还觉得她年轻易受哄骗,如今看来,她眼光倒是不错!”

沈峤笑了笑:“我非是为元宗主说话,只是说一说公道话罢了,实话说,我不喜欢贵派的做派,桑景行霍西京那些人,死也死有余辜,根本不值得同情,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我是不可能与合欢宗合作的,今日你们意在阻止试剑大会,我也必然不可能如愿,你我立场不同,兵戎相见,这也是自然的事情。”

元秀秀不显年纪,看上去犹如双十少女,笑起来更有几分娇俏:“沈道长这样善解人意,连我都有些把持不住了,不知可愿当我的入幕之宾?你不喜欢合欢宗,我就不会让你接触到我门下的人,我在外边也有几处别庄,沈道长若是愿意……保管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两人是怎么从打架转换到男欢女爱的话题的,沈峤实在不明白,但他是个厚道人,没法像晏无师那样用刻薄言语来让人打退堂鼓,只是拱了拱手:“多谢元宗主厚爱。”

说罢转身就要走。

元秀秀微微一笑,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道长为何急着要走,咱们话还说得好好的呢!看你样子,总不至于是被晏无师收入帐中了罢,我看他似乎也不好那口,或者你更喜欢白茸?我看那小丫头对你也喜欢得紧呀,不如我帮你们撮合撮合?”

沈峤却觉得元秀秀的态度有些奇怪,他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在拖延时间,故意将我留在此处?”



【第 104 章】

元秀秀若无其事:“我与沈道长投缘,是以多说了几句,这拖延工夫又是从何而来?”

沈峤不欲与她多说,转头便要回山上去,元秀秀却身形一闪拦在前面。

“沈道长难道不乐意看见我,怎么没说两句就要跑,即便不当入幕之宾,就是当个朋友也好呀!”

元秀秀微微一笑,顿如千红绽放,万紫回春,换作别人,哪怕不说心旌摇曳,也会顿上一顿,谁知沈峤却连脚步都半分不停,径自往前走,竟不因美色而滞留片刻,这份定力心境,真可称得上半仙了,除了晏无师那种怪胎,元秀秀几曾见过这样的人?

沈峤见她要动手,淡淡道:“我虽修道不妄动杀戒,可并非杀不了人,当日元宗主亲眼所见,贵派霍西京就死在我手里,元宗主可想好了,拦下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元秀秀笑道:“沈郎不必如此作色,我原也没有与你为敌的意思,只不过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得留你一留,以免坏了大事,不过你现在上去,只怕也改变不了什么了。看在你我投缘的份上,妾好心相劝一句,你不是纯阳观之人,此番哪怕扬名立威,也有易辟尘在前头,沈郎又何必去蹚这个浑水?”

她言语宛转,柔情缱绻,但堂堂合欢宗宗主,难道只因看别人顺眼,就立马说掏心掏肺的话?沈峤只是与人为善,不愿轻起事端,断不是愚蠢好糊弄,当下听而不闻,径自往山上掠去。

元秀秀原还想拦人,但沈峤将“天阔虹影”运用至极致,不等她举步追赶,便已化作一缕青影,令对方望尘莫及。

若按寻常人上山,起码也得半天时间,但对江湖高手而言,半个时辰也就罢了,像沈峤这等轻功,一炷香也就够了。

但元秀秀既然会说出“就算你现在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了”的话,那就说明山上的确发生了了不得的变故。

山门值守的纯阳观弟子早就被合欢宗方才上来时打倒,此时沈峤重新上山,一路畅通无阻。

但他心中不安反而越发凝重,及至终于抵达山巅,回到纯阳观正殿前面的广场时,就正好看见众目睽睽之下,易辟尘与一人对了一掌,对方岿然不动,而易辟尘反倒连退三步。

再看周遭众人,神色仿佛俱都定格在大受震动的那一瞬间。

与易辟尘对掌的人面目陌生,沈峤并不认得,但对方高鼻深目,虽然俊朗英气,但一看就是有些年纪的,身着异族服饰,此时收手而立,神色漠然,显是寡言少语之人,于无声之间,却有种强大霸道的威慑之气,令人噤若寒蝉。

沈峤心神微微一震,饶是不必询问姓名,他也知道对方是谁了。

突厥第一高手狐鹿估!

可就算有了心理准备,骤然看见这个人,依旧打从心里升起一种无法置信的感觉。

果然是他。

怎么会是他?

他果真没有死?

先前还狂妄嚣张不可一世的桑景行,这会儿却恭恭敬敬立在异族人后边,见他一掌击退易辟尘,上前一步,含笑朗声道:“这纯阳观观主易辟尘,号称天下有数的高手,又是道门之尊,竟非前辈一合之敌,可见所谓的天下十大,多有虚妄,不足为信,前辈武功境界,已非常人能及,乃实至名归的天下第一!”

狐鹿估却对他的恭维不领情,依旧淡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我来挑战易辟尘,是我自己的事,与合欢宗无关,也不需要你们为我打头阵。”

桑景行神色不变,依旧笑道:“前辈言重了,我们也是听说此地有试剑大会,是以过来看看,没想到前脚刚到,前辈后脚也来了。”

如果单听他这一席话,沈峤说不定还真以为双方是碰巧都来砸场的,但有了方才山下元秀秀那一句似是而非的提醒,他就知道了:合欢宗明显是早知狐鹿估会来,所以提前过来,一是为了提前消耗掉易辟尘的战意,让狐鹿估更添胜算,二是为了捡便宜。

至于合欢宗为何要帮狐鹿估打头阵出力,这也很好理解,当日宇文赟能登基,宇文邕的皇后阿史那氏必然也是出了力的,虽然她不是宇文赟的亲娘,可宇文赟向来爱跟老爹对着干,先帝对突厥敬而远之,他就偏偏要跟突厥亲近。既然如此,合欢宗背靠宇文赟,与突厥人结盟,也就不足为奇了。

易辟尘面不改色,仅仅是连退三步,也算十分了不得了。要知道狐鹿估不是寻常高手,那是二十余年前曾与祁凤阁交过手的人,时隔二十年,人人都以为他死了,连段文鸯行走中原,都放出其师已死的假消息,谁知道一朝风云突变,传说中的人物死而复生,如何能不令人震惊?

在场许多人,到现在还未对狐鹿估的身份反应过来,而隐隐猜测到的人,也许还当自己大白天见鬼了。

但沈峤却注意了易辟尘好一会儿,他发现对方刚才脸色红了一瞬,明显是受了内伤的,并不是面上看着那么若无其事。

他能看得出来,狐鹿估自然没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目光落在易辟尘身上,狐鹿估冷冷道:“我听说纯阳观如今号称统领天下道门之首,可你的武功还不如当年的祁凤阁。”

在这样强大的压力下,得亏易辟尘依旧能保持笑容和风度:“纯阳观从未以道门之首自居,贫道也从未自比祁道尊,阁下武功高强,贫道佩服,只不知阁下今日前来,为的是参加试剑大会,还是冲着纯阳观而来呢?”

前者是正常切磋,后者是寻仇砸场。

狐鹿估淡淡道:“试剑大会,不过沽名钓誉,若真正有实力,又何必赶来参加这一遭,我本以为纯阳观与易辟尘之名既然如雷贯耳,定然有其过人之处,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他到了人家的地头,说出如此贬低人的话,易辟尘忍得下,他身后的纯阳观弟子却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就有人出头道:“阁下如此能耐,当年还不是给祁道尊打得龟缩在塞外二十余年,如今见祁道尊仙逝,便又赶紧跑出来找中原武林的晦气,这算什么英雄好……”

最后一个“汉”字,被狐鹿估冷眼一扫,竟被慑得噤了声,生生憋在喉咙里,登时满脸通红。

狐鹿估没有说话,开口的是他身后的段文鸯:“你们中原武林,隔了二十余年还寻不出一个堪与我师匹敌的对手,居然还好意思说得这般大摇大摆,我若是你们,早就羞愧得一头撞死了,什么道门之尊,依我看,放眼中原武林,若祁凤阁还在,也就他堪为我师对手,难为我师尊还以为中原群英荟萃,听说此地有试剑大会,便兴致勃勃赶过来,啧啧,真是见面不如文名!”

纯阳观的人被他说得无地自容,在场众多江湖人士,更是无言以对。

易辟尘的武功他们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方才与桑景行一战,精彩绝伦,易辟尘毫无疑问力压合欢宗一筹,可还没等他们高兴片刻,狐鹿估就出现了。

有他在,易辟尘也好,桑景行也罢,竟通通都低了一头。

易桑二人,原本已是寻常人遥不可及的存在,如今来了一个狐鹿估,竟如九天之月,高不可攀,令人心生绝望。

有心人更想起二十余年前的那场交战,暗叹自己年纪轻没能赶上,彼时连狐鹿估都能打败的祁凤阁,还不知是何等风采!

可在场也不全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便有人听不惯段文鸯的话,直接越众而出,大声道:“你们不过来了纯阳观一地,便敢大放厥词,说中原无人,要知道天下高手何其多,北有佛门,南有儒门,难不成你们全都挑战过了?方才琉璃宫为天下英豪排名,其上却无狐鹿估之名,阁下师徒二人自说自唱,好不快活,不过是给别人徒增笑料罢了!”

狐鹿估面无波澜,段文鸯却眯起眼:“你姓甚名谁,是何门何派的弟子?”

那人心头一颤,但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肯怯场,最终还是提高了声音报上师门:“会稽王家王灼!”

他王家又不靠合欢宗或突厥人过日子,自己又何必畏惧?想及此,王三郎的胆气不由又壮了几分。

段文鸯挑眉,声调微微上扬:“哦,会稽王家?”

说话时,他手已伸出,迅若闪电,伴随着鞭影从天而降,直朝王三郎席卷而去!

王三郎眼睁睁看着人家出手,却连剑也来不及拔,只能往后退开,但他的速度如何及得上对方,还未退出多远,鞭子已经卷上他的手腕,当即绞得他痛楚不堪,腕骨几欲断裂!

“啊!”他忍不住大叫出声,手中长剑随之脱手掉落。

“三郎!”王二郎目眦欲裂,飞身上前援救。

但有人出手比他更快,对方抽剑凭空一斩,剑气纷涌而至,霎时由四面八方包围段文鸯,段文鸯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对方的帮手功力还不弱,不得不撤回鞭子,专心应付那人,这才发现对方竟是一名美貌少女。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段文鸯鞭子一重接一重,根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在这等威压之下,那少女居然还显得游刃有余,不落败绩,可见十有八九是名门出身,且有高人调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

但段文鸯毕竟名列天下十大,哪怕敬陪末位,那也是毫无水分的,这少女武功虽高,却稍显稚嫩,且缺乏实战经验,三招两式之后,逐渐就被段文鸯发现了空隙,趁虚而入,鞭子直击对方弱点。

少女也不恋战,她本来就是为了给王三郎解围,目的达到,自然抽身后退,飘然落地,不肯与段文鸯硬碰硬。

“多谢顾娘子相救!”王三郎有点激动,他之前对美人一见倾心,奈何美人不假辞色,没想到刚刚自己遭逢危难,却是美人伸出援手。

“不必客气。”顾横波神色淡淡。

王三郎的行为固然有些鲁莽,但不能说他就是不对的,众人面对狐鹿估,俱都噤若寒蝉,唯独王三郎发声,足见其勇气,如果自己能救而不救,往后就会助长这种风气。

从这一点上,顾横波不愧是沈峤教养长大的,观点竟与她这位掌教师兄一脉相承。

虽说被顾横波这一打岔,王三郎没受什么伤,但眼看这师徒二人武功奇高,别说跟师父打,他们连徒弟都打不过,不由打从心底生出望尘莫及之感。

在某种程度上,纯阳观想要联合各方对抗合欢宗与佛门的打算,其实已经失败了。

李青鱼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但一只手伸出来,将他的手臂牢牢抓住。

那是易辟尘的手。

那边,狐鹿估看着顾横波,忽然问:“祁凤阁是你什么人?”

顾横波早就注意到站在石台边缘一角的沈峤,此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方道:“那是家师。”

听见她与祁凤阁的联系,狐鹿估的神色终于微微一动,哪怕刚才面对易辟尘,他也没有正眼看过人家,此刻却仔仔细细打量了顾横波一眼,而后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情。

知师莫若徒,段文鸯笑道:“师尊何必遗憾,若徒弟没有料错,这娘子叫顾横波,应该是祁凤阁座下唯一的女弟子,她虽然功力不济,可她还有几个师兄,其中一个,更是继承了玄都山掌教之位,还将师弟昆邪毙于剑下,巧得很,他今日也在场。”

说罢,他朝沈峤的方向望过去:“沈道长,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循声落在沈峤身上。

沈峤本是站在旁边当那半个隐形人,此时自然不能再冷眼旁观下去,便提了剑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离对方不远的地方,方才停住脚步。

“多谢惦记,幸无大恙。”他的语气很平和,并不因狐鹿估的出现而有半丝紧张。

“你就是沈峤。”狐鹿估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上的山河同悲剑,脸上竟掠过一丝怀念。

“不错,贫道沈峤,今日能得见前辈真颜,实是幸甚,可惜家师已经仙逝,否则若是知道前辈尚在人间,必然万分高兴。”

段文鸯疑心对方这句话是在讽刺他师父假死还龟缩在突厥二十余年,熬到祁凤阁死了才敢出来,但看对方神情平和,一副仁厚模样,好像又不是那个意思。

“你天资很高,但现在还不是我的对手,若再过个三五年,未尝不能与我一战,但你杀了昆邪,今日既被我遇上了,就不可能让你活着下这座山。”

狐鹿估面色淡淡,言下之意,竟似已将沈峤的性命都捏在手里了。

沈峤笑笑,只回了两个字:“是吗?”

这种场合,多作口舌之争显然是没用的,他面色镇定,心头未必就不紧张,旁观者也许只是看个热闹,但唯有身处其中,才能感觉到狐鹿估身上的威压是怎样一种压迫和气场。

方才易辟尘与对方交手,必然也经受了这样的煎熬。

对方的强大,已经到了一种无以名状,无法言喻的境界。

天取万象,玄之又玄,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他能赢吗?

沈峤看着眼前这个人,连呼吸都放轻到几近无物的动静。

这将会是他入江湖以来最艰难的一场战役。

其凶险程度,甚至不亚于他与桑景行的那一战。

他是祁凤阁的弟子,从他自师尊手中接过衣钵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一战,终不可避。



【第 105 章】

段文鸯用鞭,他师父狐鹿估却不是。

二十余年前,狐鹿估与祁凤阁一战,两人用的都是剑,但而今,他兴许是在武道上另辟蹊径,兴许是不再喜欢用剑,此时与沈峤交手,对方扬剑迎风而起,衣袍猎猎,剑气若长虹贯云,鹤入长空,直向狐鹿估汹涌而去,众人只觉耳旁轰然作响,犹如万马奔腾,又似碧波万顷,不由相顾变色,功力稍逊者,甚至觉得耳朵疼痛,有些经受不住,赶紧运功抵抗。

试剑大会上,沈峤先前一直作壁上观,众人虽知他武功不凡,到底一个俊美道士,温文尔雅,实在没感觉到有什么厉害之处,直到他与元秀秀交手,大家才知道“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含义,但真正要说深受震撼的,却还是在眼前。

沈峤这一剑,霸道凌厉,先声夺人,气势澎湃,剑如其名,果真有山河同悲之象。

但旁人看得震惊恐惧敬畏,沈峤自己心里却很清楚,他这一手,用上了九成功力,哪怕与易辟尘犹有一战之力,却依旧不是狐鹿估的对手。

高手过招,其实旁观者也许看不出来,但只要一交上手,当事双方便都心里有数。

由气观人,一个人内力深厚与否,从周围的气场便可感知一二,沈峤自忖练了《朱阳策》真气,重新塑造根骨之后,进境不说一日千里,起码比之从前,已然进入一个崭新的境界,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与狐鹿估势均力敌。

只是狐鹿估比他多了数十年的功力,当年又是能与祁凤阁一较高下的人物,不知这二十年里得了什么机缘,勘破什么境界,如今破关重出江湖,对天下第一势在必得,放眼中原武林,俨然没有敌手,连易辟尘都败在对方手下,沈峤想要赢,这个机会并不大。

但机会不大,不等于束手就擒。

战场瞬息万变,一线生机若能抓住,也能绝处逢生,转败为胜,沈峤承认自己与狐鹿估之间有差距,但这种差距还不足以令他坐以待毙。

剑气磅礴万千,惊涛拍岸一般涌向狐鹿估,瞬间就到了他面门,连段文鸯都抵受不住退了数步,他却纹丝未动,但眼神已经由方才的漫不经心,渐渐染上了一层凝重。

狐鹿估忽而双袖扬起,又重重拍下,直接将澎湃霸道的剑气往下压了一压,而后整个人毫无借力,就陡然拔地而起,飞向沈峤,右手跟着拍出一掌。

这一掌平平无奇,毫无花哨可言,但沈峤却感觉到自己劈出的剑气忽然如同碰上坚不可摧的石壁,非但没能摧毁石头,反而被石头反噬回来,而且数倍于自己的真气。

沈峤早有预料,面上也不见惊色,他没有与之硬碰,而是直接避其锋芒,反倒借着对方真气又往上窜出数尺之高,而后身剑合一,往下直掠向狐鹿估。

在旁人看来,已然分不清何者为剑,何者为人,沈峤身形之快,竟不能用利箭来形容,只能以风雷比之,可他身形轻捷,又与风雷之势不同,反倒更如一缕青烟白气,举重若轻,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段文鸯在旁边看得分明,内心禁不住惊了一下,沈峤的功力进境,不可谓不快,也不可谓不令人害怕,单这一手,已比自己厉害了许多。

其实沈峤现在的功力,比起自己中毒之前还有些不如,只因练了朱阳策真气,方才显得进境惊人,假如段文鸯见识过沈峤从前的武功,那现在肯定不会如何吃惊。

然而狐鹿估毕竟是狐鹿估,沈峤这一手依旧没能奈何得了他,他足下似是轻轻一踩,脚下四面青砖随即裂开破出地面,被他周身真气所牵引,片片化为利刃,直接朝沈峤疾射而去!

砖石与剑气碰撞,悉数变成更加残碎的细屑往四周飞溅,两股真气并作一起迸发出更强大的力量,不少人躲闪不及,来不及运气抵御,又或者他们的武功根本谈不上抵御的,俱都变色躲闪,有的甚至惊呼惨叫出声,旁人一看,竟有被碎屑划伤脸颊脖子的,顿时鲜血直流,情状惨然。

如段文鸯,易辟尘等人,那些碎屑到了他们周身半尺左右就纷纷落地,他们并未被伤及分毫,却都不约而同皱起眉头。

段文鸯皱眉是因为他原本以为自己师父对付沈峤,不说手到擒来,起码也是很容易就能解决的,毕竟对方在袁紫霄口中的排名比易辟尘还要低,但没想到二人交手数招,师父竟是认真起来,再不留手。

易辟尘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深深皱起眉头,以他方才跟狐鹿估交过手的经验来看,沈峤此刻只怕吃力不小,更重要的是,胜算不大。

身处战圈之中的沈峤,的确感觉到泰山压顶一般的巨大压力,他的剑道如今达剑心境界,放眼天下已可睥睨众生,然而内力终究是块硬伤,尤其比起狐鹿估这种老妖怪,更不可能相提并论。

剑锋迅若闪电,由上而下朝狐鹿估席卷而去,然而在排山倒海而来的真气之中,犹如逆水行舟,沈峤置身其中,竟发觉越来越吃力,以至于无法寸进。

与此同时,狐鹿估周身焕发出无穷无尽的气劲,衣袍高高鼓起,真气宛若漩涡层层迭进,他则一跃而起,朝沈峤拍了过来,掌风所到之处,竟如吞噬万物的猛兽一般,将沈峤的剑气剑光悉数吞噬殆尽,没入其中!

诸天星辰,翻云覆雨,尽在方寸之间!

沈峤闭上眼,将内力运至极致,心中却将一切杂念排除在外,唯有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打败狐鹿估!

这一场仗,为的不仅是他自己,更是他师尊,他不能让别人说祁凤阁瞎了眼,收的徒弟非但不能继承自己之志,反倒败在了他曾经的对手之下。

沈峤可以不在意虚名,但他却不能不在意祁凤阁的身后之名!

剑心明达,方悟本初,求胜之心固然不可以太过急切,但既然交手,必然有个高下,这世间未尝有人求败而不求胜。

饶是名为求败,也不是当真为求一败,而是自负自傲远胜常人,觉得自己罕有敌手。

沈峤倏地睁开眼,他的剑极快,快得已经化为一道虚影。

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剑上,而是落在前方的人身上。

狐、鹿、估。

对方同样抬掌相迎,周身真气涤荡,犹如大海之上遭逢狂风暴雨,天地惊怒将波涛翻滚,直欲将万物都覆灭在黑暗的海水之下,狭路相逢,胜者为王!

沈峤只觉这股巨大的冲力迎面而来,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也卷入其中,心头气血奔腾翻涌,似是恨不得从四肢百骸寻个出口,内外力相交之下,身体犹如被压缩成一片薄纸,经脉骨骼无一不痛。

他是一个极能隐忍的人,昔日落崖重伤,经脉重塑那等痛苦,沈峤也都忍了过来,如今狐鹿估这一掌,固然痛楚已极,他也默默无声,只待剑气一击即中,便撤手落地。

只是忍了又忍,终究强压不下,吐出一大口血,点点喷溅在衣裳和地上。

狐鹿估面色不变,只退了数步,没有吐血。

沈峤自忖这一剑拼尽全力,终究是伤了狐鹿估,对方固然没有他伤得这样重,但必然也是有伤在身的。

赵持盈顾横波几人终于等到两人暂且罢手,赶忙上前相扶。

玉生烟刚才有心贯彻师父吩咐,奈何自己武功摆在那里,无论如何也不是狐鹿估的对手,贸然上去只是送死,见两人交上手,心头不免焦灼,此时方觑机插了进来:“久闻突厥狐鹿估之名,今日接连挑战两大高手,果然名不虚传。”

狐鹿估本没正眼看他,此时也不过扫了他一眼,自有孝顺徒弟段文鸯上前为其介绍对方身份,狐鹿估听罢,这才道:“听说晏无师在中原,堪称高手,与当年的祁凤阁相去不远。”

“何止相去不远,”桑景行笑吟吟地火上添油,“听说方才琉璃宫为天下武林排名,将晏无师排在第二呢!”

狐鹿估顿了顿:“第一是谁?”

桑景行笑看袁紫霄:“那就得问琉璃宫的袁少宫主了。”

袁紫霄再次受到全场目光的关注,但她面不改色,看不出些许慌乱,对狐鹿估道:“第一原本不是你。”

狐鹿估:“原本?”

袁紫霄:“现在看来,你比祁凤阁依旧差了一筹。”

狐鹿估眼睛微眯,二十余年时光,祁凤阁三个字非但未在他心中褪色,反而成了他永远挥之不去的心结,可惜斯人已逝,他便是要与对方一战,也找不到人了。

段文鸯冷笑:“祁凤阁已死,难不成这天下第一连死人都能评上的?那这样说来,陶弘景崔由妄等人,岂不也能上榜了?”

袁紫霄点点头,淡道:“所以我说原本不是你,既然祁凤阁死了,那就是你了罢。”

末了还要加个罢字,明明是声调毫无起伏,却偏偏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但狐鹿估还没有掉份到去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地步,段文鸯面色一变想要说话,他却只在袁紫霄脸上扫一眼,便又将目光调回沈峤身上。

“你很不错。”他道。

沈峤:“承蒙夸奖,方才不过是侥幸,阁下刚与易观主交过手,真论起来,还是贫道占了便宜。”

狐鹿估面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他本是如刀削一般的眉眼,不笑时生人勿进,这一笑倒隐隐有些柔和的意味。

但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话语却越发冰冷:“若是寻常时候,我不屑穷追猛打,今日就此作罢,但你杀了昆邪,我若不杀你,我徒九泉之下未免寂寞,你还是去和他作个伴罢!”

说话间,他缓步朝沈峤走来,一步一步,比平日散步还要更慢一些,却无形之中透出一股令人颤栗的寒意。

赵持盈顾横波固然不是狐鹿估的对手,但她们自忖抵挡一阵让沈峤有逃走之机还是不难的,便低声回头对沈峤道:“你快走!”

一面抽出剑来。

身为魔门中人,玉生烟几曾当过奋不顾身舍己为人的英雄,只是晏无师的话言犹在耳,他咬咬牙,也挡在沈峤身前。

李青鱼,苏樵,范元白,周夜雪,也都走了过来,站到他身前。

此时此刻便可看出沈峤攒下的善缘了。

易辟尘受伤颇重,但眼下他也不能冷眼旁观,任由对方在这里杀了沈峤,纯阳观从此就不必在江湖上混了,当下提剑掠来,厉声道:“住手,试剑大会只在切磋,不是斗殴寻仇之地!”

狐鹿估如何会将他放在眼里,根本不必他动手,段文鸯与桑景行已经上前将他拦住,纯阳观弟子又纷纷上前帮忙,合欢宗众人自然也不甘落后,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其余各门派人等,有的忍不住插手帮忙,剩下的面面相觑,俱都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王三郎因为心中倾慕顾横波,方才有感于她出手相护,此时也撸了袖子跑过来帮忙,其兄顿足不已,只得跟在后头。

而狐鹿估脚下未停,依旧一步步朝沈峤走去。

他面色漠然,波澜不兴,这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枯槁死物,不值一提。

沈峤轻声道:“多谢各位全力回护,但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你们不要掺和。”

他说罢,掌风一推,直接轻轻将众人推往旁边。

顾横波急道:“师兄!”

那头狐鹿估已经缓缓抬掌。

而沈峤也握紧了手中剑柄。

就在这时,一声冷笑在众人耳边炸响:“本座的人,岂容你说杀就杀!”

玉生烟惊道:“师尊!”

他这句话一出,别人哪里还会不知道来者的身份。

但见一道虚影凭空出现,如天外飞仙,无根无由,飘逸洒然,却并没有如众人预料的那样迎上狐鹿估,而是卷了沈峤的腰直接将他掠走。

速度之快,竟连狐鹿估都来不及拦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