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最可贵也最靠不住的东西
慕云锦琢磨着编个理由告退,甯太后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她还没有老糊涂到随随便便就相信一个人,而且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若是传出去小则会给国舅爷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而国舅爷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
最令她放心不下的是皇帝,皇帝信任慕家不但让慕风逸统领兵权还让慕云祁操练海军,对慕家的恩宠由此可见一斑。众所周知,慕家是皇帝的人。她一时糊涂冲撞了慕家,就等于在向皇帝挑衅。作为太后,她当然不怕区区一个将军府。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怀疑自己的用意。甚至,她根本就没有想要控制皇权的野心。她所做的一切,真真切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希望他能在龙椅上平平安安安安稳稳。
如此而已。
想及此,甯太后有些焦躁,她绝不能让这件事情传出去。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到慕云锦的跟前,紧紧的盯着慕云锦的脸。她不只一次的想,死人最能保守秘密。但她却不能就这样掐住慕云锦的脖子置她于死地,杀了她一样会打草惊蛇,让皇帝猜疑。
她只能迂回,婉转。
“陪哀家出去走走。”甯太后蓦地抓住慕云锦的手背,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
慕云锦本能的想要抽手,又硬生生的克制住。苦笑着说道:“早就听闻宫里的牡丹与众不同,比宫外的香艳。”
“哼,家花哪有野花香。”某个念头在甯太后的脑中一闪而过,因为构成过于复杂而显得不可捉摸。
慕云锦干笑两声,心想哪有猫儿不偷腥?估计老皇帝没少摘野花,才会让高高在上的太后有这样精辟的结论。
两人架势古怪的走在前头,随行的宫女太监自然少不了。甯太后不说话,慕云锦不敢没话找话说,身后的一群更是低头缄默恨不得脚步声也省了。
再一次路过庆禧宫时,慕云锦情不自禁的侧目望去,那两缸莲花犹在,却是被挪到了阴处。想必主人心细。
甯太后趾高气昂的走过去,并不在乎那几朵亭亭玉立的莲花。或许,连着花的主人也一并的看轻了。
内宫虽大,却也有尽头。直到慕云锦面上浮了一层薄汗,才堪堪踏入御花园。一见这花园的广阔,慕云锦险些脚下一软就要坐到地上。
这要是逛一圈,不得逛到傍晚了?她可是顶着正午的日头来的,午饭都没顾得上吃,进宫走了一大圈已经透支了体力,逛花园再走上一大圈说不定会晕死在甯太后的面前。心下不禁踟蹰。
甯太后全没有把慕云锦的细微情绪放在眼里,此时一个巨大的阴谋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成形。满目的姹紫嫣红暗香浮动无异于变相的怂恿。她喜欢这些花团锦簇的玩意儿,喜欢它们热烈的炫耀,正适合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哀家年轻的时候最爱到御花园里看这些花花草草,看它们生机勃勃的样子,就觉得这宫里头不那么寂寞。”甯太后自顾自的煽情着,“烦了闷了,只能对它们发发牢骚。”
慕云锦默不作声,将这话信了大半。历朝历代后宫里的女人们没有几个是幸福的。
“哀家是第一次见着你,却觉着想和你说说话。”甯太后在一株大红牡丹前停了下来,俯身轻嗅,“这可能就是书上说的,一见如故了吧?”
慕云锦望着她的脸,想她年轻时应该貌美。但这话却透着古怪,不得不陪着笑脸说道,“承蒙太后错爱……”
“想和你说,却不能和你说。”甯太后抬起头来,花白的发间翡翠的头簪亮得耀眼,“慕云锦,哀家信不过你。”
慕云锦表情尴尬的扯了扯嘴角,不知甯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本来也没有想要甯太后信任自己,她最好不要信任自己。在这皇宫院墙里,最可贵也最靠不住的东西就是信任。尤其是上位者的信任。
“慕云锦,哀家能不能信你?”甯太后蓦然转身与慕云锦面对面的说道,“你先前有句话没有错,你能不能活着回去,全在于哀家信不信你。”
慕云锦闻言恍然大悟,甯太后兜兜转转不过是个缓兵之计,是因为她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要放过自己。但仍想不明白,如果甯太后还没有决定要放她回去,那么为什么要为了她和国舅爷生隙?这显然是不理智也是不值得的。
反过来说,甯太后宁可与国舅爷生隙也要赢得她的信任,是有意和她做什么样的交换?在此之前,她却一点也没有发现刻意的痕迹。但也绝不会幼稚到相信什么缘分什么友谊。
“民女愚笨,不知太后怎样才能信我。”
“你果然聪明伶俐。”甯太后一边走一边说道,“其实你应该知道,如果能让哀家相信你,对你并没有坏处。”
“请太后明示。”慕云锦实在不想问,就好像明明知道箱子里装着毒蛇,却不得不伸手的感觉。
“你不必紧张。”甯太后拍了拍慕云锦的手背,和颜悦色的安慰道:“哀家只是瞧着你有眼缘,性格也率真,又是个知书达理懂得顾全大局的姑娘。有意留你在宫中陪着哀家,说说话解解闷,与哀家做个伴儿。”
慕云锦愕然不知所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难道甯太后还是信不过自己,所以要将自己困在宫里好任意摆布?
“若民女执意出宫呢?”
“那也没有什么。”甯太后对云锦的态度并不意外,反而十分宽容的说道:“只是时常进宫来,给哀家说些外头有趣儿的事情也好。”
慕云锦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的福了福身子,说道:“多谢太后。”
“这一路来回颠簸多少麻烦些,今儿你也累了,不如留在宫中。”甯太后摆出一副慈母般的神情说道,“也好陪哀家再聊聊,说些知心的话。”
慕云锦百般不情愿,又不得不依,生怕甯太后再多说一句就会改口,连忙应下。
走走停停,只逛了御花园不足四分之一,甯太后推说劳累拉着慕云锦回宫。好在回去的路上已备了轿子,多少歇了口气儿。
第三回路过庆禧宫,慕云锦才看见一双人影。
其中一个,她不久前才刚见过。
【第四十二章】 螳螂捕蝉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就这样遇上皇帝算不算缘分呢?慕云锦摇了摇头,皇宫再大只是皇帝的家。遇上了家主,实在算不上意外。忽的想起皇帝有意要她给俪妃占卜的事儿来,不禁自欺欺人的低了低头,全忘了自个儿坐在轿子里。
与此同时,庆禧宫。
“回皇上,轿子里坐的是太后和大将军府的慕小姐。”李公公凑近皇帝的耳边,低声道:“听回报,今儿早晨国舅爷在慕小姐那碰了钉子,正午时太后宣慕小姐进宫,不过国舅爷这时已出宫去了。小的们说国舅爷走时面色不好。国舅爷走后,太后领慕小姐去了御花园,说是请慕小姐在宫里留宿一夜,明儿一早再回。”
皇甫睿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李公公识相的退到一旁。
皇甫睿踱到俪妃的身边,轻揽她的肩头道,“你想见见慕云锦嚒?”
俪妃顺势靠进皇甫睿的怀里,温热的气息吹在他的脖子上,“嗯,不过臣妾只是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大将军慕风逸的幺女,慕云祁慕统领的妹妹。年幼时与他兄长,和尹相的独子尹弘被玄机子收为关门弟子。慕统领的一身武艺在军中首屈一指,尹弘的功夫未见所长但论谋略却也是人中翘楚。”皇甫睿顿了顿,不知是对俪妃说还是自己纳闷,“慕云锦多年来行迹并不突出,在此之前并未显现过占卜的才能。如今一举成名天下知,却又一再的拒绝为他人授卜。不知她意欲为何?”
“臣妾并不是指这些。”俪妃略显苍白尖削的脸上,眉峰轻舒,静若止水的眸底闪过一丝惆怅,“臣妾好奇的是什么样的姑娘能拒绝皇上的请求,又是什么样的姑娘能教太后如此亲近……”
“她不过是仗着占卜之能,性子狂妄些罢了。”皇甫睿微蹙着眉心,随口说道,“太后留她,兴许是好奇她的占卜之术。我玥国虽不乏奇能异士,但玄术奇缺,择吉凶卜未来的能人屈指可数。玄机子云游之前倒也来宫中做过一两场法事,没想到……”
“皇上为什么想要知道以后的事呢?”俪妃柔声道,“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皇甫睿怔了怔,一脸郑重道:“自然是防患于未然。”
“既然如此,那何不在一开始就做到最好?未雨绸缪,岂不更好吗?”俪妃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能点到为止。
皇甫睿沉默了片刻,将身侧的俪妃搂进怀里。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在他的生命里,也许再也没有人会像眼前的女子一样陪伴在他左右。
他吻了吻她的额角,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却意外发现她额前滚烫。
“皇上不必挂怀。”俪妃贴近他的颈窝,擦着他的耳畔说道,“没事的。”
话音未落,皇甫睿已将她打横抱起几步跨到床前。
再低头看时,俪妃面色潮红,双眼轻合,卷长的睫毛正微微的颤动着。
皇甫睿伸手探了探鼻息,意料之中的灼热。
“传太医。”心头澎湃的不安使他不知所措,这些年他四处寻医找来最好的药材,却帮不了她。她越来越频繁的高烧,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时刻提防她晕倒在他的面前。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时刻担心她会晕倒在某处。
他不知道该怎样度过这艰难的日子。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
但他又不敢去想没有她的日子,哪怕只是一个闪念,他的心就会禁不住的揪痛。痛得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
傍晚,永寿宫。
慕云锦与甯太后一同用过晚膳之后,甯太后便借口劳累回屋休息去了。慕云锦乐得清闲,在床上打了几个滚终究是躺不住,索性轻手轻脚的窜了出来。
出来了,又不知该往哪里去。怕左转右转的迷了路,只好挑一个方向笔直的走。走着走着竟又来到了庆禧宫的门前。
正打算脚底抹油跑得远些,却还是被身后的声音叫住,“慕小姐。”
慕云锦一边叹气一边强作笑颜的转过身去,甜滋滋的唤了声,“李公公。”
人生如戏,一天之内将宫里认识的人物都碰个正着,慕云锦觉得这个世界的巧合真的太多。
“慕小姐这是?”李公公自然是皇帝身边的李公公,在将军府见过慕云锦一次,也许是觉得能当面拒绝皇帝的姑娘不一般,所以对她的印象十分深刻。说不上特别的好感,但也谈不上抵触。毕竟,她拒绝的不只是皇帝,还有太后和国舅爷。
“呃,随便走走。”慕云锦说的是真话,但她有七分预感李公公不会相信。
“皇上就在里面。”果不其然,李公公笑得十分怪异又十分好心,“慕小姐不想进去吗?”
慕云锦果断的摇了摇头,满脸堆笑的说:“我就不进去打扰皇上和……和……”没有人告诉她这里面住着哪位贵人,她自然也就说不上来。一时语塞,不无尴尬的岔开道,“您就当做没有见着我吧。”
慕云锦走近几步,将一叠银票塞到李公公的袖管里,表情十分纯良无害的说道:“公公当值辛苦。”
凭李公公在宫里的地位,收些体恤已是见惯不怪。莫说慕云锦这番是有事相求,平日里大小官员们也没少款待他。所以这一切做起来就显得自然而然。
“慕小姐若是闷了,可以去御花园里逛逛。”李公公笑得泰然自若,仿佛好友叙旧一般,“这路上到底是人多眼杂,叨扰了小姐的好兴致岂不可惜?”
“多谢公公提醒。”慕云锦福了福身子,这就抬脚要走,又被李公公叫住,不得不耐着性子问道,“李公公还有什么吩咐嚒?”
“御花园在那头。”李公公指了个方向。
慕云锦脸皮上不可见的一阵泛红,连忙称谢告辞。
李公公目送着慕云锦消失在去御花园的路上,转身进了庆禧宫,伏在皇甫睿的耳边道,“奴才在门前遇着慕小姐,似是只身去了御花园。”
皇甫睿扭头看了李公公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待太医为俪妃诊过脉,又说了些几乎天天都要说的话,皇甫睿为昏迷的俪妃掖了掖被脚,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朕一会儿就回来陪你。”这才缓缓起身。
李公公尾随皇帝往御花园走,心里毫无愧疚。袖管里的银票虽厚,能厚得过皇帝的宠信吗?
【第四十三章】 螳螂捕蝉2
天色越加昏暗,各宫门前陆续掌灯。
宫中女人虽多,像慕云锦这样一个人出来散步的却不多见。若是后宫的嫔妃,那身后必然要有侍女太监跟随。若是宫女,绝不敢堂而皇之的在宫里闲逛。
慕云锦心思沉重,所以走得不快,甚至很慢。偶有巡逻的侍卫上来盘问两句,或是行色匆匆的奴才好奇侧目,皆不以为然。
昏暗的光线里,在她脚下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
不得不承认她喜欢这个时候的皇宫,庄严,静谧。让她可以静下心来整理思绪。
她想起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看见满面泪痕的慕容氏和双目赤红的慕风逸,哭得死去活来的小芙,抽抽噎噎的丫头们。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那种从未有过的被需要的感觉。也许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接受了他们,接受了自己的新生。她庆幸万分。
她以为从此以后就可以这样平平静静安安稳稳的活着,孝顺父母友爱兄长,结婚生子与之终老。她并不奢求这一生会有多么的波澜壮阔精彩绝伦,她的私心里骨子里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人。爱且被爱,即满足。
生活中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插曲,犹如她与尹弘,与美芝。她心存侥幸的想,时间会解决一切。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生活一如疾驰的马车,向一个未知的方向不停的飞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曾不只一次的后怕,下一步下一秒会不会就是万丈的悬崖。
每当她回想起与花林琳的邂逅,便会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那时他将她领到卧房不过是想将魔方转交而已。她坚信,冥冥之中有人安排了他们的相遇相识。当她激活了魔方,当她确认这一切并无恶意,她接受了安排,并希望花林琳能够与她一起面对。她只是不懂,为何他帮她救她却还要拒绝她。
而现在,现在她身陷皇宫。虽然不知道甯太后想要做什么,但她隐隐感觉到刻意的笑容后是蠢蠢欲动的阴谋。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可能,又被各种各样的理由否决。她始终想不通,甯太后的信任在这一夜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如果甯太后选择了相信她,那么明天一早放她出宫皆大欢喜。但是如果甯太后不相信她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些,朝堂上的风向她从不关心也无从得知。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她的心头,她拿不准甯太后会不会再一次联合国舅爷向将军府发难?
如果因为自己的任性大意,而牵连慕家,她宁可从未来过这个世界。她固然怕死,但却更怕因为自己而害死她心爱的人们。
纷乱的思绪一时困顿,待她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站在御花园里的某处。灯火幽暗,前后左右空无一人,被晚风一扫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几乎是出于本能,体内的魔方悄然运转,自丹田处源源不断的向全身供给着温热的能量。慕云锦心下稍安,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扭头转身的工夫,发现远远走来的两条人影,心下漏了几拍。
定睛一看,真是冤家路窄。
慕云锦下意识的想溜。但苦于地形不熟,绕了一圈不知觉又回到了原处。
隔着一丈的距离,慕云锦不得不硬着头皮对来人福了福身子道,“民女慕云锦,给皇上请安。”
皇甫睿轻咳了一声,才缓缓道:“免礼。”
李公公睇了一眼慕云锦,恰对上后者疑惑的目光,不动声色的退了几步。
“听说你正午时进的宫,”皇甫睿背手站着,月光下强撑精神,“不知与太后聊得可好?”
“还好。”慕云锦笑容浅淡却不失礼,“太后宽仁和蔼。民女受宠若惊。”
皇甫睿点了点头,显然对宽仁和蔼诸如此类的赞词已经麻木,话题一转道:“传言除了三不可占外,你还要一件东西。”
“是。”慕云锦并不惊奇,但凡是皇帝多少有些暗桩眼线。再者国舅爷能把事儿捅给甯太后,难道就没有人向皇帝进言,早晨得罪的达官贵人可不只是国舅爷一个。
“非天上地下有,非人人有,非样样相同,凭意而生凭意而灭。”皇甫睿皱着眉道,“世间真有这样的东西吗?”
慕云锦笑得神秘,却不答。
“朕和你提起过俪妃,不知你可还记得?”皇甫睿没有耐心和她兜圈子,直截了当的说道:“她想要见见你。”
“除非……”慕云锦想说,就算是皇妃那也要按规矩来。
“她只是想见见你。”皇甫睿的语气分外生硬,隐约有几分不屑,“她只是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罢了。”
“现在吗?”慕云锦顺意问道。如果这时她还矜持着,怕是太后放得过她皇帝也不会放过她了。
皇甫睿抬头看了看月色,明明是一轮圆月,却被一捧薄云掩了一半。良久,兴趣缺缺的说道:“明日吧。”
慕云锦正要点头,想起自己明早就要出宫的。要是约在明日,岂不是回不成了?怔愣了片刻,才小心翼翼询问道:“明日几时?”
皇甫睿稍稍放松的眉心又拧起来,颇为厌烦的睇了慕云锦一眼,冷冷的说:“你若不愿,她不会强求。”
如果对面站的不是皇帝,如果这不是宫里,也许慕云锦真的会一瞪眼睛凶巴巴的回道,我不愿意。
但他是千真万确如假包换的皇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不得不敛着性子陪着笑道:“皇上多虑了。”
“朕先前与你说过,希望你能为她开卦占卜。此后不提也罢。”皇甫睿仰望这月空,语气薄凉的说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不如珍惜当下。”
慕云锦生怕皇帝提占卜之事,没想到等来这样一番话。不免有些疑惑。
“你在奇怪朕改变主意?”皇甫睿的唇边缓缓攒出一朵笑容,还未成形又迅速的败落,“是俪妃。她不愿意罢了。”
慕云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俪妃嚒,一个被皇帝专宠却被太后记恨的后宫嫔妃。她以为她必然美艳绝伦,必然身怀绝技,必然性格温良,却没想过她能有如此心思与远见。若能相见,兴许投缘。
【第四十四章】 黄雀在后
月影绰绰,慕云锦望着皇帝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缓而莹润的悲伤,竟像是受到了他的感染,心头愈发沉重起来。
两相静默,夜色渐浓。
皇甫睿回过神时,见慕云锦立在原处,竟有些诧异,“你还没走?”
慕云锦在他平缓的声线里怔了怔,僵硬的摇了摇头,仿佛因为自己没有舍他先走而倍觉尴尬。
而后皇甫睿走在前头,李公公和慕云锦亦步亦趋的跟着。
庆禧宫的门前,皇甫睿顿了顿脚步,并不看云锦。只向李公公低声吩咐,“送她回去。”
话音未落,那人已经快步走进了门里。
慕云锦愣了一瞬,不知作何感想。
倒是李公公会做人,弓着腰眯着眼的说道:“慕小姐请吧。”
慕云锦本想推说自己能回什么的,转眼看那黑蒙蒙不见尽头的道路,不禁嘴角抖了抖,终于没有说出口。
李公公打着灯笼一旁引路,慕云锦竖着寒毛数两人脚下沙沙的脚步声。并不远的一段路程,却走得很慢。
突然,从哪里窜出一只猫来,喵呜一声掠过她的脚面。
慕云锦惊叫了一声,连忙倒退,同时体内魔方应急而转,顿时眼前一亮,分云拨雾般将四周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虽不比白天,但也相差无几。
抬眼见罪魁祸首正窝在墙头惬意的打盹,真真儿的气不打一处来。
“慕小姐,没事吧?”李公公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但说不上是猫吓人还是人吓人。只是脸色不太好看,语气也冷了几分,“走吧。”
慕云锦忿忿的瞪了那猫一眼,又向李公公赔礼道:“对不住。我们走吧。”
永寿宫的门前。
值夜的太监惊讶的望着慕云锦,并不敢多问。
慕云锦谢过李公公,径直往客房里去。
许是被那猫激着了,直到慕云锦回到房中躺下一连做了几次深呼吸,魔方的戒备状态还持续着。走了这些路她的确累了,不多时就觉着眼皮沉重仿佛下一秒就要陷入深重的黑暗里,一阵细微的响动却令她警觉了起来。
那是一串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向并不是冲着她来,而是正对着甯太后的寝室。
慕云锦屏气凝神的又听了一阵,听见门轴吱呀开合,那人已然进了屋内。
而后,隐约有人语声,断断续续并不清晰,想必刻意压低了声音。
甯太后吃过晚膳就推说劳累早早的休息了,这时却还等着这个人,难道是——
奸夫?
慕云锦咧了咧嘴,轻手轻脚的爬回床上。想起甯太后午时困乏无力的模样,又想起甯太后御花园里煽情的样子,蒙着被子咯咯的笑了许久。
*
“回太后,李公公在路上截着了慕小姐,按您的吩咐指去了御花园。皇上听闻慕小姐只身前往,没一会儿也跟着去了。这时才回来。”小李公公佝着身子小心翼翼的伏在甯太后的床头道,“皇上吩咐李公公送慕小姐回来,自己去了庆禧宫。”
“哼,那俪妃也不知对皇帝施了什么法术,病成这副摸样还离不了她!真该叫她早点死了干净!”甯太后侧躺着,背对着小李公公道:“李公公可还说了别的?”
“呃,李公公说,慕小姐应了皇上,明儿去见俪妃。”小李公公的声音不自觉更低了一些,“但似乎并不是去占卜的。皇上的意思,是俪妃自个儿不愿意。”
“哀家看是她不敢,慕云锦那丫头不是有个三不可占吗,那俪妃就是个福薄短命的!恐怕明儿被慕云锦说破了,自己难堪。这会儿的先拒了,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太后说得是。”小李公公谄媚道,“明儿一早奴才就给慕小姐备车。”
“蠢材!备车做什么?”甯太后声色俱厉道,“皇上要慕云锦去见俪妃,就让她去见。俪妃迟早是要死的,只要慕云锦常在宫中走动,还怕皇上见不着她吗?哀家瞧着宫里的这些贵人没一个上眼的,都是些庸脂俗粉。不如教哀家做个顺水人情,那慕云锦就算是个榆木疙瘩也该领这份情意。”
“太后是想……”小李公公被这一通话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白天里太后还嘱咐自己给慕云锦点苦头吃,这会儿怎么又要送她人情了?自己这个恶人,可是做得冤了。倘若慕云锦有朝一日入主东宫,那自己的好日子不就到头了吗?
“多嘴。”甯太后挥了挥手,小李公公埋着头毕恭毕敬的退出房门去。黑暗中,她预习着胜利的微笑。她憎恶的俪妃离死亡越来越近,她的儿子必然会回到她这个母亲身边。
她一厢情愿的想,她给慕云锦给慕家这么大的一个人情,白天里栽赃谋反的事情自然也会烟消云散。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近些年国舅爷的势力越发的强横,即便是自个儿的娘家也该有个制约才好。更何况大将军府是皇帝的人,如果能够拉拢过来赢取皇帝的信任,不是一举三得吗?
她当然想过慕云锦会拒绝自己的好意,甚至想过慕家会恩将仇报。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乐观的推翻了。她的自信来自于她对皇帝对皇甫睿对她的儿子的自信。在她的眼里,她的儿子是普天下最优秀的男子,是最贤明的君主。慕云锦没有理由拒绝她的儿子。而一旦两家联姻,忠心耿耿如慕风逸没有理由来反对她这么伟大无私的母亲。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
问题只有一个,如何让皇甫睿爱上她为他精心挑选的女人——慕云锦。
甯太后翻了个身,透过窗棂望着东方略微泛白的天空,想起白日里偶然的得来的那句感慨。家花哪有野花香。慕云锦的不羁不驯,应是正对了帝王的下怀。
恍惚中,隐约有一丝丝的担忧拂过心头,待她细细去想已经没了踪迹。
困倦袭来,但愿是一个美梦的开始。
【第四十五章】 因祸得福
次日,艳阳高照,鸟语花香。
慕云锦伸了个懒腰,这方哈欠还没打完,门外就有宫女敲门伺候洗漱。
甫一开门,一众宫女鱼贯而入,声势惊人。抬盆的,拎水的,撒花瓣的,唬的慕云锦立在桌旁一阵恍惚。
“请慕小姐沐浴。”领头的宫女福了福身子,毕恭毕敬的说道:“太后吩咐,以后由我们几个服侍慕小姐。”
慕云锦愣了愣神,趁这一出神的功夫,几个宫女已经将慕云锦请进了盆里。水温合适,花瓣也很新鲜,比将军府的确享受多了。
但是慕云锦放松不下来。身体浸在水里,任由宫女们摆布。
脑中不断闪过各种各样的疑问,甯太后特意指派宫女服侍自己,是反悔答应让自己出宫了?太后会借什么理由留下自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拖延时间想做什么?她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赢取太后的信任?如果她始终无法得到太后的信任呢?
思来想去,对宫中情势了解甚少的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得硬着头皮自我劝解,要随遇而安。
直到慕云锦端坐梳妆台前望见镜中的自己,一种阴谋的预感油然而生。
无可否认,宫女们的技艺高超,也可谓尽心尽力。若不是这张脸太过熟悉,怕是连她自己也要认不出来。
她身上穿的是崭新的宫装。上等的丝绸天衣无缝的剪裁,正是少一分则瘦多一分则肥。抹胸掐腰的款式,露出她优美的颈项和翩然性感的锁骨。鹅黄的裙底挑绣展翅欲飞的粉色蝴蝶,缀在随风飘逸的裙摆上若隐若现。皓腕呈一抹如烟似雾的雪白轻纱,灵动而不繁复。
墨玉般的青丝绾成个如意髻,左右各别一簇流苏,恰恰的垂在两颊旁。别无他饰。
慕云锦轻咳了一声,指着镜中的自己道:“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宫女们仔细的打量一番,各自纳闷。哪里过了?
镜中的女子眉如翠羽,眸光潋滟。本就白皙的皮肤,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笔胭脂,真对了白里透红的好词句。若说细处,只有眉心的一点朱砂下了些功夫,工笔描就一朵红蕊金花。
真真儿是美丽极了!
慕云锦见她们都不理睬,神色难辨的又坐了一会儿,仿佛是下了莫大的决心,才缓缓的走了出去。
“民女给太后请安。”慕云锦眉眼低垂,曲了膝盖作势要行跪拜。
“免了吧。”甯太后的心情似乎不错,比起昨日显得精神奕奕,“哀家的眼光还不错,这衣裳正合适你。”
“谢太后赏赐。”慕云锦福了福身子说道,“承蒙太后错爱,民女叨扰一夜,合该今日回府。”
“听说你今儿个约了俪妃,这时走了,怕是还要回来。”甯太后冷笑一声,直言道,“哀家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担心什么。这时说了你未必信得过,以后自然会明白。哀家不会害你。”
慕云锦勉强称是。
“从今儿起,哀家会给你一间上房,你要常来这永寿宫里走动。”甯太后软言细语的哄道,“平时哀家也没什么要你做的,只陪着哀家说说话就是了。这宫里不比外头,进出总不方便。你来了也好有个歇脚的地方。”
慕云锦犹豫的点了点头,“多谢太后抬爱。”
“哀家想了想,这来来往往的总要有个名头儿,不如封你一个女官。”甯太后不无邀功的说道,“外人问起,你只说来宫里办差就是了。”
慕云锦莫名其妙的谢了恩。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当做因祸得福?
而后甯太后传了早膳,慕云锦有幸陪坐。虽然心里惴惴,但美味当前,多少吃得一些。
“你这贪嘴的猫儿,先还战战兢兢,生怕哀家谋害你。”甯太后吃饱喝足心情一路高涨,竟开起了玩笑,“这会儿就不担心这菜里下毒嚒?”
“太后若是想要我的命,这时哪还能坐在这里?”慕云锦扬眉反问,心里竟没那么紧张了。
“好。”甯太后夸张的笑道,“哀家就喜欢你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不要学宫里的那些贵人,缩手缩脚。”
“是。”慕云锦云里雾里,总觉得甯太后对她并不像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
“还有一事你要记着,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这皇宫是皇帝的皇宫。这宫中,有哀家替你挡着,想还没有人敢为难你。但,除了皇帝。皇帝若要杀你,哀家不会拦他。”甯太后循序渐进的说道,“所以,不要触怒他。”
慕云锦点了点头,以为这话实在多余。好端端的,她去惹皇帝做什么?皇帝不要找她的麻烦才好。
“既然要去见俪妃,你就去吧。”甯太后尽量做出宽宏大量的样子,“这些年皇帝为她牵肠挂肚,也该有个了结了。你要好生安慰他。”
慕云锦惯性的点头称是,后想前面几句都好理解,但是安慰皇帝,那是她的活儿吗?
*
庆禧宫。
慕云锦东张西望的跨进门内,却没有一个奴才出来迎她。不禁狐疑,这宫里着实静得诡异。莫说这时该伺候主子洗漱进膳,看门扫院的人也该有吧?
转眼见正房的门虚掩着,慕云锦敲了两下,没有人应。
可巧一阵风就着她指尖的虚力竟然将门吱呀一声吹开了,满室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被风撩起的轻纱罗曼和奄奄一息的佳人。
慕云锦探了探头,小声问道:“有人吗?”
回答她的,是仿佛被凝固的静默。
既然答应要来看她,既然来了,就看看吧。慕云锦如此想着,抬脚进了屋里。想起那房门本是关着的,大概是怕俪妃受着风寒,下意识的将门带上。
慕云锦轻手轻脚的踱到床边,像是怕吵醒了梦里的俪妃,又像是做贼心虚。
心里犹豫着,是该叫醒她,还是由她去睡,下次再来?
但见她眉心微蹙,十分痛苦的模样,想必梦境并不美好。
终于伸出手,握了握俪妃搁在床边的那只手,得到的却是出乎意外的冰凉。
即刻有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俪妃,俪妃。”慕云锦顾不得许多,也许这时叫不醒她,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醒醒,俪妃。”
慕云锦晃了晃她的手臂,又拍了拍她的脸颊。
“俪妃,俪妃,我是慕云锦,你睁开眼睛,你不是要见我吗?”慕云锦按住俪妃的人中,欲哭无泪的说道,“你还不能死啊,就算要死,也不该这样死的。你不想死在皇帝身边吗,你不想死在他怀里吗?你想就这样孤零零的躺在这里死掉吗?”
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说了一堆废话。可是,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对俪妃的了解只有这么多。
“咳——咳——”
许是命不该绝,俪妃咳了两声从口中呛出一口汤药。
慕云锦怕她再被这些汤药呛到,眼疾手快的将其翻过身来,侧躺于床沿边。一手紧紧的抓住她的手臂谨防她掉下床去,一手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怎么样,好点吗?”一阵猛烈的咳嗽后,慕云锦明显感觉到俪妃的气息匀实了许多,相比较常人却还虚弱。
“嗯。”俪妃翻过身来,仰躺在床上说道:“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来了,恐怕我这会儿已经死了。”
慕云锦弯着嘴角笑道:“没事就好。”
“你是慕云锦?”俪妃掀了掀眼皮,明亮的眸子里放着异彩,“真的是你。”
【第四十六章】 俪妃
“真的是你。”俪妃一瞬不瞬的盯着慕云锦的脸,似乎异常的欣喜。原本躺在那里一副气弱无力的模样,顿时来了精神似的撑坐了起来。
慕云锦反应不及,诧异的望着她,“你要见我?”
俪妃迫不及待的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云锦的胳膊道,“你不要害怕,我知道你不会记得我……”许是因为过于激动,俪妃苍白尖削的脸颊浮上两朵粉色的红云。不等云锦搭话,指尖稍稍用力,扯住云锦的衣袖,“坐下,听我慢慢说,好吗?”
慕云锦实在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顺势坐到床沿上,不无歉意的说:“你好像认识我?不过,我进宫前曾发生过一点小意外,忘记了很多事情。你说的,我未必想得起来。”
俪妃笑着摇头,她的牙齿整齐洁白。那笑容犹如山间的雏菊,灿烂而不张狂。她笑了很久,甚至眼角溢出了薄薄的泪水。
慕云锦静静的看着她,虽然满心的好奇却并不着急打断她。她努力的想要在她的笑容里寻找一点点熟悉的影子,未果。
良久,俪妃笑够了,勾着嘴角向云锦凑了凑身子,轻柔而笃定的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我以为我等不到你来了。可是,你还是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这些话我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不知道保守秘密是多么辛苦的事情,特别是,对你心爱的人。”
慕云锦唯一能够确认的是,俪妃心爱的人是皇甫睿。但是,一个连皇甫睿都不能知道的秘密,难道就可以告诉她嚒?
见俪妃还要说下去,慕云锦急忙打断道:“你确定你认识我吗?我真的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俪妃笑嘻嘻的按着她的手,自信满满的说道,“等我慢慢说给你听。你听了,也许就想起来了。如果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反正这些话我只能告诉你。告诉你,我就不那么难过啦。我可不想把这些事再搁在心里了,快憋死我了。”
慕云锦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俪妃又向前靠了靠,几乎要和云锦鼻尖对着鼻尖,睁着大大的眼睛神秘兮兮的说道:“云儿,我能叫你云儿吗?”后者莫名其妙的点了点头,俪妃满意的笑起来,搂过云锦的脖子,“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
慕云锦没有做声,因为俪妃的表情告诉她,她心里的那些事儿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按捺不住了。
“你知道吗云儿,我投胎的那一户农家,是种花的!那些花可真漂亮,真香啊。你知道我最爱那些花花草草。也许是花草的精灵还能感应到我的灵魄,无论我种什么总能开出最好的花来。你不知道我有多爱这些花儿,看着他们在泥土里发芽生长,我就想起自己在巫山修炼的日子。我的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他们十分的疼惜呵护我。可惜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因此受了许多白眼和欺负。我发誓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却没想到他们会死得那么早……我都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们,他们就一个一个的离开了我。我们常说天道无情,因果轮回。可是你看啊,我爹娘做错了什么呢?他们一世行善积德,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那时候我真的恨你,你成天守着那些命簿,却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善良的人受苦……”
慕云锦被俪妃的一席话震得晃不过神来,灵魄投胎,巫山修炼,天道轮回,命薄。如果她猜得没错,俪妃和靖华一样是九重天上的天神,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投胎下凡。而她说的,自己成天守着的那些命薄,难道是指自己和薄命司原本就有着密切的关系嚒?
“爹娘死了以后我受了很多苦,我从来没有想过活着是那么辛苦的事。虽然还是种花,可我再也找不到那种幸福的感觉……我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换来的只是有钱人家的微薄银两。他们并不在乎我的花有多美多娇贵,只是为了炫耀。他们任由我的花儿在室外风吹雨打,一旦枯萎凋谢就会毫不犹豫的扔掉,然后再买更多更新鲜的花。我很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改变……”动情处,俪妃抹了抹眼角,“直到我遇见他。我终于遇见了他。”
慕云锦应景的点了点头,心里微酸了一把。
“你相信吗,当我第一眼看见他,看见他站在我的花圃旁,目光温柔的望着新种的风铃草,我就知道我爱上他了。你在笑吗?你想笑也没关系,你笑吧。我就知道你会笑话我的。我还是要说,我爱上他了。但是那时我不知道他是皇帝,只以为他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他从来不买我的花,可是他愿意陪我一起种花。和他在一起,我再累也不辛苦。我真想永远停在那段时光里。我希望我们可以相依相伴,白头偕老。我希望我可以为他生一双儿女,儿子像他女儿像我。”俪妃扬了扬脸,她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明明嘴角还有未尽的笑意,转眼就成了委屈的弧度,“如果可以选择,我真的希望他不是皇帝。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进宫。可是我想了又想,想得心都碎了。我怎么能拒绝他呢,我怎么能不来呢,我当然是要跟着他来的,天涯海角也要跟着他来的。云儿,我真的爱他,比爱自己还要爱他。”
庆禧宫里只有她们俩,而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俪妃悲戚的哽咽。慕云锦揽过她的肩头,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劝道:“你不要哭了,哭坏了身子怎么办呢?你只知道你爱他不容易,他也爱着你啊。这是多幸福的事。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能和他在一起当然是幸福的。”俪妃点了点头,大颗的泪珠自眼中滚落,落在慕云锦的手背上,犹存余热。
慕云锦扯着嘴角做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云儿,你以前常说福祸相依,命中注定,是不是因为我太幸福,所以老天爷惩罚我,要我死呢?”俪妃虔诚的望着云锦的眼睛,望着这张一模一样的脸,“是不是因为我将所有的福气都用来与他相爱,所以没有福气与他相守……我做错了什么,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要我离开他?我真羡慕那些凡人啊,羡慕他们可以轮回,可以在下辈子继续爱着自己爱的人。可我没有机会了,云儿,我没有机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这么怕死。”俪妃痛苦的捂着脸,指缝里溢出咸苦的水渍,“跳诛仙台的时候,我就想,只要尝试过生老病死,像一个人那样的活一辈子,魂飞魄散又怎么样呢。遇上他以后,我想这辈子我爱过痛过,魂飞魄散也值了。可是我现在好害怕,好怕……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再也不能继续爱着他了。”
【第四十七章】 九重天
时断时续的呜咽声在屋中回响,慕云锦抿着嘴唇,想不起要说什么才能安慰眼前的俪妃。她没有爱过,体会不到离别的痛苦。在她的心里,最深刻的感情就是慕家了吧。但她毕竟不是铁石心肠,见俪妃哭得梨花带雨,眼前一热就跟着红了眼眶。
“云儿,如果我死了,魂飞魄散,我的心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我是不是会忘记他,是不是要永远失去他了?我想来想去,其实我也不是很怕死,可是我真的很怕失去他。更怕他为我难过。”俪妃顿了顿,用力的揩去眼角的泪痕,清亮的眼眸里是浓稠的哀伤,“他知道我要死了,他一定知道的。他那么爱我,他一定和我一样的痛苦。他总是在夜里惊醒,悄悄的试探我的呼吸。其实我一直都不敢睡,这些天来一直都不敢睡。我怕我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再也见不到他。”
“为什么要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折磨自己呢?如果改变不了,为什么不珍惜你们现在的时光?”慕云锦郑重的凝视着她的眼睛,在无形的视线中传递着勇气,“如果你爱他,为什么不多给他一些幸福的回忆?”
俪妃怔了怔,似乎吃惊云锦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我就要死了……”
“所以你更应该珍惜现在的时光啊!”为了加重这句话的分量,慕云锦狠狠的点了点头,“难道你躺在这里,哭干眼泪,就会有所改变吗?痛苦是一天,快乐也是一天,为什么不把剩下的日子都变成快乐的每一天呢?”
思虑良久,俪妃破涕为笑道:“你说的没错。”
慕云锦没想到俪妃这么快就接受了她的建议,反倒有些犹豫。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俪妃紧紧的拉着慕云锦的手,不无兴奋的说道:“我真高兴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九重天上,他们都瞧不起我,只有你愿意和我说话。我只是一株兰草精,以为修成正果就圆满了。可我没想到,九重天的上神比妖魔比凡人还要冷血无情。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一次,我真的愿意只做一株兰草精。唉,也不是,如果我是兰草精我就不能和睿在一起了。也许这就是因果轮回吧。”
“你要休息一会儿吗?”慕云锦担忧的望着她,生怕虚弱的俪妃经不起这一番折腾,“还是躺下吧。”
“云儿,你还是没想起来吗?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俪妃顺从的躺下,瀑布一般的长发随意的披散着,两相对比之下越加显得她面色的苍白。
慕云锦无奈的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也许机缘未到。”俪妃一改愁容,温柔的安慰道:“要我说,九重天还不如人间呢,凡人有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虽受轮回之苦,在我看来却很圆满。这才是活着啊。九重天上的上神,整天只会遵从天道,满口的仁义道德。可他们哪里懂得什么是爱?一个个活得寡淡无味,如行尸走肉。”
慕云锦微抽嘴角,九重天上的上神她只知道靖华。虽然他曾强迫自己遵从天道,还将自己驱逐出了薄命司,但她并不以为他是行尸走肉。相反,她记得他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睛,她相信他并不无情。
“你不记得九重天,是不是也记不起薄命司了呢?”打开话匣子的俪妃,仿佛要将埋藏在心里的千言万语都说出来,“你知道自己是司命仙子吗?”
慕云锦一直犹豫要不要问俪妃关于薄命司的事,没想到她这样直白的说了出来。反倒显得自己过于谨小慎微,不够光明磊落。
“你是说,我以前是九重天上薄命司的司命仙子吗?”慕云锦并不怎么费力的将关键串联起来,“我……你一直叫我云儿?”
俪妃点了点头,笃定的说:“你是九重天上薄命司的司命仙子流云儿,专理命薄。你知道什么是命薄吗?那上面记录着凡人的生死祸福。”
慕云锦想说自己见过命薄,但是又怕俪妃问起自己魔方的事情,到底还是将话吞回了肚子里。
“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上神。”俪妃诚恳的说道,“也许正因为你比他们善良,所以他们嫉妒你,才将你打落到凡间来。我一直觉得,那些命薄在你手里才是真正的公平公正。如果……”俪妃黯然憔悴道,“如果你还在九重天,看着那些掌管凡人生死的命薄,也许我的爹娘就不会那么早死……也许我还会有机会报答他们的恩德。”
“命由天定,那些命薄不是不能改吗?”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和云祁会逃脱命薄的指判活了下来,但是她依然牢牢的记着靖华的话。
俪妃晃了晃神,纳闷的睇着慕云锦,“因果轮回天注定,自然是没错的。但是,你是司命仙子啊,只有你能够修改命薄。虽然天规禁止,但你总有办法让那些好人得到应有的福寿,让坏人得到严厉的惩罚。只是……”
原来她曾经有过修改命薄的能力。
慕云锦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违反天道,总是会受到反噬的。即便你修为深厚,日积月累总有损耗。我记得你在九重天时就常常因为反噬倍感艰辛。”俪妃怜惜的看着云锦,丝毫不在意这是流云儿的转世,“若不是太子靖华常常为你护法,恐怕你早已丢了仙籍。只是没想到,你们会……”
“你说的靖华,是太子?九重天上的太子?”慕云锦惊讶得合不拢嘴,“天上有几个靖华?”
“你见过靖华?”俪妃反问道,“九重天上只有一个太子,靖华。”
慕云锦自知说漏了嘴,也不好再继续隐瞒,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见过他。可是我不记得他了。”
“你竟然不记得他了嚒?”俪妃怅然若失的说,“也好。也许忘记九重天,忘记靖华,对你来说是幸运的。”
如果爱一个人,却不能与她相守。与其两个人痛苦,也许他会选择一个人承担。俪妃轻而又轻的叹了口气。
慕云锦以为她累了,不好多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慕云锦准备告辞。
俪妃恋恋不舍的拉着云锦的手,含泪哀求道,“明天再来看我。”
慕云锦打心底是再也不想回到皇宫里了,但熬不过俪妃哀戚的眼神,只得勉强的点了点头,“我明天再来看你。”
正说着话,一个宫女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着实叫慕云锦吓了一跳。她与俪妃说得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一星半点,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第四十八章】 后宫往事
未及慕云锦开口,俪妃面露歉意的解释道:“不碍事的。”顿了顿,像是意会到云锦的担忧,“她叫紫菱。月前为我尝药中了毒,好歹捡回一条命来。如今又聋又哑。字也不识得几个。皇帝念她朴实忠厚,特许她留在我身边当差。”
慕云锦诧异之余点了点头,目光随着紫菱绕了一圈,转脸对俪妃说道:“是什么人敢在你的药里下毒?”
俪妃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道:“即使没有人下毒,我也活不过月圆。”
“那就任他们为非作歹?”慕云锦拧眉嗔怪道,“都说皇帝待你情深意切,可我看你这庆禧宫却像座冷宫似的!白瞎了这喜庆的名儿!”
“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年的过往呢?”俪妃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我新入宫时,皇上百般疼爱宠溺我,莫说金山银山那些俗物,但凡是有好的玩意儿没有哪一样不是先想着我的。可我要这些有什么用?我爱的只是他这个人,即便他什么也没有,我也一样爱他的。我心里想的,就是能和他在一起。”
“听说这些年皇上一直没有纳新的贵人,后宫之中专宠于你。”慕云锦不无唏嘘的说道,“这是多少女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幸福啊,你该高兴的。”
“听说……听说的怎么能当真呢。”俪妃撇了撇嘴,欲哭无泪的模样,“他是皇帝,皇帝的情爱是雨露均沾……”
“即便是这样,她们沾的也不过是个身子,他的心还是你的。”慕云锦勉强劝道,“我瞧他心里是真的有你,前些日子还让我进宫来为你占卜。你不要多心。”
“我怎么会多心呢,他心里有我我怎会不知道,我心里也满满的装着他呀。”俪妃神情黯然的说道,“他有他的难处。”
“有什么事儿能难得住一国之君?”
“你以为做皇帝就事事顺心如意嚒?”俪妃挑着眉梢,神情复杂难辨的说道,“你说我这庆禧宫像做冷宫,是你没有见到它风光的时候。都说乐极生悲,我就正着了这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盛宠之下这后宫里的嫔妃们哪一个不嫉恨我?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那时我还不懂得怕,我只知道皇上爱我信我,我便可以安身立命。谁知道她们变本加厉,不仅要害我,更要害我的孩子。”
“你有孩子?”
俪妃的泪珠应声而落,呜咽道:“我的孩子,还未成形就妄死腹中。我怎么会不心疼,怎么会不痛,我痛得撕心裂肺。即便抓到了凶手,又怎么样呢?即便皇上专宠我,又怎么样呢?她们还是会想尽办法要置我于死地,要置我的孩子于死地……”
慕云锦怔愣一瞬,这后宫的明争暗斗教人心惊。不自觉的挨在俪妃的床头,为她拂去额前凌乱的流海,拭去眼角纵横泛滥的泪水,“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你这样哭,我都要哭了。”
“她们害我!她们害我!”俪妃紧紧的抓住云锦的手,悲愤道,“她们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啊!她们害苦了我!”
慕云锦反手将俪妃的两只手握住,柔声安慰道,“你别这样,别这样。”
“如果我说,他是为了我才去和那些嫔妃周旋,为了我才让这庆禧宫成了冷宫,为了我才冷落我。你信嚒?”俪妃痴痴的望着云锦的眼睛,仿佛所有的答案都写在她的眼睛里。
慕云锦迟缓的点了点头,她怎么可以不信?
这是俪妃的信念,是她活着坚持着的勇气……
*
耽搁了一会儿,慕云锦终于辞别俪妃,折回永寿宫辞行。
甯太后听闻俪妃人之将死,长舒一口气,当即摘了手上的一串佛珠赐给了云锦。
回府的路上,慕云锦掂量手里的佛珠,觉得无比讽刺。信佛行善,一个巴望着儿媳妇快点死掉的婆婆,口中竟还要念着佛号。
胡思乱想中,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大将军府的门前。不知是否巧合,送行仍是小李公公。
未等云锦起身,小李公公麻利的掀开珠帘,满脸谄媚的说道:“慕小姐,请。”
慕云锦将佛珠撸到手腕上,莫名的睇了小李公公一眼,默不作声的躬身出来。
身后的小李公公撒开珠帘,发出哗的一阵杂响。及时而准确无误的向慕云锦递上手臂。
慕云锦扶着小李公公的手臂下得车来,转手将一张银票塞到他的袖管里,“一路辛苦,公公拿去买口茶喝。日后,还请小李公公多多照拂。”
“慕小姐客气了,都是应该的,应该的。”小李公公从袖中掏出那张银票,作势要还给云锦。此一时彼一时,他既然知道了太后有意抬举慕云锦,又怎敢在她面前托大。只恨当初自己未留后路,入宫时将她得罪个彻底。正愁没有机会将功补过,哪里还敢要好处?
慕云锦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并不接那银票,只淡淡的笑着说道:“公公这是做什么,莫不是瞧不起我?一口茶也不肯喝我的?”
“绝没有这个意思。”小李公公连忙摆手,苦着脸解释道:“小的之前鲁莽,还请慕小姐海涵。这银票小姐收着,日后若有吩咐,只管开口就是。”
慕云锦笑着将银票推回去,玩笑道:“公公若不收下这银票,我又哪里敢劳烦您呢?”
小李公公怕拂了慕云锦的面子下不来台,只得将银票收进袖管里,又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多谢小姐。”
慕云锦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府里。打听家人都在内院里等着,不禁加快了脚步。
自从昨儿个傍晚大将军府中收到了太后的口谕,要云锦留宿宫中。慕家一夜忐忑未曾好眠,生怕云锦在宫中惹出事端。好不容易熬到了早晨,直教门童把脖子都伸长了也没见着宫里的车来。反倒等来一道懿旨,封慕云锦为正二品代诏。
这代诏乃是后宫女官的顶级,论内侍等级比大总管李公公还要高上一品,统管宫中女侍,上至所有小主如秀女贵人等,下至册封管教宫女。因在宫中地位尊崇,往常都是些德高望重的嬷嬷来做。
慕家对此喜忧参半,正不知如何是好。慕风逸坐在上位,闭目冥思。慕容氏连连张望,唉声叹气。只有慕云祁,面色稍缓,却也是坐立难安。
“锦儿。”慕容氏远远见着女儿一身华丽扮相,心里漏空了一拍,连声线也抖了一抖。
【第四十九章】 难事
慕云锦三步并作两步,直投进母亲的怀中,鼻尖呼吸着熟悉的檀香。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悠悠的落了地。曾经她以为家是一座空寂的房子,如今离家一日才明白家是心心念念的羁绊。
慕容氏轻抚女儿的后背,欲言又止。
慕云锦吸了吸鼻子,拉住母亲的手腕轻而易举的将佛珠易主,低声道:“太后赏的。”
慕容氏望着佛珠并无喜色,反而娥眉微蹙满是担忧的问道:“你这一身妆扮是哪里来的?这一夜可还好嚒?”
慕云锦低头扫了一眼裙摆,拉着娘亲到屋里坐下。眼见父亲和云祁都齐刷刷的看着自己,将一路上准备的说辞都倒了出来:“昨儿我进宫的时候,国舅爷已经等在那了,太后向着国舅爷,想着法儿的要我给他们算命。我没应。大概是不死心吧,就把我留下了。太后待我不错,还领我去御花园呢,说是喜欢和我聊天解闷,让我多去宫里走动。今儿早晨回来的时候,太后说要给我个女官做,为的进出方便。这身衣裳还有那佛珠,都是太后赏的。
“太后没有责罚你嚒?”慕云祁心直口快,为此他可是揪心了一夜。
“责罚我什么,不给国舅爷算命?”慕云锦不答反问,狡黠一笑道:“皇宫里的消息比外头还灵通呢,莫说三不可占,就是昨儿早晨刚定下的规矩,太后也清楚着呢。就算是太后也要讲道理不是?国舅爷要是拿得出我要的东西,我当然要给他算的。这不是空着手嘛。”
“当真像你说的那么容易?”慕风逸在朝中这些年也不是白得的,宫里的眼线多少也有那么几个,虽然云锦和太后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比如国舅爷出宫时面色不善,昨儿回府时又很是发了一顿脾气,可见事情没有云锦说的那么简单。
“还能有什么?”慕云锦显然没想到父亲会质疑,心虚道:“父亲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太后是出了名的护短,你拂了国舅爷的面子,她岂能善罢甘休?就一点也没有为难你嚒?”慕风逸直言道:“锦儿,这宫中的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有难处就说出来,为父定会保你周全。切莫一个人担着。”
“父亲多虑了,太后待女儿处处周到,的确没有为难过我。若说难事,女儿倒是有一件。”慕云锦也不卖关子,长叹了一口气道:“太后那里没有什么,不过是要我常去走动。可是皇上……”
“你见着皇上了?”慕云祁大惊小怪的说道:“为了俪妃?”
慕云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为了俪妃,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俪妃不愿意让我为她占卜。”
“还有这种事?”慕云祁满脸的不可思议,又好奇的追问道:“那还有什么难的?”
“难就难在……”慕云锦顿了顿,仿佛在考虑怎样措辞,揪着眉道:“俪妃让我明天早上去见她。”
“为什么?”在场的另外三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慕云锦当然不会将她们已经见过面的事情说出来,更不会透露她与俪妃的秘密,只能随口敷衍道:“还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为了算命。”
“她若有难事,应该去求皇上。凭皇上待她的一片心意,只要不是非分之事,哪有不应的。何况到了这个时候,怕是月亮也为她摘得。”慕云祁吸了口茶,咂巴着嘴道:“她既然不要你替她占卜算卦,为何还要见你呢?莫不是和太后作对?”
“云祁说得不无道理。太后孤立俪妃日久。先前太后有意示好,你此时再去俪妃那里,怕是不好吧。”慕风逸沉吟半晌道:“只是,皇上……”
“我若不去见她,皇上那边定会以为我站在太后一边。难免会猜测些什么。”慕云锦正色道:“此时若是站错了队,那日后……”
不用多说,慕风逸与云祁已然心知肚明。他们俩是皇上的心腹,如果因为此事与皇上生了嫌隙,都说伴君如伴虎,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难有双全。”慕风逸面色凝重道:“我慕家上下自然只为皇上效力。”
慕云锦点了点头,已经明白父亲的决定。这个决定在她的意料之中。有了父亲的首肯,那么她在宫中的行动就有了方向。但是她也不会蠢到故意去得罪太后,毕竟在宫里,特别是后Gong,那是太后的地盘。
“这是宫里送来的文书,”慕风逸郑重道:“有了这个,日后你在宫中办事会方便许多。只是,宫中险恶,你要万分小心。切莫任性大意。”
慕云锦将文书接到手里,打眼一扫惊讶得张着嘴巴。
“你没看错,是正二品代诏。”慕云祁竟还有心思打趣道:“往后你在宫里大可以横行无忌了,避开那些主子,你就是最大的内官了。”
“胡闹!”慕风逸瞪着眼睛训斥云祁。
慕云祁缩了缩脖子,眼睛里还是笑意。
“我能去回了这差事吗?”慕云锦回过神来,烫手山芋一般将文书搁在桌子上,“我可做不来代诏。宫里的规矩,我自己还背不齐呢。”
“君无戏言。”慕风逸摇了摇头。
“君命难违。”慕云祁将文书拿在手里又放下,“既下了文书,如同圣旨,哪能由着你。”
慕云锦叹息一声,使得一家人都有些惆怅。
“老爷,还是想想法子将锦儿留在府里吧。宫里的差事,锦儿应付不来的。”一直寡言少语的慕容氏极少的强势道:“宫里的规矩繁杂人又多,她哪里管得住那些太监宫女?就连主子,她也伺候不来的。若真是惹出祸事,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若能留她,我岂会袖手旁观。”慕风逸一摆手,打断道:“只是,皇上与太后向来不合,此事乃太后懿旨,我若去求皇上,难免教皇上为难。”
“太后……”
“诶,我与国舅爷抗争已久,太后对我成见深厚。我若去求,不是自取其辱?”
“那就叫锦儿去冒险嚒?夹在太后和皇帝之间……”慕容氏急得眼圈泛红,心疼道:“宫中险恶你我尽知,如何还能教锦儿受苦?”
“娘亲……”慕云锦出宫时就知道自己会有女官职务,心里已然有了准备。虽然代诏职责重大,远超于她的料想,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此时,慕容氏这般激动,反倒令她有些莫名。难不成父亲与娘亲也曾在宫中任职嚒?若非如此,娘亲怎会如此忌惮?
【第五十章】 秘密
慕容氏刻意回避云锦好奇的目光,只幽怨的瞥了丈夫一眼就匆匆离去。而慕风逸在女儿开口之前匆忙摆手,避讳之意显而易见。
慕云锦与云祁前后自房中退了出来。
慕云祁合上门,向云锦递了个眼色,后者意会连忙往一旁的林荫道上快走了几步。
兄妹两人并肩而行,直到出了园子才听见云锦疑惑的问道:“爹娘这是怎么了?”
“你别问了。”慕云祁严厉的说:“也不要去找旁人打听惹爹娘不高兴。”
“你是不是都知道?”慕云锦愈加好奇的问,“什么事情不能教我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什么事儿得瞒着我?”
“不是瞒着你。”慕云祁郑重道:“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知道了也没有好处。”
“是不是和宫里有关?太后?还是皇帝?”慕云锦胡乱猜测道:“他们是不是对府里做过什么,才把娘亲吓成这样。”
“这种话岂是能够随口编排的!”慕云锦拧眉训斥道:“总之你不要再问,也不许你四处打听。”
慕云锦怔了一刻,委屈的瘪了瘪嘴转身就走。云祁自觉语气重了些,可又担心她不长记性,张了张口也没拦她。
慕云锦郁郁的往锦园走,眼见小芙等在门口,心里一阵感动。脚下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搂住小芙的脖子,撒娇道:“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小芙莫名的僵了僵脖子,回想这些日子以来府中发生的种种,不禁感触,“那些人只惦记着小姐的本事,哪有真心的。小姐别难过,只要小姐好好的,让小芙做什么都行。”
慕云锦点了点头,又觉得有些好笑,“快别说这些了,我哪用得着你做什么,你只要耐心的等着就好啦,看我给你活出个样儿来,给你准备最好的嫁妆!”
“小姐,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小芙跺脚嗔道,脑海里却毫无征兆的浮现出花公子漂亮的脸,转瞬烧红了两颊丢下云锦自个儿躲进了屋里。
慕云锦嘻嘻哈哈的跟在后头,心里却还是放不下。虽然云祁警告自己不要多事,可是从爹娘和云祁的反应来看,此事绝不会是一件普通的往事。如果真的与自己没有关系,那为什么只瞒着她一个呢?原本以为是因为自己穿越时没有获得原主完整的记忆,想来这更可能是一个连原主都未必知晓的秘密。
秘密,慕云锦在心里默念着。如果爹娘和云祁有一个必须要为她保守的秘密,一定是为了保护她。就好像她没有将国舅爷的所做作为说出来,是不想给父亲增加烦恼和压力。以此推断,这个秘密很可能是她被宫中捏住的软肋?
一想到有一个自己不知道的软肋捏在别人手中,慕云锦如坐针毡,此时已经不只是好奇那么简单,这根本是她幸福生活的一大隐患。
慕云锦在屋中来回踱着,她想到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以外唯一信任的人。这些日子多少听闻父亲和云祁提起过他的本事,才知道他有那么大的能耐。比如千金难求的战马,他转手就给了前线吃紧的父亲一批。比如失传已久的忘川霜迟。
她决定去找他。
或许,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点想他。对他想念像一只蠢蠢欲动的春蚕,蜷在她的心上,丝缕缠绵使她不知不觉的被牵绊被束缚。她心甘情愿,甚至有点期待。自从她发现九重天上的薄命司,发现那些早已记载成书的名簿,她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既然是命中注定,她为什么要抗拒?她接受,她也希望他能接受。想到他曾拒绝自己,多少还是难过。但转念一想,如果他只是因为魔方因为相信命运才接受自己,反而有些别扭。她希望他能真正的爱上自己这个人。
心事重重,分秒难捱。
慕云锦在园子里简单用了午饭,打量着镜子里一身宫装的自己还是决定换身自己的衣裳去见他。宫装再美,与她到底只是负累。
*
一袭水青的身影灵巧的闪过后门,慕云锦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自从她能占卜的事情传出去以后府中事端迭起,父亲要求她从偏院搬回锦园,并且不允许她随意出门。甚至还增加了护院人手,一者保护她的安全,再者也防她出去闯祸。要躲过那些眼梢,着实费了她一番功夫。好在有小芙内应,不愁出不来进不去。
慕云锦一直跑到通往大路的巷口才拍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凭着有些模糊的记忆,又问了几个路人,她终于来到花园门口。花园,这个名字看起来还是那么别扭。
她还记得上一次,她就是站在这里好奇的张望,然后花林琳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的身后。她扭过头去,身后并没有人。
慕云锦走上台阶径直迈进门里,印象里应该不会有人拦着,园中也不会遇着谁。偌大的花园里,似乎只有一个花一样的男子。可是她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被两旁不约而同的喝止声吓了一跳。两个门童左右现出身来,原是午间人烟稀少又鲜少来事,所以都躲在门后的阴凉里打盹。
她心存侥幸,可到底是猜错了。花林琳说过,那日他只是等她。所以一切都是刻意安排过的。今天,他并不知道她要来,又怎么会和上次一样呢?免不了一番自嘲,慕云锦扬着嘴角说道:“我想见你们公子,劳烦通报一声。”
“可是急事?”左边的门童问道。
慕云锦愣了一愣,她想他,虽然心焦却算不得急事吧。只好无奈的摇了摇头。
“可是大事?”右边的门童问道。
慕云锦怔在原地,乐观了说只算儿女私情,谈不上大事吧。只好由无奈的摇了摇头。
两个门童上下打量来人,要论她的相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可是装扮嘛就一般了。身后连个丫鬟随从的都没有,想必不是什么权贵人家。这个时候来找公子不是急事大事,难道又是个自持文采来找公子吟诗作对的?这城里的小姐姑娘们也不只是怎么想的,公子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闲工夫陪着她们玩乐。这样想着,两个门童看云锦的目光就有些嫌弃了。
“小姐请回吧。”其中一个门童说道,“公子不见女客,若是有事相托还请先递上信物。”
“不见女客?”慕云锦狐疑道:“从来不见嚒?一个也不见?”
“除非有紧要的事情,或是有公子的信物。”
慕云锦摸索着腰间除了装银两的荷包就是一块极为普通的玉佩了,浑身上下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总不能从脑袋上拔根玉簪就当信物,谁知道簪子是谁的呢?说不定花林琳以为她是花痴……
“这么说,花林琳在里面咯?”慕云锦颇有些失望的问道。
两个门童互望一眼,犹豫的点了点头。
谁说诚实是优点呢。
慕云锦有点自取其辱的感觉。她只知道自己想见他,就兴冲冲来了。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连个影子也没见着。虽然懊恼,却也只能尴尬的退了出来一步一步的下了台阶。
身后两个门童不知小声议论了什么,忽然开口叫住她,打听道:“您是慕小姐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