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为情所困
慕云锦不知道这两个门童是怎么认出自己的,虽然顾忌他们会求卜问卦或是给她招来其他的麻烦,但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
“是慕小姐嚒?”说话的门童偏着头问道。
慕云锦转过身来,不答反问道:“有什么事吗?”
两个门童互望一眼,不约而同道:“小姐请留步。”
慕云锦困惑的望着他俩,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们改变了主意,“那先前……”
“小的们眼拙,一直未认出是您。”其中一个门童伸手请道:“请随我来。”
慕云锦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想进去,门童又愿意放人,抬脚也就跟着走了,行了几步,终究忍不住好奇:“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呢?”
“小姐莫怪,我们是认出您眉间的朱砂痣才……”门童解释道:“公子曾与小的们交代过,若是有个眉间有朱砂痣的慕小姐来,可以不用通报,可直接请进府内。只是公子正在会客,想必这时分不开身,还需小姐再等一等。”
慕云锦摸了摸眉间,想起未曾洗去的妆面,是宫女画上的一朵红蕊金花,足可以假乱真。若不细瞧,大都以为这眉间只是一个装饰,想来这两个门童也算心细眼尖了。
门童领着慕云锦一前一后的走在府里,不多时进了一间偏厅,紫檀木的桌椅软榻,摆着上好的紫砂壶,配两个敞口宽沿的小杯。壶口仍有寥寥的热气,仿佛是人刚走,又像是迎人来。
“小姐请用茶。”那门童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谢谢。”慕云锦吸了一口,这茶香似曾相识,眉目流转间不禁莞尔。
门童躬身退出门外才长舒了口气。
慕云锦兀自沉浸在回忆中,一时忘了时间。直到花琳琳推门进来,被他唇边浅淡迷离的笑容晃了晃,才纳纳的说了声,“来了。”
花林琳在她对桌坐下,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道:“在想什么?”
“在想你是不是暗恋我啊。”慕云锦眨了眨眼睛,极力克制着胸口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生怕它一不小心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虽然脸上热得发烫,却还要装出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
虽然花林琳之前从未听说“暗恋”这个词,但从慕云锦的嘴里蹦出来新词实在数不胜数,以他的聪明才智凭着字面的含义不难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来,大致能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没想到她一个将军府的小姐能说出这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怔了一瞬,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扬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如何不如何的。”慕云锦撇了撇嘴,不满道:“你一个大男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你就不能坦白点吗?”
花林琳没有回答,目光聚在湿润的杯沿上,又像是在杯中浅淡的水色里。良久,唇边的笑容无声融化不见踪影,目中沉静如水的说道:“宫中,还住得惯嚒?”
慕云锦期待他的告白,亦或是一点点的心意,于他的答非所问有些气闷,抿着嘴郁郁的瞪他。
“上一任代诏年老返乡,于你并无威胁。只是,宫中势力复杂,你要多加小心。”花林琳垂着眼为她续茶,自顾自的说道:“太后此举用意不明……”
“你是舍不得我进宫吧?”慕云锦大咧咧的笑着说道,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
花林琳似没有听见一般继续说道:“太后赐给你的宫女,有一个名唤紫菱的,可以信她。”
慕云锦的笑脸只虚浮了一瞬,见那人依旧无动于衷便迅速的败落。而后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她却只记得他未曾正眼看过她一次。心里苦涩难熬,憋了一会儿,终于忍无可忍道:“你就那么想让我进宫吗?你教我如何讨好太后揣摩圣意,是想让我永远留在宫里?想让我做你在宫里的一颗棋子?”
花林琳没有反驳,只是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看穿了一般。
“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恼羞成怒嚒?”慕云锦忌惮他这样的眼神,可她并不想退缩,“如果我说的不对,你为什么不反驳我?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我不喜欢猜谜语,我讨厌你把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信任你那样信任我!”
“你该回去了。”花林琳将目光抛向门口。
慕云锦望着他的侧脸,隐约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是她自作多情了嚒,他对她从未有感情?如果他真的待她无意,又为什么要向她解说宫中的种种,他的担忧他的关怀是敷衍做戏吗?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隐藏真心?他是谁,想要什么?
原来她真的不曾懂得他。
“对不起。”她说,“也许我不该这样要求你和我一样。毕竟,你不是我。而我,如你所愿,从未真的认识过你。”
他身体微不可见的一僵,而她已经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手札,轻薄的竹片以金线蚕丝串起,一字一句都是他亲手刻上。聪明如他,何时愚钝到连精心准备的礼物都送不出手了?
或许,他本就不应该做这些多余的事。他有家仇国恨,而她不该与他有任何的瓜葛。他们的关系越密切,她就会越危险。他不想将她扯进这滩浑水中来,这不会是她想要的生活。他早已决意要离她远远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做不到。明明知道不能见她,却还是忍不住来了。明明下定决心不理她,却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堆没用的话。明明想着不能看她,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的瞧她。他从未这样失控过,这亦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谁会想到,从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公子花林琳,也会有这样为情所困的时刻?
【第五十二章】 瑜国世子,陌彦
慕云锦从花园里出来,心事重重。她到底还是把事情搞砸了,她来找他不就是来问进宫的事儿吗,她竟然因为这个和他闹情绪了。他会怎么想她?任性,不可理喻?他还会再见她吗?可是,这也不能全怪她吧,她只是有些心急……
回了府,小芙见她这么快就回来有些惊讶,又见她坐在窗边闷闷不乐望着天边出神,近身问了几句都没有答话只好随她。
晚饭时慕容氏遣人来催过,催了三次慕云锦都以没有胃口为由推辞过去。慕容氏叫人送来干贝粥。慕云锦勉强吃了小碗。
“小姐,你怎么了?”小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虽然心里猜测云锦是在花林琳那里受了挫,可这种话哪怕是亲近如姐妹,也不便明说。
“没什么,就是想静一静。”慕云锦放下碗筷又坐回窗边,看完晚霞看星星,口中不住的叹息。
“小姐有心事?”小芙试探道。
慕云锦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复又沉默。前生她孤零零的活了二十五年,虽然有养父却是有等于无。她以为这辈子会得到补偿,比如亲人,比如爱情。现如今,她与爹娘与云祁相处融洽,已如亲生。她以为她与花林琳也会这般顺利畅通无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认定他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她不敢说爱,爱是那么神秘伟大又神圣的词汇。但是她知道自己喜欢花林琳,喜欢到满脑子里都是他的影子,喜欢他到食之无味辗转难眠。
夜风清凉,小芙领着丫头们已经睡了,间或能听见屋外守夜的丫头断断续续的呓语。慕云锦望着窗外,那样执拗的望着盼着,好像下一秒就能有人从窗外跳进来。跳进来,什么也不说,或者随便跟她说点什么。也好过让她陷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坐卧不宁。
恍惚中眼皮沉重,他还没有来。
慕云锦抱着丝被翻身,被压的胳膊有些酸麻,眼中晶莹无声滑落。
一袭白衣胜雪背着月光踏窗而入,轻若鸿毛。为她轻而又轻的啜泣,蹙了眉心。
他立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还是靠近了过去,低声道:“哭了?”
缩在床内的身影惊得一颤,偷偷的揩了揩眼角,才缓缓的转过身来。即便是看不清他的脸,月光下只有他模糊的轮廓,可是只要他站在那里,只要他在这里,她就觉得莫名的高兴。心里盘根错节的心事豁然开朗,忽而又有一片阴云飘过,几番纠结,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委屈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似的飘在他的耳畔。话音未落,她蓦地翻起身,跪在床沿边险而又险的探出身子,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道,“你别走。”
未作迟疑,他的臂弯揽过她纤细的腰肢,似是担心她从床沿边不慎摔下,又像是回应她总是这样令人防备不及的热烈。
他知道,他早就应该知道,她总是能够让他措手不及,总是能够轻而易举的让他的底限溃不成军,总是让他情不自禁的陷落在她的一举一动里。他也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应该回避,应该离她远远的。可是他还是来了,心甘情愿的,一次又一次妥协。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是我太心急了,我知道这种事强迫不来。可是,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慕云锦将脸埋进他的项窝里,发烫的脸颊贴着他略有凉意的下巴,“你说你不会伤害我,我相信你。我也不会伤害你,你能相信我吗?如果你不想这么快就确定我们的关系,那我们从朋友开始可以吗?我保证我不会给你带来困扰什么的,我会小心一点……”
花林琳不是未经世事的懵懂少年,他是风月场上的翩翩公子。世人传他美貌传他风流传他手段通天,世人看到的是那些女人为他着迷为他疯狂。但事实永远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才知道。虽然他的笑容灿若暖阳,但他的心是冷的。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心竟控制不住的悸动颤抖。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双臂紧锁,他将她紧紧的圈在自己的怀中,只略低了头,便轻而易举的寻着了她湿润的唇瓣。怀中的她情不自禁的一阵颤抖,即时口齿相依,他的吻霸道却不失温柔。
“呜——”他过于强势,而她不过一个愣头愣脑的新手,只得在他怀中娇吟低喘。她退开一些而他紧追不舍,几经纠缠,直到双颊滚热发烫一连烧红了耳根才被堪堪放过。
好不容易呼吸到一丝新鲜清凉的空气,不知不觉中一只大手自腰间探入底衣,修长的手指滑过白皙细腻的肌肤,慕云锦浑身一紧来不及细想,已顺着他的来势倾倒。
“你……”她的双臂环着他的颈项,那张绝美的容颜如此亲近,近到陌生,“我们,我们……”
花林琳撑着手臂与她对视,良久,优美的声线略显低沉暗哑,“瑜国世子,陌彦。”
慕云锦为他眼中的郑重怔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他真实的身份。没有惊讶,她粲然一笑,捧着他的脸欢喜的唤道:“陌彦。”
花林琳的表情僵了僵,这个名字被他压在心底很多年,很多年不曾有人这样叫过他。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响在耳畔,竟然有些反应不及。
“陌彦。”慕云锦仰起脸啄吻他的脸颊,望着他失神的模样十分心疼。虽然依然不知道他的过往,但是她知道他一定有不得以的苦衷,“相信我不会出卖你伤害你。我发誓,我会用生命为你保守秘密。”
“没有什么值得你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俯首在她的发间,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颈窝,“我只需要你为我活着。”
【第五十三章】 入宫,祸福自知
清晨,慕云锦醒来时,身旁早已没了他的身影,想到昨夜耳鬓厮磨,不禁面红耳赤。虽然两人没有越过最后的底线,可在她看来,她已经是他的人了。
小芙进来服侍时,慕云锦正望着窗口出神,那神态自然与昨日大不相同。小芙见她好些自然也是欢喜的,笑着问道:“小姐昨夜做了什么好梦?”
慕云锦咧嘴一笑,大咧咧的说道:“春梦!”
小芙自小与云锦作伴情同姐妹,但这样肆意的话还是头一回听说,霎时被唬得面颊酡红耳根发热。想世上哪有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张口就说出这样不设防的话来?缓了好几息,才拍着胸口娇嗔道:“小姐!你怎么,怎么这样……”
“哪样?”慕云锦哈哈一笑不以为然,此时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幸福到忘乎所以,“小芙,你说,花林琳这个人怎么样?”
小芙拧着手帕递过去,心不在焉的说道:“我只远远见过花公子几面,哪里知道他这个人是怎么样。”
“那他好看不好看?”慕云锦没有去接手帕,起身凑近洗漱的铜盆以水拂面掩去脸上万般的甜蜜,也忽略了小芙微微苦涩的表情。
小芙咬着唇,这样的话题已经挑战了她内心脆弱的底线,在这样的清晨在小姐的闺房里像这样谈论着花公子,是她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若是被那些爱嚼舌根的丫头们的听见,指不定惹来什么事端呢。
“我觉得他长得真好看,一点也不像个男人,漂亮得让我都嫉妒了。”慕云锦自顾自的说着,仿佛没有见到小芙吃惊担忧的模样,“唉,你说和他在一起的女孩子,是不是都会有点自卑呢?”
“小,小姐……”小芙实在受不了这种赤果果的闺房密语,结结巴巴的阻止道:“还,还是先洗漱吧,一会儿还要进宫谢恩呢。”
慕云锦正兴奋着,被小芙这一提醒立马坠落了云端,恹恹的说道:“还要进宫啊……”
小芙喜忧参半的劝说了一阵,好歹将慕云锦哄出了房门。可这出门还没晒着太阳呢,迎面就和慕云祁撞了个满怀。
自幼练武的慕云祁只略晃了一下身形,还来得及抓住云锦的胳膊拉了一把。
小芙这一早上忙里忙外,心想着送云锦出门就能松口气的,对这一撞毫无防备,惊呼一声就跌坐在地上。
云锦云祁都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去拉她。
要说云祁对小芙也是熟悉的,虽不及她们俩那样亲密,但也将小芙当做一个妹妹去看。见小芙坐在地上扭曲着脸,自然过意不去,关怀道:“怎么样,还站得起来嚒?快瞧瞧摔着哪里了没有?”
小芙摆了摆手,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强忍着腰间的疼痛说道:“不碍事的,少爷快带小姐去吧。”
云锦云祁左右将她架起身来,又搀扶到屋里,反复嘱咐了几句。云锦不放心,临走时叫房里的丫头去寻大夫来,转身安慰道:“有什么事就和她们几个说,让她们去做。千万不要勉强。只在房里歇着就好了。管家那边,一会儿我见着他会去说的。”
慕云祁见小芙那样难受不像是装的,心里很是歉疚,自责了几句。却也没有久待,拉着云锦飞也似的跑了。
慕云锦今日穿了一身水青色的刺绣长裙,腕间去了金银首饰只系着鹅黄的缎带,衬得出水芙蓉一般的肤色越发娇柔水嫩。额间的一抹朱砂痣不画自艳,隐约在及眉的流海之间更添了一分灵动。
好不容易到了前院,慕云锦捂着胸口喘气道:“跑什么呀,有什么好着急的。”
“这一早晨来了好些人,之前都是些听着消息的大人们送来的,他们家中多有子女在宫中服侍,如今你做了代诏,来求些关照。父亲都替你挡了。”慕云祁抬眼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前厅内,一边说道:“这会儿宫里陆续也送来了东西,父亲不便阻拦,只能带你来了。”
“宫里,宫里的人还用我关照?我得孝敬他们才是吧?”慕云锦撇了撇嘴,再大的女官,那也是个宫女。宫里的主子们那么多,不欺负她就的烧高香了,还给她送礼?
“还不是你自己惹下的?”慕云祁白了一眼云锦,继续说道:“先是宫里的几位嫔妃送的,虽然你管不着她们,但这些人都是太后的亲近。太后封了你代诏还赏了你,她们自然要拉拢你。”
“那就收下呗。”慕云锦一听这些宫里宫外的事儿就觉得头大,她哪还有心思对付这些,她现在只想飞奔到花林琳的身边去。
“你想得倒好。”慕云祁挑眉说道,“你收下了她们的,俪妃那边如何交代?俪妃也是有送东西来的,你收是不收?你别忘了父亲说的……”
“好啦好啦,”慕云锦苦着脸打断道,“你再说下去,我就不进去了。这么复杂的事情,我可处理不了。”
“你还敢抱怨,要不是你将师傅教你的占卜之术透露出去,哪里会有这么多事端?”慕云祁酸溜溜的说道:“师傅也真是,竟然把仙法传给你。还不如传给尹师兄来得可靠。”
慕云锦翻了翻眼皮,无力的叹息道:“谁说不是呢……”谁知道你们这里这么稀罕算命的,谁知道你们这么好骗啊!
慕云祁觉得该说的也都说完了,又像是怕云锦耍性子真的跑了,没等云锦反应过来就一把拉着她进了前厅。
前厅里除了大将军慕风逸还有四位公公,看衣装都是宫里来的。一见着慕云锦,连忙从座位上起来行礼。
慕云锦怔了怔,经云祁的提醒才犹豫的说道:“多礼了。”
“慕代诏如今是宫内二品,理应受礼。”
慕云锦瞧着说话的公公面生,也不知是哪位嫔妃派来的,只好皮笑肉不笑的回应道:“云锦资历尚浅,往后还请各位公公多提点才是。”
如此你来我往敷衍了几句,慕云锦心下生厌。想到进宫后每天都要面对这种虚情假意,渐渐的话也少了。
公公们见云锦态度冷淡,自是不快。
但凡是能在宫中立足的嫔妃,哪个出身高贵背景深厚?要说他们在后宫中也是不大不小的人物,仗着主子撑腰别说是前任的代诏,就是朝廷上的大臣们,见到了也要礼让三分。她一个慕云锦,就算是将军府上的千金又如何,进了宫不还是要看太后的脸色?这才上任的第一天就如此目中无人,那往后还能将主子们放在眼里嚒?
公公们这样那样的想着,各怀心思。陆续递了礼单,又搬了几句客套的话就算是完成了任务。自称有事在身,一个个儿的都要走。
慕云锦巴不得他们快点走,自然是留也不留的。亏了父亲与云祁在一旁周全着,好歹没让公公们落下面子拂袖而去。
公公们刚走,慕云锦踮着脚尖正要逃呢,却被父亲喝住,“胡闹!”
慕云锦吐了吐舌头,挪了几步与云祁肩并肩站成一排。
“你这副样子,如何能进宫服侍?”慕风逸皱着眉心责备道:“你既然知道自己不及前任的代诏,怎么敢如此骄傲自大对公公们无礼?若是他们回宫后在主子们面前搬弄是非,你往后如何自处?”
“爹,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人吗?”慕云锦讨好道,“说到底,他们都是太后的人。我对他们冷淡些,不是更能表明我们的立场吗?如果太后觉得我不好,那就撤掉我的代诏好了,反正我也不想进宫。”
“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慕风逸气得直喘粗气,“你以为这宫里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地方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好啦好啦,别生气啦。”慕云锦蹭到父亲身边,又是端茶又是拍背的撒娇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女儿能死而复生,哪能那么容易就被太后玩死了?何况师傅教我仙术,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爹有工夫为我担心,还不如早点给哥哥寻门亲事呢!”
慕云祁眼睁睁看着妹妹将祸水引到自个儿身上,不服道:“用你操心?管着你自己吧,担心被皇帝看中以后就只能留在宫里了。”
原本是一句玩笑话,却像是一道雷电闪过了三个人的脑海。太后如此苦心安排若只是喜欢云锦自是牵强,但如果是想要让云锦代替俪妃,凭皇帝对将军府的信任,凭云锦的仙术,无论是真心为皇室考虑,还是要缓和母子关系,都是上好的一手棋……
【第五十四章】 意料之外的结局
慕云锦入宫后便去拜见了太后,又去探访了病重的俪妃。既然是宫中的女官之首二品代诏,每日里琐碎的事情自然少不了。太后劝说了几次便留在了宫里,每隔几日才回将军府一次。虽然心心念念的都是花林琳,可眼瞧着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心里急却也没有办法。
太后醉翁之意不在酒,慕家人多少是知道的。对于太后安排的种种,慕风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云祁在云锦入宫后没几天就与尹弘例行出海去了,就算心里有些想法也没有机会说。
尹弘从文职换做武职多少有些令人意外,自从新婚之后与美芝聚少离多,一直没有子嗣。一个再也平凡不过的夜晚,美芝想想这一生实在无味,终日独守空闺不受公婆疼爱,终于在夜深人静时,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尹府只说美芝暴病而亡,幕府素日与美芝往来得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有瘸腿的韩嬷嬷为美芝守灵哭瞎了眼睛。尹府嫌她人老无用,打点了些银子,也就将人撵了出去。
待尹弘自海上归来,见了美芝的排位,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却也有几分不舍。这世上哪有时间无法治愈的痛,离家日久他越发明白这世事的无常,他与云锦是有缘无分。原本想着回来后要与美芝修好,却没想她却再也不会不愿等他回来。如此阴差阳错,可见造物弄人。也许是遭此打击,尹弘决意终生不娶,一心一念只想报效国家。
光阴如梭,一晃已是三年。三年里宫中物是人非,慕云锦站在俪妃的房中还有些恍惚。她想起俪妃死时靠在皇帝的怀里那万般的不舍。即便如此,即将魂飞魄散时,这一株得道下凡的兰花草精却能笑着对云锦说,这样爱过一回,若是再要她选择,她还是要跳诛仙台的。
慕云锦不知皇帝的心思,她只见他落过一次泪。可他依旧上朝,勤于政事。她常常想,他是个好皇帝,却未必是个好夫君。俪妃为了爱付出了永世的轮回,而他不过是消受了一场美人恩。俪妃死后,后宫再无专宠,准确的说,再无恩宠。皇帝待后宫犹如冷宫。
帝王无嗣便是乱世纷争的起始,太后心急如焚,不惜将她苦心经营的一手好棋托盘而出。那日晴朗微风,空中还飘着柳絮。太后的懿旨就那样摆在慕云锦的眼前,赐婚。慕云锦在宫中多年,太后有意撮合她与皇帝,种种安排刻意又明显,即便她无心也知道这一道懿旨迟早要来。可她还是慌了。
她只知道这一生一世只有花林琳才是她的夫君。无论他是瑜国的世子,无论他有怎样的家仇国恨,无论他做什么,她想要的只有他。即使,即使她知道这一切的推手,是他。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她知道她都知道,在太后身边的出谋划策的内侍,正是他安排在宫中的内线。而他要做的,不过是想将皇帝推上风口浪尖,如果皇帝拒绝纳她为后,那么无嗣的罪名将会让皇帝失去支持,甚至皇位。
纳一个女人为后保全后位,对于皇帝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交换。可是他不能,在他的生命里最爱的女人已经化作了星光,连尸骨也未曾留下。或许,他不可否认的也爱上了慕云锦。爱她的无所顾忌的放肆模样,爱她含泪踌躇的敏感,她与俪妃不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子。他实在不愿意将她与俪妃相比,可是她却又那样占据着他的心神。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心思那样明显而唐突的摆在他的面前。她不爱他,她爱的是在暗中处处与他作对的那个人。花林琳,亦或者,陌彦。
爱是什么?是成全所爱,还是占为己有?那一夜,皇帝与慕云锦满天的星辰,失眠了。
天未大亮,皇帝退位的消息即刻传遍了玥国。他做出了选择,宁可因无嗣而被迫退位,也不肯强迫她成为后宫中一颗令人摆布的棋子。他宁愿为难自己,也不想看到她为难的样子。俪妃在时,他一味的退让想要保全他们的爱情。却是越发的将她推向了边缘。这一次,他也许该为了自己所爱的女人做出力所能及的努力。放她走。慕云锦这个名字,只会留在他的心里。
她以为在劫难逃,如果花林琳不来救她,她无力反抗命运的安排。当她知道皇帝的选择,她对他深深的感激。或许,在相处时,她也有过动心。可是,那远不及她待花林琳的十分之一。感动,从来都不是爱的全部。一颗再无用处的棋子,被抛弃是意料之中的事。皇帝退位后,朝堂动乱朋党猖獗。慕云锦回到将军府,而将军府失去了皇帝的支持,已不再是当年的光景。
深夜,她偶尔会想花林琳在哪里?在运筹帷幄争取皇位,或是想要置皇帝于死地?她越想越觉得可怕,只为了爱情,她辜负了父亲和云祁,辜负了太后和皇帝。最可悲的是,就连她自己也时常觉得伤心。在这一场博弈中,她一败涂地,连自己也对不起。
她无数次对紫菱说,却是最郑重的一次对紫菱说:我要见他。
动乱四起,民不聊生。原本繁荣昌盛的玥国一夜之间堕落了炼狱。她并不难取得他的信任,而他待她也多有歉意。他不要皇位,却是要整个玥国陪葬。她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敢想。然而,这一切最终走向了最坏的景况。
拔刀时,他正紧紧的拥抱着她。她原想将刀刃插进他的心窝,却始终下不了手。短刃锋利无比,仿佛没有使什么力气就插进了他的后心。而他的反应,并不诧异。
一切都结束了。她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的。没有了花林琳没有了陌彦,皇帝还会是皇帝,玥国还会是玥国。她知道,她并不是因为更爱皇帝才杀了自己最爱的男人,她只是舍不得让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因为这个男人而受苦。
死,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她以为她会和他一起死,那正是她想要的。
靖华,她万没有想到她会再见到他。蓦然想起融于体内的小小魔方,慕云锦苦涩一笑。是吧,死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次轮回的结束,又是下一次轮回的开始。
“云儿,你回来了。”九重天上的太子靖华,唤着她的名字拥住她。
这令人心碎着迷的一场凡世轮回,只是永生的一场梦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