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15

梦溪石:千秋 126 - 完

【第 126 章】

距离决战不到两日。

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一战。

抚宁县上的客栈早就住满了,数不清的江湖人士涌到这座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来,一如当初沈峤与昆邪约战前的情景。

不同的是,当年沈峤名气虽高,却不是以武功著称,他与昆邪一战之所以引人关注,是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祁凤阁与狐鹿估二人的光环的延续,众人在他们身上寻找着昔日天下两大高手的光辉。

而晏无师与狐鹿估这一战,许多人将其视为中原武林与突厥的交手。

佛门,道门,儒门,乃至其它许多大大小小的门派世家,听见消息的人,十有八九都赶过来了。

听说其中一家客栈,还被临川学宫的人包下来,连宫主汝鄢克惠,也亲临此地,准备亲眼见证这一战。

天台宗法一禅师,青城山纯阳观易辟尘,玄都紫府,法镜宗,合欢宗,琉璃宫,碧霞宗,甚至是远在吐谷浑的俱舍智者……这些人,或亲自驾临,或派遣弟子前来,显然不愿错过千载难逢的精彩决战。

这是何等的万众瞩目!

比当年沈峤与昆邪一战还要更耀眼三分!

可吸引了世人所有眼光的同时,也意味着这一战巨大的风险。

成,则天下无双。

败,则如堕深渊。

这不仅仅是武功的交手,更是名誉与性命的交手。没有谁会天真地以为,这两个人这一战,仅仅是友情切磋点到即止,要知道二十多年前祁凤阁与狐鹿估那一战,狐鹿估受了重伤,差点一命呜呼,这才不得不允下二十年不入中原的承诺,远走塞外闭死关,祁凤阁自然也没占到多少便宜——许多人都私下说,正是因为在那一战里受的伤太重,落下隐患,才会导致后来祁真人的去世,自然,这种说法仅仅是坊间传闻,谁人也无法证实。

但无论如何,对许多武功疏松平常,也许毕生难窥武道巅峰的江湖人来说,能够出现在这里,哪怕登不上险峻的应悔峰,只在山下这座抚宁县等待,都是一辈子也难得一回的奇遇了。

“听说现在抚宁县上最大的赌坊同福赌坊已经开了盘口,押宗主与狐鹿估胜败。”说这句话的是别庄管家,他正毕恭毕敬向晏无师汇报情况。

玉生烟这几天没敢出现在晏无师面前,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他们虽然住在郊外别庄,但并不代表消息闭塞,恰恰相反,管家每天都会派人去打听最新消息,县上又来了哪个门派,对方在哪家客栈下榻,临川学宫的人今日去了哪里等等,都能很快传到这里来。

作为决战的当事人之一,晏无师远比任何人想象的要悠闲淡定。

他正拿着被侍女敲开放置在一旁的核桃壳去丢小鹿:“阿峤,过来。”

小鹿正依偎着沈峤撒娇,低头去喝他杯子里的水,被他丢了一脑袋核桃壳,也不与他计较,还好脾气地继续喝水。

“……”沈峤却有些看不下去,先不说这人将一头鹿取了个跟他一样的名字,显然不怀好意,人家小鹿乖乖的,也没招惹谁,他却总去欺负撩拨人家。

又一个核桃壳丢过来,却没打找鹿头,中途就被一片树叶掠走,擦着管家的耳际,直接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

管家惊出一身冷汗。

沈峤歉然:“对不住,没吓着你罢?”

管家连连摇头,他何德何能,当得起这位的道歉?

晏无师不由笑了起来。

沈峤真想白他一眼,可那样就显得自己也太胡闹了,他摸摸懵懂的小鹿,心说找机会给你换个新名字罢。

晏无师忽然问:“押多少?”

管家茫然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忙道:“押的一赔十。”

沈峤没赌过,但他也知道一赔十是什么意思,不由诧异:“押的谁?”

管家:“押的主人赢。”

沈峤:“那若是狐鹿估赢呢?”

管家轻咳一声:“一赔二。”

沈峤:“……”

晏无师倒没生气,反而笑道:“看来他们不看好我赢啊!”

狐鹿估重现中原,首战便是在青城山的惊艳出场,先败易辟尘,后败沈峤,天下十大中的两个,还是宗师级高手,转眼都变成他的手下败将,这份战绩,足以令天下人震惊。

反观晏无师,厉害归厉害,可被狐鹿估这一先声夺人,顿时就略失光芒。

更何况,狐鹿估还是祁凤阁那一辈的人,武功入了某种境界,年纪并不会制约体力,造成障碍,反而意味着经验。

沈峤语气平平:“你这样,我也不看好。”

晏无师挑眉:“本座哪样?难不成大战在即,就要茫然失措,寝食难安?还是泪眼汪汪,抱着你的大腿哭着说阿峤我不想去了?”

沈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晏无师还安慰他:“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担心的,你也不必担心,浣月宗我都托给你了,大不了脑袋再开条缝,反正又不是没开过。”

沈峤:“……”

晏无师笑吟吟摊手:“开了缝,说不定你的谢陵还能再回来,你们就又能卿卿我我了。”

沈峤:“……”

他身在江湖,武功更非凡俗,更因亲自与狐鹿估交过手,自然明白这一战意味着什么,正因为明白,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办法,试图帮助晏无师,令对方在这一战里更有把握。

但武道一途,想要走捷径又谈何容易?哪怕沈峤重塑筋骨,那也是在废尽武功的情形下,虽说不破不立,好端端的谁会想去“破”?晏无师能修复魔心破绽,其实已经是邀天之幸,如果没有从陈恭手中得来的那一卷《朱阳策》,也许现在与狐鹿估交手的获胜成算,还要更低一些。

沈峤心中有事,脑中转动不停,翻查旧事,这几日便显得有些沉默寡言,此时沉吟许久,中途不忘又挡下两回丢向小鹿的核桃壳:“我想来想去,想到昔年师尊与狐鹿估那一战之后,有些心得,时隔多年,当时我年纪还小,记不大清楚,想了许久才记起一些,兴许也没什么助益,但你知道一些,总好过毫无准备。”

晏无师嗯了一声,静待下文。

沈峤整理了一下思绪:“师尊曾说过,狐鹿估是个练武奇才,他几乎所有兵器都练过,也称得上精通,但最后却选择了不用任何兵器,只凭一双肉掌,那不仅因为他内功精湛,已经不需要兵器锦上添花,更是因为他将所有兵器都融入了一招一式之中。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世间,除了天道,不会再有十全十美的存在,狐鹿估也一样,他必然有自己的弱点。二十多年前,他之所以败在师尊手下,乃是棋差一招,也是因为内力略逊师尊一筹,但这一次,你与他拼内力,很可能并无胜算,所以要在其它地方寻找破绽。”

说罢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其实这番话对你而言未必有什么用处,只能略作参考。”

两个人过招,许多感觉玄之又玄,无法言传,只能身在其中才能体会,沈峤就算舌灿莲花,估计也讲不明白,但他显然希望对方能赢,所以才会费力从记忆里挑出这些。

晏无师用怜爱的眼神看着他:“明明是我要跟狐鹿估交手,你倒紧张得不行,难为你了。”

沈峤哭笑不得:“这一战非同小可,你看抚宁县现在有多少人就知道了,只你还优哉游哉!你的弟子们就不必说了,难道你没注意到,这两日连庄子里的人都神色紧绷起来了么?”

晏无师哈哈一笑,长身而起:“我知道你最担心我,何必拿别人来作陪?这样镇日坐着多无趣,来,我带你去玩。”

沈峤微微皱眉,见他已经往外走,只好也跟在后面。

晏无师带着他进了县城,却不是去哪家客栈拜访哪个武林宗师,而是轻车熟路进了一间赌坊。

沈峤抬头一看。

同福赌坊。

里头熙熙攘攘,因来了不少江湖人而更显热闹,许多人趁着还未开战,来此赌上几把消遣时光,押狐鹿估与晏无师的盘口那里人自然最多,几乎围了个水泄不通,但晏无师仅仅是找了个赌坊里的伙计,让他代自己去押自己赢,就拉着沈峤走到另一边。

“这是赌大小,最容易玩,三个骰子,若合起来少于十点就算小,多于十一点就算大。”他给沈峤说了一声,看见对方脸上的迷茫,不由一笑。

这是沈峤完全陌生的另一个世界,到处都是吆喝叫嚷声,有因为赢钱而大声欢呼的,也有因为输钱而哭天喊地的,沈峤一身道袍明显与这里格格不入,又因外貌而格外引人关注,若非出入赌坊的大都是不入流的江湖人,此时早该有人认出他了。

晏无师就不必说了,对方一身气势,近身都令人感觉喘不过气来,压根没人敢往他那儿多看上几眼。

在这里,决定输赢的不是武功,而是运气。不知多少人在这里一掷千金又倾家荡产,年复一年,赌坊依旧红火,进进出出的人却不知换了几批。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沈道长身在其中,竟有几分不知所措。

晏无师可能是觉得这样的沈峤很可爱,不枉自己带他来一场,伸手去拉他,一边笑道:“祁凤阁从前肯定不会带你来赌坊罢?”

沈峤蹙眉,言下之意很明显:师尊如何会带他来这种地方?

晏无师将他拉到牌桌前面,用诱哄小孩儿的语气:“可好玩了,你看看,哪怕这样简单的赌大小,那些人都全神贯注,生怕漏看一点。”

沈峤在周围人脸上扫了一圈,果然,个个神色亢奋,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庄家手中的瓷盅。

待瓷盅揭起,结果出来,所有人的表情顿时为之一变,先时的紧绷分化,一者欢天喜地,一者颓丧懊恼。

但沈峤不能理解他们的激动,他是游离于这里的人物,冷眼旁观,无法感同身受。

晏无师将兑换来的木筹放在他手里,这里头代表的是十两,放在寻常人家已足够吃用大半年,在这里也属于比较大的赌注了,但浣月宗财大气粗,他自然眼也不眨:“你也试试。”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瓷盅摇了一阵,倒扣在桌案上,庄家喊道。

沈峤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一弹,木筹无声无息落在写着“小”的那一块区域。

这一手漂亮之极,庄家百忙之中抬头一看,见是个好看的年轻道人,身后还背着剑,心说不会是来砸场子的罢。

瓷盅开出,是小。

这桌是一赔一,沈峤多赢回一块木筹,意味着他现在身上有二十两。

第二轮,接着押,这回他押了大。

结果揭晓,果然是大。

接连几回,都被他押对了,连旁边的赌客都注意上他,心想怎么这年头连道士都喜欢赌博了,却没妨碍他们纷纷跟着沈峤下注。

庄家有些坐不住了,暗中禀报了东家,东家带着人出来,一见对方是江湖人士,看着不是很好惹的样子,赶紧奉上一大份厚礼,恭恭敬敬将他们请了出去,末了还告诉他们,县城里还有一间叫四方赌坊的,规模也很大。

晏无师打从出门就开始笑,笑到扶着沈峤的肩膀弯下腰。

沈峤:“……别笑了。”

晏无师都快笑出眼泪了:“我这是头一回被人赶出赌坊,皆因拜你所赐,你是不是运上内力去听人家骰子了?”

沈峤:“……我又不知道在赌坊里不能用这一招。”

还带了点不自觉的委屈。

晏无师点点他:“这是规矩,哪怕祁凤阁来了都不能用内力,否则天底下再不会有一间赌坊让他进去。”

沈峤倒是很快释然,还笑道:“反正若不是你拉着我,我方才也不会进去。”

他看了晏无师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好奇道:“你赢了不少?没用内力?”

晏无师笑道:“这间赌坊口碑不错,庄家不出千,大家就各自凭运气,也算是多一点乐子,你不觉得用内力去听骰子,事先知道了结果,反而很无趣吗?”

沈峤虽然不喜欢玩,但也能理解他的话,闻言点头道:“凡事留点未知悬念,也算是多了乐趣。”

晏无师将钱袋抛上抛下把玩,转眼丢到路边乞丐的破碗里,准确无误,乞丐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天降横财,直接都惊呆了。

反观扔钱的人,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仿佛自己扔掉的,仅仅是一块石头。

“不错,人生处处皆是赌,投胎是赌,有些人生到好人家,衣食无忧,有些人生作乞丐子,天生贫困;娶妻嫁人也是赌,夫妻和顺有之,家宅不宁有之。平庸市井之家也好,钟鸣鼎食之家也罢,乃至天家帝王,哪里不是一场博弈?”

沈峤想起自己,他若没有被祁凤阁收为徒弟,哪怕天分再好,只怕乱世之中,现在早就成为孤魂野鬼了。

对方用赌博下注来比喻,倒也有异曲同工之处,不能说不对。

沈峤摇摇头:“晏无师,你骨子里就是个赌徒。”

为求痛快,连性命都可以押上,只怕天下间也没有比他更疯狂的赌徒了。

晏无师笑道:“知我者阿峤也,若是与狐鹿估一战十拿九稳,我还去作甚,只因胜负未定,所以才有趣,少了这些悬念,人生岂不乏味得很!”

沈峤嘴角也不由泛起一抹笑意:“世间如你一般肆意之人,怕也少见。”

晏无师:“来,赢了钱,我请你吃饭。”

沈峤提醒他:“……你赢来的赌金刚刚给乞丐了。”

晏无师:“赢钱是为痛快,痛快就要请饭,与赌金有何干系?”

简而言之,我高兴。

沈峤无语地被他拉走了。



【第 127 章】

“你说,我师尊会带着人去哪里?”玉生烟问道,百无聊赖地倚在廊柱下,正拿着一根茅草逗鹿玩,心里还有些奇怪,师尊可不是什么爱护幼小的人物,怎么会忽然弄了一头鹿在这里养着。

管家笑道:“您若是好奇,跟上去瞧瞧便知道了。”

玉生烟赶忙摇头:“我可不想做这找死的事情,只是后日就要决战了,我瞧着师尊好似一点也不担心,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从我未入师门就已经跟在师尊身边了,对师尊的心思想必比我更了解才是?”

管家欠身道:“不敢当二郎君夸奖,主人心思深似海,岂是小人能够揣测的,不过主人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这次与狐鹿估约战,想必也是如此,主人洪福齐天,定能平安无事。”

玉生烟不由笑了,这管家对师尊推崇备至,从这些话便能看出来,在对方眼里,师尊全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不好。

“你老实与我说,县上的盘口,你有没有去押注?”

管家先是睁大了眼,而后轻咳一声,掩口含糊道:“下了一点点。”

玉生烟追问:“一点点是多少?”

老管家无奈:“约莫二十来两罢。”

玉生烟:“那么少?你方才还说师尊一定会赢呢!”

管家也笑了:“本来就是小赌怡情,难不成还要押上整副身家?您若是无聊,不妨也去县城走走,如今那里聚集了不少江湖人士,正好切磋切磋。”

玉生烟:“大战在即,我就不去招惹是非了。”

他其实是很想跟在晏无师沈峤他们后面去瞧瞧热闹的,不过之前没眼力得罪了师尊,如今只好老老实实龟缩在别庄,跟老管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管家看他没精打采的模样,便主动接上方才的话题:“那依您看,主人与沈道长会去何处,不如来赌一赌?”

玉生烟:“赌什么?”

管家笑道:“小人上回收的那一套汉代的玉壶玉杯,二郎君不是相中很久了,就以那个为彩头如何?”

玉生烟来精神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那我就用师兄送的一套琉璃棋子来作彩头。等他们回来,我是不敢上前去问的,如何能知道结果?”

管家:“这个好办,沈道长好说话,回来一问沈道长便知晓了。”

玉生烟:“出去必然是要吃饭的,这个不能算在内,师尊特地带沈道长出去,总不会是专门为了吃一顿饭。”

管家点头:“那小人猜,他们兴许是去访友了,如今抚宁县高人云集,连汝鄢宫主都来了,说不定主人与沈道长是想去会会故人。”

玉生烟哈哈一笑:“张叔,你的心头好恐怕是要输给我了!”

管家含笑:“二郎君还未猜呢,怎么就知道我输了?”

玉生烟:“以师尊的为人,怎会主动去拜访别人,汝鄢克惠早已与他交过手,师尊想必不会再找他,后日就要与狐鹿估决战,此时更该留存实力才是。”

管家疑惑:“那您指的是?”

玉生烟:“人生四喜,吃喝嫖赌,我猜这会儿,他们不是在赌坊,就是在青楼。”

管家:……

他从来不知道人生四喜是这么个四喜。

管家:“主人要什么投怀送抱的美人没有,别庄里也有美貌歌姬,何至于带沈道长去那种地方?”

玉生烟:“这你就不懂了,沈道长不开窍啊,从小清心寡欲,木头似的,这天底下最能令人开窍的地方,莫过于烟花之地了,不说亲身体验,单是看看,便能恍然开窍了,师尊得先带沈道长去体会体会男女之间的不同,然后有了高下对比,才能领悟人间极乐!”

管家奇怪:“什么高下对比?”

玉生烟哦了一声:“就是对比一下师尊与女子……”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心道好险,差点就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之前看过的那一幕,得赶紧忘记才是。

忙含混过去:“总而言之,不是赌坊就是青楼,你瞧他们回来的时候,沈道长若面泛桃花,眼角含羞,那必定是去了烟花之地才会有的神色。”

管家:“……”您好了解的样子。

玉生烟见他表情古怪:“你赌不赌,不会是舍不得你那套玉壶,反悔了罢?”

管家赶紧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哪里有反悔的道理,自然是赌的!”

玉生烟将茅草往小鹿脑袋上一丢,起身笑道:“那我就等着收彩头了,到时候你可不能心疼!”

他的心情总算畅快许多,走了几步,回过头,朝小鹿招手:“过来,带你去吃烤肉。”

又问管家:“师尊给它起名了吗?”

管家:“……起倒是起了。”

玉生烟:“叫什么?”

管家:“……阿峤。”

玉生烟一滞:“哪个峤?”

管家忍笑:“就是您想的那个。”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玉生烟忽然道:“我现在不猜他们去青楼了行吗?”

管家笑道:“您这是要反悔了?”

玉生烟无可奈何:“罢了罢了。”

他又对小鹿招手:“沈道长,吃烤肉吗?”

管家:“……”

小鹿回以无辜的眼神。

沈峤不在吃烤肉,也不在青楼,他现在在湖边。

这个湖离别庄不远,他们坐在凉亭里,晏无师则让人将钓上来的鱼虾腌制成醉虾醉鱼再呈上来,加上一坛陈年好酒,在旁人看来真是神仙都不换的日子。

晏无师素来懂得如何让自己过得更舒坦,虽说野外餐风露宿的日子他也过得,但能不委屈自己的时候,他绝不会委屈自己。

“你从哪里叫来的现成人手?”沈峤有些奇怪。

“这附近有个驿馆,原先没什么生意,我买下来,将别庄里的人拨一些过去,雅客来这里垂钓的时候,也可做些吃食的生意,晚上便可顺便宿在驿馆,无须急着赶回城。”

沈峤笑道:“只怕也只有你会这么做了罢。”

晏无师:“这附近景致既有半步峰应悔峰那等险峻陡峭的山势所在,自然有文人墨客前来,也不算完全无人问津。”

沈峤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这间驿馆,最主要还是作为打探或中转消息的所在,毕竟官道旁边,许多人会在驿馆落脚,至于找了手艺好的厨子来做饭,还有这些捧着酒菜的婢女,那只是专门为晏宗主效劳的,赚钱与否,并不重要。

这面前的菜肴,基本都是用酒来烹调的,酒香浓郁,熏人欲醉。

沈峤并不是杯酒不沾的人,但他看着眼前满满一杯的陈酒,面露为难:“其实我酒量不好。”

这酒一看就是会醉人的那种。

晏无师将自己杯子里的满上,然后一饮而尽:“我都快要赴死了,你连杯酒都不肯喝。”

沈峤:“……”

明知他是故意这样说,但沈峤还是拿起酒杯,分两口喝完,一股火辣辣的热浪流过喉咙之后,霎时感觉整个人从胃里开始烧了起来。

“这是烧酒?”他有些惊诧。

晏无师摇首:“不算,只是加了些茱萸花椒,所以会更冲一些,不过鱼虾蟹性寒,正好中和。”

侍女上前拈起醉虾将其剥壳,把剥出来的嫩肉放入沈峤面前的碟子里。

沈峤吃进嘴里,河鲜的甜美加上酒香浓郁,的确回味无穷,他放下筷子,见侍女还要再往他碟子里放,摆摆手道:“我怕吃多了会醉,不吃了。”

晏无师摇摇头:“吃过这一顿,不知半步峰上回来,坐在你对面的人是否还有我,你却连动一筷子都嫌多,实在令我伤心。”

沈峤:“……你别老拿这件事来说,狐鹿估固然厉害,你又不是省油的灯,岂能轻易丧命!”

晏无师挥退侍女,亲手给他满上酒,淡淡道:“世事无常,我虽狂妄,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赢,这一战,狐鹿估既需要通过打赢我,来向世人表明他早已远胜祁凤阁,更要为突厥扬威。他若能杀我而不杀,岂非辜负了他赫赫威名,我若能杀得了狐鹿估却不下手,这也不是我的本性。”

沈峤轻轻叹了口气,不忍违逆,终于不再拒绝这酒。

晏无师本是不怀好意,平日里没机会给沈峤灌酒,现在正好可以趁机欣赏一下美人的醉态,所以寻了他的软肋,一杯接一杯地斟上,谁知沈峤说自己酒量差并不是在开玩笑,三杯下肚,双颊便已晕上浅浅的红,眼神也不复以往清明。

这样的情景,毕生又能见到几回,只怕下次要再给沈峤灌酒,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回头还是找人画下来好了。晏无师心道,一边伸手在对方脸上摸了一把,果然很烫。

沈峤撑着额头,倒没有发酒疯,只是反应迟钝了一些,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伸手摸自己脸,迷迷瞪瞪看了好一会儿,渐渐露出难受的表情。

晏无师真没想到他的酒量会浅成这样,看他摇摇欲坠,只得坐过去将人揽住:“想吐?”

沈峤摇摇头,以手挡住脸,半天没说话。

饶是晏无师再厉害,一时半会也猜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做法很直接,直接伸出手,将对方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

晏无师何其敏锐,立时摸到手指上的些微湿润。

再看沈峤的眼睛,水汽氤氲,辨不出是被酒气熏的,还是哭了。

晏无师终于没再维持面带戏谑的闲适笑意,面上微微动容。

他只是想欣赏美人醉酒而已,没想过让美人流泪,诚然沈峤哭过几次,但那几次,无不是触动心肠,感伤至极。

沈峤的性情固然柔和些,可内里也是铁骨铮铮,绝非动不动就哭泣流泪的软弱之人。他微微皱眉,似乎没想到晏无师会如此动作,但眼眶里的湿润终究只是湿润,并未凝聚成泪水落下来。

“阿峤,你在为我难过,生怕我与狐鹿估这一战,一去不复返,是不是?”晏无师柔声道。

沈峤叹了口气,也就是因为喝了酒,他才会不由自主将愁绪释放出来,否则顶多也只是比平日沉默一些罢了。

他撑起手肘,似乎想要挣脱晏无师的搂抱,但喝了酒的身体软绵绵了,一时失了练武之人的敏捷,有些力不从心,只能作罢:“说来也奇怪,若换了我自己与狐鹿估交手,只会觉得人生终有这一日,心中豪气干云,再不会想其它,但若朋友这样做,我却只剩下担忧了。”

“朋友。”晏无师在嘴边把玩着这个词,“换作李青鱼跟狐鹿估决战,你也会如此担心吗?”

沈峤还挺认真地思考起来,眉头越拧越紧,却半天没有给出答案。

还需要什么答案?晏无师笑了,手拂上沈峤的鬓角:“阿峤。”

沈峤揉揉额角:“……嗯?”

晏无师:“阿峤。”

他将整张脸都埋入沈峤的颈窝,将这个名字揉碎了,在心底千回百转。

沈峤没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如何暧昧,只觉脖子被他的头发蹭得很痒,忍不住推开对方,起身撞撞跌跌走向湖边,弯腰掬起湖水往脸上抹,冰凉水珠一激,感觉神智瞬间回来许多。

晏无师走过来扶他:“回去罢。”

沈峤点点头,忍不住抱怨:“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晏无师嘲笑:“你自己酒量差,就该多练练。”

沈峤头疼:“下回除非又有人再要跟狐鹿估交手,否则谁也没法再让我喝这践行酒。”

晏无师大笑起来。

沈峤运功将酒气解了一些,虽说脑袋还混混沌沌,但总算能自己走路了。

回到别庄时已将近傍晚,那头小鹿正在前院吃草,沈峤思路不似以往清晰稳重,行为也有些幼稚,居然上前抱住鹿脖子,小声对它道:“我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

那头晏无师招手:“阿峤,过来。”

没等沈峤分辨出这究竟是在叫哪个时,小鹿已经甩开沈峤,颠颠儿地跑过去。

沈峤一口恶气憋在心头,靠着柱子揉脑袋,心说自己刚才何必为此人担心,真是多此一举。

在那之后,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寝室的,一切好像陷在梦里,隔着纱帘,朦朦胧胧,如镜中花水中月。

待得沈峤长长一觉醒来,觉得自己这一觉,仿佛直接睡过了春夏秋冬,酣畅淋漓,神清气爽。

他洗漱干净,招来侍女询问时辰,婢女道:“您已睡足一天一夜了,这会儿正是卯时,半步峰上,主人与狐鹿估,想必交上手了。”

沈峤大吃一惊,无法置信自己一觉竟睡了这样久,转念一想,很可能是晏无师又玩了一手,趁他醉酒昏睡时点了自己的睡穴之故。

但他也来不及多说什么,抓上山河同悲剑,身形一闪,直接就往半步峰的方向掠去。



【第 128 章】

半步峰还是那座半步峰。

千百年来它屹立在那里,人事兴废,朝代更迭,于它而言并未有半分影响。

因昨日下雨,多云蔽日,江面上水汽蒸腾,形成山雾,连带对面的应悔峰都一并白气缭绕,恍若仙境。

但身在其中的人,无心赏景,更不觉得自己置身仙境。

连着几日下雨之后,山路本就湿滑异常,加上这应悔峰崎岖陡峭,常人站在山下仰望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更不必说向上攀爬,那简直称得上如履薄冰,饶是练武之人,身怀轻功内力,这一步一步也比寻常时候慢上许多。

更何况今日的应悔峰,实在是盛况空前。

平日偶尔只有寥寥樵夫骚客的山路,今日却不时能够见到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士陆续上山,然而通往山上的道路并非人工开凿,而是经年累月被人踩出来的,有些人迹罕至的地方,直接就是削壁如剑,笔直上下,毫无容身可过之处,轻功卓绝者,固然可以继续往上,武功平平者,到此也只能止步,仰望而兴叹。

可以说,从山下到峰顶共有九处极难逾越攀爬过去的坎子,这九道坎子,就是众人武功的试金石,以致于最后能登顶者寥寥无几,只手可数,所以能站在应悔峰顶观战的人,也就少之更少了。

但许多人千里迢迢来此,为的就是旁观这数十载难逢的巅峰一战,哪怕是将来多些去与子孙吹嘘的本钱也好,如何甘心就此止步山下,所以就算再难爬,许多人还是要迎难而上,在山路上踯躅前行。

“兄长,这应悔峰如此难爬,为何咱们不去试试半步峰?晏无师与狐鹿估不是在半步峰顶决战么,就算我们在此登顶,要隔江观战,终究不如在半步峰上来得清晰啊,更何况今日雾这么大!”说话的人正是会稽王家的王灼,当日试剑大会上,他差点被段文鸯所伤,后被顾横波所救。

年轻人对美貌女子素来没什么抵抗力,王三郎也不例外,他心中暗暗倾慕顾横波,有心与人搭讪,没奈何顾横波却不搭理他,试剑大会之后更是追随袁紫霄而去,王二郎不忍见弟弟成日郁郁寡欢,听说世间两大高手约战半步峰,便将弟弟也带过来观战。

可惜两人虽是江湖上的后起之秀,武功不俗,面对应悔峰的这九道坎子,也终究止步于最后一道。

眼前没有阶梯,只有一面笔直山壁,山壁高约三丈,也就是说,想要上到峰顶,必得越过这面山壁,而且中间不能借力,因昨夜下雨,山石倾塌,这面山壁变得更加湿滑光润,除了一口气跃上去,别无他法了。

王家兄弟二人望着山壁发傻,与他们一道被挡在此处的还有七八个人,都是准备上山观战的,他们同样过了前面八道坎子,却被这里难住了。

王二郎看了兄弟一眼:“你以为别人是傻的,如果半步峰比这里好走,所有人早就往那儿去了,怎么还会来这里?据说半步峰峰顶不过方寸大小,立足尚且艰难,能在上面交手已非常人,如何还容得下旁人观战?”

王三郎呆住:“那如何是好,我们大老远过来,就只能站在这儿了?”

他往半步峰的方向极目远眺,丧气地发现视线完全被山峰挡住,伸长脖子也只能瞧见一片白色云雾,更勿论山上的人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王二郎也是始料未及,惋惜道:“你现在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罢,方才纯阳观李少侠和苏少侠,他们就上去了。”

王三郎思及顾横波,更添几分黯然:“现在半步峰那边应该都开始打了罢,也不知道战况如何?”

无须他说,王二郎也很想知道,连同他们兄弟俩在内,十来个人大眼瞪小眼,有人不甘心失败,还想尝试一番,走到山壁前,直接提气一跃,身形陡然拔高,如白鹤展翅,鸿雁高飞,煞是好看。

十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那人身上,眼看对方跃至最高点,已经达到山壁过半的高度,但这一口气堪堪用完,他不得不脚下踩住山壁,意欲借力再起,谁知脚下湿滑无比,竟是半分凭借也没法用,身体当即就往下一沉,勉力维持的一口气泄去,再也没法上升,人不得不落地。

这人当众出丑,不免有些尴尬:“学艺不精,让各位见笑了。”

别人要是能上去,也不至于还留在这里了,当即纷纷安慰他:“兄台过谦了,你的轻功已是不凡,只不过这里昨夜下雨,竟比平日还要难爬几分,否则咱们早就上去了!”

大家同病相怜,一时多聊了几句,王二郎不禁问:“我们兄弟二人刚上来,不知前头有多少人上去了?”

有人答道:“上去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像汝鄢宫主,易观主,段文鸯这等高手自然不必说了,有好几位年轻一辈的也上去了,我只认得李青鱼,苏樵和谢湘,余者甚是眼生。”

又有人道:“我倒认得,还有赤霞剑派的晁玉。”

王二郎吃了一惊,他曾与晁玉交过手,对方略胜一筹,但没想到晁玉竟也能跃上此处,可见自己还是有所不如。

此时又有人试图上去,结果毫无意外铩羽而归,其他人简直都有些灰心丧气了:“眼下应该将近辰时,一个时辰过去,恐怕早就交上手了,只不是胜负定了没有,依我看咱们还不如下山去等消息,也好过在这里不上不下。”

话虽如此,眼看就剩最后一道坎子,谁又甘心半途折返呢?

方才试图跃上去的人叹道:“哎,怪只怪我从前觉得轻功没用,不肯下死力去学,这会儿竟被困在这里,真是气煞人也……”

话未落音,他咦了一声:“你们看,又有一人要上来了,却不知他能不能来到这里!”

众人赶忙循声望去,便见下面果然一道人影掠上来,速度极快,眨眼工夫就到了眼前。

王家兄弟认得来者,不由惊叫出声:“沈道尊!”

沈峤不知道自己的称呼是何时从“沈道长”变成“沈道尊”的,他也无心去细究,眼下他关心的只有半步峰上那一战,所以就算认得王氏兄弟,他也只是颔首致意,并无寒暄言语的打算。

此处十来个人里,一半认得沈峤,皆因那次试剑大会之故,一半不认得,当时他们没有去,不过就算不认得,听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沈道尊”,也该知道沈峤是谁了。

那剩下的一半人,看沈峤的眼神登时为之一变,不约而同带上了些许敬畏崇拜。

王三郎见沈峤脚步不停,欲继续往上,眼明手快叫住他:“沈道尊请留步!”

沈峤眉头微微一蹙,终究还是停下来,回头看他。

王三郎迟疑道:“敢问沈道尊可曾见过令师妹?”

横波?沈峤摇摇头:“自试剑大会之后,我便未再见过她了。”

王三郎闻言难掩失落。

沈峤:“你们这是想上去?”

王三郎有些不好意思:“是,但这山壁太高,中途无法借力换气,所以……”

沈峤看了一眼,道:“我带你们一程罢。”

王三郎:“啊?”

沈峤:“去吗?”

王二郎反应更快,忙应下来:“去的去的,多谢沈道尊!只是我们有两人,恐怕要劳烦您多走一趟……”

沈峤:“无妨的。”

王二郎还不知他说的“无妨”是什么意思,便觉肩膀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没等他来得及反应,眼前一花,脚下已是腾空而起,王二郎感觉整个人像是包袱一样被拎起来。

沈峤竟一边一手提着一人,中途也不必借力换气,直接就跃上了石壁!

不单是王氏兄弟二人,就连底下众人也都看着三人片刻消失在视线之内,瞠目结舌,无法言语。

方才李青鱼等人跃上此处,他们也是亲眼所见的,那几个人轻功不可谓不好,可若要再带上两个人,却未必能做到,由此可见沈峤的轻功得好到什么程度。

众人久久未能回神,其中不乏心头懊悔失落,后悔刚刚没来得及套交情,让沈道尊也带一带自己的,良久,才有人长出口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沈峤都如此厉害,晏无师狐鹿估等人又该到了何等境界,我看我也不必观战了,还是回去多练几年再说罢!”

说罢摇摇头,黯然神伤地下山去了。

余者未必如他一样悲观,可同样被沈峤方才表现出来的轻功狠狠打击了一把。

却说越过那道山壁之后,余下就没有太过险峻的坎子了,沈峤对二人道:“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跟上来也不迟。”

王二郎忙道:“多谢沈道尊襄助,余下的我们自己走便可,您请!”

沈峤微微颔首,果然加快脚步,不过片刻,就到了山顶。

山顶此时已经站了不少人,沈峤略略一扫,便看见许多老熟人。

众人正全神贯注望着对面半步峰上的两道人影,并未注意到沈峤的到来。

单论彼此距离,半步峰与应悔峰其实相隔不远,只因中间横了一道江水,方才两峰分隔。

此时虽然云雾缭绕,但山风凛冽,浓雾不时被吹散,能上得来的,武功目力自然一等一,不难清楚看见对峰的情形。

沈峤也无暇与旁人寒暄,他甫一上来,注意力就完全被那边吸引了。

晏无师与狐鹿估二人,手中俱无兵器,然而一招一式之间,衣袍飒飒,袖影翻飞,令人分不清是山风刮动,还是真气涤荡所致,就连那满山云雾,都在两人的交手中逐渐消散,令应悔峰上的人得以清晰观战。

沈峤上来时,两人早已交手接近一个时辰,放眼望去,谁也没有结束的意图,掌起掌落之间,山石迸裂,云雾冲散,威势之大,连这边都清晰可闻。

作为一个武道高手,而且是已经跻身宗师级的武道高手,沈峤马上就发现了,那两人出手,俱是毫无保留的架势,这样打下去,绝不可能是点到即止的切磋,而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沈峤能够看出来,旁边诸如汝鄢克惠,易辟尘等人,自然也能看出来了。

应悔峰顶山风呼号,衣袍狂舞,谢湘等几个年轻一辈的高手,甚至不得不运气稳住身形,对面半步峰上树木较之这边更少,风也只会更大,但晏无师与狐鹿估两人,却似乎并未被影响半分。

风在他们周身咆哮怒吼,却反被他们以真气引导,为其控制,形成一股股气旋,以二人为圆心,由桀骜不驯化为贴服听话。

谢湘快人快语,终不似李青鱼等人那样沉得住气,见状不禁问自己的师父:“师尊,依您看,最后谁的胜算会大一些?”

他没说谁会赢,而是说谁的胜算更大一些,说明他也觉得这局面胶着不下,看不分明,十分棘手。

汝鄢克惠有意考校徒弟,便反问道:“你看呢?”

谢湘皱眉思索半晌,道:“应该是狐鹿估罢?”

汝鄢克惠:“为何?”

谢湘:“他们二人均是不世出之高手,如今看着虽不分高下,但若以内力深厚而论,应该是狐鹿估更胜一筹罢。”

因有段文鸯在侧,汝鄢克惠不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便没有再说话,但他心里,未尝不是这样认为的。

晏无师固然厉害已极,威势赫赫,然而狐鹿估毕竟是狐鹿估,能在青城山上以势如破竹之势大败易辟尘之辈,这等功力境界,只怕晏无师还达不到,所以这场交战,在外人看来也许尚有悬念,对他们这种等级的高手来说,结果也许一开始就隐隐显露出来了。

虽然不喜晏无师,毕竟同为中原武林同道,他若输了,中原武林未必就有面子,所以汝鄢克惠等人,自然还是希望这一战能赢的。

哪怕胜算不大,却不是完全没有。

相较旁观众人心下各有计较,身在半步峰上的两个人,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狐鹿估虽未与晏无师交过手,但交手之前,弟子段文鸯早就从各处搜来与晏无师有关的所有讯息,狐鹿估也知道,此人性情狂妄,当年武功尚未大成,就敢只身挑战崔由妄和祁凤阁,现在会下书向自己约战,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但他热衷武道,能与旗鼓相当的人交手,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半步峰顶怪石嶙峋,枝木横生,若是算上立足之地,大小不过方寸,堪堪能容纳三个人盘膝而坐,若还要顶着烈烈罡风在上面动手,那无疑是十分考验功力的一件事。

但双方没有半分花俏伪饰,上来便直接是硬碰硬,狐鹿估自忖学贯数十种兵器,将兵器之威融入一双肉掌,一招一式俱暗合刀剑枪戟之法,出手便是排山倒海的攻势,宛如大江倾泻,海浪翻卷,先声夺人,意图将晏无师死死压住。

此时罡风从四面八方用来,加上狐鹿估刻意加以内力引导,将晏无师团团围住,一寸寸撕开他以真气筑起的防卫,咆哮嘶吼着直欲将人撕碎殆尽!

天地之间仿佛仅剩一人,晏无师内力强横,却无法与天地之力抗衡,他的内力终有用尽的时候,到时候狐鹿估的攻势便会铺天盖地涌来,再无侥幸逃脱之机。

眼下罡风与内力配合,正好将晏无师密不透风困住,他想前进或后退半步,也会受到气机压制而无法成功。

但假若这样就轻易屈服,那便不是晏无师了。

罡风凛冽,有时自东南而来,有时又自西北而来,因峰顶四面空旷,便意味着风势永远不会停下来,有得有失,世间至理,狐鹿估想要借助罡风的威力,反倒需要付出更多内力去配合。

晏无师身处劣势,面上无波,脚下未动,双目却微微合上,他周身内力荡出,自可形成一层屏障,暂时抵挡住狐鹿估的攻势,但面对狐鹿估,这种微弱抵挡维根本持不了多久,仅仅只有片刻而已,片刻之后,防守破溃,他整个人就会身处四面八方的罡气冲击之下,死无完尸。

但晏无师并不需要很久,他之所以闭上眼,是为了仔细倾听罡风的走向。

天地无常势,罡风亦不可捉摸,但人的招式却是有迹可循的,狐鹿估再想与天地融合,终究也不可能做到合二为一,总会有空隙可循的时候。

片刻足矣!

晏无师蓦地睁开眼睛,一掌朝狐鹿估左侧拍出,紧接着身形一跃而起,又是一掌拍向狐鹿估。

困局土崩瓦解,非但如此,他还反守为攻!

方才那将近一个时辰的交手,让狐鹿估充分了解到对手的难缠,他本也没打算如此一下就真能将晏无师打败,心中早有准备,当下双袖扬起,人跟着往后飘去,落在一棵松木的针叶上,如若无物,迎风飘摇。

可正是这一下的借力,他又陡然掠高数丈,身形忽然隐没在白雾之中,令人几疑见鬼。

但这自然不是见鬼。

狐鹿估利用了人视线不可及的几处盲点来迷惑对手,加上他身形极快,飘荡无踪,竟能一时骗过旁人的眼睛,而且还是在大白天,无夜色遮蔽的时候,这份功力,足以令任何人惊骇。

饶是观战诸人,也禁不住面色微变,有的人已经开始默默在心头盘算,若自己遇上这种情形,能否对付得了。

王家兄弟自是不必说了,如李青鱼、谢湘等人,年纪轻轻,天资聪颖,故而心高气傲,但他们扪心自问,竟也觉得若是自己身处其中,十有八九是无法破局的。

我要多少年才能达到晏无师或狐鹿估的境界?

许多人心头,此时此刻,几乎不约而同浮上这个疑问。

晏无师没动。

因为他知道动也没有用,对方的速度既然已经快到能够骗过所有人的眼睛,那么他若是去追随对方,反而是徒劳无功的。

晏无师很清楚,等到对方完全停下来之时,就是狐鹿估全力一击之时!

所以他选择了以静制动,掩在袍袖下面的手,早已调动全身内力,蓄积真气。

毕生功力,聚于这一掌。

狐鹿估企图先发制人,却发现了一件令他暗自心惊的事:晏无师竟没有破绽!

一个人武功再高,哪怕已经达到圆融无碍的境界,也不可能没有破绽。

天地万物,草木生灵,乃至人,俱有破绽。

晏无师自然也不会例外。

但狐鹿估明白,对方没有破绽,那只是自己没能看出他的破绽,而非当真就完美无缺,与天道同在。

他赫然发现,此人心性之坚定,行事之诡谲,竟比当年祁凤阁还要略胜一筹。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就大圆满境界,甚至突破武道巅峰极限,羽化飞升而去。

这种飞升与身死魂销不同,而是参悟天道,窥见宇宙洪荒极致的奥妙!

狐鹿估修炼武道数十年,中间曾因败于祁凤阁之手,甘愿在塞外蛰伏长达二十载之久,他从来就不缺乏耐心与耐性,但眼下面对晏无师,他竟不由自主,自内心深处升起一丝嫉妒。

是的,嫉妒。

对方年纪比自己小,天资也未必比自己强,却有机会突破至上武道,单就这份机缘,便是谁也强求不来的。

人皆有嫉妒之心,狐鹿估不是神仙,他自然也有,但这一缕微不可见的嫉妒之意,很快被他摒弃在脑后。

他决定出掌了。

狐鹿估五指修长却并不白皙,身在突厥,又是练武之人,他的手掌有着常见的薄茧,也有些发黄。

但这样一双手,却蕴含着雷霆万钧,能令人悚然色变的巨大力量!

袍袖因周身真气而高高鼓起,他五指并拢,宛若柔软碧波,又霎时化为尖锐冰刃,朝晏无师的头顶厉劈而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晏无师一跃而起,在半空回身,正面迎上狐鹿估的掌风。

强者相遇,注定要有一人成为弱者!

狐鹿估承认晏无师的实力很强,他也承认,自己在晏无师这个年纪时,未必能达到他这样的境界,但并不代表他会拱手将胜利让给对方。

他们都很清楚,二人之间的交手,即便不是今日,或迟或早,总会到来。

因为没了祁凤阁,世间便只有一个晏无师,堪与狐鹿估匹敌。

他们是宿敌一般的存在,今日之局,不死不休。

掌风相遇,真气四散开来,霎时枝裂石飞,轰然作响,漫天云雾避之唯恐不及,纷纷化为丝缕,腾空飘荡,二人周身,竟因真气而凝为屏障,碎石尘粒皆不得入。

所有人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幕。

仅仅只有一瞬!

强大的真气在半空相互碰撞,狐鹿估飘然落地,晏无师则略略往后退开些许,方才落地。

王三郎只觉口干舌燥,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禁不住扯了兄长的袖子一下,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这……是狐鹿估赢了?”

王二郎没有回答他,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半步峰上,甚至挪不开分毫。

再看其他人,也差不多是如此。

狐鹿估与晏无师二人,距离不过咫尺,相面而立,彼此对视,遥遥望去,更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友,而不似生死相搏的对手。

难道还未结束?

这个念头刚从他脑海里冒出来,狐鹿估就动了!

他以王三郎无法想象得到的速度掠向晏无师,而后者似乎也预料到对方的举动,双方几乎同时掠向对方,瞬间又交手十数招,狐鹿估将数十年刀法精髓悉数融入掌法之中,凌厉掌风犹如刀刃,狂烈澎湃,汹涌欲噬,毫无保留往晏无师身上倾泻而去。

晏无师却忽然笑了。

他从这铺天盖地却无迹可寻的掌法之中看出狐鹿估隐藏甚深的一丝破绽。

也许是二十年前祁凤阁留下的阴影,也许是这次他察觉中原高手辈出的着急,又或者是迫不及待想战胜晏无师的急切。

无论如何,这都是晏无师所乐于见到的。

他想起之前沈峤对自己说的,狐鹿估精通数种兵器,并将剑法刀法都融在掌法之中,令掌法更趋于完美,但趋于完美,不代表十全十美。

凡事总有破绽。

他忽然点出一指!

对方掌风化作万千幻影,他却只出一指!

这一指,直接点向对方。

狐鹿估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知道晏无师发现了自己的破绽。

说时迟,那时快,狐鹿估的掌风已经落在晏无师身上,而晏无师那一指,同样凝聚了数十年功力,势如破竹,直接点在对方的心口上。

砰的一声巨响,狐鹿估整个人直接往后飞,他眼明手快抓住悬崖上的横枝,又借力掠了回来,重重撞在巨石之上,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的脸色先青紫而后煞白,几近透明。

反观晏无师,却始终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只是方才出指的那一只手软软垂下,微微颤抖。

“你……赢了。”狐鹿估几乎是说一个字,吐一口血。

而每吐一口血,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晏无师依旧未动。

狐鹿估的目光却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头顶的悠悠白云,湛湛青空上。

他毕生遗憾,不是未助突厥入主中原,更不是先后败于祁凤阁、晏无师之手,而是无法再向武道更进一步。

人死后,若有转世轮回,不知来生能否依旧能有追寻武道巅峰的机会?

他缓缓闭上眼睛。

“狐鹿估……死了?”王三郎讷讷出言,望住晏无师,目光几乎凝住了。

“应该是罢,晏宗主……”王二郎的语气有些迟疑,因为他无法瞧见晏无师到底如何了。

没有人提出下山离去的念头,他们似乎还未从方才那一战中回过神来,汝鄢克惠与易辟尘等人,更是久久伫立,仿佛在参悟无以言喻的玄机。

玉生烟却急得很,他觉得自家师尊肯定也受伤了,只是离得远,他伸手难及,若等下山再跑到半步峰下爬上去,还不知要耽误多少工夫。

但情势已来不及让他多想,他扭头便想下山,肩膀却被一只手按住。

玉生烟回头一看,是沈峤。

“沈道长?”

“我去。”沈峤只说了两个字。

但下一刻,玉生烟忽然睁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因为沈峤做了一个谁也想象不到的举动!

他折下旁边一根树木的枝节,然后掷向半空,树枝因灌注内力而飞出老远,沈峤飘然而起,一气朝树枝射出的方向掠去,身形飘逸,直如神仙中人。

沈峤竟想从此处跳到应悔峰去?!

这……怎么可能?!

王三郎目瞪口呆。

固然两峰相隔不算遥远,但就算轻功再卓绝,要逾越这样的距离,还是勉强了些,更何况中间无可借力之处,若稍有不慎掉下去,底下可是万丈悬崖,滔滔江水!

他突然意识到沈峤丢出去的那一截树枝有什么用处了。

对方的轻功独步天下,江湖中已难逢敌手,但也从未有人去尝试从应悔峰掠至半步峰,中间横着天堑,实在是拿命在冒险,而沈峤飘至半空,似乎气力用尽,身形微微往下一沉,王三郎一颗心也不由得被狠狠扯了一下。

但沈峤并未因此失足跌落,他似乎将方位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这一沉,足下正好踩住那根树枝,再微微借力,人已再次腾空而起,飘向对面。

而树枝被他那一踩,旋即失去往前的力道,向下飞速掉落。

所有人怔怔望着沈峤远去的身影,就连汝鄢克惠等人,也面露惊容,大出意料。

王三郎的眼神已经由敬畏上升到崇拜了。

沈峤无暇顾及旁人的观感,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在晏无师身上。

狐鹿估何等高手,他都死了,难道晏无师会毫发无伤吗?

以王氏兄弟的眼力,也许无法分辨,但沈峤一眼就看出,晏无师非但不是毫发无伤,而且状况绝对不会比狐鹿估好到哪里去!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踏足半步峰,就必须去扶住对方倒下的身形。

“晏无师!”沈峤面色大变,因为肌肤相触,自己所摸到的,竟是一片冰凉!

晏无师双目紧闭,面色安然,嘴角却有一缕暗红溢出,缓缓流向下巴。

沈峤二话不说先摸出瓷瓶,倒出其中药丸,小心喂对方吃下,再将手搭上他的腕脉,一探之下,纵然有所准备,依旧是心神大乱,肝胆俱裂!

元气衰竭,亡阳于外,万象俱枯,毫无生机。

毫无生机……

那一瞬间,沈峤的脸色几乎要与旁边狐鹿估一样。

他双手微微发颤,强捺住激荡已极的心情,从怀中又摸出一瓶伤药,倒出许多颗,恨不能一下子全喂下去。

早在得知此次约战的时候,沈峤就已经将药配好,特地找了玄都山经年流传,专治重伤的方子,为的就是以防万一,可他从来都不希望这些药能派上用场。

过犹不及,沈峤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勉强深吸口气,数出三颗,再给对方喂下。

等了好一会儿,晏无师的脸色也没有丝毫好转。

沈峤心头一片冰凉。

他还扶着对方脖颈,但身体却一寸寸麻木,连跪在地上,碎石隔着衣裳扎入膝盖,也没有半点痛觉。

沈峤紧紧握着晏无师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对方的手腕捏碎。

四周罡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应悔峰上的人似乎还未散去,但这一切,都无法引起沈峤的注意。

他闭了闭眼,甚至希望眼前只不过是一场梦境。

然而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个游戏人间,从来狂妄不可一世的人,依旧倒在自己怀中,紧闭双目,生机断绝。

他从来就不知道,伤心痛苦到了极致,心揪作一团,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晏无师,”沈峤声音低哑,附在他耳边道:“你若醒过来……”

“你若能醒过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再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你设下的一场骗局……”

沈峤再也说不下去,他赫然意识到,对方在自己心里,竟已拥有这样的分量。

这种分量甚至逾越千斤,重得他根本无法承受。

他颤抖着,低下头,缓缓将唇印在对方的面上,额上,然后轻轻摩挲着,将脸埋入对方的颈窝。

衣领布料慢慢被湿润浸染,晏无师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沈峤:“……”

他几乎怀疑那是错觉,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但下一刻,对方微弱的声音就传入他耳中:“你方才说,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沈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