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16

梦溪石:千秋 番外 6 - 10

【番外6】

柳敬言虽为太后,却不是养在深闺不知外事的妇人,她出身显赫,早年又拜入临川学宫门下,这些年临川学宫在南朝地位稳如泰山,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柳敬言的功劳。

当初宇文庆等人前来南朝递结盟文书时,晏无师曾与汝鄢克惠交过一回手,当时柳敬言正好微服出宫,自然认得沈晏二人。

她正忙于帮皇帝处理朝政,冷不防听说皇帝召见了一干道士,当即便过来干涉。

沈峤顺水推舟混进来,只是为了见见陈叔宝,并无不轨意图,但当面被识破身份,总还是有些尴尬的。

“贫道此来,并无恶意,唐突之处,万望见谅。”

他还愿意解释一句,晏无师却接也不接话,兀自坐着,面色自在,似乎对他而言,富丽皇宫与简陋寒舍并无不同。

柳敬言可以对陈主摆脸色,却不能对沈晏二人不假辞色,她非但没有变色,还温和柔善,以一国太后之尊向沈峤还礼:“沈道尊客气了,道尊肯百忙之中拨冗对小儿指点,乃小儿之幸。”

若以“掌教”称呼沈峤,一方面显得陈国招呼不周,另一方面,沈峤与晏无师坐在这里,陈国却毫无防备,说出来未免尴尬,所以柳敬言称呼“道尊”,则表示对沈峤个人的尊重,十分明智。

她又对晏无师道:“晏宗主一代宗师,身份不凡,沈道尊德高望重,人所景仰,我儿有眼不识泰山,未能以重礼相待,以致怠慢二位,还请贵客勿怪,我愿代他赔礼。”

众人见堂堂一国太后,对晏无师与沈峤客客气气,已是惊诧不小,又听得二人身份,更是万分吃惊,其中更以陈叔宝为最。

他此时如何不知,自己是给蒙骗了,当即怒气上涌,面色潮红:“此等隐瞒身份,欺君罔上的宵小之徒,母后何以待他们如此客气,左右金吾卫何在,还不给朕拿下!”

柳敬言变色怒斥:“谁人敢动!”

皇帝与太后的命令相悖,侍卫面面相觑,左右为难,那些刚刚踏出半步的,脚就那么顿在半空,好不尴尬。

晏无师哂笑一声,长身而起:“柳太后果决不逊男子,难怪本座曾听说临川学宫上一代宫主曾想将衣钵传给你,可惜你后来嫁入宫闱,方才让汝鄢克惠得了便宜,如今看来,当初若由你继承临川学宫,说不定今日临川学宫早已将影响遍布大江南北,甚至渗透北朝,力压佛道了,何至于还在南朝裹足不前!”

明知这是挑拨之言,柳敬言依旧面色不变,还微微一笑:“多谢晏宗主抬爱,汝鄢师兄武功比我高,在学问上也比我好,理应继承宫主之位,将儒门发扬光大,我已命人在别殿另辟一席酒肴,二位若不嫌弃,能否稍移尊驾,好让我亲自招待。”

柳敬言有礼有节,并未倚仗身份盛气凌人,更未指责他们冒充身份入宫,沈峤自不愿令对方难堪,未等晏无师说出什么难听话,便道:“那就有劳太后了。”

陈主腾地起身:“母后,这二人视皇宫为自家庭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怎可轻易放走!”

晏无师看也不看他一眼,却是对柳敬言笑道:“陈朝先帝陈顼,本座也曾见过一面,进退有据,不失为守成之主,怎么父母俱是人中龙凤,生出来的儿子却不过尔尔,可见虎父无犬子一说,实在不足为信!”

陈叔宝堂堂天子,何曾被人这样当面数落过,当即便勃然大怒:“放肆,左右还不将他们拿下!”

皇帝二度发话,左右侍卫未敢再犹豫,当即便手持枪戟团团围上前来。

那些原本坐在沈峤晏无师旁边的道士,见状哪里还敢凑上前被人当做乱贼,赶紧纷纷躲避,生怕殃及池鱼。

谁知眼前一花,众人还未回过神来,那些冲着沈峤晏无师二人而去的侍卫,转眼已经悉数往后跌倒在地,刀枪剑戟触地响动,痛呼声此起彼伏,再看沈晏二人,纹丝未动,行止从容,连袖子都不曾振动一下。

柳敬言实在看不下去,冷声道:“陛下身体未愈,理应多加休养,怎能再听伤神的话,来人,将这些道士送出宫去!”

她本想说“逐出宫”的,转念一想沈峤也是道士,为免对方误会,才更客气一些。

陈叔宝这才发现自己所以为的精兵勇将,在这些江湖高手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他自幼师从汝鄢克惠,但作为未来的皇帝,没有人认为他应该学习武功,成为江湖高手,而比起武功,陈叔宝也对琴棋书画更感兴趣,以至于他周围虽然有许多武学高人,却与江湖半点不涉。

然而这个曾经看起来很遥远的江湖,现在似乎却变得很近。

他看着母亲将道士驱逐,又将沈峤晏无师二人请走,后者不曾将他放在眼里,而他母亲,也从头到尾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这个皇帝的尊严视如无物。

“陛下,您要不要回承香殿?”内侍近前来,怯生生问。

陈叔宝看了他一眼:“回去,怎么不回,你敢违抗太后?”

内侍不敢说话。

陈叔宝:“去拿酒来,朕要编舞写词,没酒写不出来!”

内侍为难:“可太后那边……”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因为陈叔宝正瞪着他:“你是朕的人,还是太后的人,真要这么忠心,去太后那儿听差岂非更好!”

内侍连称不敢,赶紧退去找酒。

另外一边柳敬言将二人迎至别殿,美酒佳肴早已备好,她将左右挥退,侍女略有迟疑,柳敬言一笑:“不必如此,以晏宗主沈道尊的武功,想要杀我不费吹灰之力,何必等到现在,不要枉做小人,下去罢!”

待闲人退尽,柳敬言道:“我儿无状,让两位见笑,不知二位入宫有何要事,若是我这一介妇人也能办到的,但讲无妨,我定会尽力相助。”

沈峤:“贫道的确自北方游历而来,客居于白门观,正好遇上陛下征召道人入宫,贫道一时好奇,便随同入宫,仅此而已,太后不必多虑,我等并无恶意。”

柳敬言略有意外,在她想来,这二人身份非同等闲,入宫自然必有目的。

“如此说来,晏宗主也是如此?”

晏无师道:“我若想杀陈叔宝,就不必等到现在。”

柳敬言也是微微一笑:“别人说这句话,我未必相信,但晏宗主的话,我却深信不疑,试问当今天下,谁能与晏宗主匹敌,听闻半步峰上,晏宗主打赢狐鹿估,此乃中原之盛事,我深感钦佩,深恨身份所限,未能亲眼目睹,眼下有幸得见晏宗主,当以此酒相敬。”

她见晏无师举起杯子,虽然没有喝,但也表明态度,不由放下心来。

沈峤:“方才那些道士,虽然典籍不精,才学不足,但毕竟没有伤天害理之举,只因对仰慕天颜,方才入宫觐见,还请太后看在我的薄面上,饶过他们一次,勿伤其性命。”

柳敬言:“此事全因皇帝而起,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并不会做迁怒之举,沈道尊放心便是。”

她叹了口气:“皇帝诞于深宫,从未经历过风雨,是以贪恋富贵享乐,于国事却兴趣平平,我与先帝也始料未及,此番实让二位见笑了。”

对方如此明理通达,沈峤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安慰道:“陛下才华横溢,只因年轻气盛,方才不肯将心思放在正道上,若能得人引导,必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话显然也说到柳敬言心坎上去了,她黯然道:“若留在皇帝身边的,是沈道尊这样的人,我又有何不放心的!”

沈峤正要开口,晏无师却已淡淡道:“陈朝已有儒门,汝鄢克惠将他这一亩三分地看作宝贝一般,谁能插足?沈峤心软,阁下就免开尊口了。”

被一语挑破心思,柳敬言有点尴尬,却也不怒,依旧神色温和:“是我孟浪了,二位勿怪。”

晏无师:“你是个聪明人,虽然依旧拘泥世俗之见,但我看你,却比看汝鄢克惠要顺眼多了。”

柳敬言笑道:“多谢晏宗主抬爱。”

她知道自己虽是一国太后,对方却完全不必看自己的脸色,是以将态度应对都调整得很好。

道不同不相为谋,三人实在没什么话题可聊,沈峤主动提出告辞,柳敬言也没有挽留,还亲自将两人送至宫殿门口,又交代贴身婢女亲自将人送出宫,须态度恭敬不可造次云云。

末了柳敬言道:“二位乃是贵客,下次若要进宫,大可让侍卫通禀,我自会以礼相迎,如此隐藏身份,反是委屈了二位。”

晏无师:“你也不必出言试探,本座此番入宫,只不过是为了寻一人,如今人已找到,往后自不会再入此地。”

柳敬言疑惑:“晏宗主想找的人是?”

晏无师忽然笑了:“这陈宫上下,除了沈峤沈道长,哪里还有值得我找的?”

沈峤不得不在旁边为他补话:“我与晏宗主在抚宁县分道扬镳,他一路南下寻来,想必是在宫外听说道士应召入宫,知晓我定会赴会,是以也跟着进来一探究竟,不曾想因此惊扰了太后,我等始料未及,还望见谅。”

柳敬言:“道尊客气了,既是如此,我便不妨碍二位叙旧,晏宗主沈道尊慢走,后会有期。”

她虽与晏无师没有深交,但也时常听闻此人脾性狂傲,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反是沈峤颇有涵养礼貌,又与柳敬言客气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出了宫,晏无师又不太爱搭理沈峤了,沈峤无奈,只好走快几步追上对方。

“你果真是入宫去寻我的?”

晏无师没说话。

沈峤:“你怎知我一定会入宫?”

对方还是不理他。

沈峤无奈,不得不伸手扯住他的袖子:“晏无师,我有话与你说。”

此时两人已走至护城河畔,柳叶飘扬,青葱嫩绿,犹如一簇簇下垂的碧玉,河面上波纹涟涟,正是和风日历的好时候。

二人身着道袍,面容俊美,不知引来多少年轻小娘子含情脉脉的注目。

可惜这两位道长都未曾回望一眼。

晏无师终于应声止步,故作疑惑:“沈道长在叫我?”

沈峤:“……是。”

晏无师:“那说罢,说完我好赶路。”

沈峤:“你要去哪里?”

晏无师:“先说你要说的话。”

沈峤面薄,一句话哪怕在心里转上千回百遍,也每每到了嘴边就说不出口,所以才需要打岔转移话题。

他左右看了一下,迟疑道:“此处大庭广众,说话不便,能否换一处地方?”

晏无师面露不耐:“你不说,我便走了。”

转身说走就走。

沈峤忙抓住他的手:“你、你留步!”

在对方看不见的角度,晏无师嘴角微微一提,旋即又隐没无踪,扭过头时还蹙着眉。

沈峤低着头踟蹰半晌,终于冒出一句话:“你还好吗?”

晏无师:“……”

这么问好像不对,沈峤苦恼想道,又问:“你喜欢吃糖人吗?”

晏无师:“……”

他冷笑一声:“谢陵喜欢!”

转身又要走。

果然又说错话了,沈道长简直纠结得不行,明白心意是一回事,可真要把话说出来,他又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咬咬牙,直接将人拉走,快步走到一条无人小巷里。

晏无师竟也毫无反抗,任由他拉来,脸上神色却一点点冷下去。

“我在宫中为你解围,沈道长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什么解围,明明是你自己也想入宫看热闹!

沈峤腹诽道,把心一横,二话不说,直接捧住对方的脸,蜻蜓点水般在那唇上点了一下。

晏无师面色一顿,那点故意凝聚起来的冷厉,霎时烟消云散。



【番外7】

沈峤刚要退开,腰上一紧,整个人随之天旋地转,下一刻就被压在旁边的石墙上。

晏无师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拉在地上的影子几乎融合在一起,沈峤还未回过神,双腿甚至已经被对方强行份开,并单腿牢牢卡在中间,令他动弹不得。

沈峤瞬间懵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冲动。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对方直接以唇舌覆住他的话语,将所有声音悉数吞没。

这种具有十足侵略性的行为在晏无师做来却令人面红耳热,他仿佛在品尝一道上好菜肴,先狂风扫荡,确立自己的所有权,然后再放缓动作,细嚼慢咽,深入品味这道菜肴的精髓。

与沈峤相比,晏无师的经验无疑要丰富得多,可正因为他阅遍千帆,才能够步步为营,精心计划,最终引得沈峤自己主动送上门来,能够令这道“佳肴”由里到外属于自己,品尝起来自然更加回味无穷。

他撬开沈峤唇齿,一手捏住对方下巴,唇舌在内里尽情搅弄,对方在最初的发蒙之后,开始学着他舌头的轨迹,试图笨拙模仿起来,但晏无师却不给他任何模仿学习的机会,略带恶意而决绝地撤了出来,转而咬住他的下巴,以舌尖吮吸,慢慢往下。

嘴巴在动,手也没闲着,原本握住沈峤手腕将他抵在墙上的那一只手,拇指与食指细细摩挲,把玩流连。

沈峤的手因练武而骨节分明,却并不硌手,反倒像一尊上好羊脂玉像,温润细腻,又比玉像多了几分暖意人气,真正是万金也买不来的无价之宝。

晏无师的手从宽大袍袖滑了进去,一路缓缓往上,托住对方的手肘,另一只手则在沈峤腰际摩挲揉弄,半点没有弄皱他的衣裳,但动作实在是一言难尽,连沈峤这样从未经人事的人,都被他这样的挑逗弄得满面潮红,眼角泛水,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

“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晏无师忽然道。

沈峤不明所以地回望,他的思路仿佛彻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成浆糊,眼神也随之流露出茫然,鬓角被揉得微乱,看起来就像一只无害又无辜的小动物,正等着心怀不轨的人下手蹂躏。

晏无师:“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这一条巷子的宅子都买下来。”

买宅子和后悔有什么关系?

沈峤迷迷糊糊想道,喉结因被衔住吮吸而传来麻痒之感,他想要反抗又有些无力,手举起来,却只能堪堪搭在对方肩膀上,反倒像是欲迎还拒。

晏无师轻笑一声,纯情的人他见得多了,却从未有一人像沈峤这样,令他动容,令他打从心底感到喜爱。

恨不能将对方揉入怀中,贴身保管,细致安置,令所有人都无法得见,只他一人能看。

然而沈峤并非这样娇弱的存在,他是足以与世间强者并立巅峰的高手,他外柔内刚,骨子里是哪怕严刑酷法、狂风暴雨也无法摧折的强悍,他有自己的道义,并愿意为了这样的道理而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晏无师并不认同这样的道义,在他过去数十年的生命中,对这样的仁善温柔,不仅是不屑一顾,甚至乐于抱着恶意去落井下石的,但这样的心态偏偏在沈峤身上碰了壁,只有沈峤,让他愿意为之让步,哪怕他并不看好,也并不喜欢。

但这样的底线,却愿意只对这个人例外。

“唔,有人……”

沈峤耳力过人,听见巷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很遥远,但这并不妨碍他略略清醒一些,伸手推拒用上一些力道,嘴里逸出一声近乎呻吟的话语,出了口才惊觉自己声音大变,不由吃了一惊。

晏无师嗯了一声,动作却没有因此收敛半分,他一旦愿意用上十万分耐心来挑逗一个人,那被他挑逗的这个人,必然只能剩下沉溺其中任由摆布这一条路可走。

更何况是沈峤这样“纯情”的道士。

晏无师的高超技巧很快让沈峤几乎连脚步声也忘了。

但只是几乎。

过了片刻,他抓住对方一只手,满面通红:“光天化日之下……”

晏无师:“光天化日之下,沈道长在此地轻薄我。”

沈峤:“……”

晏无师:“但我誓死不从,奋力反抗,反守为攻,令沈道长这种登徒子束手就擒。”

他还真就捉住沈峤两只手反扭在背后:“没想到沈道长道貌岸然,德高望重,私底下竟是见了美色就把持不住自己的人。”

沈峤:“……”

他一方面被此等颠倒黑白的言论所震惊,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之徒,另一方面却是被对方上下游走技巧高超的手搅弄得神智飞走大半。

剩下的那一小半,自然不再是晏宗主的对手。

脚步声越来越近,身穿短衣的年轻男子似乎刚刚下工回来,提着从街口处买的馅饼,打算抄近路从这里过,没想到这条小巷里还另有他人,当即与两人打了个照面。

确切地说,沈峤几乎大半个身体,连同脸,都被晏无师挡住了,只有晏无师从沈峤颈窝里抬起头,不紧不慢,施施然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男子啊了一声,浮起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这两个道士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等龌龊之事,而是:这人眼神好可怕!

富有穿透力的眼神震得对方连退三步,连话都来不及说,掉头就跑。

晏无师回过头对沈峤道:“看,不战而屈人之兵。”

沈峤:“……”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晏无师也觉得此地实在不方便,虽说露天席地别有一番禁忌感,但总不能靠着墙就办起事来。

他直接将沈峤打横抱起,足尖一点,飘然而起,直接在人家房顶上如履平地,掠向最近的一间客栈。

客栈东家最近有些发愁,由于始兴王造反的缘故,官道都用来运送粮草物资,沿路也有些不太平,来京城做买卖的商贾也比往年少了一些,导致这间原本就生意平平的客栈一下子又冷清不少。

晏无师带着沈峤进来的时候,东家正环抱双臂站在门口苦苦思索。

忽而眼前仿佛清风掠过,他还未回过神,就听见身后伙计咦了一声:“两位郎君是要住店吗,小店有上好厢房,您怀中那位郎君可是生病了,可要小人去帮忙叫个大夫……”

伙计的喋喋不休被晏无师打断:“空的上房在哪?”

客栈东家总算跟上思路,忙过来道:“就在二楼,有四件空的,您任选,价格贵些,每日要一百五十钱……”

他这话说得都有点心虚,只因这客栈规模不大,价格在同行里头却不算便宜。

但话未说完,胸口一重,东家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竟是一块银饼,沉甸甸颇有分量。

这起码能住上半个月了!

东家欣喜抬头,对方却已经抱着人飘上二楼。

伙计凑过来问:“那大夫还找不找了?”

东家迟疑片刻:“他们没叫,咱们先别多事,把热水准备好,饭菜也先做好热着,等客人有需要了,随时可以奉上!”

那头晏无师抱着沈峤进了一间上房,里头果然比普通厢房宽敞许多,不说四处干净,连那张床都比寻常客栈里的床来得大,上面还铺了软褥,上面还有淡淡的檀木熏香,可谓下了十足本钱,难怪不便宜。

但这么一折腾,沈峤却已回过神来,他抵住晏无师的胸口,翻身跃下,后退两步,讷讷道:“依我看,不如还是算了……”

晏无师冷笑:“你亲了我,现在又想始乱终弃?”

沈峤:“……”

始乱终弃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他定了定神:“现在天色还早……”

晏无师挑眉:“你的意思是天黑了就可以?”

沈峤面色通红,他兴许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衣领已经微微敞开,锁骨上面甚至多了两个红色印记。

欲露不露,半遮半掩,明明戏肉还未上,却已显得艳色无边。

有一种人,便是连含笑微赧,都能令人心旌摇曳,无法自持。

晏无师虽然还没到无法自持的地步,可他也愿意放任欲望,尽情欣赏这样的美色,让自己的目光跟随对方的一颦一笑。

沈峤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毫无顾忌去亲对方,纵然心底已经有过千百遍这样的想法,但他性情内敛,换作平时定然做不出来,现在晏无师步步紧逼,他反倒又有缩回壳子里的趋势。

晏无师自然不会让他这么干,他直接伸手去抓对方的手,沈峤下意识格挡,双方过了几招,晏无师却虚晃几招之后抓住他的腰带,直接将人扯到怀里,伸手一扯,腰带应声而落,他将人压在桌案上,居高临下。

接下来,自然是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东、东家,二楼是什么动静?”伙计只听得上面噼里啪啦好几声响,紧接着又归于沉寂。“方才那两人进来时,不是有一个被抱着么,怎么这会儿反倒打起来了,要不要上去瞧瞧?可别闹出什么人命了!”

东家打着算盘,头也不抬:“神仙打架,少管闲事!”

什么神仙打架,我看是妖精打架罢!伙计嘀咕道。



【番外8】

十五站在外面,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往常这个时辰,师尊早该起来了,要么指点他们练剑,要么让他们练字,哪怕前阵子晏宗主在这里的时候也是如此,从未间断过,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连房门都没出。

“师尊,您醒了吗?”十五站了好一会儿,没听见里头的动静,不由有些担心,忍不住出声。

砰的一声,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下来的动静。

十五不再迟疑,赶紧推门而入。

“师尊,您没事……”

当他绕过屏风,瞧见寝室的情景时,脸上的表情却由焦急担心,一瞬间变为目瞪口,以至于连话也说不下去。

床铺上没有他的师尊,床下只有一个被衣裳盖住,不断扑腾挣扎的……小童?

“你是谁!”十五失声道。

小童身上只穿着单衣单裤,他似乎想将自己的身体套入这件衣裳里,然而最终还是失败了。

十五的到来显然也让他惊吓不小,他呆呆看了对方片刻,努力想让自己显得镇定冷静,只是童稚清脆的声音依旧暴露了其中一丝颤抖,最终效果不大。

“在下沈峤,请问阁下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什么,你是沈峤?那我师尊在哪里?

十五也呆呆地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小童身上还套着那件尺寸过大的衣裳,像被定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

昨天夜里,十五清清楚楚地记得,因为七郎生辰,大家都很高兴,师尊特意让人从山下做了几道菜送上来,师兄弟们喝了不少酒,尽兴而归,所以大家都睡得比较晚。

不过沈峤并没有让他们今日可以休息,十五和宇文诵等人就还是像原来那样起来,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沈峤——

但十五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滑稽的闹剧。

他定了定神,近前几步,小童连忙退后几步,结果脚绊到衣裳,整个人往后栽。

十五眼明手快伸手将人拉住。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玄都山上的弟子,叫十五!”

小童睁大眼睛:“你也是玄都山上的弟子?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十五直接跳过这个问题:“你知道我师尊去哪里了吗?”

小童:“你师尊是谁?”

十五:“玄都山掌教。”

小童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师尊也是玄都山掌教呀!”

十五:“我师尊是沈峤。”

小童无辜道:“我就是沈峤。”

十五:“……”

他无力扶额:“那你师尊是谁?”

小童虽然年纪小,却不笨:“你说你玄都山掌教的弟子,为何会不知我师尊是谁?”

十五心里慢慢浮起一个不太可能的设想:“祁凤阁?”

小童的表情说明十五的答案是对的。

十五却有些欲哭无泪,他小心翼翼问:“那,那你今年几岁?”

不知怎的,小童虽然不认识十五,却觉得对方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我快七岁啦。”

那就是还六岁。

天呐,我师尊一夜之间变回六岁孩童!

他还能恢复正常吗,要是不能,又该怎么办!

这个晴天霹雳打击得十五一时半会回不了神,只能傻傻看着小童。

十五不是没有想过这是一场天大骗局,可一来他师尊断断不会开这种玩笑,二来以他师尊的武功,这天底下也没有几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从玄都山绑走了,三来这小童的脸,的确与他师尊有七八分的神似。

可以说,这分明就是个缩小版的师尊!

小沈峤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发慌,大声道:“我要去找师尊!”

然后就往外跑。

十五连忙将他拦住,小沈峤出手袭击,但如今的他远不是十五对手,没两下就被十五点了穴道。

小沈峤惊恐地发现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一招一式又的的确确出自玄都山。

他小嘴微扁,黑葡萄一样的眼珠迅速蕴满湿润:“我要找师尊!”

十五鼻子一酸,也很想哭:“我也要我的师尊,你把我的师尊还给我!”

小沈峤:“……”

掌教一夜之间变成一名六岁幼童的消息迅速传遍整座玄都山。

众人在经历了与十五一样跌宕起伏的心境之后,终于接受了这个近乎玄幻的事实。

小沈峤却暂时没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怀里抱着顾横波从山上找来的兔子,神情茫然无辜,张口就要师尊。

除此之外,小沈峤倒表现得异常乖巧,既没有哭闹也不需要人哄。

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可爱,玄都山众人觉得不可思议之余,也不肯放过这个“观摩幼时掌教”的机会,都纷纷找各种借口到小沈峤面前来遛一圈,甚至还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

当然,大家也都绞尽脑汁,纷纷思索如何能令沈峤恢复正常的办法,长老们甚至尝试往小沈峤体内灌入内力,但奇怪的是,小沈峤的身体犹如一个无底洞,一丁点真气灌入其中,都如泥沉大海,踪影全无。

“师叔,您为何给师……小师尊找了只兔子,难道师尊小时候很喜欢兔子么?”十五问顾横波。

顾横波:“我与四师兄入门的时候,二师兄已经比这个年纪大许多,性子也完全不一样,还能代师尊教导我们,自然不会成日抱着这些小动物,此事我也是听师尊说过的,他老人家从前送过一只兔子给二师兄,二师兄喜欢得不得了,连睡觉也要抱着。”

那头小沈峤安安静静坐着,手一下一下摸着大白兔子,见他们在说话,也没有过来打扰,只是好奇地看着。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十五扶额,问顾横波:“师叔可有什么法子?”

顾横波迟疑道:“我已经发信去琉璃宫询问了,琉璃宫弟子博闻强识,说不定能有法子,但琉璃宫远在海外,一时半会肯定不会有回信,要不给晏宗主去信罢?”

晏无师几日前才下山去长安,十五完全不敢想象对方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恐怕会勃然大怒,然后迁怒于他们罢?

十五有点胆战心惊,可他更害怕自己师尊从此就这样,永远恢复不了。

“我马上写信!”

晏无师的反应与他们所想象的都不同。

截然不同。

起初看见小沈峤的时候,他也愣了好一会儿,但宗师毕竟是宗师,人家很快就回过神来:“若非人力为之,也未尝不是一段机缘,时候到了,自然就会恢复如初了。”

十五傻眼:“那万一恢复不了呢?”

晏无师看了他一眼:“你师尊教了你这么久,身为大弟子,连门中重任都担不起?”

十五惭愧道:“多谢晏宗主教诲,十五知道了。”

晏无师满意地嗯了一声,朝小沈峤走过去。

小沈峤自然不认得晏无师,他看着这个俊美的男人步步走来,眼神有着对陌生人的正常疏离,以及些许好奇。

“我是晏无师。”晏无师单刀直入,不出意料看见小沈峤睁大眼睛。

“师尊说过,你与他交过手。”小沈峤道。

晏无师:“不错。”

小沈峤歪着头瞅他,有些奇怪:“可是,可是师尊明明说晏无师是个很年轻的人……”

晏无师:“我难道不年轻吗,你忘了前几天是谁还在床上抱怨我精力充沛,让我不要那么久的?”

这话几乎是贴着小沈峤的耳边说的,十五也没听见。

小沈峤满脸茫然,完全听不懂的表情:“???”

晏无师忽然觉得沈峤暂时变成这个样子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好骗好玩,等他恢复之后再回想起来,估计能面红耳赤钻地缝。

“我带你去山下玩。”

小沈峤摇摇头:“我要待在这里。”

这些天他虽然没有见到自己熟悉的人,但好歹知道这里就是玄都山,山上的人对自己也很好,一点恶意都没有,他自然哪里也不肯去。

晏无师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他不像十五和顾横波他们那样,好言好语哄逗半天,直接伸手就把人给劈晕了。

十五:“……”

见晏无师抱起人就要走,他忙上前阻止:“晏宗主,您要带着师尊去哪儿!”

晏无师扫了他一眼:“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别辜负你师尊平日的教诲,本座带他下山去玩,等他恢复了就送回来。”

他肯跟十五解释后面那几句,已经是看在沈峤的面子上格外赏光了。

小沈峤万万没想到自己醒来就已经不在山上了,他看着四周全然陌生的环境,再加一个刚见过一面的晏无师,迷茫与恐惧登时涌上心头,瞬间泪眼汪汪。

晏无师好整以暇:“你要是哭起来,就再也不送你回去了,你也知道我与你师尊交过手,是坏人。”

小沈峤强忍眼泪,不敢再哭,却忍不住反驳:“师尊没说你是坏人,他说你资质卓绝,以后武学境界定然不低。”

晏无师没想到对方年纪那么小,在自己面前还能保持话语流利。

他对沈峤喜爱得不行,但这种喜爱在更多时候却是体现在逗弄和欺负上。

此时也不例外。

见小沈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晏无师将他抱在怀里,柔声道:“好了,我带你去玩,过两日就送你回去。”

小沈峤含着泪,委屈兮兮扯着他的袖子:“晏宗主,你,你能带我去见师尊吗,我想他了。”

晏无师:“好呀。”

小沈峤瞬间喜动颜色,小脸绽放出来的光彩简直肉眼可见了。

二人下了马车,外面正是市集,人来人往,热闹无比。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有了新鲜事物看,就暂时忘记伤心事,小沈峤左顾右盼,满脸好奇。

晏无师抱着他来到一处做糖人的摊子前。

“给你捏个师尊好不好?”

小沈峤看着栩栩如生,颜色各异的糖人,欢喜点头。

小贩笑道:“小郎君想捏的人长什么样,有多高,穿什么衣裳?”

小沈峤认真比划:“这么高,喜欢穿青色衣裳,背后还背着一把剑……”

小贩心灵手巧,很快将糖人捏好:“小郎君瞧瞧,这样可像?”

小沈峤连连点头,眼睛都转不开了,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晏无师笑道:“我没骗你罢,这不就带你来找师父了。”

小沈峤愣住了,小嘴微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糖人,眉毛拧起,陷入纠结半天,似乎很委屈,又忍下去了。

连晏无师都忍不住有点佩服他的自制力了,要知道这不是十岁的沈峤,更不是十五岁的沈峤,他仅仅不满七岁,一夜之间忽然来到陌生世界,周围一个熟人也没有,还能勉强维持基本的判断力,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但忍得再好,小沈峤说话时也带上了一点鼻音:“晏宗主,您知道我师尊在哪里对不对,能否劳烦您帮我找一找他?”

晏无师:“他将你暂时托给我,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他那样厉害的一个人,必然不会有事。”

他的温柔抚慰,让小沈峤稍稍缓解了惶恐,后者吸了吸鼻子,环住晏无师的颈子,点点头。

但下一刻,晏无师低头张口,咬掉糖人的半边肩膀。

小沈峤目瞪口呆,终于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番外9】

一瞬间,晏无师遭遇了包括小贩在内,来自四面八方的谴责目光。

生得人模人样,竟然去跟小童抢糖人,还把人家的糖人咬掉一大块,这种情况下,有哪个孩子不哭啊!

小贩家里也有两个儿女,见状有些心疼,忙道:“阿叔再给你捏一个,不哭了不哭了!”

小沈峤闻言反而停下哭声,抬袖抹了抹眼泪,鼻音浓重:“谢谢阿叔,我有一个就够了。”

再看一眼自己没了肩膀的“师尊”,不禁鼻子一酸,小沈峤连忙强忍住眼泪,看起来越发可怜又可爱,别说那些母爱泛滥的女子,便是小贩见了,都忍不住想多捏几个糖人哄他一笑了。

也有心生不平的路人想斥责晏无师,奈何对上对方的冷眼,为其气场所慑,愣是憋得面色通红,没敢开口。

晏无师对小沈峤道:“好啦,我方才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让人再捏一个给你就是,这个残缺的祁凤阁就给我好了。”

小沈峤怒道:“师尊才不残缺,是你咬掉的!”

晏无师笑道:“可你再这样凶,我就将你直接带走,再不让你见到祁凤阁了。”

小沈峤扁扁嘴,要哭不哭,泪眼汪汪:“师尊……”

“我要师尊!!!”

压抑已久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小沈峤直接变成哭包,这下子十个糖人也哄不住了!

晏无师抱着人,额角和嘴角直抽抽,终于体会到自作孽不可活的销魂滋味。

素来乖张肆意的晏宗主,第一次觉得束手无策。

若怀里不是沈峤,而是别人,他自然有一百种办法让对方闭嘴,但沈峤在他眼里,无论做什么都可爱,只是晏无师表达喜爱的方式与别人不太一样,他也忘了小沈峤和沈峤的年龄差距,一不小心就逗弄过火了。

……

所有人都以为沈峤在一夜之间变为小童,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沈峤睁开眼睛,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诚然,身下还是柔软的被褥,头顶也是熟悉的房梁,但窗外却是沉沉夜色,明月高悬。

黑夜没什么不妥,不妥的是习武之人一向五感灵敏,正常情况下绝不至于陷入昏睡状态,就算他睡得沉一些,这会儿也早该天亮了。

无须烛火,借着月光,沈峤将屋内四周打量一圈,发现更奇怪的事情:此处的确是玄都山,可这屋子分明是他从前当弟子时住的屋子,不是醒来之前住的地方!

古怪的感觉越发浓郁,但沈峤毕竟不是小沈峤,他固然感到惊骇,但与此同时心中也萌生了某种设想。

莫非是在梦里回到了过去?

他思忖道,一边起身,推门往外走。

夜静悄悄的,沈峤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又朝左右望去。

这一望,顿时愣住了。

他所站的地方,正是一座小楼前方,而这座小楼,则是师尊祁凤阁及门下弟子的居所,他当了掌教之后,不愿占了师尊的屋子,便在旁边屋子住。

而此时,左右俱黑,唯独师尊从前住的那个屋子,正幽幽透着微光。

烛火摇曳,仿佛里面有人在。

沈峤的心一时激动起来,他上了楼,一步步朝那个亮着烛光的屋子走去。

既觉得像在做梦,又怕在梦里失望。

他并没有刻意掩藏自己的脚步声,屋里之人自然很快发现他的存在。

“外面是谁?”对方没有起身开门,语气随意温和,似乎坐在烛下翻书,一如沈峤无数次听见的熟悉。

他无法控制自己加速的心跳,眼睛跟着一酸,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是谁?”没有听见沈峤的回应,对方有些奇怪,终于起身过来开门。

门一打开,两人面面相对,多少次回忆起来的面容就出现在自己眼前,沈峤的身形仿佛被定住,连半步也迈不开,他定定看着对方,眼睛都不舍得眨。

“你是……”祁凤阁顿了顿,“阁下何人,不知来玄都山有何贵干?”

此时的祁凤阁,正当盛年,鬓发乌黑,想是刚沐浴好,头发束起,犹带湿气,他的容貌并不十分俊美,充其量只能说俊朗,但岁月的洗练,阅历的丰富,涵养学识的宽广渊博,却为他增添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若说这世上有一种人,会令人见之而不由自主去信服,那无疑指的就是祁凤阁了。

沈峤记得很清楚,在师尊冲关失败即将坐地仙逝之时,沈峤曾奉命进去见了他最后一面,那时候的祁凤阁已经完全没了平日保持了数十年不变的容貌,脸色变得衰败,鬓发也都生出丝丝霜白,连眼神都黯淡无光,所以当他再一次看见旧日模样的师尊时,怀念悲伤一下子纷涌心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直接流了下来。

“师尊……”沈峤哽咽一声,发现自己的失态,忙低下头,匆匆将眼泪拭去,再抬首:“师尊,弟子是沈峤,是、是二十几年后的沈峤,弟子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觉醒来就回到从前了,也许这么说您会感觉意外,但弟子并非心怀叵测之徒……”

祁凤阁:“我信。”

沈峤的话生生中断,他有点吃惊地看着对方。

祁凤阁笑道:“我信,你虽然变……长大了,可轮廓还是那个轮廓,话语步法乃至其它种种都能看得出昔日模样,怎么会认不出来?”

说罢,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沈峤的头顶:“原来阿峤长大之后是这个样子的。”

沈峤只觉头顶一时温暖,忍不住又有鼻酸的冲动。

祁凤阁:“不过这是什么神通,你说你是二十几年后的沈峤,那六岁的阿峤呢?”

不愧是祁凤阁,一下子发现关键。

沈峤皱眉:“弟子也不知晓,我原先在打坐,不知怎的就昏睡过去了,再醒来便发现自己回到二十几年前。”

祁凤阁饶有兴趣地问:“那二十几年后,为师又在何处?”

沈峤沉默。

祁凤阁了然:“那时我已死了。”

沈峤:“师尊……”

祁凤阁好笑:“生老病死,不过寻常,练武之人虽然多些寿数,也不可能与天齐寿,阿峤为何作此情态,难道你空长了二十几岁,反倒看不开了?”

沈峤深吸了口气:“弟子受教了。”

祁凤阁:“不知玄都山那时候是谁当掌教?”

沈峤:“是弟子。”

祁凤阁并无太大意外,反倒含笑点了点头。

沈峤:“其中种种变故,说来话长,师尊可容弟子细禀?”

祁凤阁摇摇头:“不必说了,该发生的必已注定,知道了也无甚益处,说不定反倒不好。”

常人若有知道未来的机会,必然止不住好奇心,祁凤阁说出这样的话,沈峤却并不意外,因为对方的确就是这样一个豁达的人。

祁凤阁:“如此神通也不知能维持多久,为师好容易见长大之后的阿峤一面,岂能见光阴都浪费在此处,今夜正好上元灯节,你师兄弟他们都下山去玩了,你想不想也下山去走走?”

沈峤欢喜道:“弟子自然是愿意的。”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山,祁凤阁用上轻功,身形飘若游仙,沈峤发现在梦中的自己非但对周围事物触感一如现实,武功竟也丝毫不曾削减半分,倒不像是在做梦了。

祁凤阁刚刚站定,便见沈峤也立在他身旁,不由欣慰:“青出于蓝,玄都山后继有人了!”

沈峤笑道:“师尊过奖了,我武功比起师尊全盛时期尚有不及,倒是晏无师……”

他发现自己说了这个名字之后,接下来那些关于未来种种的事情,却像有股力量在冥冥之中制约,令他无法出口。

祁凤阁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晏无师?看来二十多年后他的功力更上一层楼了!”

沈峤没法细说,只能点点头。

祁凤阁也没再追问,目光落在眼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上,笑问道:“二十多年后的玄都镇,想必要更热闹一些?”

花灯满眼,缤纷繁复,孩童嬉闹声不时传来,果然是一个热闹的上元灯节。

沈峤:“看着好像差不多。”

他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不能说出未来并不是遗憾,能跟师尊有一晚上的相处,已是最大的惊喜。

祁凤阁带他走到一个猜灯谜的亭子前,也跟着凑趣,猜对了一个灯谜,赢回一盏兔子灯,然后又将兔子灯递给他,玩笑道:“你去年下山来的时候,也看中了这个兔子灯,但元春也想要,你就让给了他,今年你没与他一起下山,这盏兔子灯倒是便宜你了。”

沈峤已经不记得自己六岁时发生的事情了,但师尊对他一片拳拳爱护之心,他却觉得温暖无比,对手上的兔子灯也爱不释手。

烛光从兔子肚皮里淡淡透着暖意。

二十多年前,与二十多年后。

活生生的人,与冷冰冰的坟茔。

沈峤眼中湿润,担心师尊觉得他软弱,忙眨眼将湿润眨去,这才笑道:“多谢师尊。”

祁凤阁拍拍他的肩膀,目光疼爱,什么也没说,却似乎什么都明白。

过了这条街巷,热闹喧嚣便渐渐沉寂下来,河流从眼前静静淌过,不少花灯被安置在纸船上,从上游飘下来,许多人的愿望与梦想,都寄托在其中。

二人在树下稍作歇息,祁凤阁见他提着兔子灯不放手,不由笑道:“我家阿峤怎么长大了还像小孩儿似的。”

沈峤也笑:“因为那是师尊送的。”

看着它,就好像师尊也陪伴在身边,沈峤并不愿意认为这是一场梦,这盏兔子灯的存在或许能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更真实一点。

祁凤阁从他手里拿过灯,用细长树枝将里面的灯芯挑长一些,以便让它烧得更久一些,然后才将灯还给他:“对不住。”

沈峤一怔:“师尊何出此言?”

祁凤阁温和道:“二十几年后你当了掌教,想来那时候门下弟子唯有你能担此重任,你生性谦和良善,从不爱出风头,是为师强人所难了。”

沈峤笑了一下:“我乃玄都山弟子,我希望玄都山安好,师尊既然觉得我能做好,我自当全力以赴。”

虽然一开始走了弯路,付出的代价太过惨重,但最后也算是不负所望了罢。

二人在树下聊了许久,沈峤忘记自己是何时感到疲倦而睡过去的。

梦中,他枕着祁凤阁的腿,怀里抱着已经熄灭了的兔子灯,嘴角犹带着微笑。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沈峤是被刺目的日光晒醒的。

他睁开眼睛,阳光透过树叶与树叶的间隙洒下来,点点落在身上。

旁边树干上也靠着一人,却不是祁凤阁,而是晏无师。

晏无师睁开眼,揉了揉额角,正奇怪以自己的武功为何也会不知不觉睡去,看见沈峤的时候却更微微一愣:“你变回来了?”

两人将来龙去脉一对,沈峤赫然发现,自己很可能并不是在做梦,而是确确实实与七岁时候的自己短暂交换了光阴,回到过去。

沈峤奇道:“可我记得自己七岁时并没有这段记忆。”

晏无师:“也许正因为是过去,所以七岁的你自然而然忘记了。”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个答案了。

晏无师忽然弯腰俯身,大半个身体几乎压在沈峤身上,伸手往沈峤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沈峤一看,居然是那盏兔子花灯。



【番外10】

屏风后面,一张床榻。

床榻上有个美人。

确切地说,美人双目紧闭,沉沉昏睡,旁边还坐着一人,正在看美人。

晏无师看了半天,将手放在对方的睫毛上轻轻拨动。

沈峤反射性颤动了一下眼皮,然后微微蹙眉。

他难得有这样睡得深沉的时候,寻常别说在他脸上动作了,哪怕周围稍微一点小动静,沈峤都会警醒。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他实在是太累了。

晏无师的嘴角带着一抹放松而惬意的微笑。

若现在有旁人在场,定会大吃一惊并且毛骨悚然,因为这抹微笑实在太过于柔和了,柔和得根本不该出现在他脸上一样。

不要说别人,只怕连晏无师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脸上出现的清浅笑意。

他的手指由睫毛上转移到眉心,又从对方眉心慢慢划下,直到鼻尖位置,然后作势轻轻捏住对方的鼻子。

还未等真正动作,他似乎改变了主意,径自往下,将沈峤的嘴巴用手捏扁,好好一幅漂亮的美人春睡图霎时多了几分滑稽,沈峤的上下唇被捏到一块儿,看上去像鸭子嘴似的。

沈峤自己则浑然未觉,许是对旁边的人毫无防备,依旧放任自己在睡梦中遨游。

晏宗主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撇撇嘴松开手,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眼角余光瞥及对方脖颈肩膀下面星星点点的青紫,嘴角微微一弯,旋即将沈峤身上的被褥往上拉了拉,直至将脖子盖得密密实实。

外头响起敲门声。

晏无师起身下榻,过去开门。

他没脸红,门外伙计看见他披着外裳,鬓发不整的慵懒模样,倒是先红了脸。

“郎君安好,下面灶房里热了方才,掌柜的让小人上来问问您二位,看是否有何需要?”

他一边问,一边偷偷往里张望,几个时辰前他们在楼下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当时没敢上来询问,现在自然要瞧瞧是不是打坏了什么物事。

晏无师本想说不用,转念又改了主意:“都有什么吃的?”

伙计笑道:“有胡饼,烧鸡,炙鸭肉,秋葵等等,敝店在本地的厨艺算是数得上号的,只要您点了,一般没有吃不着的。”

晏无师:“那就要个牛乳薏仁粥,蒜泥炖豚蹄,蹄髈要炖烂一些,酱汁不必省,回头我自会给足赏钱,再做一条鲜鱼,不拘什么鱼,鲜美就行,不必做甚花样,直接清蒸,放些葱蒜即可,其余再看着做些素菜送上来。”

一个锦囊伴随着他的话丢入伙计怀里,沉甸甸的,伙计只觉那应该是碎银子。

对方眼也不眨说了一串,伙计暗自咋舌,心说这是位会吃的,看来果然是富贵堆里的贵人,今日做了这一单,就抵得上客栈三五日的生意了。

“有有,郎君要的,本店都有,小人这就去准备,您且稍候,小人先将热水送上来!”伙计殷勤道。

晏无师又让伙计去书坊给他买几卷闲书,有丰厚的赏钱在,伙计自然无事不从,很快都一一照办。

……

沈峤是被食物的香味激醒的,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同时也感觉到饥肠辘辘。

这种感觉已经太久没出现过,以至于他有些陌生茫然。

眨了眨眼,沈峤慢慢地在屋内巡视一周,从屏风后面桌案上摆着的菜肴,到桌案旁边坐着看书的人影,短短片刻,目光就从迷糊恢复到清醒。

隔着一道屏风,晏无师自然也察觉了他的动静。

“阿峤醒了?”

他放下书,起身从屏风那头绕过来,心里还有些遗憾自己方才慢了一步,没能看见对方刚醒过来时的模样。

但下一刻,沈峤直接将头蒙了起来,整个人钻进被窝里。

被子顿时高高鼓起一大团。

晏无师:“……”

他一看到被子的动静,就知道对方是直接在里头穿衣服。

晏无师肚子里快要笑抽了,面上却还若无其事,故作担忧道:“你没事罢?”

沈峤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没事……”

晏无师上前几步,手按在被子上:“阿峤,你是不是受伤了,出来让我看看?”

沈峤:“我没事……”

被子底下动得厉害,晏无师猜测他可能是在找裤子,笑吟吟道:“阿峤,我忘了跟你说。”

沈峤:“嗯?”

晏无师:“你那亵裤昨夜就弄脏了,我让伙计上街买新的去了,他还没回来。”

被子陡然翻开,冒出一张微红的脸:“你怎能让外人去买!”

晏无师:“那我亲自去买?”

沈峤扶额,有点语无伦次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他怎知我的尺寸……”

晏无师笑道:“自然是我告诉他的。”

沈峤没再继续问晏无师怎么知道的了。

想也知道,肯定是对方昨夜凭手感丈量出来的。

思及昨夜的荒唐狂乱,沈峤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直到方才,他蒙上被子,依旧能感觉到鼻息之间充斥着浓郁的味道。

他轻咳一声,尴尬又不能不开口:“晏宗主……”

晏无师打断他,皱眉不悦:“你我如此亲密,你还要叫我晏宗主?”

沈峤讷讷问:“那叫什么?”

晏无师:“晏郎啊,你昨夜不是叫了好多声吗,还是哭着叫的!”

沈峤满面通红:“别说了!”

晏无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你我二人有过肌肤之亲,若是男女,我就要你三媒六聘娶我过门了,可惜你不是……”

“且慢!”沈峤听着不对劲,“为何是我娶你过门?”

晏无师扬眉:“难道你要嫁?”

沈峤:“自然不是……”

晏无师:“本座喜欢你,不在乎颜面名节,你愿意娶,我自然没所谓,以免旁人对你堂堂玄都山掌教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我却无甚名声可言,为了你,什么委屈也不算委屈。”

这话听着狂妄,却居然还有一丝委屈的味道。

沈峤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无师:“那你到底负不负责?”

沈峤:“……”

昨夜之事,说到底也是你情我愿,以沈峤实诚的性情,根本不可能做出一股脑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的事来,晏无师正是看中这一点,一步步诱人前进,再让沈峤自愿跳入早就挖好的坑里。

果不其然,沈峤拧着眉头纠结半天,艰难吐出两个字:“负责……”

晏无师微微一笑,倾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沈郎。”

沈峤打了个寒颤:“……”

晏无师柔声道:“沈郎,你还没穿亵裤呢,这样不冷吗?”

沈峤脸红,紧紧抱着被子不肯放。

这时伙计也将亵裤买回来了,在外头敲门,晏无师过去开门,将亵裤拿过来。

“沈郎,我帮你穿可好?”

沈峤忍无可忍:“你还是叫我阿峤罢!”

晏无师一脸无奈:“你又不肯唤我晏郎,还不让我自己满足一下吗?”

沈峤不肯再与他耍花腔,一把抢过裤子,继续在被子里套好,这才掀开被子下榻准备系上系带。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晏无师就忍不住哈哈大笑:“我的好阿峤,你把裤子穿反了!”

沈峤:“……”

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