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27

逸子晗瞻:二嫁侧妃奋斗史 21 - 25

 【21】靖王出宫 上


  自宫里回来之后,方晴看起来镇定多了。即便是程秋趁她放松之际张口请求让刘夫人和徐氏回家,她也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便点头同意。

  刘夫人和徐氏走了之后,程秋就吩咐婉容关闭院门,没事不出去,有事让明兰出去,自己则整天窝在内堂过起了宅女生活。

  随着时间的流逝,方晴越来越急,渐渐开始频繁的召她去云华院商量府里的事宜。程秋能推的就推的干净,推不过的就随口发表些无关大局的意见。

  这日,方晴和她送走了又一群来靖王府打探消息的后宅女眷之后,终于忍不住叹着气揉着额头道:“这些日子的情境妹妹也看见了,各府的家眷整天像见了花儿的蜜蜂,恨不得天天守着这靖王府,好为她们家的主子爷们打探咱们王爷的消息。”

  程秋笑笑:“王妃,咱们家王爷是受了伤,皇上怜悯所以才留在内宫养伤。任她们再打探多少遍,都是一样的。”

  “唉,”方晴细长的眉毛细细拧起,“说起来你刚进王府没多久,想必不了解宫里和靖王府的关系,其实……”

  “王妃,”程秋蓦然站起身来,含笑打断她的话,“您和王爷是靖王府里当家做主的人,这些事情用不着与我这种不管事的人说道的。”

  “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见她如此,方晴反倒冷笑一声,“到了现如今这个节骨眼,程妹妹难道还以为自己能再次下堂,第三次去寻个如意郎君吗?”

  程秋苦笑一声:“王妃何必取笑我?”

  “我也不是故意要这样说你,”方晴见她如此,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安稳道,“你既然嫁进了靖王府,这辈子就是王爷的人了。若是王爷出了什么事,那咱们后宅的这一群人也没别的去处,随着王爷去了倒是干净。”

  “王妃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程秋倒是想不到方晴将话说的这么严重,又见她连日劳累脸上气色难看的很,不由缓和了声音道,“我是觉得皇上和王爷之间关系不大对劲,但虎毒不食子,这点王妃是不用担心的。”

  “你又知道什么?”方晴咳嗽两声,不自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天家的亲情岂是咱们能置喙的?不过妹妹既然这样说,想必已经知道王爷受伤这件事另有蹊跷了。”

  程秋被她犀利的话锋逼得无处可逃,索性直接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是,木兰狩场里饲养的黑熊无故脱逃,王爷又恰巧在那时进了林子碰见了那黑瞎子,且身旁一个保护的人都没有——这几件事不能说不凑巧了一点。但是骨肉亲情父子天伦,也不是局外人能冷眼置喙的。王妃一直在这一点上惴惴不安,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吧?”

  “所以说,程大人真的很疼爱你。”方晴见她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见解说出来,又看她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不由笑了笑,脸上随之带出些落寞的神色,“这件事不用你管,但你从今日开始要替我整顿内务,将靖王府后宅的家当起来!”

  “王妃,我才疏学浅,不堪大任。”程秋这时才看明白了,之前所谓的于静大权独揽,不是她的手段多厉害,薛世清多宠爱她,而是眼前这病恹恹的女人有意放权,替自己找一个挡风的屏障。

  隔岸观火她不在乎,但她可不愿意火中取栗,被人当枪使。

  “你又何必拒绝呢?”想必事前已经想到程秋会拒绝,方晴脸上没有一丝讶异,苦口婆心的接着劝道,“伤筋动骨一百天,王爷和于妹妹要在宫里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身体素来不好,更禁不得长时间的劳累,董庶妃和杨庶妃又不够资格出来独当一面,这靖王府里最适合的人就是你了,妹妹难道不愿意为我分忧吗?”

  程秋可不认为眼前这人对自己可真是姐姐妹妹的心思。她不是没看到这几天来方晴对自己懒散不问外事的不满,也不是没注意到每次提起薛世清自己无动于衷时她眼里闪过的厉色。如果真的以为她是为了自己着想才让自己当这后宅的主,那自己就是白痴。

  想到这里,她神色愈见恭敬,低下头对方晴柔声道:“王妃是这靖王府里唯一的女主子,婢妾又岂敢在王妃面前指手画脚?再说王妃身边的丫头个个机灵懂事,想必处理起家务来也得心应手。”

  方晴气短,她本想将程秋推出去,不论她处理的好与坏,都能不动声色的威胁程元山,由他在朝中百官之间活动,为薛世清出宫增添一臂膊。

  然而这女人却狡猾的很,虽然未必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却是咬紧牙关不松口,让自己纵有满腹计策也只能胎死腹中。

  想到这里,她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再开口劝说之际,忽然见一个小厮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喘着粗气道:“不好了……”

  方晴脸一沉,厉声喝道:“没规矩!出了什么事,还不快说!”

  那小厮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从声音里听出些许颤抖和恐慌:“回王妃,程侧妃,宫里刚刚传来消息,说王爷的伤恶化了……”

  话未说完,方晴一下子站起身来,原本还有些血色的脸苍白的吓人:“胡说!前天任御医的脉案传过来的时候,明明说王爷恢复的很好,怎么会恶化了?”

  正当她失态之际,一个穿着蓝衣的中年太监迈着方步不疾不徐的走了进来,见了方晴也不行礼:“靖王妃,靖王侧妃程氏,接旨。”

  程秋上前一步扶住方晴摇摇欲坠的身子,慢慢跪倒在地上,就听那太监的声音回荡在这室内。

  等那太监读完圣旨,喊一声“接旨”将明黄的绸子递到方晴头上,就见方晴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靠在程秋身上几乎软成了一团。

  程秋见状,只好硬着头皮出声:“臣妾程氏,代靖王妃接旨。”

  好在那太监也知道这圣旨上的消息对靖王妃打击太大,倒也没说什么刁难的话,只是扶着方晴起来,犹豫着念叨了几句节哀之后让那小厮带着出去了。

  方晴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抬起头来无神的看向程秋:“程妹妹,这不是真的吧?前两天任御医明明说王爷恢复的很好,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肺痨?他们一定是骗我的吧?”

  程秋不太明白为何方晴会如此失态,她不知道在这个时代,生了肺痨就相当于被阎王下了请帖,只得轻声安慰道:“王妃你不要着急,你不是一直想王爷回府吗?皇上圣旨上说了,等今天天擦黑就让人将王爷送回来。”

  “啪!”程秋歪过脸,一只手反射性的放开方晴的肩膀捂住自己的脸,一只手也做好了要反击的准备。

  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被人扇过耳光!

  然而理智盖过了愤怒,她收回手重新扶住气的浑身发颤的方晴:“王妃,你为什么打我?”

  “为什么?”方晴怒极反笑,“好你个程氏!你对王爷冷落你怀恨在心,居然敢在王爷出事之前就咒他,你安的什么心?!”

  程秋早就知道她对自己不满,却也想不到她会挑这么个时机来发泄。有心要为自己辩解两句,看着她有些癫狂的神态又闭上了嘴。

  方晴骂完之后似乎也冷静了一些,看着程秋肿起的左脸有些抱歉,又碍着面子不愿开口,最后摆摆手:“好了,你先回去吧,记得今天晚上来迎接王爷回府。”

  程秋默默行了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方晴似乎一下子就失了全身的力气,软塌塌的朝后仰倒,幸好被身后的丫鬟扶住。

  “吩咐下去,加强王府门口的守卫,任何人前来围观打探,一律乱棍打出去,不必顾忌以前交往的情面。”

  她抿了抿干裂苍白的嘴唇,眼睛里现出一丝痛楚:“将君华院收拾出来,王爷一回来就将他送过去。连夜去请京城里治哮喘肺病最拿手的大夫,不论你们用什么法子,将人送来王府即可,其他一切不必理会。”

  “可是这样会不会引起众怒?”小丫鬟有些犹豫,“咱们靖王府一向以平和亲民为原则,这样强行请人的话,恐怕会破坏王爷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小丫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方晴一巴掌掼倒在地上。她一改往日的秀雅端庄,瞪圆了眼睛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面都在想什么!当初看着王爷端方隽秀个个眼巴巴的想跑到他床上去,如今听见他有了这个病就恨不得离着他远远的……我告诉你们!”

  她通红的眼睛环顾着厅上的众人,一字一句的咬牙道:“王爷回来之后肯定要人伺候,你们一个个的最好赶紧找自己的老子娘把话说清楚,省得到时候派你们去的时候支支吾吾不情不愿!不用再做什么美梦,若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全到地下陪着他!”



【22】靖王出宫 下


  天将一擦黑婉容就慌慌张张的进门,一抬头看见程秋已经站起了身,转脚就让开地方供她出去,自己也跟着她急急朝外走:“主子,前院传来的消息,说王爷他再有两刻钟就到了。”

  “人还没怎么样呢,你慌什么!”见她一脸惊慌的模样,程秋忍不住低声喝道。

  自从薛世清得了肺痨的消息传出来之后,靖王府里简直乱了套。方晴有心无力,又被打击的不轻,能支撑着自己那副身体已是极好的定力了。而程秋也从丫鬟们口中得知,这年头的肺痨就是黑白无常的锁链,虽不会立时就要人的命,但却能把人折腾的形销骨立。就算日日汤药伺候着将心养着,到最后见了血也不过能挨个两三年。更何况这病极易传染,靠着的亲近人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染上了,到时脱不了一个死。

  想着古代的医术不发达,这样的病也能要人的命,程秋眉头紧锁——前两天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眨眼就确诊了肺痨?更何况即便是确诊了,终归是自己的亲儿子,皇帝怎么会立刻就遣人将他送回来了?这未免也太绝情了些。

  正想着,迎面正碰上董庶妃和杨庶妃一脸忧色的聚着头说着什么,眼里尽是哀丧。

  “你们两个还在这里做什么?”程秋出声问道,“王爷马上就回府了,还不赶紧去后门?”

  薛世清得病的事不是太光彩,方晴也怕被大街上的人看到了指指点点,因此说好了等人回来就从后门进。

  两人抬头见程秋已经走到面前,急急停了口,低下头去应是,接着也跟在她后面朝前院走去。

  眼见快要到后宅拐角的角门,董庶妃忽然拉了拉杨庶妃的衣角,朝她使了个眼色。

  杨庶妃瞅了瞅程秋的脸色,终于捱不住董庶妃的压力怯怯开口:“程姐姐……”

  “什么事?”

  不是没看到她们之间的挤眉弄眼,但程秋此刻懒得多管闲事,又见后门快要到了,口气不免有些不耐。

  杨庶妃缩了缩头,又看了看董庶妃,接到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之后才犹豫着问道:“程姐姐,我们听说王爷他……他中了坏东西的病,现下回了府,可是要遣人随身伺候?”

  “这是自然的,”程秋随口就道,“他身上有伤,又中了病,自然需要人在身边伺候着。”

  “那……”见杨庶妃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董庶妃恨铁不成钢的剜了她一眼,自己开口问道,“王妃和程姐姐可有商量派哪些丫鬟过去伺候?我听说王妃下令将君华院收拾出来了,可是要将王爷送到那里去养着?”

  到此时,程秋要再听不出她们话里的意思就是缺心眼了。她双眼直直的看着她们两个,直到她们承受不住的低下头去躲避她的目光,她才冷冷一笑:“这王府里当家做主的是王妃,这派谁去伺候自然也要看王妃的意思。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进府也有四五年了,和王爷肯定是感情深厚,这伺候的活儿想必也要争着抢着去吧?”

  一席话冷嘲热讽,将董杨两人羞得抬不起头来。

  想起她们平日里为了亲近薛世清不知明里暗里下多少工夫,还以为一夜夫妻百夜恩,现在必然是为薛世清的病情忧心。却想不到人还没见到,已经开始想着自己的退路了。

  不欲和她们多说什么,程秋抬脚就走,也不顾她们呆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董姐姐,这可怎么办是好?”见程秋不理她们自己走了,杨庶妃皱起一张泛白的脸,“王爷那里肯定得有个主子伺候,这府里头算得上主子的总共这么几个人,王妃身体不好,是肯定不会去君华院的。剩下的四个人,于侧妃和程侧妃位分比我们高,家里势力也大,王妃顾忌着这些肯定不会让她们去,那剩下的就只有我们了。”

  她说着,脸色也一点一点暗淡下去:“你的家世好歹比我好,想我进府以来,王爷的宠爱没得着多少,孩子也没见着个信儿,一直都是个庶妃,难道真的要陪着王爷去……”

  董庶妃看着她那懦弱的样子,忍不住暗自撇了撇嘴,嘴上却安慰道:“妹妹你也别急,王爷的事现在还不好说,我们还是先去迎接吧,免得去晚了被人说嘴。”

  说是两刻钟到,但方晴和程秋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一架乌黑顶的桐油马车轱辘轱辘的从幽暗的小街穿行过来。

  马车到了眼前停下,方晴就由着程秋扶着她的手蹒跚着上前,整个身子都哆嗦着像秋天的黄叶。

  先下车的是于静,她眼眶红肿双颊惨白,人早已没了平日的骄纵明艳,下了车叫了一声王妃后就呆呆立在一旁,低着头不言不语。

  方晴嘴唇哆嗦着,双眼死死的盯着从马车里被抬出来的薛世清。刚一看着他的脸,就猛地扑上去,呜咽了一声后直接昏死了过去。

  程秋示意婉容和方晴身边的大丫头紫英将她扶下去,自己则上前去看薛世清的情况。

  短短一月不见,薛世清似乎比刚受伤那会儿更加虚弱,一张脸上瘦的没剩多少肉,两颊都高高的凸出,眼窝深陷,胡茬旺青,龟裂的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哪里还有成亲时玉树临风的一丝旧影?

  程秋眼睛一眯——这幅样子,只怕挺不了多少日子了。

  正想着,就见原本微弱呼吸着的薛世清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大片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却依旧闭着,嘴却张着吐出些淡黄的痰液来。

  抬着他的小太监一见他突触痰来,脸上俱都变色。其中一个开口道:“这位是程侧妃吧,靖王爷奴才们已经送回来了,您看是不是尽快让府里的侍卫将王爷送回院子里去养着?”

  程秋猛然回神,略点了点头,回头吩咐等着的侍卫们接过薛世清,将他送到君华院里去。

  见薛世清脱了自己的手,那群小太监都暗自松了口气:“程侧妃,宫里头有禁令,入夜之后不得随意行走。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奴才们就先告退了。”

  程秋自然知道他们是怕被薛世清传染这才急着离开,点点头让丫鬟将赏钱一股脑儿扔给他们容得他们自己去分,便招呼剩下的人回府。

  等安顿了昏倒的方晴,程秋才有功夫缓口气,接着又到君华院里去探问情况。也不知道方晴用了什么法子,昨天京城里那些专治肺病的大夫都被请了来,此刻全聚在君华院里给薛世清探诊。

  程秋到的时候,屋子外头站了一大圈人,个个都低着头沉闷无声。程秋眼角一扫看见于静披着件薄披风坐在从屋子里搬出来的一个小凳子上发呆,便快步走过去开口问道:“于侧妃,你怎么在这里坐着?小心着了凉。”

  于静慢半拍的抬起头,脸上神色恍惚:“我……我不敢呆在屋子里……你看,他们都不敢呆在屋子里……”

  程秋眉头一皱,知道她是连日来受的打击多了一时精神恍惚,转头看见她身边的丫鬟伍月正站在一旁:“伍月,你是怎么照顾主子的?还不赶紧将你家主子扶进屋子里去歇着?”

  伍月畏畏缩缩的上前:“程侧妃……钱大夫正在屋里给王爷把脉,我家主子现在进去只怕扰了钱大夫的诊断……”

  “混账东西!”程秋一口打断她的话,“你家主子在宫里守着王爷这么些日子,回了府里正是该好好休息才是。这君华院里这么多的屋子,你难道不知道另外找一间给她休息吗?”

  伍月闻言,也不敢像往日那样直眉瞪目的反驳,乖乖应了上前扶起于静就朝旁边的厢房走去。

  程秋叹口气——薛世清身为王爷,不过是生了一场病,除了原配妻子竟然连个真心守候他的人都没有,这是不是另一种的悲哀?

  现时靖王府里数得上的主子一个身体虚弱心神俱伤,一个极度疲累精神恍惚,只剩下一个一直置身事外的自己了。

  深吸一口气,程秋转头朝正屋走去,在门口看了立在门外的丫鬟小厮们一眼,神色冷淡的进了屋。

  钱大夫正坐在床前的一个矮几上,隔着床帐为薛世清诊脉,捋着花白的胡子神色凝重。

  “钱大夫,您是京城里治心肺方面的翘首,”程秋见他欲言又止,直接问道,“还请您直言,我家王爷的病情究竟如何?”

  “这……”钱大夫皱着眉头筹措着言辞,“老朽不过是个乡野郎中,哪里比得上宫里头的御医能手?”

  “钱大夫,有什么话但说无妨,”程秋神色冷峻,双眼直视着钱大夫,“我在此保证,无论王爷最后如何,都会将你安全送回家。”

  钱大夫闻言,眼神一亮,接着叹了口气开口道:“王爷先是受了重物在胸口重击,心肺当时已经受了伤。后来可能在疗养时照顾不周中了风寒,又误食了与伤势相左的汤药,这才会使得这肺病发展的如此迅速。”

  “事到如今,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靖王爷是生是死,端看他的造化了。”



【23】薛世清的病


  靖王府一团混乱,方晴和于静相继病倒,所有的事情全部压在了程秋身上。

  她进靖王府之后向来闭门少出,难保有人欺负她对府里的事体不甚清楚,故意寻出些事由来压伏她。

  此刻她也顾不上谁是三朝元老要给留面子,谁是中流砥柱要陪着小心,凡是故意寻事出头的一律打出去。

  本来杨世渠在的话她还能轻松些,但杨世渠却早在薛世清去狩猎时就被应召去了吏部,一呆就是一个多月,音信全无。

  程秋孤立无援,索性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靖王府大门紧闭谢绝访客,京城里有名的大夫不论用什么手段都派人请过来给薛世清看诊,随后就将人安置在君华院,好吃好喝招待着,却绝不许他们漏一丝信儿出去。

  薛世清的病虽然还是没什么起色,但脸色却比之前刚回来的时候好了些,除了流食也能稍稍进一些米饭骨汤。但把脉的时候大夫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往往几人对视犹豫,却又无声叹息着出去。

  程秋不是没看见那些大夫眼里的担忧和无能为力,却也不能开口放弃,只得当做没看见般继续忙碌。

  然而这几日在薛世清身边伺候着,时时见着他的面色病情,她的眉头也悄然皱起。

  “钱大夫,你是京城里大夫的执牛耳者,我请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程秋将钱大夫请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盯着他的眼睛严肃的问道:“王爷不过是心肺受了伤,再加上调养不当,这才生了肺痨。但我看王爷的病情,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音调平平,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我虽不通岐黄,但也少知药理。肺病者,应是长日咳嗽不止,白天低烧,晚间盗汗,体温也会随之升高。但我看王爷他咳嗽的时候不是很多,而且明显的神虚体乏。精神不济,面色苍白,是缺血之状吧?”

  钱大夫眼角不由一跳,看着程秋,不敢随意接话。

  “钱大夫,你们都是京城里的名家,自然也该晓得,就算是绝症,也不该在短短十数日内就病成如斯模样。”程秋眼眉微微一皱,双眼眯起,“还是说,宫里的御医误诊,我家王爷并非是肺痨?”

  “侧妃可不能乱讲,”钱大夫连连摇手,“宫里头的御医都是杏林高手,怎么会误诊呢?更何况我们这几个老头子都被侧妃找来看了,也确实认定王爷是肺痨之症。”

  程秋见状,嘴角微弯:“钱大夫,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何必如此紧张呢?搞得我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样。”

  钱大夫咳嗽一声:“侧妃说笑了,老夫还要去给王爷熬药,就先告退了。”

  程秋挥手示意他离开,自己却盯着他的背影暗自出神。

  下午喝了药,薛世清的精神难得好了些,挣扎着要坐起身来见人。

  程秋将他扶起来,背后垫了一个软垫:“你的身体还虚得很,不要随便自己做太过剧烈的动作。”

  薛世清早已瘦脱了相,脸上像是蒙了一层暗黄的油纸,一副久病之相,与之前的剑眉星目全不相同。

  他勉强笑了笑:“不要紧,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我还撑得住。”

  说完他看着微皱着眉头替他整理衣服的程秋,伸出手为她挽了挽鬓边垂下的几绺碎发:“想不到最后守在我身边的人竟是你。”

  程秋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接着转头看向他无神的眼:“王妃她身子虚弱,如今病情反复,与你一般缠绵病榻,当初去接你已是强撑着了,现在又哪里能来照顾你?于侧妃想是在狩场受了惊吓,又在宫里担惊受怕的照顾你,一介弱智女流哪里受得了这轮番的打击?回府第二日也病倒了。”

  她自嘲的笑笑:“这靖王府也不知道是惹了哪路的神仙,病的病倒的倒,要不是没有别人,你以为我愿意来照顾你吗?”

  见她一副泼辣模样,薛世清竟难得的笑了笑:“刀子嘴,豆腐心。”说着神色略显落寞:“有没有病,病的如何,本王都清楚。本王只是身体病了,眼还没瞎,心也没瞎。”

  “算了,说这些没意思的做什么,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程秋为他掖好被角,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伸到被子里去摸摸他的手脚,“你的手脚凉的很,我让人送个暖炉进来吧。”

  薛世清点点头,慢慢道:“也好,虽然还没入冬,但我总是觉得冷,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太虚了。”

  程秋见他如此说,心头的疑惑又冒了出来:“你觉不觉得……你这病不太像肺痨?”

  薛世清咳嗽一声,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程秋看左右无人,低头凑近他轻声道:“我对肺病也有些了解,看你好像……”

  她话未说完,就被薛世清猛然使力推了出去。

  程秋蹬蹬后退两三步才险险站住,思及薛世清方才的动作,不由恼羞的涨红了脸:“你这是干什么?”

  薛世清因用力过猛而剧烈的咳嗽起来,原本苍白的脸也涨得通红。他抬头对犹自恼羞的程秋喝道:“不要命了,离我这么近!”

  程秋一怔,忽觉有一股淡淡的酸意在鼻头蔓延:“没事,我不怕。”

  薛世清躲开她的视线:“免了,本王虽然不是如玉君子,但也不必临死抓个垫背的。”

  这么一闹腾,薛世清很快就疲惫了,恹恹的耷拉着眼皮睁不开眼。程秋见状,也不想再和他讨论什么,扶着他躺下了,又给他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这才若有所思的出去。

  出门见了正匆匆而走的伍月,程秋想起卧病在场的于静来,心下一哂,转头朝她的燕华院走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见伍月拉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闪到了旁边的树丛后面。程秋见那人依稀是君华院里的一个大夫,又见他俩行事鬼祟,不由心内起疑,轻声走到墙后,果然听见两人正低声说话。

  伍月急声道:“你开的那是什么药?怎么我家主子吃了之后,身子倒越发重了?”

  那人的声音隐约传来:“好姑娘,你家主子原本就没什么病,不过是受了些惊吓,在下几服药下去早就好了,何必还得整日吃?”

  “你懂什么?!”伍月打断他的话,“朱大夫,你可是足锭的银子拿着的,怎么能不尽心办事?王爷现在得了这种病,我家主子怎么能去伺候?若是万一传上了,你让我家主子以后怎么办?”

  “姑娘,王爷这病不是那么容易传染的,”朱大夫似乎也急得很,“你看程侧妃整天都在君华院里晃荡,不是也没事吗?”

  “我呸!那下贱胚子也能和我家主子比?”伍月愤愤的声音蓦然拔高,“她皮糙肉厚的自然不怕,就算传染上了又有什么打紧?朱大夫,你可是答应了我家大少爷要好好照顾我家主子,你现在畏头缩脑的又是什么意思?”

  “我……我哪里敢不听于大少爷的话?”朱大夫似乎更着急了,声音也颤抖起来,“姑娘,我开的那些药虽然没什么实质的作用,但是药三分毒,还请于侧妃不要多吃的好。”

  “哼!”伍月道,“要不是那贱人派人盯着我家主子,主子至于顿顿都不敢落下吗?我看那贱人就是想趁机夺权!”

  程秋听到这里,转头就走。她真是没有想到,一向最得薛世清喜爱的于静竟然也会用装病这一招。

  想到薛世清听到自己提起她卧病在场时的自嘲笑容,程秋忍不住叹息——看来他也知道,自己身边的人竟没有一个能陪他走到最后。

  叹气一声,却也不想搀和到别人的感情纠葛里,程秋转身就走,接着去处理府里的一大摊子事情。

  等方晴传人叫她的时候,她正忙里偷闲的倚在浴桶里昏昏欲睡,急急忙忙起了身着了衣,便脚不沾地的朝云华院走去。

  方晴脸上气色并不好,但与薛世清相比仍然算得上入眼。她倚在床头,听程秋娓娓的禀报这几日府里的大小事宜,末了疲倦的点点头:“你做的很好,原本我还想让紫英去帮你,现在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紫英姑娘玲珑剔透,能有她帮忙是婢妾的幸运。”程秋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想着这同时大病的夫妻俩,心里一阵唏嘘。

  “王爷的病情如何了?”自从那日见了薛世清一面之后,方晴就一直在云华院里休养。程秋为了避免她情绪过大,也不许人来禀告薛世清的病情变化。

  此刻听到她提起,程秋愣了愣神,接着犹豫的看着方晴欲言又止。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些话要和程侧妃说。”方晴淡淡的屏退左右,“程妹妹,难道你在我面前还要瞒着吗?”

  程秋垂下眼:“王妃,虽然请来的大夫众口一词都说王爷是肺痨,但据我观察,王爷的病情却与大夫们所说不符。”

  方晴的手不自觉捏紧被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秋抬头看着她,索性直接说道:“我们请来的都是京城里的名医,既然是名医,自然都是有资格竞逐御医资格的,也因此他们必然都在礼部备了案……”

  方晴嘴角紧抿,表情严肃:“接着说!”

  程秋站起身来:“很简单,他们都在说谎!”



【24】平妻 上


  程秋从云华院里出来,就直接去了君华院,正好看见在院门口踟蹰的于静。

  “于侧妃?”程秋眼里微微显出讶异之色,看着犹豫不定的于静出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于静像是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见她后脸色微微涨红:“我……我过来看看王爷……”

  “嗯,”程秋没放在心上,随口问道,“既然是看王爷,怎么不进去?”

  于静脸色变了变:“我……我风寒还没好,怕将病气过给王爷,但这么多日子不见,又想他想得很。”

  程秋这才记起之前伍月和朱大夫鬼鬼祟祟的对话,又见她现在这幅底气不足的模样,心下了然:“没事,既然于侧妃想见王爷,进去就是,哪里有这么多讲究?”

  说完不待她接话,自己打头走了进去。

  于静咬了咬嘴唇,手拧着帕子,终于下定决心跟着程秋踏进了院门。

  不得不说于静来得巧,程秋进屋打起帘子,就见薛世清半靠着一个软垫倚在床头,头转向窗户方向,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听见响声,他也不回头,只虚弱的问道:“去哪里了,晚膳都没回来吃?”

  程秋没应声,倒是身后的于静怯怯的道了一声:“王爷。”

  听到于静的声音,薛世清转过头来,看着素装的于静,嘴角微微弯起:“静儿,你来了。”

  看到薛世清今日这番样貌,于静半晌回不过神来,直到程秋暗里捅了捅她这才不敢置信的扑过去,嘴里哽咽道:“王爷,你……你这么这么憔悴……”

  薛世清摸摸她的头发:“本王在宫里的时候比今天还要难看,难道静儿你忘了?”

  于静不答话,只是伏着身子靠在他身边呜呜抽噎。

  早在于静讶异的看着薛世清时程秋就已经看出薛世清掩藏在面容下微不可见的狼狈恼羞。说起来这也不算异常,薛世清自诩玉树临风,向来不愿被别人看轻。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己病了这些时日气色肯定不济,但今日于静那不可置信的神情还是令他生出一丝难堪。

  抬眼看着站在门口处不言不动的程秋,薛世清垂下眼眸——她与自己算得上是陌生人,然而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往日娇宠的女子一个个不见人影,却是这样一个不熟悉的人守在自己身边照顾,对自己的憔悴狼狈视而不见,这算不算的上是对自己最大的讽刺?

  于静哭了一阵之后红肿着眼睛起来,刚柔情蜜意的和薛世清说了几句亲近话,却在看到薛世清咳嗽时面色不自觉一变,身体也无意识的朝后退了两步。

  薛世清咳得面色通红,看到她不但不和程秋一般过来为自己捶背,反而面露恐惧的后退,心里刚刚生出的一丝暖意也冷了下去。抬头去看程秋时,发现她早已不见人影。

  “王爷,你……你没事吧?我去叫大夫进来……”见薛世清咳嗽的难受,于静迟疑着站在原地,一副想上前又心有戚戚的模样。

  薛世清忽觉心灰意懒,随意摆摆手向后仰躺在软垫上,有气无力的道:“不用了,你去叫程侧妃过来,本王有话要和她说。”

  若是在以前,于静早就拈酸吃醋撒娇卖痴了,然而现在薛世清不复往日风华,又是一副会传染的痨病身子,她自然早就灭了争宠的心思,闻言忙不迭的点头道:“好,那我这就去叫程侧妃。”

  见她脚步踉跄的跑出门去,薛世清眼神骤冷,脸色更加难看。

  程秋被方晴叫过去商量事体,直到现在都没有用膳。她本来见于静对薛世清仍是情深意重,又想到两人多日未见,很可能有些私房话要说,随口吩咐伺候的人下去之后,自己也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匆匆用膳。

  于静过来的时候,她正把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朝嘴巴里灌。汤想必还热得很,但她也顾不得,边喝边吹,嘴唇烫的一片鲜红。

  “程侧妃……”于静此刻也顾不上去说她不守礼仪,“王爷他有事叫你。”

  程秋疑惑,自己离开才不到一刻钟,他又有什么事这么紧急的找自己?

  婉容见她放下汤碗就要起身,不由一急:“主子,你忙活了一天还没坐下喝口水呢,再说王爷那边也有人伺候着,不如你先稍微用点东西再过去吧。”

  于静这几日虽然心神不定不再摆往日的派头,但对着婉容依然横眉竖眼:“放肆!王爷唤人,自然该马上前往,你一个丫头居然敢如此怠慢主子,要不是看着程侧妃的面子,定然要你领受家法!”

  “于侧妃,你既然尚有风寒在身,情绪还是不要太过起伏的好。我自己的丫头,我自己会调教,就不劳你费心了。”

  她语气虽淡淡的,但周身气势不弱,于静本来就心里发虚,现下竟然被她几句话震住,诺诺着没了声响。

  程秋回头警告的看了婉容一眼,这才转头朝外走去。

  等到了薛世清的卧室,程秋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打起帘子到了内堂,才发现薛世清靠着软垫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看着他暗黄的脸色,程秋心里微微叹息——本来风华绝代的一个翩翩公子,却不想被这连番的病痛折磨成这样。因他治家甚严,所以在他回府之初,虽然缠绵病榻,但却没有下人敢私下作乱。然而随着时日推进,大批的大夫摇头叹息,府里府外渐渐盛传他已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也渐渐的,府里的人开始怠慢起来,甚至就连婉容也不复以前听到他的名字就诚惶诚恐的模样,居然能在听到他的召唤之后还有胆子劝自己先进饭食。

  是了,一个命不久矣的王爷,就算以前积威再重,也抵不过人心转换。

  程秋不是不知道靖王府里已经有人开始悄悄的谋算以后的退路,然而在薛世清面前,却一直都是云淡风轻,好似府里还是以往那般风平浪静。

  正想着,不防薛世清忽然睁眼,看向她的眼神高深莫测:“你过来些。”

  见程秋不假思索的走过去坐在床边,自然的伸手为他拉了拉被角,他嘴角泛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也不去看远远站在门口的于静,虚弱的道:“王妃的身体如何了?”

  程秋安慰的拍拍他的手:“我下午才去过云华院,王妃的身体恢复的很好。她说再过两天天气好了,就过来看看你。”

  薛世清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就见一个小厮小跑着进了屋,目不斜视的跑到薛世清床前轻声道:“王爷,王妃说,这件事您看着办就好,她没有意见。”

  薛世清闻言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下去,转头对程秋道:“你去把董庶妃和杨庶妃叫来,本王有事情要宣布。”

  程秋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似乎精神颇好,心情也不错,便不忍心打断他的兴趣:“好,我这就让人去叫她们。”

  在程秋扬声唤丫鬟进来吩咐她们将两个庶妃叫来之后,于静磨磨蹭蹭的走到床前:“王爷,天色晚了,我风寒未愈,怕传染了病气给你,所以就先……”

  回去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薛世清就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是怕传病气给我,还是怕我传病起给你?”

  见于静一下子涨红了脸下不来台的模样,程秋忙笑着打岔:“王爷说笑了,于侧妃的病还没好,再加上现在入夜之后甚是阴冷,她又没带丫鬟过来,早些回去也好。”

  听程秋这样说,薛世清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闭了眼睛道:“你先在这里等等,一会儿人来齐了本王有事要宣布。”

  于静无法,只得尴尬的站在一旁等着董杨两人。

  董庶妃与杨庶妃两个人早在薛世清回府的第二日就一个走路不小心扭伤了脚踝,一个失足跌到了池塘里得了风寒,如今个个都呆在自己屋里闭门不出。

  程秋虽然觉得心寒,但也不能要求别人做什么,只在方晴问起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薛世清似乎自己想到了什么,因此从来不问这两人的行踪,程秋也乐得轻松,不必再绞尽脑汁的筹备措辞安慰他。

  等两人急匆匆的到了,程秋看薛世清严肃了神情使力坐起身来,明白他是真的有事要宣布,因此将无关的人都清了出去,关上房门在一旁静静候着。

  薛世清眼神扫向董杨两人,见她们都低着头躲避自己的目光,不由冷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本王的病情,你们想必都听说过了。”

  屋内除了程秋之外的三人身体俱是一震,接着就听薛世清沙哑的嗓音慢慢传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本王得了肺痨,又加上心肺受了重伤,所以病情确实不乐观。”

  见程秋皱紧眉头不赞成的看着自己,薛世清对她微微笑了笑,接着道:“这肺痨虽不至于短日内就要人命,但却是会传染的。凡是在身边亲近的人,到最后只怕都逃不了染上的后果。”

  于静,董庶妃和杨庶妃都低下头,不敢去接薛世清几乎算得上锐利的目光,沉默中,就听薛世清的声音缓缓响起:“本王需要一个知心人在身边,凡事都亲力亲为的伺候……”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四个女人,一字一句的道:“你们若是谁愿意,就站出来,本王绝不会亏待了她。本王与王妃已经说好了,留在本王身边的那个人,本王愿意以平妻之礼相待,日后本王与她身后,同葬皇陵。”



【25】平妻 下


  薛世清见她们默然无语,轻声缓语的加了一句:“你们无须多虑,即便拒绝,本王也不会怎么样,你们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是怎么过。”

  他此言一出,屋内众人都是一怔。董庶妃和杨庶妃相互对望一眼,都是惊疑不定之意。

  靖王平妻,这对她们来讲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荣耀,也是她们以前再怎么奋斗也达不到的目标。不说她们,即便是像于静往日那般颇得宠爱,也从没想过薛世清会有立平妻的想法。

  但是,这份荣耀虽然令人垂涎欲滴,也总要有命去享受才行。若是照顾薛世清之时不慎被传上了肺痨,那即便是让她做皇后娘娘,又有什么意思?

  于静悄悄抬头去看薛世清,见他双目无神,一副垂死之相,不由心生退意。然而想到往日他对自己的宠爱,又觉得如此将他抛弃未免太过无情。

  一时间,她心乱如麻,不由暗恨薛世清为自己出了这么个难题。她绷着身子等着他人的反应,心里做好打算:若是他人有所表示,那自己正好全身而退,若是他人都不愿答应,那自己看情况再说。

  三人恐怕都是一致的想法,因此个个紧皱眉头默然无语,唯有程秋站在一旁老神在在,根本不为薛世清的话所动。

  薛世清冷眼见她们四人这幅样貌,转头看向程秋:“程侧妃,你前些日子一直在伺候本王,本王便先问你的意见。”

  程秋不是不怕得病,而是觉得不过是肺痨之症,做好防护措施便应无事。再加上薛世清自回府之后昔日的宠妾皆不见人影,对他时不时在人后的寂寞黯然心有同情,便不自觉的有了时间便来他屋里陪他。此刻见他先问自己,也只好开口道:“回王爷的话,我对平妻之位并无垂涎之意。”

  于静提着心神听着她的回答,一时间不知是该觉得安慰还是觉得失望。她拒绝,那角逐平妻之位的竞争对手便少了一个,但同样的成为平妻的危险就多了一分。

  薛世清闻言,神色略微黯然,刚要开口之际就听程秋的声音又缓缓响起:“我照顾王爷并非是为了这些虚名,也无意与王妃平起平坐,王爷不需将我列在考虑范围之内。若是于侧妃与两位妹妹愿意照顾王爷,那我便退出君华院,自回宛华院里呆着,为王爷日日祈福。若是于侧妃和两位妹妹身体有恙不能前来伺候,那我便依旧呆在君华院里,像以前一般伺候着。”

  她这一席话说的可攻可守滴水不漏,连薛世清听完之后眼里都不禁多了一丝笑意。他转头看向其他三人:“程侧妃果然是一片真心。既然程侧妃表了态,那你们三个也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于静听了程秋的话心里恨得直痒痒,她这样一说,就表明了自己照顾薛世清不是为名为利,也无意于平妻之位,真真儿是显得她自己超然物外,却也累得旁人无法再多言语。

  若是现在开口说自己愿意照顾薛世清,既然程秋有话在先,那她肯定也要对平妻之位推辞不受,否则落在薛世清眼里,不就成了自己是为了平妻之位才愿意来照顾他的吗?

  同时,她不可否认,心里还有一丝暗喜。程秋既然这样说,那自己退出也是顺理成章。更何况她的话早就为她们铺好了退路,即便自己现在拒绝,那也是因为自己身体有恙不能侍奉。虽然真心假意一眼便透,但总也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幌子挡着,不致看在薛世清眼里太过失望。

  想到这里,她抹了抹眼角,抽噎着声音道:“王爷,妾身虽然很想在王爷身边伺候,那无奈身上风寒未好,实在是怕传染了病气给您,所以,所以……”

  她话里的意思呼之欲出,薛世清看着她,心里不可谓不失望。自她进府之后,他自认对她不薄。虽然并非完全出自真心,却也没有一丝一毫对不起她,此刻见她退缩,暗里免不得一阵黯然。

  他闭了闭眼睛,接着疲惫的问道:“董庶妃,杨庶妃,你们的意思呢?”

  董杨两人对视一眼,皆低头不语,不敢去看薛世清看向她们的目光。

  薛世清见状,不由怒极反笑:“好,好,真是好……生死关头最是考验人心,你们有此做法,本王也不能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程秋:“程侧妃,你说,本王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程秋见他似乎又要咳嗽,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王爷自己也说了,生死关头最是考验人心。你的权势再大,总也买不来人命,不必多想了。”

  她见于静站在原地欲言又止,知道薛世清今日被她伤透了心,便开口道:“于侧妃,天色已晚,空气阴冷,你和两位妹妹都有病伤在身,不如就先回去吧。”

  于静开口之际就知自己再无脸面去见薛世清,在这呆着也是自寻无趣。她看了薛世清一眼,见他已经闭了眼睛不再开口,只得勉强笑笑:“那好,我就先回去了。王爷,你多保重。”

  她说完之后见薛世清并无示意,心里也是一片黯然,只得转身走了。

  董庶妃和杨庶妃见她走了,也赶紧朝程秋行礼,跟着于静悄声离开了。

  程秋将一切看着眼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见薛世清似乎是睡了,便伸手为他拉了拉被角。刚要起身之际,忽然手被一双湿冷的大手包住,接着薛世清的声音疲惫的响起:“别走,陪我待一会儿。”

  他用了“我”而不是“本王”——程秋明显感受到了薛世清的脆弱与无助,她使了点劲儿回握住他的手:“我不走,我会在这儿一直陪着你。”

  自从那晚见过薛世清的脆弱之后,程秋明显感受到了他对自己态度的转换。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那日方晴趁着天气晴朗过来看了薛世清之后,回去就以靖王妃的身份向宫里上了折子。

  彼时程秋正在服侍薛世清用药,不防婉容快步走进来,见着程秋轻声道:“主子,宫里有人传旨,指名让你去接旨呢。”

  “什么?”程秋一片茫然,这靖王府已经够事儿多的了,怎么到了这会儿还有人忙上添乱?

  薛世清看起来倒是挺喜庆,他放下药碗,接过程秋手里的帕子擦了擦嘴:“你去吧,让宫里的人等的太久了也不好。”

  既然薛世清这样说,那程秋也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计,转头看向他:“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要不要……”

  薛世清脸上难得露出些笑模样,戏谑的打断她的话:“我没事,难道真的以为离了你我就活不了了?倒是你,要快去快回。”

  自那日后,程秋与他也不说什么本王妾身,直接以你我相称,也因此程秋听他这样说也不觉讶异,福了福身子:“那我这就去了,你先休息一会儿。”

  薛世清嗯了一声,看着程秋离开的身影,眼里忍不住迸出笑意来。

  程秋到的时候,于静已经领着府里的管事们等在前厅里了。那传旨的公公本来正坐着喝茶,见了程秋之后忙站起身来行礼:“这位就是程主子了吧,皇上命咱家过来传旨。”

  程秋想不到他居然这样客气,闻言倒是愣了愣:“公公快些起身吧,我可当不起你这么大的礼。”

  那公公笑的见眼不见牙,连连点头:“当得当得,程主子当然当得起。”

  于静敏感的听出那公公称呼的转换,又想到自己来的时候他不过是打了个招呼就大刺刺的坐了喝茶,程秋来的时候就这般殷勤着伺候。

  她父亲和哥哥在朝中的势力可比程元山大得多了,这靖王府里除了王妃她便算的第一人,这狗奴才何至如此?除非……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的一突,脸上也开始不好看起来。

  程秋倒是没注意到这些,和那公公寒暄了片刻便道:“公公,靖王府里人多事杂,你看是不是现在就……”

  那公公笑眯了眼连连点头:“哎哟你瞧咱家这记性,咱们当然还是先说正事的好。”

  他站起身来,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明黄的圣旨,对站起了身的程秋道:“着,靖王府侧妃程氏接旨。”

  程秋和于静以及府里的一大群人立刻跪下低头听旨,就听那公公的声音抑扬顿挫的传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府侧妃程氏,秀外慧中,大方得体,更兼得对靖王真心一片,誓死追随。既可共苦,自得同甘。今特允靖王妃方氏请求,着程氏金牒玉绶,赐靖王平妻之号。钦此。”

  话音刚落,于静怨毒的眼神就直射到程秋的后背上。她虽然知道早晚都要有这一天,但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也没想到方晴会真的心甘情愿的上折子为她求得平妻之位。

  然而此刻说什么都晚了,程秋接了旨,就听那公公在自己面前一个劲儿的恭喜着。她恍惚的吩咐下人将辛苦银分给众人,又和那公公寒暄了一会儿才将人送走。

  直到捧着圣旨回了君华院,见了眼含笑意的薛世清,程秋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道:“你……你之前说的话是真的?”

  薛世清抿嘴一笑:“一言既出,如白染皂。程王妃,此刻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