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虽然被强拉下水,但就算没有晏无师捣乱,沈峤也想会会谢湘。
单凭对方在厅堂内分析局势的那一席话,便可知道他绝非空口大话之辈。
沈峤:“方才闻君高论,在下颇有醍醐灌顶之感,不知是否有幸多加请教?”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即使谢湘对沈峤观感不佳,听了这话,也不好再摆脸色,只是他心里期待的对手本是晏无师,换作一个籍籍无名的沈峤,不管输还是赢,都有损自己颜面,便淡淡道:“多谢夸赞,谢某师命在身,只怕抽不出空闲。”
晏无师凉凉道:“你不是想与我交手吗?只要你打得过他,我就与你打。”
临川学宫作为儒门宗派,汝鄢克惠更是当今天下名列前三的绝顶高手,谢湘作为他的弟子,必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峤从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玄都山上,很少涉足尘世,说好听是不食人间烟火,说难听点,也正是因为他不大关心天下走向,为玄都山生变埋下了隐患,如今既然在红尘游走,难免会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他武功十去其五,要想完全恢复旧日水平,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也不是关在屋子里琢磨就能琢磨出来的。
所以虽然明知晏无师在煽风点火,沈峤还是道:“沈某不才,愿向谢郎君讨教一二。”
谢湘不知沈峤来历,更不知以对方从前的身份地位武功,是能与自己师父平起平坐的人物,他涵养再好,被晏无师这一回两回地激,也激出了脾气。
他心头有气,忍不住冷笑一声:“好啊,就让你讨教一下!”
话方落音,他便朝沈峤抓过去,但这一抓却不是随意为之,五指微屈,迅若闪电,仔细一看,动作又煞是好看,梅花开落,美人分香,簌簌纷纷,仿佛千树万树,缤纷灿烂。
临川学宫的武功偏古朴,走的是大巧若拙的路子,唯独谢湘现在使出的“摧金折玉”,令人目眩神迷,是临川学宫中唯一一门以繁杂和速度取胜的武功,也是谢湘在江湖上借以一战成名的武功。
这一手原本十拿九稳,谢湘也没打算下重手,只想把沈峤的手臂折断,让他别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谁知指尖堪堪触碰到对方袍袖,却抓了个空!
他忍不住咦了一声,脚下移步向前,又往前一抓。
再次落空!
这两手精妙绝伦,若说第一回对方能避开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绝对不会有第二次的巧合。
谢湘不是蠢人,此刻他自然也意识到了,沈峤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样柔弱可欺,一碰就倒。
他态度认真起来,连带兵器也拿出来了,是一把玉尺,虽然是玉,却是十分罕见的质地,色泽比红玉还鲜艳,几乎要滴出血来,若被这根玉尺灌注真力拍上,怕是连骨头都能拍断。
但谢湘现在却踢上了铁板,他的红尺非但没法拍在沈峤身上,甚至连对方都接近不了,每每快要碰到时,便仿佛有股无形真气,将他的红尺荡开。
谢湘存心争一口气,红尺骤然霞光大作。
所到之处,若挟狂风暴雨,呼啸着朝沈峤劈头盖脸铺洒下去!
银钩破天,铁画裂地,被席卷而起的气流将沈峤团团裹住,却硬是只能在他身前三寸处打转,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谢湘大吃一惊,方才看见沈峤出手,他自忖对此人实力已经有所预料,却没想到真实情况还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沈峤没有试图用模糊不清的目力去察看,而是直接闭上眼,用耳朵来倾听。
当谢湘踩着云步,以红尺破开他周身真气,跃身而起当头劈下时,他的竹杖也抬了起来,正好将那把玉尺格挡住。
两者短兵相接,竹杖居然没有断为两截。
而双方在短短时间内,已经接连交手数十招。
展子虔从一开始的不以为意,到现在忍不住为师弟担心起来,他屏住气息看着两人过招,生怕出声干扰了谢湘,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眼睛眨也不眨。
反观晏无师,却依旧是负手而立,一派悠闲自在,脸上满是看戏的惬意。
临川学宫的武功已沉厚大气为主,但越到后面,谢湘出手越是凌厉,招招毫不留情,他自出江湖以来,即便偶有挫折,对手也是前辈高人,甚至是名列天下十大的宗师,输给他们并不丢人,可偏偏眼前这籍籍无名之辈,还是个瞎子!
别说输给他,就是打成平手,谢湘都觉得没法接受。
双方交手都很有分寸,虽是在闹市,却都刻意将战圈缩小,谢湘虽然态度有些高傲,也没有肆无忌惮牵连无辜的心思,只是数百招之后,伴随真气流失,沈峤隐隐感觉有些气力不济,只怕再战下去于己不利,便将索性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跃身而起,袍袖振开,宛若白日飞升的谪仙下临,又自半空而下,掌风击向对手。
谢湘紧追不舍,一掌拍来,另一手的玉尺则当头挥下,两人在半空对了一掌,双方身体俱是微微一震,而后又不约而同收回真气,飘飘落了地。
展子虔见谢湘脸色一阵青白,赶紧趋前问候:“师弟,你没事罢?”
谢湘抚胸皱眉,缓缓摇头,再看沈峤时的眼神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是我小看人了。”
沈峤:“谢郎君过谦了,我亦受了伤。”
谢湘神情颓败道:“天下藏龙卧虎,高人处处,是我自视甚高,不该口出狂言!”
他又看了晏无师一眼:“晏宗主说得不错,我连你的人都打不过,又谈何资格与你交手?”
说罢拱了拱手,也不再看沈峤,转身便走。
展子虔哎哎两声,见谢湘头也不回,只好赶紧追上去,刚走两步,似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身朝沈峤拱一拱手,歉然一笑,这才继续去追师弟。
沈峤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谢湘是汝鄢克惠的得意门生,下一任临川学宫掌门人,就算现在武功还未能跻身天下十大,这个差距总不会是不可逾越的,沈峤以一半功力加上病弱之躯跟他切磋,其实这个平手是来得很勉强的。
谢湘充其量只是真气微微激荡,沈峤则直接就吐了一口血出来。
晏无师在旁边叹气:“看来今日是看不成花了!”
一面说着,他一面将沈峤拦腰抱起,往客栈里头走。
沈峤蹙眉挣扎:“晏宗主,我可以自己走……”
晏无师:“再乱动,回去就喂你皮杯儿。”
沈峤:“……”
有时候他真觉得比起一宗之主,晏无师更适合当一个流氓无赖。
受伤这种事情,其实伤着伤着也就习惯了。
回去之后沈峤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屋里暖暖染着梅香,烛火摇曳不定,晏无师则不知去向。
他摸索着坐起来,穿鞋下榻,走到外间摇铃,这一套动作已经做得很熟悉,旁人在此若不细看,绝看不出他眼睛是有毛病的。
外面很快响起敲门声。
在得到沈峤的允许之后,伙计推门而入,殷勤笑道:“郎君有何吩咐?”
沈峤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伙计:“酉时过半了。”
沈峤:“现在灶房可还有饭菜?”
伙计:“有的有的,您想要什么,给小人说一声,灶一直热着,随时都能现做!”
沈峤:“那劳烦给我一碗白粥,几碟小菜。”
伙计答应一声,见他没有其它吩咐,便要告辞,沈峤又喊住他:“若是还能做些复杂点的菜,就请再上一碗猫耳朵和一份酱牛肉。”
“郎君客气了,客人有需要,本店哪能不常年备着呢,小人这就去让人做了送过来,您且稍等!”
沈峤点点头:“那就有劳了。”
这些菜都好做,酱牛肉是早就弄好的凉菜,切一切便可,猫耳朵则现捏了面团下锅煮,白粥小菜更是容易,半个时辰不到,就都被送到屋子里来。
沈峤端起白粥慢慢喝,刚喝了几口,门就被推开。
他倒也不必睁眼费力端详,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来者何人。
入夜清寒,晏无师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在桌旁坐下。
“这一路上你素来好打发,清粥小菜足矣,这猫耳朵和酱牛肉,莫非是给我准备的?”
沈峤笑了笑,并不答话,他的确是估摸着晏无师也许快要回来了,就顺便多叫了两样。
晏无师戏谑道:“你我萍水相逢,似敌似友,你尚且能在小节上如此体恤,从前对你那位郁师弟,怕只有更加体贴温柔的份罢?”
沈峤放下碗苦笑:“哪壶不开提哪壶,晏宗主可真是善于揭人伤疤啊!”
晏无师:“我还当你铜墙铁壁,无知无觉,无论被人如何背叛,都还能一如既往呢!”
沈峤知他又要说那一套人性本恶论,索性闭上嘴不再开口。
谁知晏无师却似乎从他为自己准备夜宵的细节中发现乐趣,话锋一转,笑吟吟道:“阿峤如此温柔体贴,若是将来找到心上人,岂非更加关怀备至,谁若是有幸被你喜欢上,怕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
沈峤被他那一句阿峤雷得遍体酥麻,忍不住道:“晏宗主勿要玩笑,我自入道门,就立志终身不娶。”
晏无师轻笑一声,伸手去抚他的鬓发:“你们道门不是有道侣的说法么,既结为道侣,就不必在乎那些俗世礼节了罢,反正你现在也没法回玄都山了,倒不如随我回浣月宗,你若不愿当我的弟子,我就给你别的名分啊!”
沈峤听得毛发悚然,脸色都微微变了。
鉴于此人想一出是一出,浑然不顾世俗礼法,行事又常常不在世人预料之中,沈峤也摸不清他的话是真是假,蹙眉道:“晏宗主厚爱……”
厚爱二字一出,旁边晏无师嗤的一声笑,沈峤立时闭上嘴。
晏无师终是忍不住,直接哈哈大笑,笑至后来,竟是抚着肚子倒在桌旁,毫不留情地调侃:“饱腹发笑,犹如加餐,有阿峤佐料,真是令人消受不了啊!”
话已至此,沈峤哪里还会不明白自己又被耍了,他紧紧抿着唇,闭目养神,无论对方再说什么,竟是半句话也不肯多说了。
【第 27 章】
郢州至长安的距离不短,几乎相当于纵穿半个北周的距离,但以晏无师的轻功,若想要在两天内抵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打从收到晏无师的传信之后,大弟子边沿梅就赶紧命人打理师尊在京城的府邸,以便晏无师抵京便可立时住进去。
晏无师在朝廷没有实职,只因周帝倚重,所以挂了个太子少师的职衔,虽说此职“掌奉皇太子”,但皇太子宇文赟自有博学朝臣与东宫属官教导,不至于需要劳动晏无师。
为了表示重视,周帝还特地赐下宅第,以便晏无师在京时可以居住。
浣月宗不缺钱,晏无师在长安自有府邸,少师府反倒不常去,虽说婢仆陈设一应俱全,但久无主人,难免粗疏,这次晏无师指明要回少师府住,边沿梅这才急忙重新布置一番。
谁知等了好几天,都没等到师尊的人影,边沿梅有些奇怪,但以晏无师的本事,并不需要他过多担心,指不定对方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只是这阵子周帝那边频频传召边沿梅进宫,屡屡询问其晏无师的行踪,希望能快些见到人,边沿梅这才几次派人在沿途驿馆等候,以便获知师尊何时能入京。
直到今日,三月初三女儿节,女子倾城而出,前往郊外踏青的日子,他方才收到洛州那边驿馆先行一步传来的消息,说是晏无师预计这两日便能到。
师尊到来,弟子自然要出迎,边沿梅特地将这几日的事情腾挪到一边,亲自出城去等,不过不巧得很,今日因为女儿节的缘故,人特别多,不仅平民百姓的小家碧玉出来踏青,那些大户人家乃至达官贵人的千金仕女,也都乘坐马车出城,加上奴仆如云,商旅往来,简直堪比上元灯节的场面了,人流涌动,接踵摩肩。
这种情况下,边沿梅就是武功再高也派不上用场,除非他想直接踩着人家的脑袋和马车顶盖跑过去,但这样无异也会招来不少麻烦,而且也未必就快上许多,所以他索性弃了马车步行。
随身侍从纪英跟了他不少年,边沿梅在京城时的起居基本都是由他打理,忠心耿耿,武功也不错,死活要求跟着,边沿梅想了想也同意了。
二人避开人群抄小巷走了远路,在城门那里仍旧被马车堵了好一会儿才得以出城。
城外三里处有个茶亭,因陈设简陋,没什么踏青的人在此驻留,但若有人入城,却正好能看个清楚,边沿梅进茶亭要了两杯茶,与纪英一道坐了等。
纪英脸上还带着忐忑:“郎君,我们会不会来晚一步,晏师已经入城了?”
边沿梅:“不会罢,我们来得早,且等一等也无妨。”
他见纪英捧着茶杯不喝茶,不由笑道:“你也不是头一回见师尊了,何须如此紧张,师尊又不会吃了你!”
纪英哭丧着脸:“小人上回因做事不周,受了晏师教训,只盼这回不要再被训了!”
边沿梅:“放心罢,若师尊发现你不是浣月宗门人,顶多就是被杀,不会被训的。”
纪英一愣:“郎君,小人听不懂您的话……”
边沿梅微微一笑:“你模仿纪英言行举动,的确功力不凡,连我都差点被瞒了过去,可惜你偏偏出了一个天大的漏洞。”
眼见露馅,“纪英”也不再流露出居于人下的那种恭谨:“还请指教。”
边沿梅:“纪英对师尊又敬又怕,惧怕还要居多,他是绝不会主动提出要跟我出城来迎接师尊的,你别处都学得十足,偏偏漏了这一点。”
“纪英”桀桀笑起来:“不愧是晏无师的大弟子,不过我本来也没想过要一直瞒着的!”
边沿梅没了笑容:“你是何人?纪英呢?”
“纪英”得意道:“以你的聪明,难道猜不出我是谁?若能猜出我是谁,又何必还问你家仆从的下落?大家都是老冤家了,怎么能相见不相识?”
边沿梅凝滞片刻,变了脸色:“合欢宗?你是霍西京?!”
霍西京的换脸术臭名昭著,被他剥下脸皮的人自然不可能还活着,纪英虽然有武功在身,但肯定是打不过霍西京的,上回沈峤陈恭遇见霍西京,若非被白茸中途打岔,他们也不可能逃得掉。
没人说得清楚霍西京的实际年龄,也许是三四十,也许是五六十,他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换上一张新的面皮,而且专门挑年轻漂亮的人下手,这些年被他剥了面皮的人,没有几百也有几十,是以无论正邪两道,提起霍西京,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当然合欢宗以魅术采补著称,名声本来就没好到哪里去,但像霍西京这样人人厌恶甚至恨之入骨的,也算是名声败坏到一定境界了。
霍西京哈哈笑道:“边老弟何必露出这样的表情?说起来,咱们也算师出同源,这些年一直没机会见面,我还想好好找你叙一叙交情呢,可不是来找你打打杀杀的!”
边沿梅冷冷道:“纪英跟随我数年,你一出手就剥了他的脸皮,杀了他的性命,我若不为他报仇,今日就不姓边!”
霍西京没等他出手,便疾退数步:“边老弟别误会,我当日看中纪英这张脸皮时,并不知道他是你的人,等脸皮剥了一半他才说,你看当时就算我罢手,他那张脸和小命也保不住了,倒不如便宜了我,反正有这张脸在,也能让你时时缅怀,我今日奉吾师之命,来拜见令师,正是有要事相商。”
他压根没把纪英这条人命放在眼里,原以为自己将桑景行的名头抬出来,边沿梅总要忌惮几分,谁知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动手,边沿梅并指为刀朝霍西京划过来,真气犹如实质,森森寒气当头劈下。
霍西京差点就着了道,连退数十步方才有余地出手,但对方却紧追不舍,招招俱是凌厉迫人,小小茶亭瞬间成为战场,二人周遭桌椅悉数变为废墟,东家与客人吓得纷纷躲闪,不一会儿跑了个没影没踪。
同样是春水指法,晏无师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边沿梅则偏向凌厉,他将浣月宗的浣月刀法与指法相结合,无刀胜有刀,神如秋水荡漾,势若只手分山,血光开道,尸骨填川,四面八方,无一丝遗漏!
霍西京师从天下十大高手之一的桑景行,他本人又肯舍下脸皮巴结趋奉师父,还常给师父找些漂亮女子,算是桑景行跟前得脸的弟子,平素都是横着走的,否则以他成天剥人脸皮的恶行,早就被仇家抓去五马分尸了。
是以久而久之,他也自我感觉良好,并不将边沿梅放在眼里,心想晏无师这个大弟子负责打理浣月宗与北周朝廷的关系,平时又大多与那些朝廷官员打交道,身上甚至还有官位,镇日勤于用脑,疏于动手,武功未必多么出色。
谁知轻敌大意给自己招祸,他虽然一时半会不至于被挟制住,但想要占上风也不是那么容易。
边沿梅存心取他性命,并不因大家都是魔门出身而留情,只是霍西京的武功摆在那里,双方交手数百招,谁也奈何不了谁,边沿梅虽略占优势,却也仅止于此。
霍西京打得有些厌倦,正思忖要打还是要留,继续打的话,也许可以觑空暗算边沿梅,再以他来威胁晏无师就范,或者将其带回宗门交给师父,也算功劳一桩,不过大家出身魔门,谁都不是什么天真善良的主儿,想要暗算对方并不容易,霍西京打了半天也找不到这个机会。
就在此时,他耳边忽然传来淡淡一声:“这样的货色,你若都拿不下,也枉称我晏无师的弟子了。”
霍西京耳边顿如轰然炸开巨响,胸口猛地一震,差点呕出血来,他心头大骇,面容失色,再也顾不上其它,拔腿就要溜!
正是这一刻的分心,让边沿梅看见了机会,一掌拍向霍西京的空门,后者啊的一声往后飞出,却在半空翻了个身,还想趁隙逃走!
谁知跃至半空的身体生生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直接重重摔落在地上!
霍西京捂着胸口喘气,眼睁睁看着一名面容俊美的青袍人出现在不远处的树下。
他身边还有一人,拄着竹杖,看似身体不大好。
毫无疑问,那个青袍人,肯定就是晏无师了。
霍西京对漂亮的人脸有种超乎寻常的执着,一看见他身边的人,马上就认出对方是当日自己想取面皮却被白茸坏了好事的那个人。
不过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对那张脸皮兴不起半点兴趣了,因为他连自己性命今日能否保住都还不知晓。
“晏宗主安好,在下霍西京,师尊桑景行命我前来拜会您老人家。”霍西京如临大敌,勉强笑道。
那些曾经被他剥过脸皮的冤魂,只怕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残暴嚣张的霍西京还会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
正所谓恶人还需恶人磨,眼下霍西京就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球钻地缝里,最好让对方看都看不见他。
“老人家?难道我很老么?”晏无师似笑非笑,漫不经心。
霍西京正绞尽脑汁想着说点好听话让晏无师放过自己,冷不防被他一打岔,表情登时僵住,张口结舌,什么也憋不出来了。
边沿梅按下心中激动,恭恭敬敬地行礼:“弟子见过师尊,师尊这些日子可安好?”
晏无师看了他一眼:“你成日与朝廷官员打交道,想来早已疏于练武,以致于连这种货色都打不过?”
边沿梅羞愧:“师尊教训得是!”
被称为“货色”的霍西京脸色阵青阵白,心头大恨,又不敢说什么。
晏无师一出现,他就不指望自己能在对方手底下占到什么便宜了,为今之计只有溜之大吉,但怎么跑也是个问题,趁着师徒俩叙话之际,霍西京的眼角余光不住搜索四周,寻找最有利的逃跑路线。
他杀了人家徒弟的下人,当师父的就算不出手,也不会拦着徒弟报仇,大家都是魔门出身,谁也不比谁清白多少,霍西京知道边沿梅不可能忽然善心大发放过自己,但有晏无师在,他想逃走几乎不可能。
霍西京眼珠一转,余光瞥及站在晏无师后面的沈峤。
他计上心头,说动就动,腾地暴起,整个人朝沈峤扑过去!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这是他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其间不过眨眼工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边沿梅不知沈峤与其师的关系,见霍西京动作,不由一愣,可晏无师没动,他便也没动。
霍西京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他的身形直接化作一道残影,直向沈峤扑了过去!
眼看就要抓住对方手腕,沈峤却忽然像鱼一样从他手中溜开。
霍西京心头咯噔一声,顿觉不妙,根本没再有片刻犹豫,一击不成,立时收手后退。
他甚至不敢朝晏无师那里看上一眼,就怕这一眼工夫也会耽误自己逃跑!
然而事情又一次超乎他的意料,出手的却不是晏无师,而是他刚刚想要偷袭的这个人!
竹杖通身碧绿光滑,根处因为常常杵在地上,而略有些开叉,时下士大夫爬山为防气力不济,便很喜欢在山下挑担老农那里买一根竹杖,沈峤这根竹杖,与别的竹杖并无不同。
这一杖打过去,看似平平无奇,朴素无花,更没有那些锦绣团簇的花样,霍西京却脸色一变,从中感觉到寒气涌动,森森扑面,犹如刀斧加身,利刃当头,静而后动,风雨奔云。
霍西京这才知道,他方才以为的“软柿子”,其实是一块“烫手山芋”!
但这个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若只有沈峤在场,他自然还不惧,偏偏晏无师就在旁边,令他忌惮非常,兴不起缠斗的兴致,只能忙忙后退,这一退就退了数丈。
谁知沈峤也紧追不舍,步法看似轻若无物,偏又稳若磐石,竟能始终与霍西京保持近在咫尺的距离。
边沿梅冷眼旁观,心头诧异,浣月宗的步法讲究轻灵美态,沈峤所用步法倒与浣月宗的风格有些吻合,只是其中又有不少差别,似乎还暗含先天八卦,紫微斗数,仿佛能轻易看透,但细看之下又一片混沌,个中玄妙,讲究无穷。
对方眼睛似乎有些问题,这原本是个明显的标志,可他搜肠刮肚,也没想出江湖上几时出了这样一位高手,再看师尊神色,却毫不意外,边沿梅只得捺下满腹疑问,继续看二人交手。
沈峤的确是想要霍西京的性命。
只因此人大名赫赫,恶贯满盈,但凡看上哪个人长得漂亮顺眼,便要剥下对方的脸皮给自己换上,这种奇怪的癖好发作起来,有时甚至一个月内要换两三张脸,被他换了脸的人,自然不可能还有性命留下来,而且霍西京才不管是不是江湖人,只要被他看上了,多半是逃不了的。
那些被害了性命的人的家眷,对霍西京自然是恨之入骨,只是此人武功高强,又有合欢宗庇护,许多人奈何不了他,要为亲人报仇,最后反倒为其所杀。
佛家有“以霹雳手段行菩萨心肠”的说法,道家同样也讲究“除恶扬善”,沈峤秉性温柔,轻易不动真火,一旦他动了真怒,那便是一定要追究出个结果的,此时他已下定决心要除了霍西京这一害,是以出手毫不留情,招招凌厉,俱是除恶务尽的坚决。
换作从前没受伤时,霍西京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沈峤的对手,但此时沈峤功力只剩一半,眼睛又不方便,虽说《朱阳策》有提清伐浊之功效,但相见欢毕竟是天下奇毒,当时过于凶猛伤了身体,如今体内仍有余毒未清,不是说解就能解的。
所以一时之间两人纠缠不休,竟也分不出高下。
霍西京根本就不想跟沈峤打,虽说晏无师没出手,但猛兽在侧,虎视眈眈,谁知道什么时候想出手就出手了,他急于脱身,奈何沈峤不肯放过他,霍西京越打,心里就越是焦躁,恨不得把沈峤掐死了事,偏偏他又没这个能耐,只能在泥沼里继续往下陷。
人一焦躁分神,动作就难免露出破绽,沈峤如今虽然眼力不济,却多半都是用心在与敌人周旋,当今照着一处空门,以杖为剑,化虚为实,点的正是霍西京心口!
竹杖举重若轻,温柔若情人拂面,可霍西京清楚,若是被对方点中,只怕竹杖都要穿胸而过,他咬咬牙止住去势,身体硬生生往后一折,想要避开对方的攻势,一面派去一掌,真气饱满,风雷涌动,心道对方必然退避。
岂料沈峤非但没有后退或往旁边躲闪,反而来势不减,霍西京拍过去的那一掌,对方却看也不看,直面而来,两相接触,身体非但没有受伤,反而如同无物,径自穿过了他这一掌。
移形换影?霍西京大惊失色,这不是当年祁凤阁名闻天下的独门绝技吗?!
还没等身体作出下一步反应,他的后背就传来一阵刺痛。
这种痛实在太难受了,就像有只手生生要将自己的心掏出来一样,霍西京忍不住惨叫出声!
然而沈峤没能将竹杖从他的后背穿透过去,竹杖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攥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沈峤面色一变!
【第 28 章】
鼻间一股香气袭来,沈峤微微蹙眉,反应极快,直接松手撤开竹杖,移形换影,人便已经跟方才拉开一大段距离。
说是移形换影,说白了其实也就是一门高明的轻功,沈峤刚一撤手,竹杖就已经瞬间爆裂,化作碎片,朝他这里疾射过来!
若是他再晚半步撤手,人就要与这根竹杖一样下场了。
竹杖毁于一旦,沈峤并未作丝毫停顿,他身形疾退,迅若轻风,眨眼便到了最初站着的树下,与此同时,袍袖扬起,那些朝他当头射来的竹片仿佛遇到无形障碍,纷纷落了一地。
“莫非奴家孤陋寡闻不成,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位高手?”伴随着香风与笑声,一名白衣女子出现在霍西京旁边。
这女子生得极美,白衣飘扬,襟带迎风而动,活生生从前朝画像走下来的神仙人物,只是那双眼睛并不清冷,相反顾盼流波,妩媚惑人,连声音也缠缠绵绵,甜腻入骨,令人不由自主骨头都跟着轻了好几斤。
边沿梅见到此女,非但没有露出色授魂与的表情,反倒多了几分警惕与肃然。
倒在地上吐血的霍西京自以为死期将至,冷不防看见此人,却大喜过望,与边沿梅的反应完全不同:“宗主!宗主救命!!他们要杀我!!”
他如同抓住救命浮木,恨不得立马扑上去抱住女子的大腿哭号,好在脑中尚存一丝理智,动作生生停住,只在嘴上求救不断。
女子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从沈峤和边沿梅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晏无师身上,笑吟吟道:“上回见到晏郎,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想不到十年倏然一过,晏郎却俊美如初,风采不减,真真令奴家心折不已!”
晏无师没说话,说话的是边沿梅:“霍西京刚杀了我的侍从,听元宗主的口气,这是想装事情没发生过吗?”
元秀秀眼波流转,嫣然一笑:“霍西京虽是我合欢宗门人,可他奉的却是桑景行的命令,与我无关,我今日来,乃是有事与晏宗主相商,若是晏宗主肯答应我的请求,我便是将霍西京留给你们处置,又有何妨呢?”
霍西京脸色大变。
边沿梅讥讽:“元宗主这话说得好生无情,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桑景行怎么说也与元宗主关系匪浅,他的徒弟自然也与你有几分香火情,你连他的死活都不顾,若是传出去,未免令你的门人寒心呐!”
元秀秀面不改色:“别的人要,我自然不会给,若是晏郎要,这个人情,无论如何我也得给呀!”
她看着晏无师,眼中仿佛无限柔情缱绻:“十年不见,晏郎就半句话也不肯与我多说么?”
若换了别的女人如此表现,边沿梅指不定真要以为对方与自己师父有什么纠葛,但合欢宗与浣月宗同出一源,边沿梅却很清楚,对方的每句话,乃至每个表情,都是暗含魅术的。
知道归知道,每每听她说话,甚至看见她的笑容,边沿梅仍旧会禁不住心神一荡,受其影响,只能别开眼强迫自己不要去看。
晏无师:“有句话,很久之前我就想与你说了。”
元秀秀目光盈盈:“晏郎请讲。”
晏无师:“你想打扮成仙女,就不要露出一副淫荡表情,别的男人也许吃这一套,但我见了恶心,下回再出现,你还是把脸也遮上,免得我吃不下饭。”
边沿梅、沈峤:“……”
元秀秀:“……”
边沿梅憋笑憋得很辛苦。
元秀秀脸色铁青,看晏无师的眼神犹如看一个死人。
不过片刻,她重新展露笑颜:“晏郎教训得是,我回头去就换一身打扮,晏郎喜欢什么,我就换什么,只要你高兴。”
晏无师挑眉:“十年不见,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口蜜腹剑。”
元秀秀只作不闻,柔柔道:“可否寻个清静地方,我细细说与晏郎听?”
晏无师:“你知我耐心有限。”
“晏郎真是郎心似铁,也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你动心,当年我百般诱惑,你也不肯与我春风一度,我差点都要以为我不招男人喜欢了!”元秀秀叹了口气,“周欲伐齐之事,想必晏郎也知晓了?”
晏无师:“那又如何?”
元秀秀:“当年日月宗威名远播之时,临川学宫这些门派还不知道在哪儿,如今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无非也是因为我们日月宗四分五裂,被外人所趁。若是浣月宗与合欢宗可以精诚合作,雪庭老秃驴和汝鄢克惠那个老学究,又怎会是我们的对手呢?”
晏无师不置可否。
若换了其他人,元秀秀自忖魅功之下,根本无人能抵抗得住,但对晏无师这种武力强横又同是魔门出身的人,再高明的魅术在他面前都毫无用武之地。
元秀秀心头暗恨,面上依旧深情款款:“若晏郎肯说服周主勿要伐齐,奴什么事情也愿为你做得!”
晏无师:“那就归顺罢。”
元秀秀一怔:“什么?”
晏无师:“你不是什么都做得么?合欢宗除名,并入浣月宗之下,我可以说服周帝不伐齐。”
元秀秀笑容转淡:“晏郎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临川学宫早就巴不得周齐能打起来,到时好让南陈白白得了便宜,你若肯说服周主不伐齐,我也会设法说服齐主将北面衡州、朔州以北的土地悉数拱手让与周朝,届时周帝定会念你拓土之功,如何?”
晏无师:“衡州、朔州以北就是长城,若本座没记错,那块地方应该是跟与突厥人的势力接壤。”
元秀秀笑道:“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一大块土地,难道周主会拒绝么?”
晏无师:“反正齐国迟早是囊中之物,周帝又何必舍大就小,眼馋这点好处?”
他不紧不慢,对方说一句,他就反驳一句,话到此处,元秀秀终于明白,晏无师压根就不打算跟合欢宗合作,至多不过是在戏弄自己。
她彻底没了笑容:“晏郎,想不到你还是这么狂妄自大,十年前你被崔由妄所伤,难不成现在崔由妄一死,你就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
晏无师:“是不是天下第一我不知道,但总比你强点。有时候我也很奇怪,桑景行野心勃勃,怎么还不取你而代之,却甘心当你的奸夫?”
元秀秀咯咯一笑:“你很奇怪?那你来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怕只怕你这种只会嘴上说说,上了床便半点威风都没有的银枪蜡烛头!”
她显然是被晏无师激怒了,话未落音,袍袖便已高高鼓起,数十根细长透明的毫针朝晏无师沈峤等人疾射过去!
去势比狂风骤雨还要快,肉眼却几不可见。
元秀秀并不觉得单凭这些毫针能伤得了晏无师,与此同时,她的身形亦如鬼魅般荡起,双手不知何时多了两把黑色长剑,剑光大涨,将晏无师左右退路都封住!
合欢宗固然以魅术采补见长,但元秀秀身为合欢宗宗主,其实力却不容小觑,如今天下十大高手中,她因身为女性的缘故,加上很少在外人面前出手,故而被列在倒数第二位,但实际上单从她与晏无师的交手就可以知道,她的实力远不止于此。
以晏无师如今的实力,对方能在他手下游走数十招仍未见下风,可见元秀秀的实力被极大低估了。
这是一场宗师与宗师之间的交锋,精彩而激烈,边沿梅自知插不进手,又不肯放过这个观摩的机会,直看得目眩神迷,浑然忘我。
眼见机会难得,霍西京也不管伤势有多严重,直接就想溜之大吉。
谁知才刚运起轻功踏出数步,脑后便传来赫赫风声,待要扭身避开时却已来不及,他只觉背心一凉,下意识低头看去。
一根沾血的树枝从后背捅入,直接穿心而过,枝头上似乎还粘了些皮肉,那原本应该是他的心头肉!
霍西京眼睛瞪得滚圆,他用的脸皮还是边沿梅侍从的脸,因为僵硬而显得无比诡异,他似乎对自己如此死法不敢置信,想要回身去将仇人记下来,刚一动便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整个身体往前扑倒,动也不动。
恶事做尽,被视作魔鬼一般的霍西京,竟折在此地。
他自己似乎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杀了人,沈峤脸上却无一丝快意,他扶住旁边树干,慢慢坐下来,也没去看晏无师和元秀秀的过招,兀自阖眼养神,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
在不明内情外人看来,元秀秀之所以能得宗主之位,无非靠着美色采补,以及与桑景行的暧昧关系,后者以崔由妄徒弟的身份帮她撑腰,助她坐稳宗主之位,又甘愿屈居人下,在合欢宗当一名长老。
但实际上,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如果有幸跟元秀秀交手,就会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个女人能在勾心斗角,强者如林的合欢宗内当上宗主,绝对不会是靠着一个男人的关系。
只是元秀秀也很乐于对外展现自己这种柔弱形象,所以从来不会去纠正世人的错谬,以便达到迷惑敌人的目的。
世人风传她与桑景行暧昧不清,靠着桑景行当上宗主,晏无师却知道,合欢宗内部错综复杂,元秀秀和桑景行也面和心不和,像这一次,霍西京奉桑景行之命来找边沿梅,肯定就没有知会元秀秀,所以面对霍西京的求救,元秀秀自然不冷不热。
十年前,晏无师就曾经与她交过手,当时虽然略占上风,但也仅仅略占上风,十年后,他功力大涨,元秀秀也不可能原地踏步。
合欢宗的人同样练《凤麟元典》,元秀秀固然比不上晏无师的十一重,起码也已经达到第十重的境界,更何况当年日月宗分崩离析时,合欢宗手快,抢到一本《合欢经》,此种记载男女双修采补之术,也是合欢宗得名由来,但很少有人知道,《合欢经》中记载,却不仅是房中术,还有内功心法,御剑术等。
元秀秀手持双剑,便是从《合欢经》里的男女双修御剑术演化而来,这套武功本来需要男女配合,以剑御敌,但元秀秀偏偏反其道而行,直接一个人把双剑都练起来。
这样一个女人,自然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对上晏无师,元秀秀必然也不敢轻忽大意,《凤麟元典》第十重运用至极致,双剑俨然化为两道黑光,仿佛要将天地一切都吞噬进去,以其为中心卷起的风暴,如龙神出水,风起云涌,片云不存,日月无光,连带晏无师整个人也被挟裹进去!
边沿梅甚至看不清他们是怎么交手的,此刻方知先前自我感觉良好,自诩已是一流高手,实际上一流之上还有顶尖,若自己不刻苦用功,有生之年未必能达到这种宗师境界。
黑雪漫天,仿佛魔兵东来,百军充耳,铿锵呼啸之声不绝。
边沿梅被真气冲撞几乎站立不稳,不得不运气抵挡,一面后退数步,从前他也觉得元秀秀有今日,多半是倚赖美色与男人之功,但今日之后,他却不敢再有此想法。
能与晏无师正面交手却还不落下风的人,放眼这世上也没几个了。
有苦自己知,身处战圈之中的元秀秀,却不像边沿梅想象的那般轻松。
她已将真气运至极致,双剑化实为虚,脱离手中,单凭她心意所至而化虚为实,可晏无师周遭仿佛有无形吸力,任她如何攻击都不得其门而入,相反双剑隐隐还有被吸入的迹象。
眼见晏无师轻飘飘一掌印过来,她将双剑调回来,对方却偏偏避开看上去几乎无懈可击的剑幕,瞬间出现在她面前,元秀秀蹙眉无法,白皙柔软的手掌只能迎上去。
双方对上一掌,轰然声响之中,剑幕倏然消失,元秀秀急速后退,身形如风筝一样往后飘开,摇曳荡漾,如无根之萍,八九步之后,双脚却又稳稳黏在地上。
她嫣然一笑,面上若无其事:“晏郎这十年闭关果然不是白过的,方才打得奴家差点半条命都没了,小心肝到现在还扑通扑通乱跳呢!”
晏无师站在原地,并没有穷追猛打的打算,他若真想杀元秀秀自然可以,只是鱼死网破,自己难免也会付出代价,而且元秀秀一死,便宜的不是浣月宗,而是合欢宗内的其他人。
元秀秀显然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并不急着离开。
她的目光掠过霍西京的尸体,方才微微变色:“打狗尚且还要看看主人呢,霍西京在我门中地位不低,晏郎的人说杀便杀了?”
虽然人不是自己杀的,但有晏无师在,边沿梅自然无须给她面子:“霍西京杀我侍从,难道就死不得?这几年合欢宗祸害了我浣月宗多少人,这笔账元宗主要不要也一起来算一算?”
元秀秀却笑道:“你这样说,那必然不是你动的手了。”
这女人的脸色说变就变,事情说做就做,这边还言笑晏晏,那头话还才说到一半,人就已经闪到沈峤身边,一手伸向他的咽喉!
沈峤实在太累了,累得他将霍西京杀死之后就疲乏得禁不住在树下睡着。
但练武之人对危险的感知与直觉毕竟还在,当元秀秀朝他这边过来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常人一般是先睁开眼睛看清状况然后才作出反应,但沈峤连眼睛都没睁开,直接就一手抓住身后树干,借着树干遮挡闪到树后。
不过是眨眼先后的一点点间隙,树干上就出现五指抓痕!
那不是元秀秀手指直接抓上去留下的,而是真气留下的,可见沈峤若是再晚半步反应过来,这五道抓痕就不是留在树上,而是留在他的脖颈上了。
但沈峤躲得过第一次,躲不过第二次,没等他缓过劲,第二掌就接着打过来。
沈峤竹杖已毁,再无武器可用,这点时间也不足够他逃开,只能以手迎敌,他如今内力仅余五成,对付一般高手尚且游刃有余,但对上元秀秀这种宗师级高手,基本上毫无胜算可言。
双方一接触,沈峤已连退数步,直到第五步后背撞上树干,方才听了下来,他脸色青白交加,勉强咽下一口腥甜没有吐出来。
但这已经大出元秀秀意料之外,霍西京再不讨喜,毕竟也是合欢宗门人,她作为宗主必然要帮他出头,本想两招已经足够解决沈峤,没想到对方居然能硬接下她一掌。
第三掌印过来时,沈峤退无可退,只能闭目待死。
方才元秀秀出手,晏无师本可拦阻,却冷眼旁观,沈峤自然也不会以为这次就会例外。
【第 29 章】
第一次出手时,元秀秀心存试探之意,假如晏无师想要阻止,她那第二掌约莫是拍不下去的,但晏无师没有动手,这让元秀秀觉得这个娈宠对他而言也并不十分重要,当下咯咯一笑,这第三掌便不再留半分余地,准备拿沈峤的命来偿霍西京的命。
然而这一次偏偏生了变故。
她的手掌没能拍到沈峤头顶上,元秀秀脸色大变,在半空生生将身体一折,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避过身后朝她点过来的手指。
她甚至没有再停留片刻,身形轻飘飘若三月柳枝般,足尖在旁边树枝上点了一点,旋即白衣缥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内,只留下一串娇笑声:“晏郎好生心狠,奴家就先不奉陪了,改日再叙旧情罢!”
晏无师会挡在沈峤身前,不单沈峤自己没想到,连边沿梅也没想到,但他没敢多言,赶紧上前问候:“恭迎师尊回长安,弟子无能,致有今日之事,还请师尊责骂!”
晏无师没说话,反是将沈峤扶了起来:“你没事罢?”
沈峤摇头不语,实是有心无力。
晏无师索性将人拦腰抱起,其时沈峤已经陷入半昏半睡之中,身体失去挣扎的反应,显得异常柔顺。
“先回城再说。”他对弟子道。
反是边沿梅看见他的动作,不由暗自吃惊。
一开始看见沈峤与晏无师一道出现,他并未多想,后来沈峤杀霍西京,他正沉迷于晏无师与元秀秀的交手之中,没有及时注意,直到元秀秀要对沈峤出手,他见晏无师无动于衷,便也跟着袖手旁观。
但事情的发展好像又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边沿梅有些糊涂了。
在回城的路上,他找机会问了一句:“师尊,这位我该如何称呼?”
晏无师:“他叫沈峤。”
边沿梅低头思索,觉得这名字好生熟悉。
晏无师:“是玄都山的掌教。”
什么?!
边沿梅再次吃了一惊,再去看沈峤时,眼珠子已经快要瞪出眶了。
沈峤是什么人?
玄都山掌教。
玄都山是什么地方?
天下第一道门。
哪怕现在人家因为封山闭派而有些风光不再,可那毕竟是出过祁凤阁的门派,没有人在提起玄都山的时候会不肃然起敬。
可正是这样一个门派……他们的掌教,如今正躺在师尊的怀里?
边沿梅不是没听说沈峤与昆邪约战却跌落山崖的事情,但他如今精力大多放在北周朝内,也没亲自前去观战,师弟玉生烟到半步峰下练功去了,没与他见面说起这件事,边沿梅自然也就不知其中来龙去脉。
他轻咳一声:“听说沈峤继承祁凤阁衣钵,名列天下十大,怎么连元秀秀三掌都支撑不过?”
晏无师:“他现在武功只得往日一半,且近来夜夜被我强迫忙碌,不得好眠,白日里自然就精力不济。”
他说得轻描淡写,边沿梅却禁不住要多想。
什么叫夜夜被强迫忙碌,不得好眠……
这句话实在不由得不让他想歪。
实际情形是,这些天沈峤都被晏无师强逼着拉去切磋,为了迫出沈峤的潜力,晏无师回回从不留情,沈峤不得不打起全副精神来应付,一次次将自己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白天还要被晏无师强迫着讨论魔心与道心之类的武学问题,多日下来,身体自然吃不消,所以他才会在杀了霍西京之后忍不住睡着。
也不知是晏无师无意深究弟子心中所想,还是故意不说明白,总之这番话成功让边沿梅产生了一些旖旎的误会,再看沈峤时,目光也变得不一样了。
……
沈峤醒来时,他已经身在少师府,晏无师被周帝召见,不在府中,边沿梅对沈峤倒是很感兴趣,所以磨磨蹭蹭多待了会儿,没急着走,等到下人来报,说沈峤醒了,就过来见他。
于是边沿梅就发现醒了的沈峤和睡着的沈峤完全是两个样子。
昏睡的沈峤看上去柔若无害,很好欺负,任谁看见他被晏无师抱在怀中,都要误会两人的关系。
当然边沿梅已经彻底往这方面想了,事后他派人查探了一下消息,再结合自己所见所闻,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这位玄都山掌教在败于昆邪之手后,必然是受了重伤,他自知无颜回玄都山,又遇上师尊,索性就半推半就,当了师尊的娈宠,受师尊庇护,这件事很不光彩,他不敢对外人暴露身份,更不敢宣扬开去。
但当边沿梅看见清醒的沈峤衣裳整齐坐在桌旁时,他又不太敢肯定自己的猜测了,因为对方即便依旧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又生了一张漂亮出尘的面孔,却绝不会令人联想到依附别人生存的娈宠之流。
“沈掌教远来是客,这些日子师尊怕不得闲,你就在少师府住下,有什么需要吩咐下人即可。”
“多谢边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边沿梅失笑:“你是师尊带来的人,少师府也是师尊的地方,这是我的分内之事,何来麻烦之说?”
此时的他还隐隐有些失望,觉得以祁凤阁当年天下第一人的风采,其弟子却沦落至此,还要当人娈宠,未免可悲,若是当初落败战死,一了百了,反倒悲壮光荣,如今苟且偷生,又算什么?
沈峤却摇摇头:“先时我杀霍西京,乃是因此人恶贯满盈,罪不容赦,为免他去祸害更多性命,只能以杀止杀,但霍西京毕竟是合欢宗的人,希望不会为你带来什么麻烦。”
边沿梅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件事,一愣之后便道:“合欢宗与浣月宗不和已久,霍西京又杀了我的侍从,沈掌教杀了他,我反该多谢你才是。”
沈峤自嘲一笑:“若换了平日,旁人要杀个人,我定还要假惺惺劝阻一番,但遇上霍西京这样的人,我自己倒先忍不住了,可见从前那些修心养性,也都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他面色冷白,神情倦怠,就连自嘲的话,都说得温温和和,毫无威慑力。
边沿梅忍不住起了一丝怜惜之意,还反过来安慰他:“其实儒家也有言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霍西京此人阴毒反复,即便同为圣门同源,我也毫无好感,此人一死,怕有许多人都要感激你呢!”
二人又聊了片刻,边沿梅见沈峤精神不济,这才起身告辞离去。
等出了门,迎面被冷风一吹,他回过神,想起自己起初进去,并不大将沈峤放在眼里,然而对方一番话之后,自己的轻视非但尽数消去,反倒觉得这人很是可亲,令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感。
沈峤分明也是察觉了他的想法,所以有意说起霍西京的死,一来让自己承情,二来也好让自己知道,他虽是跟在师尊身边,却不是任何人的禁脔。
想通这一点,边沿梅那仅剩的那一点点轻视,也全都尽数烟消云散。
……
晏无师回来的时候,沈峤正在屋子里下棋。
没有对手,自己就是对手,他一手执白,一手执黑,闭着双目,手指一边摸索棋路,一边记棋谱。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要想很久,但几乎每次落子,都会精准稳稳落在纵横线交叉的那一点上,毫无偏差。
沈峤的功力虽然在缓慢恢复,眼睛却一直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模糊看见一些东西,不好的时候等同瞎子,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却不得不为以后最坏的结果作打算,有意无意训练自己的耳力,以及对周围事物的感知。
晏无师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才走进来。
沈峤一开始还未察觉,专心致志沉浸在棋局里,直到对方将手上东西往矮几上一放,他这才微微睁眼,端详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模糊人影。
“晏宗主?”
待看清来人,沈峤自然而然朝对方笑了一下。
晏无师:“听说你今日在外面遇见清都公主了,后者对你青眼有加?”
沈峤失笑:“是碰上一面,但也谈不上青眼罢,公主天之骄女,我不过是一介平民,晏宗主说笑了。”
来到长安之后,晏无师并未拘着沈峤的行动自由,沈峤若是愿意,依旧可以在长安城中四处走动,不过也仅止于此。他如果想要出城,城门的守兵早得了边沿梅的招呼,立时就会将人拦下来并上报到这里来。
晏无师轻笑:“那可说不定,听说你跟玉生烟去邺城的时候碰上韩凤的女儿,对方不也同样对你另眼相看么?可惜了,清都公主性子严肃,知道你住在我府中,肯定不会将你当作正经人了,你就这样白白错失一段大好姻缘,否则若能尚主,借助朝廷之力重回玄都山又有何难?”
沈峤无奈:“晏宗主很闲么,我与清都公主不过说了几句话,怎的在你嘴里就成这般模样了?”
晏无师摸上他的脸,轻佻道:“你当清都公主是小家碧玉,见了谁都能亲切聊上几句?没了武功身份,又不是没了脸,单凭你这张脸,就能招来不少桃花,那个穆提婆不就是那些桃花之一么?我看你以后出门,不如学那些高门女子,戴上幂篱,也免得屡屡遇上桃花劫,否则若是传出去,旁人都说我的娈宠在外头招蜂引蝶,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呢?”
按照沈峤对晏无师的了解,他这么兴致勃勃逗弄自己,要么是心情大好,要么是心情不好。
就不知道今日到底是哪一种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听见晏无师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一个?”
沈峤:“好消息是对我而言,还是对晏宗主而言?”
晏无师:“自然是对你而言,你这样恶意揣测我,我会伤心难过的。”
这话凑近前了说,声音压得有些低,甚至带上几分暧昧。
不管同样的情形在这些日子上演过多少次,沈峤也习惯不了,当下便微微侧过头,避开对方将欲喷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气息。
但避开了脸,却避不开耳朵。
耳廓与耳垂随即被晕染上一层浅浅的红,像白玉上的一抹绯痕,令人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
晏无师也的确这样做了,沈峤避无可避,不得不出手格挡,两人就着一坐一卧的姿势,瞬间交手数十招,最后的结果自然是沈峤整个人被扯进晏无师怀里。
然后晏无师啧了一声:“你太瘦了,抱着真不舒服。”
便松手将他推开。
沈峤:“……”
晏无师:“不过手摸着倒还舒服。”
沈峤的手指节修长,因为生病而透着一股冷白,摸上去却手感甚好,晏无师便像把玩羊脂玉似地把玩他的手,顺便将原本冰凉的手给捂热了,摸上去也就更像一块暖玉。
他做事随心所欲,从不考虑旁人心情,自己摸着舒服了,哪里管沈峤高不高兴,若是沈峤不高兴,他反倒越觉得有趣,说不定还要变本加厉。
果然,他抬头看见沈峤的表情,便笑道:“阿峤,你不高兴么,我原还想告诉你与玄都山有关的消息呢,你不想知道啦?”
沈峤趁他不防,手指一弹,顺势将手抽回来,缩进袖中,再也不肯露出分毫。
晏无师有些可惜地看了他的袖子一眼,方才道:“你当日直接离开玄都山,没留在那里亲眼看一看玉台论道的情形,当真是有些可惜了。听说纯阳观易辟尘的弟子李青鱼头一回下山,就打败了雪庭和尚的弟子莲生与临川学宫的何思咏,还有玄都山两位长老,最后逼得你家郁师弟不得不亲自下场,才以半招之差赢了他,青城山纯阳观李青鱼之名,当即就艺惊四座,名震天下。”
听见这个消息,沈峤脸上也浮现出惊异讶然的神色:“李青鱼?我曾听说他被易辟尘收为关门弟子,却极少在人前露面。”
晏无师:“不错,此番玄都山玉台论道,正是他的成名第一战。”
莲生与何思咏等人,这都是江湖上年青一代有数的高手,虽说肯定不如天下十大,可放眼江湖,能够打败他们的人也为数不多。
虽说他最后输给郁蔼半招,但以郁蔼的身份资历,李青鱼输的那半招,非但不是耻辱,反是荣耀。
试想一下,郁蔼是祁凤阁的弟子,而祁凤阁则是当年武功天下第一,能只输给郁蔼半招,岂不说明李青鱼的水平也已经相差仿佛,不日便可超越了?要知道他年纪轻轻,这又是头一回下山入世,就有如此能耐成就,假以时日,怎知不是又一个天下第一人?
反观玄都山,先有沈峤败于昆邪之手,虽说其中大有因由,但外人不知内情,只当沈峤名过其实,不如其师远甚,郁蔼广邀天下宗门于玄都山玉台论道,无非也是为了正式宣布玄都山入世,顺带打响名头,以慑天下人心,谁知这次又冒出一个李青鱼来,玉台论道没能让玄都山重新威震天下,反倒成就了李青鱼的名声。
这也不是说玄都山就此沦为二三流门派,但这个开头,估计郁蔼等人必然大感晦气,外人提起玄都山,难免也会多了几分微妙,少了几分敬畏。
祁凤阁毕竟只有一个,没了他,玄都山已不复当年风采,难怪当年要封山出世呢,约莫是他早就料到自己的后代弟子们不争气,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罢?
这是世人皆有的想法。
沈峤心思何等剔透,晏无师单单只说了几句,他便已经猜到之后那许多。
【第 30 章】
沈峤道:“我早就听说易辟尘晚年收了一名弟子,天纵之姿,根骨清奇,十五岁上便已将纯阳观中所有典籍尽数阅览,熟记于心,但当时易辟尘并未让这名弟子展露人前,而是命他独自前往西域昆仑一带游历,如今看来,易辟尘的确是深谋远虑,十年磨一剑,这把剑一旦出鞘,必然大放光彩!”
晏无师奇道:“你惯来喜欢做好人,但此番过后,玄都山这天下第一道门的名头,兴许就要易主了,你家师弟吃了大亏,师门丢脸,你却不伤心难过,反倒对李青鱼赞誉有加?”
沈峤道:“郁蔼自负偏激,让他长长教训也好,世上岂有永远的天下第一?人生有起有落,宗门也不例外。”
晏无师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沈峤:“晏宗主方才不是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么,不知好消息又是什么?”
晏无师:“好消息我已经说了啊,李青鱼抢了玄都山的风头,你那位郁师弟丢了个大大的脸,对你而言不是好消息么?”
沈峤有点无奈:“那坏消息呢?”
晏无师:“坏消息就是,你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郁蔼与突厥人说不定还真有一腿。”
沈峤蹙眉:“怎么讲?”
晏无师故意停顿了好一会儿,直到沈峤忍不住上身倾前,露出催促的表情,方才缓缓道:“就在玉台论道之后尔伏可汗的使者上了玄都山,请玄都山派人前往东突厥讲道。”
沈峤眉头拧得越发深了。
晏无师:“你知道尔伏可汗是何人?”
沈峤默然点头。
他这段时间也不是白过的,除了参悟《朱阳策》之外,也会留意天下大事。
突厥如今强盛,连北周北齐也不得不虚与委蛇,但突厥却与汉制大为迥异,佗钵可汗虽然是突厥最高统治者,但他另外还任命了自己的侄儿和弟弟分别管理东西突厥。
而东突厥这位尔伏可汗,就是佗钵可汗的侄儿摄图。
据说此人雄心勃勃,才略不逊佗钵可汗,非池中之物。
玄都山远在千里之外,又久不问世事,乍一入世,就与突厥牵上线,很难不令人浮想联翩,沈峤马上就想到郁蔼与昆邪合作,设计自己落崖的事情了。
但与突厥走得近,又能为玄都山带来什么好处?
沈峤道:“他这是与虎谋皮。”
晏无师轻笑:“那也未必,突厥强盛,现在只要不想开战,谁不得容让三分,你看周帝不也娶了一位突厥皇后?”
沈峤摇头:“周主自宇文护手中夺权,又主政多年,什么刀剑风霜没有见过,我听说他为了不受突厥控制,有意疏远冷落阿史那氏,可见心里是个明白人;郁蔼虽然聪明,可玄都山封闭多年,他又自恃能耐,想要与突厥人合作,只怕到头来要反受其害。”
晏无师将方才放在桌上的帖子拈起来往他怀中一塞:“你如今在玄都山眼中如同弃徒,还想那许多作甚?这里有个寿宴,我没空去,你却一定有兴趣。”
此时烛光黯淡,沈峤也没有睁眼去端详,只接过请帖摩挲一阵,他的手指极细腻光滑,单凭上面留下的浅淡凸起的墨痕,便已摸出“苏威”二字。
他歪头疑惑:“此人我并不相识。”
晏无师:“苏威苏无畏,袭封美阳县公,他娶了宇文护的女儿,本该受到牵连,但他素有才能,周帝爱才,想重用他,他却以病相辞,在家读书。他母亲后日五十整寿,连皇帝都送了贺礼过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苏无畏还有个胞弟叫苏樵,却是江湖人,而且你猜他师出何处?”
他见沈峤听得认真,又要去捉人家的手来把玩。
奈何沈峤早有防备,索性将手直接背到后面去,过了会儿,似乎发现这个动作有些孩子气,便转而将手揣在身前袖子里。
晏无师啧啧一声:“我供你吃供你住,又给你提供这么多的消息,你却小气得连手也不肯给我摸一摸!”
沈峤不为所动:“晏宗主若是愿意,府中自有无数美人主动上前侍奉。”
晏无师:“阿峤,你可真是太无趣了!”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告诉了沈峤:“苏樵师从纯阳观,正是那个以半招输给郁蔼的李青鱼的师兄。”
沈峤想了想:“李青鱼名声在外,我也有所耳闻,但这个苏樵似乎没怎么听说过。”
晏无师:“他出身世族大家,上头还有一个如父如兄的苏威在,行事自然不如李青鱼高调,不过苏樵与李青鱼既然是师兄弟,后日苏威苏樵之母寿宴,李青鱼说不定也会去,你难道不想见一见这个单挑玄都山,差点打败你师弟的后起之秀吗?”
沈峤摸着请帖上的字迹,轻轻颔首:“我知晓了,多谢晏宗主。”
晏无师笑道:“我与苏家素无来往,只因地位超然,他们不得不发了张帖子过来,本也没想过我会去赴宴,你若拿我的帖子前去,便代我也送一份贺礼,也算尽了礼数了。”
他这样的人会注意到礼数问题,实在有点奇怪,但沈峤也没有多想:“好。”
……
苏威出身京兆苏氏,这一支也是名门望族,其父苏绰乃西魏名臣,妻子宇文氏为宇文护之女,细论起来,宇文氏还是当今周帝的侄女,周帝虽然诛杀宇文护,却没有株连他的家人,对这个侄女也照顾有加。
其时名门世家大多与皇室联姻,关系千丝万缕斩之不断,苏家也不例外,苏母生辰,前来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门前车水马龙,几近堵塞,苏家不得不派出一人专门疏导门前交通,以免阻碍了旁人行经。
沈峤也是坐马车来的,太子少师府的马车一到,便惊动了还在里面待客的苏威。
晏无师虽然没有在朝中担任实职,但周帝信重浣月宗,当年能成功诛杀宇文护,成功夺权,据说其中也没少浣月宗的助力,苏威是个典型的文人士大夫,他虽然无意为官,却也无意树敌,送帖子去给晏无师,本也是尽礼节而已,没想到少师府还真有人来,闻言赶紧亲自迎接出来。
马车里的人一下来,苏威就愣了一下。
他跟晏无师打交道的次数再不多,也知道眼前此人绝不是晏无师。
“敢问阁下是……?”
“在下沈峤,晏宗主被陛下召见入宫,无暇分身,沈某特代其前来贺寿,望苏公见谅。”
有他这一句,加上对方乘坐少师府的马车而来,苏威释然笑道:“原来如此,沈先生里边请。”
虽将人往里边迎,但他心里不是不奇怪的。
晏无师是江湖人,这苏威知道,浣月宗被许多人成为魔门,他也听胞弟苏樵说过,而眼前这人,既不像江湖人,又不似朝廷官员,看着病怏怏,倒是仙风道骨,难不成是晏无师结交的名士?
不单是他好奇,眼见主人家亲自迎出去,又接回一个瞎子的宾客也同样好奇。
晏无师之名在北周如雷贯耳,真正见过他本人的却很少,许多人见沈峤跟着苏威进来,只以为他就是浣月宗宗主,却又见出了名不苟言笑的清都公主竟然主动走过去与对方寒暄,心头越发好奇。
因苏樵之故,在场宾客并非全是世家公卿,也有些江湖人士。
纯阳观观主易辟尘没有亲至,却派了弟子李青鱼过来,李青鱼在前些日子的玄都山玉台论道上大出风头,无人不知,眼看纯阳观隐隐有取代玄都山之势,人人都想烧热灶,他身边自然也聚集了不少人。
但苏樵李青鱼师兄弟感情不错,前者给李青鱼介绍与苏家有往来的世交,李青鱼在与江湖人寒暄时,也不忘拉上苏樵,让这位师兄多露露脸。
沈峤婉拒了清都公主请他过去坐的提议,依旧坐在主人家为其安排的席位上。
他代表的是晏无师,座席自然也不会太差,旁边客人见沈峤眼睛不便,在侍女送菜肴上来时,还特意交代一声,让侍女将沈峤食案上的菜肴往右手边放,以便他夹到。
沈峤对人家的好意表示领情:“多谢这位郎君,在下沈峤,不知郎君尊姓大名?”
对方笑道:“举手之劳,某不过多嘴一句罢了,沈郎君不必客气,在下普六茹氏,单名一个坚。”
普六茹坚坐在沈峤旁边,却未询问他身份来历,更没对他的眼睛表示好奇关切,只与他说起主人家苏威颇有才干,深具名望,又精通诗赋,长于律法,言语之间,多有钦佩。
聊到诗赋文学,难免就要涉及佛道儒法百家学问,北周崇佛之风甚重,先时宇文护摄政,还封雪庭和尚为国师,如今周帝宇文邕在位,虽然竭力清除宇文护留下的影响,但崇佛之风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彻底消灭的,普六茹坚本身信佛,对道教也甚有兴趣,并不排斥,他显然也没料到沈峤对道派学问钻研颇深,彼此交谈之下,不由生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之感。
彼此相熟之后,见清都公主那边又派人过来相邀,普六茹坚便调侃道:“能让清都公主折节下交,放眼京城也没几个,说出去得有多少人欣羡?”
沈峤:“让普六茹兄见笑了。”
普六茹坚:“听说苏威之弟苏樵师出纯阳观,今日也来了不少江湖人士,想必都是冲着纯阳观的面子。”
沈峤:“普六茹兄都认识?”
普六茹坚:“旧时羡慕江湖人自由自在,也曾学人家游马浪荡过几年,算是认得几张面孔。”
沈峤:“那能否请普六茹兄帮我介绍介绍?”
普六茹坚爽朗道:“这有何难!”
他便给沈峤道:“苏樵你认识了罢,他旁边的就是李青鱼,这两人合称青城双璧,不过论名气,还是李青鱼更大一些,前些日子他在玄都山上的威风,你想必也听说了,正在与他们说话的人叫长孙晟,师从终南派,终南派虽然名声不显,不过长孙晟也是高门子弟,箭术奇佳,罕有敌手。长孙二郎旁边那个穿黄衣的叫窦燕山。”
沈峤不由咦了一声:“六合帮帮主?”
普六茹坚:“正是。”
那夜在出云寺,多方为夺《朱阳策》妄意卷各出奇招,结果六合帮辛辛苦苦护送的东西,直接就被晏无师碾为齑粉,虽说当夜云拂衣等人也听见了沈峤所念的内容,但回去之后又如何保证他们写出来的真实无误?晏无师这一手,直接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窦燕山心里必定恨极了他。
只是眼见沈峤而非晏无师进来,他便只朝沈峤看了一眼,兀自安坐不动,也没过来寒暄的打算。
普六茹坚又道:“雪庭禅师原是宇文护所封国师,因这层关系,宇文护虽死,他与苏家也渊源颇深,照理说今日应该到贺,不知怎的竟还没来,连个徒弟也没派过来,倒有些奇怪。”
“还有那边一男一女,应是泰山碧霞宗与方丈洲琉璃宫的人,这两个门派与纯阳观素来交好,约莫是冲着这个面子来的。”
“余者碌碌,不过都是些寻常门派的小人物,你认识了也无大用,我就不费口舌了。”
其实他没介绍的那些人里,也不乏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高手,只是到了普六茹坚这里,却成了可有可无的小人物,强者为王的江湖规则,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也许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混得如鱼得水,但普六茹坚平素打交道都是游走周国上层的顶尖人物,自然不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沈峤将他所的人都一一记下,离得远,他目力弱,对方面容看得不甚清晰,只能记下服色与身形举止。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沈峤看着眼熟,对方与主人家寒暄完毕,环视一圈,正好也与沈峤的视线对上。
谢湘略略一怔,只点点头,他旁边的展子虔却已经走过来:“沈郎君,原来你也在这儿啊!”
沈峤笑了起来:“原来是展兄,好巧!”
“是啊!”展子虔对沈峤印象不错,想在他旁边坐下细谈,谢湘却走过来道:“师兄,主人家已经安排好座席,你胡乱坐,岂不失礼?”
展子虔只好止步:“能在此地遇见沈郎君,实是幸甚,某正有事相求,还请沈郎君宴后留步。”
沈峤与临川学宫八竿子打不着,展子虔也不知他的身份,两人萍水相逢,沈峤实在想不到对方有什么事要求自己,但他仍是点点头:“好的。”
谢展二人一走,普六茹坚就道:“临川学宫雄踞南陈,自视甚高,光看那谢湘便知道了,此番周国欲联陈伐齐,谢湘二人想必也是随陈使前来,但到了长安,这里却不是由他们说了算,你大可不必对他们如此客气。”
沈峤笑道:“谢湘虽然傲气些,展子虔却要随和得多。”
那天谢湘与他交手,却还记得刻意缩小战圈,没有累及街上无辜,可见人虽然傲气,心性却不恶毒,相比之下,他对沈峤表现出来的矜傲,沈峤也就不觉得多么难以忍受了。
说话间,寿宴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