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小和尚非但没有欣赏的心思,反而万分惊骇。
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这只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自己竟也只能任由对方捏住腕骨,毫无还手之力!
“啊!!!”腕骨传来一阵剧痛,她禁不住痛叫起来。
任何一个男人听见这个声音,就算不起怜香惜玉之心,起码动作也会稍稍一顿,可惜她顶了一张憨厚老实的小和尚脸,效果不太理想,又碰上个心如铁石的,腕骨生生被捏碎的同时,人也跟着飞了起来,却不是她自己主动跑的,而是被甩出去的。
娇小的身躯直接撞上廊柱,似乎连柱子都连带震了一下,小和尚狼狈滚落下来,哇的连连吐出好几口血。
她一只手腕被捏碎,另一只手又因方才被蝉翼薄刃穿过,双手血肉模糊,要多惨有多惨。
但她似乎并没有将这样的惨状放在心上,反而死死盯住出手伤了自己的人,语调因为口中含血而混沌不清:“你是谁……”
青衣人:“用不着这样看我,桑景行和元秀秀联手,也未必敢夸下海口说一定能赢我,更何况是你?”
白茸神色微变:“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另外一边,已经有人解答了她的疑问:“不知晏宗主缘何出现在此地?”
晏宗主……晏无师?!
白茸微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身为合欢宗门下最有地位的弟子,她时常听见晏无师这个名字,魔门三宗虽然同出一源,但不和已久,尤其是晏无师失踪闭关的这十年间,合欢宗没少趁机落井下石,找浣月宗的麻烦,如今晏无师重现江湖,自己受的伤……倒也不算冤枉。
晏无师冷笑:“老秃驴都能来,我又为何不能在这里?”
伴随着他的声音,手持玉磬的僧人自黑暗走缓步走来,却不像晏无师口中的“老秃驴”,对方面容如玉,看年纪不过三十岁许,僧衣雪白无尘,无须说话,浑身上下就已经写满“得道高僧”四个字。
他这一出现,慕容迅和拓跋良哲等年轻一辈倒也罢了,慕容沁和云拂衣却是脸色一变。
慕容沁喝道:“没想到雪庭大师贵为周朝国师,晏宗主一代宗师,两位世外高人,竟也鬼鬼祟祟,藏匿暗处,私自潜入齐国来抢《朱阳策》残卷,想趁机捡便宜,要脸不要脸?!”
雪庭大师:“慕容家主不必如此激动,自晋国公死后,周朝陛下禁佛禁道,老衲也早已不是周朝国师,今夜此来,不过是受故人之托,希望云副帮主能将东西交予我,好让我物归原主,也算还了原主的夙愿。”
白茸吐出一口血沫,嘻嘻笑道:“我从未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和尚,明明是自己见宝起意,偏说是受什么故人之托,天下谁不知道,陶弘景死后,《朱阳策》就成了无主之物,难不成是陶弘景给你托梦,请你将《朱阳策》集齐了烧给他?”
雪庭禅师无悲无喜,双手合什,像是压根没听见白茸的话。
多了两个人,慕容沁和白茸不敢再轻易对云拂衣下手,但云拂衣却并未因此感到轻松,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自祁凤阁死后,天下武功,莫过十大。
而这十人之中,雪庭禅师与晏无师俱都榜上有名,前者高深莫测,且很可能跻身前三,后者失踪多年,但一朝重现江湖,便重挫打败过玄都山掌教的突厥新一代高手昆邪。
这两人随便一个,都不是云拂衣所能应付得了的,谁知一来还来了俩。
想到帮主窦燕山的托付,她就满嘴苦涩。
不是她不想尽力,而是今夜情形实在始料不及。
这些人彼此之间固然不和,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目标,那就是自己身上的《朱阳策》残卷。
陶弘景所著《朱阳策》共分五卷,分别以五行对应人体五脏六腑,又分识神、鬼魄、游魂、浊精、妄意五部分,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号称亘古未有之奇书。现有已知的三卷,分别在周朝内宫、玄都山、天台宗,另外两卷不知所踪。
凭借着自己手上的残卷,玄都山与天台宗稳执道、佛两家牛耳,俨然天下武学大宗,祁凤阁更是因缘际会,成为天下第一人。
虽说他的徒弟沈峤不太争气,竟然被人从山顶上打下去,但这只是沈峤自己学艺未精,跟《朱阳策》没什么关系,哪怕只能拥有一卷,习得其中精髓,参悟其中玄妙,未必就不能像祁凤阁那样,成就天下第一人的实力。
现在有下落的那三卷被各自门派收藏妥当,别人想要强取豪夺还不是那么容易,另外两卷则是无主之物,有能者得之,所以当云拂衣随身携带《朱阳策》残卷的消息悄悄流传出去的时候,他们就引来一批又一批的劫道者。
六合帮等人不明真相,还当那两口箱子里藏了什么稀世珍宝,听见云拂衣身上带着《朱阳策》时,全都呆住了,至今还未反应过来。
几方对峙的沉默中,彼此互相忌惮,竟是谁也不肯先出手。
慕容沁倒是有心强抢,但他也知道,只要自己一动手,雪庭和尚与晏无师必然会出手阻拦。
云拂衣身处漩涡中心,暗自焦灼,却无计可施。
她心知就算今夜度过难关,明日消息传出去,来夺宝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弄不好连泰山碧霞宗和临川学宫的人也要被引过来了,到时候六合帮哪里还有安宁日子可言?
她心下定计,退而求其次,选择场中看上去最信得过的一个人:“有能者居之,这话说得不错,六合帮实力不济,强行藏宝,是祸而非福,我愿交出《朱阳策》残卷以求平安,敢问大师,若我将《朱阳策》残卷交予你,你能否保证我与几名属下的安全?”
雪庭禅师口宣佛号:“云副帮主深明大义,老衲焉敢不尽心力!”
云拂衣几经权衡考量,最终暗暗咬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竹筒,胡言胡语不由伸长脑袋,连白茸也禁不住直起身子,难以想象这个还不如女子手腕粗的寻常竹筒里竟装着天下人人欲得的《朱阳策》残卷。
白茸双手受伤,无力争锋,索性倚靠在廊柱上看好戏。
慕容沁却已化作一道影子,目标正是那个竹筒。
还未等他接近云拂衣,雪庭禅师的掌风便已从背后飘飘而至,伴随着连绵不绝的玉磬声响,声声直入人心,听在慕容沁耳中,却与云拂衣方才的感受一般无二,脚步突然变得重逾千斤,胸口烦闷欲呕。
他心知自己必然是受了玉磬的影响,索性闭耳塞听,手下动作未停,依旧抓向云拂衣手中的竹筒。
晏无师不知是怎么想的,也来插入一脚,身形微移,花影未动,人便已经到了慕容沁背后。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阻止慕容沁抢竹筒,而是拦住了雪庭禅师。
眨眼功夫,二人便已交手不下数十招,莫说陈恭看得眼花缭乱,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就连胡言胡语这样的后起之秀,也是云里雾里。
陈恭看得头晕,却又移不开眼,正入神之际,沈峤忽而按住他的肩膀,悄声道:“起来,走!”
平素里沈峤说一句话,陈恭总要抬杠三句,这回难得乖乖听话,什么也不说,咬咬牙费力爬起来要走。
但刚刚站起来,陈恭便觉后背被一股大力提起,整个人凌空飞了起来,他禁不住大叫出声,惊恐之极,等到晏无师将他扔在屋顶上,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差点咕噜噜滚下去。
自打今夜以来,自己就一直倒霉透顶,陈恭心生绝望,颤巍巍往下看,就看见晏无师旁边多了个人。
沈峤也被抓上来了。
沈峤手里还握着个竹筒——是晏无师强塞给他的——他扔也不是拿也不是,一脸茫然又无奈:“我等只是小人物,在此处借宿,与江湖事无涉,冤有头债有主,晏宗主能否不要如此戏弄我们?”
晏无师笑吟吟道:“这怎么能叫戏弄呢?我这是送了一桩大好处给你们,天下人人想要的东西,此时正在你手里,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欢喜?”
谁也想不到晏无师从中插手,竟是将竹筒交给在场两个毫不相干的小人物,一时间,在场诸般人等,人人皆盯着沈峤,目光灼灼,恨不得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雪庭禅师皱眉:“晏宗主何必将无关人士牵扯进来?”
晏无师漫不经心把玩着系在衣袍上的玉穗:“你们不是很想看那里头写了什么吗,这样争下去也没个头,不如人人有份。若由我来念,其他人肯定不信,若由你来念,我也不信。倒不如交给他念,念多少,听多少,那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第 12 章】
晏无师行事乖张,不按理出牌,许多人早有耳闻,听他说出这样一番话,白茸反而暗自窃喜。
今夜合欢宗就只来了她一个,有雪庭禅师和晏无师等人在,她压根别想拿到《朱阳策》残卷,更不要说现在自己还受了伤。
若按晏无师所说,能听见只言片语,不说自己受益多少,回去起码也能有个交代。
这样一想,她便紧紧盯住沈峤手中的竹筒,目光一错不错。
慕容沁等人也是同样的反应,唯有雪庭禅师并不赞同:“晏宗主,此人并非江湖中人,今日他将残卷上的内容念出,它日消息传了出去,旁人觊觎《朱阳策》又觅而不得,免不了会有恶毒宵小之徒选择向他下手。您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晏无师懒洋洋道:“老秃驴,你说这些话,虚伪不虚伪?从前当国师时,周朝内宫那卷《朱阳策》,你想必是看过的了。你师从天台宗,当年叛出师门时,你师父慧闻还没死,以他对你的看重,天台宗那卷《朱阳策》,说不定你也是看过的。若再加上今晚这一卷,五卷你就已得其三,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你这种人罢?”
慕容沁竟也赞同晏无师的话,出言嘲讽:“大师高人风范,既然不想听,直接离开便是了,何必阻人前程,非要在这里长篇大论,莫不是因为自己没能独占,所以心里不满?”
雪庭禅师叹了一声,终于不再说话。
晏无师只以两根抵在沈峤的后背要穴,对他道:“念。”
在外人看来,似乎是晏无师在威胁他,只有沈峤知道,对方似乎用了某种秘法,瞬间打通自己身上某些堵塞的脉络,一股暖洋洋的真气随即流遍全身,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看上去倒与常人无异了。
谁也不会想到沈峤这条命还是晏无师救的,但即便两人有过这样的渊源,沈峤也绝不会认为晏无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他心里隐约有个模糊的想法,对晏无师这个人又多了一层寒意。
认命地拿起那个竹筒,沈峤慢慢地旋开,从里面抽出被卷成一卷的竹简。
竹片削得极薄,展开来之后竟也差不多有三尺来长。
上面的字很小,但此时沈峤眼力暂时得以恢复,借着月光,倒也能看个大概。
所有人目光灼灼,俱都望住了他。
若这些目光也能化为实质,沈峤估计全身上下都已经被烧出无数个窟窿了。
他眯起眼端详字句,慢慢地,一字一句念出来:“脾藏意,后天为妄意,先天为信……”
一个毫无内力的人,音量自然是寻常,但在场大多耳力过人,依旧能听个清楚明白。
竹简上的内容不多,沈峤的速度再慢,至多半个时辰不到就念完了。
他口干舌燥将竹简还给晏无师,后者把手从他后背心移开,沈峤只觉那股洋洋暖意一下子荡然无存,眼前又慢慢恢复黑暗,而且兴许是方才用眼过度,双目像被火灼烧过,发烫似的疼痛。
他不由一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借由竹杖稳住身形,微微弓着腰喘气。
晏无师没管他,兀自拿过竹简,袍袖一振,没有二话,手一甩,那卷竹简立时化作齑粉消散在半空中。
所有人目瞪口呆。
慕容迅年轻气盛,忍不住大叫起来:“《朱阳策》残卷何等珍贵之物,竟让你给毁了!”
晏无师淡淡道:“没了的,才叫珍贵。方才他已经念了,记多记少,那是你的事情。”
慕容迅喘着粗气瞪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晏无师拍拍手,掸去衣袖上的粉末,直接转身就走,毫无恋栈。
这世上能拦下他的人不多,雪庭禅师没有动,其他人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白茸顾不得身上还有伤,紧随其后跟着离去,却不是为了追晏无师,而是为了赶紧找个地方,将方才自己记的内容写下来。
慕容迅和拓跋良哲都望向慕容沁,后者沉吟片刻,也下了决定:“走!”
三人再没看云拂衣等人一眼,转身便走。
雪庭禅师轻轻叹了口气,对云拂衣道:“云副帮主今夜受惊了,还请代贫僧向窦帮主问好。”
虽说拦下云拂衣也有他的一份子,但此时残卷已毁,云拂衣完全没了兴师问罪的兴致,只淡淡道:“大师慢走。”
待雪庭禅师离开,她让胡言胡语将手下两位堂主都扶起来,又对沈峤和陈恭道:“你们今夜的无妄之灾,全由六合帮而起,此事甚为抱歉,不知二位接下来想往哪里走,若是方便,我们可以顺道送你们一程。”
换了之前,陈恭一定兴高采烈地应下来,但今晚发生的事情,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的兴致消减许多,又不舍得放弃这个能入江湖的机会,便思忖着要如何回答才好。
旁边沈峤却已先他一步道:“多谢您的好意,我们原是打算南下投靠亲戚的,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情,现在心里害怕得很,只想加快脚程,快些到南边,我们不是江湖人,也不想牵扯进江湖事,还请这位娘子见谅。”
云拂衣沉吟道:“方才你念的那些内容,自己可还记得?”
沈峤摇摇头:“我等自幼家境贫寒,表弟大字不识,我也只是粗通文字,没读过什么经典,加上眼睛不好,那位高人也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方才将手抵在我背心,让我看见了竹简上的文字,等我念完,他的手一离开,我就又什么也看不清,更不要说记住了。”
云拂衣见他目无焦距,眼白处微微泛蓝,的确是眼睛有病的模样,心知他所说不假,难免有些遗憾,没有勉强:“也罢,我们需要连夜赶路,就先走一步了,两位若有急事求助,可至城中六合帮分堂,报上我云拂衣的名字。”
沈峤感激道谢,陈恭看了看他,也跟着道谢。
云拂衣等人并未多作停留,他们甚至连那两口箱子也不管了,胡言胡语带上两个受伤的堂主,连夜往城里赶,偌大的寺庙一下子变得更加荒凉。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陈恭轻轻拍了一下沈峤,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了去似的:“她刚让我们一起走,你怎么不答应下来,跟他们一起走,不是更安全点么?”
沈峤的眼睛疼痛未止,但他闻言就笑了:“那方才我说的时候,你怎么不阻止我,直接提出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陈恭迟疑了下:“比起他们,自然是你更为可信。”
沈峤叹道:“那位云副帮主邀我们同行,估计只是怕自己听的内容不全,希望我们一起帮忙将残卷默写出来而已。今晚这件事之后,外界肯定很快就会得知消息,千方百计想得到残卷的副本,我们与他们同路,到时候真有什么危险,我们就会第一个被抛出来。”
陈恭恍然大悟,不由骂道:“难怪我说那婆娘怎的突然那么好心,原来是早就藏了一肚子坏水,要不是你及时制止,我还真就要跟他们去了!”
沈峤:“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那个《朱阳策》既然如此珍贵,他们生怕遗忘,肯定会找地方先默写出来,这些默写的版本,一定会成为人人欲夺的抢手之物,我们不是江湖人,跟他们同行,只会被殃及池鱼,却没什么好处。”
陈恭垂头丧气:“你说得对,从前我见过六合帮分堂在抚宁县威风凛凛的样子,想要加入他们,但经过今晚之后,我是不会再抱这个幻想了,我半点武功都不会,进去了估计也只能一辈子打杂罢!”
两人一道往回走,此时距离那场变故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沈峤才感觉眼睛疼痛稍解,只是一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回到起初最糟糕的情况。
他寻思着,刚刚晏无师那一手,很可能是将他原本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才能恢复正常的眼睛用什么办法一下子提升到最佳状态,导致的后果就是短暂带来的光明,也许需要更长时间去恢复。
沈峤不由微微苦笑。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此人的凉薄无情,对方当初救自己,只怕也并非出于什么好心。
但今晚……晏无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真是巧合吗?
陈恭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语调有点寒飕飕的:“你说,刚才那个小和尚是被人假扮的,那原来庙里的住持和那两个小僧呢,该不会,该不会已经被灭口了罢?”
沈峤没有说话。
也许是他的沉默表达了某种暗示,陈恭脸色发白,也不说话了。
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第一回深刻认识到强大实力的重要性。
在这种世道,若是没有相应的实力,随时都有可能沦为牺牲品,死得不明不白。
……
寺庙老住持和两个小和尚果然都死了。
尸体就在老住持的房间里,凶手甚至都没想过遮掩一下,直接就让他们横七竖八躺在那里,陈恭看见时,腿都吓软了,也没有力气帮他们收敛尸体,直接连滚带爬地跑回去,直到看见沈峤,才稍稍平静一些。
沈峤虽然双目失明,可他即便是安静坐着,也能莫名给人一些力量。
陈恭哆嗦着嘴唇问他:“人是不是那个扮成小和尚的女子杀的?她那么厉害,让他们不能动不能说话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杀人?”
“也许这是她的行事作风。”沈峤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人做事,是不需要理由的,他们自诩能凌驾于别人的性命之上,好恶全凭喜好。”
陈恭呆呆地看着地面,老住持尸体上干涸的血迹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今晚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完全颠覆了过往十几年的所见所闻,他还沉浸在这种震撼之中,久久未能回神。
我绝不能成为任人宰割屠戮的人,我要成为凌驾于别人的人,陈恭这样想道,一面想起今晚见到的那些高人。
比起沉稳冷静,不沾尘俗的雪庭禅师,自然是张扬乖戾,任意妄为的晏无师,更能令他兴起崇拜之情。
沈峤不知他心头所想,只当他吓坏了,拍拍他的肩膀,温言道:“相逢即是有缘,老住持出借寺庙给我们住,也算于我们有恩,明日一早你我一道给他们下葬了罢。”
陈恭长长吐出一口气:“好。”
【第 13 章】
翌日一大早,二人草草埋葬了住持和两名小僧人之后就进了城。
经过昨晚那件事情之后,陈恭俨然成了惊弓之鸟,片刻也不愿在城里多待,远远看见六合帮分堂的招牌,也不愿意上前,只想拉着沈峤快点走,沈峤哭笑不得,对他道:“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咱们的姓名,只会冲着其他人去,你不要担心太多。”
这话刚说完,墙边上就有人扑哧一笑:“我觉得他的担心是有必要的,不过话说回来,昨天夜里光线黯淡,奴家也没发现郎君竟生得如此俊俏,险些便错过了!”
声音娇滴滴的,最重要是听起来异常熟悉。
陈恭觉得声音熟悉,浑身一震,抬起头,便看见一名少女坐在墙上,红衣乌发,金环束髻,正冲着他们巧笑倩兮,全身上下除了声音之外,没有一处与昨夜那个小和尚吻合的。
这样美貌的女子,换作往日走在大街上,陈恭肯定要多瞄几下,但此时他想起出云寺里那三个和尚惨死的情状,只觉阵阵发冷,竟连多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白茸笑吟吟道:“怎么吓成这样,故人重逢,难道不应该高兴么,我是特地来找你们的呢!”
沈峤看不见,只能朝声音来源处拱手:“不知这位娘子找我等有何贵干?”
白茸噘嘴:“什么这位娘子,叫得这样生疏,我姓白,叫白茸,这是牡丹的别名,你也可以叫我小牡丹!”
伴随着说话声,她身形一动,闪到两人面前。
白茸看上去对沈峤兴趣更大,甚至伸出手要摸他的脸。
指尖快要碰触到的时候,沈峤似乎感觉到了,往后退了两步。
白茸咯咯一笑,也不兜圈子:“昨夜你们俩,一个是念残卷的,一个也从头到尾在旁边听了,想必都记住不少内容,我现在要将残卷内容全部默写下来,可是里面有些词句记不大清楚,很需要你们的帮助,至于酬劳,事成之后,想要钱财还是美人,自然都能得偿所愿~~”
最后一句话拖长了语调,娇媚里带着暧昧,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笙摇动。
陈恭只觉耳朵一热,差点就要应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用力按了一下,他回过神,赶紧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识字啊!”
沈峤也道:“您找错人了,他不识字,我是瞎子,昨夜也只是照本宣科,不解其意,念完便忘了,怕是帮不了您的忙。”
白茸笑嘻嘻:“你们现在心慌意乱的,自然想不起来,待跟着我回去之后好生想想,说不定就能想起许多了。奴家生得这样好看,你们忍心拒绝我么?”
说罢也不等沈峤二人回答,直接伸手就朝他们抓过来。
陈恭脑海里警铃大响,身体也想跑,可不知怎的,看着对方一只纤纤素手伸过来,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愣愣看着那只手拂过自己的肩膀,他腿一软,整个人便瘫在地上。
“师妹好兴致,这是又准备杀人呢?”与苍老嗓音一并出现的,却是一张俊美之极的年轻面孔。
男人轻飘飘从墙上落下,朝脸色微微一变的白茸笑道:“难得看见师兄,师妹难道不开心么?”
白茸只得暂时舍了沈峤陈恭二人,专心致志应付眼前的不速之客:“师兄说哪里话,我就是很久没有看见你,方才又惊又喜,一时忘了反应。”
霍西京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陈恭,落在沈峤身上,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这样俊俏的郎君,左右师妹也是要杀掉的,不如先将他的脸皮给我,你再杀如何?”
白茸不着痕迹挡在沈峤身前:“师兄说笑了,我没想过杀他们,倒是师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总不会是千里迢迢过来找我聊天叙旧的罢?”
霍西京:“听说师妹昨晚得了一桩天大的机缘,正好我也路过此地,就顺道过来看看。”
白茸:“师兄在打什么哑谜,师妹我可听不懂呢!”
霍西京微哼:“昨夜六合帮带着《朱阳策》残卷在郊外寺庙出现,被晏无师给毁了,当时你也在场,听说残卷被毁之前,晏无师曾让人念了一遍,以师妹你的聪明伶俐,想必是已经默写出来,准备交给师尊了?”
白茸吐吐舌头,作出小女孩娇嗔情状:“以我对师尊的孝心,这样的东西自然要交给他老人家处置,师兄该不会是听说消息之后,想来抢功劳罢,我可不依啊!”
霍西京:“师兄倒有个好办法,你不如将东西交给我保管,我们再一道回去给师尊复命,这样就不怕你弄丢了。”
白茸笑道:“师兄当我是傻子么?”
霍西京也笑:“你这样信不过师兄,让师兄好生伤心啊!”
这对师兄妹言笑晏晏,实则句句暗藏刀剑,都在盯着对方的空门和弱点。
白茸一刻不敢放松,明知沈峤带着陈恭逃走也无暇他顾,只能全副心神都放在霍西京身上,生怕一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
霍西京挑眉:“他们走了,师妹难道不追吗?”
白茸笑吟吟:“比起他们,我还是觉得师兄更重要些。”
这番话说得情意绵绵,可他们俩心里谁都明白,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
陈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沈峤拉起来就跑的,沈峤眼睛看不见,饶是有竹杖,走路也撞撞跌跌,陈恭身上没力气,只能在后面给他指路,两个人跑了大半个时辰,陈恭忍不住喘气道:“别,别跑了,我跑不动了……”
沈峤缓下脚步,神色不减凝重,朝最近那间客栈走去。
陈恭忙问:“我们不出城吗,赶紧出了城跑路,那妖女才追不上来啊!”
沈峤道:“他们肯定也料到我们会出城,所以我们更不能出去,城中人多,他们不容易找到我们,先在客栈歇一宿,明日再寻机会出城,有那个男的在,她一时半会顾不上我们。”
他们进了客栈,要了间厢房,陈恭见沈峤方才走得虽快,脸上其实也疲惫不堪,想起他身体比自己弱多了,平日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一喘,心下有些不忍,就道:“晚上我打地铺罢,床让给你睡。”
沈峤没有谦让,因为他的确也有些受不住了,打从昨夜被晏无师灌注真气用眼过度之后,浑身就软绵绵的,之前不过是提着一口气,现在一松懈,整个人就昏昏欲倒。
陈恭有些奇怪:“他们是师兄妹,怎么倒跟仇人一样,那男的也很有些古怪,声音跟老人似的,脸却那么年轻!”
沈峤揉着额角:“因为他用的是偷天换日。”
陈恭:“什么叫偷天换日?”
心想这名字听起来还挺有气势的。
沈峤:“就是换脸术,把别人的脸皮剥下来,用某种秘术,跟自己的脸融合在一起,让自己永葆青春美貌,他们二人,随便一个都是棘手人物,若非他们师兄妹不和,今日我们是逃不过的。”
陈恭听得毛骨悚然,失声道:“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手法!”
沈峤不想再强撑精神,索性合衣躺下,侧身微微蜷缩,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起初与他同路时,陈恭还有些担心他随时会倒下,后来见他每天都是这个样子,倒也习惯了。
忽而想起一事,陈恭问道:“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么,怎么会知道那人用了换脸术?”
沈峤:“哦,有时候会想起一些。”
陈恭抽了抽嘴角。
“睡罢,明日还要早起。”沈峤明显不愿多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陈恭无可奈何,只好跟着躺下。
半夜里他还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的脸皮被剥下来,换上一张满面皱褶的老人脸,对着镜子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最后吓得惊醒过来,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而床上却已经空空如也。
沈峤不见了。
陈恭心头一惊,一跃而起,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摸床上已经没了余温,正不知要不要跑出去寻找,就看见沈峤推开门走进来。
他松了口气:“你去哪儿了?”
这段时间两人同行,虽然嘴上不说,但陈恭心里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沈峤的存在。
在外人看来,沈峤是瞎子,身体又不好,生活起居肯定有诸多不便,需要依赖陈恭帮忙,但事实却是陈恭在许多事情上都要听沈峤的,多亏了沈峤,他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沈峤关上门,轻声道:“今日我们就此离别罢。”
陈恭一愣,随即跳起来:“为什么!”
沈峤道:“白茸和她师兄周旋之后,未必不会回过头来找我们,六合帮那边,昨夜他们想与我们同行,被我拿话打发了去,事后也未必不会后悔。”
他顿了顿,叹道:“还有那个慕容沁,应该是朝廷的高手,若他调动官府的人想找我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虽说我们一个是瞎子,一个不识字,可《朱阳策》的诱惑到底太大,许多人毕生汲汲追求而不得的东西,却被我们给听了去,相比当时在场其他人,我们就是软得不能再软的软柿子了,随便一个江湖人,都能要了我们的命。”
陈恭结结巴巴:“那,那怎么办,我们也不是故意听的啊,那玩意那么拗口,谁想听呢!”
沈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们二人昨夜一并出现,已经给其他人留下印象,为今之计,只能各自分开走了。”
片刻的无措之后,陈恭发现这的确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真要动起手来,估计别人只要一掌就能将他们两个给打趴下了,这种无力感在心中激荡,又变成更深的无力感——陈恭痛恨自己的无能,却又无计可施。
“……那好罢。”他勉强道,看向沈峤,“可你一个人行么?”
沈峤笑了:“怎么不行,之前在抚宁县,你瞧我一个人不也好好的?”
陈恭想想也是,但心情怎么也快活不起来:“那等出了城,我们还能见面吗?”
沈峤:“看缘分罢。你还去六合帮吗?”
陈恭摇摇头,倒是很清醒:“那个副帮主已经认得我了,我去了六合帮,岂非自投罗网,人人都知道我听过那劳什子残卷,肯定会想从我身上挖出点什么来。”
沈峤:“那你准备去哪里?”
陈恭丧气:“走一步算一步罢,说不准什么时候身上的钱用光了,就在当地安顿下来呢,总得吃饭罢。”
沈峤:“六合帮毕竟是大帮,门槛也高,你就算进去了,也未必能得什么好待遇,不如寻个门风清正的小帮派,以你的聪明才智,想必很快就能出头的。”
“随便罢,我不想往南了,想走北边,一路去邺城看看,听说那里很繁华,出人头地的机会应该也多。”
说这话的时候,陈恭兴趣缺缺,他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的,随身就两件就衣物,包袱一系便可走人,临走前回头再看一眼,见沈峤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竹杖放在身前,虽然双目无神,但脸却是朝着自己这边的,似乎在给他送别。
不知怎的,陈恭忽然鼻头一酸:“你,你要保重。”
沈峤点点头:“你也是。”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因缘际会一路同行,又因故分道扬镳,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十几岁的陈恭,还没学会淡定面对。
陈恭走了之后不久,沈峤便也收拾行装,准备出城,他走的是南门,不会与陈恭撞到一起,两个人分开走,的确会分散目标,但他却还有另外一层用意。
……
陈恭一路担惊受怕出了城,见没人尾随或拦截,这才放下心来。
怀州离周朝近,往来商旅频繁,连城门外边白天里也有人挑着东西在卖,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先时顾着躲避那些厉害人物,陈恭也没来得及细看,此时身处繁华市集,十几岁少年爱看热闹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但他也没敢多逛,四下转了一圈,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热腾腾的烙饼准备路上吃,便沿着官道继续一路往北走。
走出百来步,便听见后边传来一阵马蹄踏踏,夹杂着尖叫哭泣的动静,陈恭忙扭头回身,看到几个人从城内疾驰而出,朝他迎面跑来,后面则跟着大队人马,手持弓箭,纵马狂奔。
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愣在当地站了片刻,眼见那些人越来越近,身后人马甚至已经拉开弓弦上了箭矢,准备朝这边射过,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也跟着跑,脑子却还稀里糊涂的,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出现这样的场面。
不单是他,城门口的百姓登时乱作一团,四散逃窜,惊叫不已。
陈恭头也不敢回,拼命往前跑,心里觉得自己真是倒霉之极,去哪哪都出事。
跑了一阵,箭矢破空之声蓦地传来,掠过他的耳际插入陈恭身前的草丛里!
他脚一软差点往前扑倒。
身后不时有人惨叫和摔倒在地上的声音,骑在马上的人远远飘来笑声,似乎甚为快意。
还有人奉承道:“郡王好箭法,真可谓是百步穿杨,例无虚发啊!”
笑声戛然而止,那人陡然拔高声音:“前边那个跑得最快的,你们都不许动,我要射他!”
还有谁比陈恭跑得更快?没有了!
他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达官贵人大多喜爱狩猎,但有些人很变态,他们不喜欢猎动物,专门喜欢猎活人,将囚犯奴隶放出去,命他们尽力奔跑,然后以箭射之,死活不论,这叫人狩。
陈恭也是出了抚宁县之后才听人说起过的,当时他还听着稀奇,跟着啧啧出声,现在跟说书一样的故事放在自己身上,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心跳顿时比鼓点还要快,一颗心只怕就要蹦出胸膛!
陈恭蓦地停下来,转身伏地,高声求饶:“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我非猎物,更非囚犯奴隶,而是良民啊!”
“良民又如何?本王想杀便杀!”为首之人漫不经心地笑,待看清他的模样,不由咦了一声:“你抬起头来看看。”
陈恭壮着胆抬头,脸上写满害怕恐惧。
穆提婆却看着有趣:“虽然肤色黑了点,倒也清秀,四肢看着也柔软,我若饶了你一命,你有什么报答呢?”
陈恭懵懵懂懂:“草民自当做牛做马,甘为贵人驱遣……”
穆提婆轻笑:“那好,来人,带回去给我洗干净了!”
陈恭少小离家,绝不是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的,眼见边上所有人看着他的表情都很奇怪,再加上刚才这人说的那番话,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看上当男宠了!
男宠在齐国,尤其是在齐国贵族上层并不是什么稀奇事,齐国几代皇帝就都男女不忌,上行下效,下面自然也跟着男风大兴。
陈恭不知道他遇上了齐帝身边最有名的幸臣,但这并不妨碍他反应过来之后吓得魂飞魄散,一边磕头一边大声道:“贵人饶命啊,我,我没什么姿色,我不想跟您回去!”
穆提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恭的心怦怦乱跳。
他跟着沈峤学过几招拳脚,可对方大队人马,个个携刀带剑,目露精光,他这点三脚猫功夫根本派不上用场,只怕还没靠近这位贵人,就已经被万箭穿心了。
陈恭本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到了此时此刻,方才觉得自己幼稚可笑,以前不怕,是因为那些情境自己应付得了,现在害怕,是因为眼前这些来历不明的权贵,陈恭甚至都不用去弄清楚他们的身份,就知道自己一定是惹不起的。
边上随从笑了起来:“郡王,小人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识趣的人呢!”
又有一人附和:“是啊,此人也非绝色,您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他居然还有胆子拒绝,不如当场射死算了!”
穆提婆眯着眼,手中弓箭已经慢慢举了起来。
“贵人请容小人细说!”
陈恭脑中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他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小人无甚姿色,不值得贵人如此高看,但小人却认识,认识一个人!他比小人还要好看许多,不不,是比贵人您带来的这些人加起来还要好看!”
跟在穆提婆后面的,个个都是美男子,闻言就都哄笑起来,讥笑陈恭没见过世面。
“你看他一副乡巴佬模样,竟然说见过比我们漂亮的人呢!”
穆提婆没说话,手已经抽出一支白翎箭矢,似乎准备搭弓射出。
陈恭浑身直冒冷汗,生死关头,他再顾不得许多,大声道:“那人就在城里,我们刚刚才分手,贵人不信的话,我可以带您去,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眼睛有些不便,是个瞎子,怕,怕贵人见了不欢喜!”
听他说到瞎子,穆提婆终于来了点兴趣:“说起来,我还没玩过瞎子呢,绑在床上的时候想必也不用蒙住双眼了?”
轻佻的语调引来一阵暧昧低笑。
陈恭算是见识到这群权贵的毫无节操了,但他话已出口,后悔也来不及,心道沈峤身手比他好,说不定能打退这些人,又说不定他们去到那里的时候,沈峤已经走了。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闪而过,他愣愣坐在原地没动,随从驱马过去,昂着下巴:“还不快带我们去!”
陈恭咬咬牙:“这位贵人,其实,其实那人身体不好,虽然脸生得好看,只怕会让您扫兴……”
穆提婆戏谑:“那不更好,病怏怏的,玩起来还别有一番兴致呢,若是玩死了,那也是他自个儿身体不好,怨不到我头上来!你不想带路也可以,那就由你来顶罢,你身体好,想必怎么玩都没问题,让你脱光了,跟我养的狼狗一起玩好不好,正好它们也发情了,我还愁没法给它们找到交配的呢!”
陈恭睁大了眼睛,万万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残暴的人,穆提婆的描述令他浑身发抖,再也生不起反抗之心。
沈峤你也别怪我,我是被逼的,他默默道。
……
陈恭带着大队人马进了城,来到原先他们入住的客栈,此时距离他离开,不过刚刚过去半天。
客栈老板对他还有印象,见他去而复返,身后又跟着一批人马,不敢怠慢,忙迎上来询问:“您这是……”
陈恭忍不住回头看了穆提婆一眼,后者看见客栈内部简陋,皱眉掩鼻,不愿入内,只让几名随从跟着陈恭进来交涉。
“与我一道来入住的那人可还在?”陈恭比划了一下,“他眼睛不太好,还拄着根竹杖。”
掌柜忙道:“有有,还在,他还在厢房里,没下来过。”
陈恭心头一喜,继而又升起一丝愧疚感,只不过这丝愧疚感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人打断了。
跟着穆提婆一道来的随从对陈恭皱眉喝斥:“磨蹭什么,还不带我们上去?”
对方涂脂抹粉,透着一股拿腔作势的味道,陈恭看一眼就不愿意多看,可他没法为违逆对方的话,只能磨磨蹭蹭带着人上楼,一面希望沈峤已经走掉,又希望沈峤还在。
陈恭带着人上楼敲门。
敲了三下,里头果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谁?”
那一瞬间,陈恭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感受,他咽了一下口水,才道:“是我。”
“陈恭?你怎么回来了?快进来罢。”沈峤有点意外,声音一如既往平和。
陈恭五味杂陈,负罪感一下子涌了上来。
“怎么还不进去?”穆提婆的随从很不耐烦,用力推了他一把。
陈恭往前踉跄,顺势推开门。
沈峤正坐在窗边,脸微微往外侧,似乎在品赏窗外的风景,但陈恭知道,自从那夜之后,他的眼睛就彻底看不见东西了。
“啧,这就是你说的美人,也并不如何……”
随从这话在沈峤转过头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有点接不下去。
在下面等得不耐烦干脆自己上楼来的穆提婆则眼睛一亮。
他出身贫寒,因母亲得势,后来他自己又与皇帝厮混在一块,这才过上奢靡无度的日子,所以他非常注重穿着,若是看见别人衣裳打扮不够华丽,便不会将人放在眼里。
沈峤的衣裳自然不会是什么好料子,头上也只简简单单束了髻,甚至连玉簪都没有,只用与衣裳同色的天蓝色布巾束着。
然而穆提婆却完全移不开眼。
这些粗糙的衣料,完全遮盖不住美人本身的出色。
甚至在沈峤面无表情朝他们这里“望”过来时,他还感到口干舌燥,有股按捺不住想上去将对方摁倒,撕开衣裳,肆意蹂躏的冲动。
“陈恭,你还带了什么人过来?”
听见他有点茫然的声音,穆提婆顿觉更兴奋。
不知这人皱眉哭喊出来时,又是如何的销魂滋味?
穆提婆甚至想好了,先将人扣在怀州这里玩个够本,再送去给齐帝高纬,高纬与他一样,总喜欢玩些与众不同的东西,这样一个瞎子美人送过去,皇帝必然会很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沈峤。
沈峤微微蹙眉,却没回答,只道:“陈恭?”
【第 14 章】
虽然明知道沈峤看不见,陈恭还是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穆提婆见状轻笑一声:“陈恭跟我说,这里有个美人,比我带来的所有人还好看百倍千倍,我本是不信的,觉得这小子没见过世面,满口虚言,所以跟来看看,不过现在一见,才知道他也没有夸大。”
沈峤沉默不语,面无表情。
穆提婆不以为意:“我乃城阳郡王穆提婆,深受当今陛下爱重,你若肯跟我回去,从今往后自然是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也不必住在这种粗陋之所了。”
沈峤这才叹了口气:“陈恭,是你向他透露了我的行踪?”
陈恭心一横:“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如果没有将他们叫过来,我自己就要去给穆……郡王做牛做马啊!”
沈峤摇摇头:“难道你以为将他们引过来,你自己就能逃过一劫了吗?你问问这位城阳郡王,他可愿意放你走?”
穆提婆哈哈一笑:“不错,这小子虽然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但好歹四肢俱全,头脑灵活,一张脸也还算能看,这样的人拿来当仆役也好啊!”
陈恭大吃一惊:“你刚才明明说过放我走的!”
穆提婆压根不将他放在眼里,挥挥手,左右便上前将他给拿下。
他自己则朝沈峤走过去。
不知是否感觉到他的走近,沈峤终于扶着桌沿起身,看上去似乎要行礼迎接。
穆提婆嘴角噙笑,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世人对权势,无不畏惧欣羡,畏惧者战战兢兢,欣羡者飞蛾扑火,就算对方现在看起来不太愿意,但很快也会适应甚至喜欢上荣华富贵,软玉温香,到时再想抽身,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穆提婆:“你叫什么名字?”
沈峤:“我叫沈峤。”
穆提婆:“大乔小乔的乔吗?倒是名副其实。”
沈峤:“山乔峤。”
穆提婆挑眉一笑:“怀柔百神,及河峤岳?这个峤字有些凌厉了,不是美人该起的名字。”
沈峤却没有笑:“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好好,你喜欢就好,你有表字吗,或者我就叫你小峤?阿峤?”穆提婆笑道,语气无意识带了些宠爱和迁就。
沈峤弯腰去拾竹杖,脖颈在衣领下露出一截,雪白修长,引人遐思。
穆提婆心头痒痒,忍不住伸手去扶,想着顺势将人拉到怀里来,正好一亲芳泽。
沈峤体温偏低,因病消瘦,手腕被握住时,穆提婆还能感觉到薄薄皮肉下面覆盖的骨头。
换作平日,以穆提婆阅遍美人的眼光,定会嫌弃对方手感不好,但此时此刻,他却反而心神一荡,越是迫不及待。
“阿峤……”他只说了两个字。
也只来得及说这两个字。
穆提婆便觉得心口一痛。
他低头看去,那根竹杖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自己胸膛处,正好戳在他的心口处。
穆提婆反应不慢,一痛之后,上身顺势便往后仰,一只手去抓竹杖,另一只手朝沈峤拍出。
他本非心胸宽广之人,又恨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害的美人竟然有胆子暗算自己,是以一出手再不留情。
穆提婆也有武功,虽说是二三流水准,但这一掌若真拍在沈峤身上,他就是不死也得受重伤。
然而出乎意料,本来十拿九稳的竹杖轻轻一滑,脱开穆提婆的控制范围。
不仅如此,穆提婆拍向对方的另一只手也落了空。
他以为的病弱美人,以一种绝妙的步法避过了他的攻击,甚至反过来用竹杖在他腰上敲了一下。
对方内力空空荡荡,这一下无法对穆提婆造成多大的伤害,却正好打在他肋骨最薄弱的那一点上,穆提婆猝不及防,没能运起真气抵抗,结果被这一敲,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忍不住啊了一声,疾步后退。
他的随从们这才反应过来,有的上前搀扶穆提婆,有的一拥而上,准备将沈峤拿下。
穆提婆没曾想自己会在此地吃了亏,面色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恶狠狠盯住沈峤,眼中不掩厉色,脑中已经想了不下一百种折磨对方的办法:“将他给我活捉下来!”
他带来的随从中也不乏身手不错的,仗着人多势众,没把这个瞎眼病弱的人放在眼里,谁知却全都吃了败仗。
他一根竹杖,便将所有人逼得无法近身。
但这还不止,似乎知道穆提婆这边人多,沈峤也没打算再和他们耗下去,出手越来越狠,平日因目盲而略显柔弱的面容此时却蒙上一层冷厉,有一个人想偷偷绕至后方擒住他,直接被一杖抽下去,人连连踉跄后退,沈峤毫不留情,顺道就将人给推下窗。
从二楼摔下去的惨叫声传来,众人都有些发憷,一时忘了动作。
“还有谁来?”
他面无表情“望”住众人,竹杖点地,岿然不动。
脸色依旧苍白,却隐隐多了一层冷峻。
陈恭目瞪口呆。
他上回看见沈峤打退几个小乞丐,还是在破庙的时候,当时知道沈峤没失忆生病之前,很可能是个武功高手,但之后在出云寺,见了晏无师和雪庭禅师等人出手之后,眼界仿佛也提高了一层,便不再觉得沈峤如何厉害。
直至此刻,他似乎窥见了对方身上隐藏的许多秘密,又似乎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穆提婆自觉丢人,对沈峤又恼又恨,一时又想杀了此人,一时又觉得光是杀了还不解恨,得捉了活口回去操弄个十遍八遍,末了再丢给自己的下属玩到死,这才算是解了心头之恨。
他左右回望,见众人都面露迟疑不敢上前,不由骂了一声:“你们这么多人上去,难道还打不过一个瞎子不成,压也能给压死了!”
众人还是不敢动,主要是被打怕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谁也没想到对方竟能将一根竹杖的作用发挥得淋漓尽致。
沈峤面色淡淡,只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似乎在等他们离去或继续上前挑衅。
穆提婆冷笑一声:“你方才没用内力,单凭招数精妙,是支撑不了多久的,这个客栈已经让我叫人给围起来了,你若识趣,便乖乖跪下来求饶,我或许还能给你条活路,若不然……”
沈峤:“若不然又怎样?”
穆提婆面露狠色:“若不然……”
这话还未说完,他便见沈峤一掌朝旁边拍了过去。
之前以为沈峤没有内力的人都大吃一惊,掌风一去,柜子正面就倒了下来。
众人始料不及,不得不闪身躲避,穆提婆也不例外,因为柜子在他身后不远,他没法往后退,只能往旁边闪身,结果沈峤又趁他躲闪之际朝他背后拍去。
穆提婆回身反击,却不料正好落入沈峤的圈套,后者袖子一卷,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退到窗边,另一只手则扼住他的脖子。
众人一看,更不敢妄动了。
穆提婆没想到他手腕瘦可见骨,却竟有那么大的力道,掐得自己完全呼吸不了,另一只手则牢牢钳制住他的命门,令他连真气都不敢用。
“你这样做,只会,咳咳,自寻死路!”穆提婆万万没想到自己玩了一辈子鹰,到头反被鹰啄了眼,气个半死又不敢轻举妄动。
可谁又能想到沈峤这副模样还能将所有人弄得团团转呢?
“是不是自寻死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假如今日你不放我走,只怕你要先死在这里。”沈峤语调平缓,音量也不高,偶尔低低咳嗽一声,不带半点火气。“能得贵人一条命,换我一条微不足道的小命,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自己之前到底是怎么看走眼,觉得他无害又柔弱的!
穆提婆无法,只得让那些虎视眈眈的随从退下:“你们去外头说一声,让他们都撤走!”
沈峤叹道:“郡王早这么爽快不就好了?走罢,还请送我到城外,再给我一辆马车。”
穆提婆冷笑:“你一个瞎子,要了马车又有何用,难不成还要我再给你派个车夫?”
沈峤沉吟道:“穆郡王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劳烦您再陪我一段,想必那车夫也不敢不从命。”
穆提婆气结。
如是一路出了城,穆提婆被胁迫着上了马车,有他在手,车夫也不敢不听命。
马车往西,整整走了两日一夜,直至靠近北周边境,又确认穆提婆的随从暂时还追不上来,沈峤这才让车夫先驾着马车回去,而后又挟持穆提婆进了边境的延寿县的某个客栈,先将其打晕,再把他子孙根给废了,免得他日后再去祸害别人,又把人丢在某个厢房里,这才独自离开。
沈峤出了客栈,朝城门的方向疾步走去,只是刚走了几步,他便不得不停下来,寻个无人偏僻的巷子角落,靠在墙上,再也撑不住这种强弩之末的状态,弯腰吐出一大口血。
边上传来一声哂笑。
沈峤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他伸袖抹去唇角血迹,索性靠墙坐了下来。
一名青袍人不知何时出现,面容俊美,气势强横,狭长眼角略有细细纹路,只是这细纹却反倒为他平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晏无师负手而立,见他脸色青白,一副油尽灯枯之象,啧啧出声:“你明明是为了不连累陈恭,方才与他分道扬镳,结果一腔善意,转头就遭了背叛,姓陈的自己不愿当穆提婆的禁脔,就把你给抛了出来,当好人的滋味如何?”
沈峤胸口恶心得要命,捂着嘴恨不得再吐出几大口血来方才痛快。
“你说得不对。那夜在出云寺,我是念残卷的人,我与陈恭二人,也只有我识字,陈恭即便记性过人,记下了一些词句,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果六合帮那些人事后要找,肯定也是冲着我来,所以我与他分开,是为了让他不受我连累,假如他因我而遭殃,我会良心不安。”
说了一大段话,他有些气力不济,不得不停顿下来喘口气,再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未卜先知之能,并不知道他会遇见穆提婆,更不知道他会为了自己脱身而将祸水引到我这边来。但当时,我不可能因为他将来兴许会做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就心安理得抓他来当垫背。”
【第 15 章】
晏无师怒极反笑:“沈掌教真是胸怀如海,只可惜你们玄都山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否则你堂堂祁凤阁弟子,何至于沦落到被昆邪打下山崖的地步?”
沈峤摇头不语。
他现在的记忆模模糊糊,时断时续,有些想起来,有些没有,对这段往事的内情还不甚清楚,也没什么可说的。
晏无师却忽然抬掌朝他拍过来。
这一掌不是轻飘飘如同儿戏试探,而是实打实用上了三分的功力。
以两人现在的对比,别说三分功力,哪怕晏无师只出一分,沈峤只怕也毫无抵抗之力。
若是旁人在场,必然不会怀疑晏无师的杀人之心,也必然觉得沈峤在劫难逃。
沈峤的呼吸粗重起来,一口血涌到喉咙口,却被他死死压住,晏无师的真气就像他本人,极为霸道,汹涌而来,大江奔流,几欲化为实质。
生死关头,危急万分,他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浮现奇异的空灵。
那一瞬间,沈峤的眼前依旧漆黑,然而在漆黑之外,另有一片广袤星河呈现在眼前。
宇宙洪荒,天地之大,亘古以来,造化无穷,人在其间,何其渺小,若得天人合一,化神返虚,则山河是我,日月是我,苍穹是我,云锦是我,万事万物,再无阻碍。
沈峤此时便是这种感觉。
他说不清是自己时断时续的记忆发挥了作用,还是那天夜里自己所念的《朱阳策》残卷深深铭刻在心上的缘故,伴随着脑海一字一句浮起熟悉文字,他心中仿若枝叶漏月,毫光毕现,空灵无瑕。
久已凝滞空无的真气竟也隐隐约约开始在四肢百骸游走,丝丝缕缕,绵绵不绝。
晏无师这一掌印过来,如泰山压顶,又迅若飘风,换作寻常人,连肉眼都未能看清,但沈峤居然看清楚了,他背后就是墙壁,避无可避,只能选择正面迎敌。
以自己病弱之躯,对上晏无师三分之力。
后者曾与祁凤阁、崔由妄这等天下顶尖高手,一代宗师交锋而不落下风,可见其实力恐怖,别说沈峤,哪怕是齐国第一御用高手慕容沁在此,面对晏无师的三分实力,也不能不认真应对。
然而沈峤竟然顶住这样的压力了。
没有被拍扁在墙上,也没有吐血身亡。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脚下却没有挪动半分,袍袖因为气劲冲击而高高鼓起,连带头上束发的布巾也散开,长发披落下来,飞扬狂舞。
两股气劲相接,一方强而一方弱,但一时半会居然也不落下风。
晏无师微微挑眉,却无太大意外,反倒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玄都山心法,清静无为,与世无争,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圆融无碍,天心水明。
沈峤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句话。
但他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潜力能被激发出来,其实跟玄都山没太大关系,而是因为……
自己所使出的真气里,竟隐隐出现与晏无师交融的迹象,两股真气既处于对峙,又彼此相互影响,分明是同出一源!
但两人实力终究过于悬殊,晏无师基本无需多余动作,只要稍稍再增加一点压力,沈峤就完全抵受不住,面若金纸,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晏无师却在此时收了手。
“果然如此。”他饶富兴味道,“当时给你把脉的时候我就怀疑了,你原先在玄都山修炼过《朱阳策》残卷,是祁凤阁传给你的罢?”
沈峤只觉两耳嗡嗡作响,听晏无师的声音也像是从遥远天边传过来的,他整个人顺着墙滑落到地上:“所以那一夜在出云寺,你是故意让我念残卷的?”
晏无师:“不错,《朱阳策》共五卷,游魂卷在你们玄都山,你既然是祁凤阁的衣钵传人,必然也练过此卷,否则半步峰那种地方摔下来,不死就不错了,内里不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甚至渐渐恢复眼睛和武功。你自己不觉得奇怪么?”
“因为你练过的《朱阳策》已经被你的身体记住了,就算你暂时没了记忆,那股真气也早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在慢慢帮你调理。那夜我让你念妄意卷,便是想借由这部分内容,激你想起原先自己练过的那一部分,看你能否将两卷的内容结合起来并融会贯通。”
沈峤气若游丝:“沈某一介废人,怎值得晏宗主费这么大的劲?”
晏无师诡秘一笑:“《朱阳策》妄意卷现世,引来各方争夺,可惜原本在出云寺被我毁了,只有当时在场数人亲耳听见,他们回去之后必然要将内容记下,为了混淆视听,他们也必然会将一些假的内容混杂其中,多流出几个版本,引来各方争夺。那夜赶不及到场的门派很多,他们听见消息之后肯定也坐不住,千方百计想得到真正内容无误的残卷仿本,明争暗斗,风云迭起,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沈峤闭上眼:“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晏无师:“好处自然是有的,但与你无关,就不必操心了。你只需知道,这件事你也得了天大好处,毕竟这世上,能一窥其中一册残卷的人,便已是天大机缘,绝少有人能如你一般,习得其中两卷。若能继续练下去,未尝不能恢复到旧日水平,这样说来,你是不是应该好好谢谢我才对?”
沈峤:“晏宗主……”
晏无师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你之前不是还喊我师尊么,怎么这么快就换了称呼?”
“我想……”沈峤喃喃道,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晏无师微微弯腰,低下头去听。
对方蓦地又吐出一大口血,晏无师没来得及松手,血星星点点溅上他的手。
晏无师眼里冒出杀气。
沈峤无力道:“都和你说我想吐血了,这可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他直接就往旁边一歪,晕了。
……
昏昏沉沉之间,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像虚浮在半空,飘飘荡荡,连神思也跟着飘荡出老远,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又飘回来,落在现在这具躯壳里。
刚刚睁开眼,沈峤就听见边上有人叹息道:“人生如此多艰,你还活着做什么呢,总是死不成,心里苦不苦?”
是晏无师的声音。
“……”沈峤觉得此人多半有病。
晏无师做事已经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到一定境界了,像《朱阳策》妄意卷这样珍贵的秘籍,他说毁就毁,不留半分余地。
能得窥残卷内容,人人求之不得,他却轻而易举就让自己得到这份机缘。
自己遭遇陈恭的背叛,面对穆提婆带人上门围攻的局面,晏无师当时想必也是在旁边的,他却袖手旁观,不加阻拦,直到沈峤依靠自己离开,他才又出现,冷不丁一出手像是想要沈峤的命,结果却激发出沈峤体内的残存的朱阳策真气。
但沈峤绝不至于自作多情到晏无师对自己另眼相看,苦心造诣想磨练自己,唯一的解释是,此人性情反反复复,喜怒无常,很难按照常理来推断。
晏无师:“穆提婆的随从过来找他了,陈恭也跟着来了,这人害你被穆提婆那等佞幸看上,你若想要杀他,现在还来得及。”
沈峤摇头不语,手肘撑床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吐了那几口血之后,胸口居然舒畅了许多,也没有闷痛的感觉,想来是歪打正着将淤血给吐出来了,反倒有助于伤势痊愈。
“多谢晏宗主。”他道。
晏无师倒是坦荡:“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快能吐出淤血,只是想逼你使出朱阳策真气罢了。”
沈峤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当时你如果挺不过,死了也白死。
“那晏宗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晏无师:“跟你回玄都山。”
“…………”沈峤抽了抽嘴角:“晏宗主日理万机,何至于总将宝贵工夫浪费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晏无师“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脸颊,沈峤根本避也避不开,只能任由他像端详一件私有物那样捏住下巴打量半天:“玄都山藏有朱阳策游魂卷,但我不知道在哪,偌大玄都山,就算那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进去搜寻也是麻烦,有你在手,不就行了吗?”
沈峤:“你想让我记起内容之后写下来给你?”
晏无师哂笑:“那些庸人方才需要照本宣科,一字一句记下来,北周内宫所藏残卷已为我所练,妄意卷我也看过了,五得其二,对朱阳策脉络走向,早就心里有数,与其届时看你写下来不知真假的东西,倒不如直接让你与我交手,不怕不能摸清玄都山所藏残卷的奥妙。”
他对沈峤道:“真正的先天境界,不在形迹,更不在模仿。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陶弘景能融汇三家之长,写出朱阳策,我自然也能创出比他更高明的武功。”
这些话乍听起来十分狂傲,不可一世,但仔细思量,沈峤其实也是赞同的。
晏无师能成一宗之主,武功笑傲天下,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从这一点来看,他也不愧能跻身天下顶尖行列的宗师级人物。
只有一点:跟这样的人日日相对,朝夕相处,实在是一桩折磨,而非乐事。
晏无师松开手,淡淡道:“你既已醒了,明日便上路。”
沈峤无奈道:“我能有别的选择么?”
晏无师:“你可以选择趁现在伤势还好,自己走;又或者我们现在再打一场,等你被我打残打伤了,我再带你走。”
沈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