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忘川霜迟
夏风灼灼,枝头的嫩叶染了墨绿花香正浓。
将军府,锦园。
“小姐醒了吗?”来问的丫鬟是慕容氏房里的贴身使唤翠萍,平日里陪着夫人一处念经诵佛多少受些熏陶,说起话来总是轻言慢语的。府中的下人们也都喜欢这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有什么心事总爱和她讨个主意。
小芙向房里望了一眼,摇了摇头道:“还没有……”
短暂的沉默后,翠萍握着小芙的手安慰道:“小姐只是累极了,所以多睡几天。你要宽心一些,别叫小姐醒来看见你这副模样,又该责怪你不爱惜自己了。”
这不说还好,小芙想起云锦往日待自己万般的好来,又想起云锦自万佛山回来便不吃不喝一连睡了三天三夜,心里五味杂陈只顾扑簌簌的流泪,抽抽噎噎话都说不清了。
“我先还劝你放宽心,这倒好,反惹你哭得这么伤心。”翠萍一边替小芙抹去断了线的泪珠子,一边好言哄着,“都说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小姐是多好的人呢。只瞧这几天府里收到的东西吧,这京都城里谁不是盼着小姐早点醒过来。库房里说,单是千年的人参就有三支,陈色比宫里的还强呢。”
“那有什么用,小姐滴水不进,就是万年的人参喂不下去也是摆设啊!”小芙悲从中来,哽咽道:“花公子送来的那些药丸倒是极好,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入口即化还有一股子奇香。小姐的命许就是那药丸子吊着呢,可是……可是最后一颗昨夜里就给小姐服下了,这会儿的还没有醒,今天……今天要这么办呢……”
翠萍每天都来锦园看望却没听说过花公子送来的药丸,想来库房里并不知道此事,又或者下人们不识货以为几颗药丸算不上什么好的也是常事。但翠萍知道花林琳,不仅知道有这个人,还知道他是京都里了不得的人物。
转眼一念之间,翠萍拉下脸来少有的责怪道:“这事怎么不告诉老爷夫人呢,若真是靠这些药丸子续着小姐的生息,断了药出了事情你可怎么担得起?”见小芙被唬得没了主意,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在这里看着,我替你去和老爷夫人说。老爷与花公子多少有些交情,要几颗药丸子还是不难的。”
小芙哪还有什么话说,不住的点头。直将翠萍目送出了园子,才转回屋里。见着云锦双目紧闭没有丝毫要醒的样子,忍不住又伤了一回心。
翠萍不敢怠慢,一路小跑。
然而在慕云锦昏睡的这三天里,将军府胜过云芝出嫁时的风光。慕风逸每天要接待来自宫中的各路问候,还要招呼京都城里形形色色的人物,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市井民商。他们的心思如出一辙,就是想要在云锦醒来之后能够为自己占上一卦。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追问云锦是否会占卜之术云锦答曰三不可占,在京都城传为神奇已是人人皆知。
慕风逸见翠萍站在角落犹豫不决,心知她是慕容氏的贴身丫鬟,怕是有什么急事。拱了拱手抽身出得厅来,问道:“可是锦儿醒了?”
翠萍强作镇定在慕风逸的注视里困难的摇了摇头,“小姐还没有醒,不过……不过花公子送来的药丸已经用光了,恐怕还得再要一些。”
“什么药丸?这时府里要什么药材没有?”慕风逸挥了挥手不耐烦的说道:“花林琳哪是那么好找的?”
“可是听小芙说,小姐滴水不进,除了那些药丸,什么也吃不进去。”翠萍跟了慕容氏这么多年,心里明白的很,老爷即使粗心对小姐的事情却从来不会大意。
“糊涂!”慕风逸对云锦昏迷不醒已是忧心忡忡,而慕容氏怕他过于担忧便叫下人们隐瞒了云锦多日不进水米之事,这会儿翠萍说漏了底,哪有不生气的。吹胡子瞪眼道:“如何不早说!”
“夫人……”翠萍面上委屈,眨眼就要落泪,“老爷,救小姐要紧。”
这三天花园也并不清静。先是那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频繁来往与他互通有无,后是那些不入流却有些金银的商人来兑换些稀罕东西。花林琳在他们之间周旋着,游刃有余。
直到慕风逸亲自登门,花林琳才摆脱了那些人将云锦的父亲请到一处清静地方,上了云锦来时喝过的那种茶,才慢条斯理道:“慕大将军这时若在府中怕是应接不暇,此时来寻花某,不知有何指教?”
“花公子,你我也算有些交情,慕某人不和你兜圈子。”慕风逸热切的望着花林琳那张秀气的脸庞,添了添干燥的嘴唇道:“上次你送给小女的药丸,不知还有没有余下的?小女昏睡三天三夜,除了那药丸,滴水未进。如果花公子略有剩余,不妨转让些给我。”
“这……”花林琳顿了顿,颇有些为难道:“不瞒将军,这药丸在下这里还有一瓶。只是这药性质古怪,非可常用之药。若小姐连日服用,怕是会留下隐患。”
“你是说,这药有毒?”
花林琳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若是有毒,怎敢赠与小姐?”又说:“这药名曰忘川霜迟,是一剂奇药。若是生死关头,可还魂续命。但若久服,却有清心绝情之效。”
“清心,绝情?”慕风逸是一介武夫,初听这两个词便有不好的预感,却也想不明晰,“那究竟会成什么样?”
“小姐可能会忘了所有的人……”
“连我也不认识了?”
“是。”
最终花林琳还是将难题交给了慕风逸,天青的瓷瓶里装着三天的药量,却是分文未取。
当夜。小芙伏在云锦的枕边不停的说话,从云锦年幼时与云祁赌气绝食,到巫山学艺归来后的种种,唆使京都府尹的小妾与情郎私奔,与国舅爷家的公子大打出手等等,好在每次都有尹弘周全残局又有云祁替她挨罚,竟都让她侥幸躲过了。若不是美芝横插一杠,也许今时今日云锦已经做了尹弘的妻。
“小姐,你心里还有尹公子吧?你是因为太想他,所以不想醒过来吧?”小芙擦了擦眼角,“小姐何必苦着自己呢?小芙看那个花公子就是个顶好的人,虽然……虽然有点漂亮的不像话,但是想想每天都能和这么美的人在一处,是多幸福的事情啊。小姐吃的药也是花公子的呢。这药真香,小姐是不是因为太喜欢这香,才故意闭着眼睛啊?小姐你醒醒,看看小芙……老爷说这药吃多了要忘事儿的,你就不会记得小芙了。”
除了两个守在外室的丫头,这些天房中只留小芙一个人伺候。不是没有人可换,却是小芙坚持要自己守在云锦的身边。平时云锦睡觉轻,小芙总怕吵醒了她。今天,却恨不能在她耳边大声的喊喊。
一阵风过,卷带着满园的花香。
小芙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第三十二章】 给不起她一个承诺
花林琳自窗外飞身而入,打量中了迷香晕倒在地的小芙想起她先前说的那些私房话儿不禁有些好笑,躬身将她扶上一旁的软榻才姗姗来至床边。
今夜他本不应该来。早在知晓云锦昏睡不醒的时候,他就不应该送她忘川霜迟。思来想去,竟不知道自己三天来心烦意乱是因为暴露行迹而懊恼,还是担心她的安危更多。
他凝望着她的睡颜,轻不可闻的叹息,白皙修长的手指探向她若有似无的脉搏。他在心底暗暗的告诫自己,他来只是想要证实外界的传言是否可信。
良久。花林琳紧蹙着眉心陷入沉思,在万佛山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令她元气亏损至此?若是受袭,为何单单只她一个重伤不起慕风逸慕云祁乃至尹弘却都安然无事?按理,他们豁出命去也绝不会让她犯险……神思一转,不由想到自己转赠的那件奇宝,想起她对他毫不避讳的信任。
而后花林琳所想与慕云锦昏迷不醒的缘由已是八九不离十。慕云锦与青面罗刹斗法时,一而再再而三的爆发魔方之力,但她毕竟是肉体凡胎,只能以体内元气补给所失。几番消耗下,精疲力竭实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夜深人静,红烛泪尽。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无力的晃了晃,蓦然熄灭。
花林琳撑扶起云锦的身子,双掌合于她后背之上。若是云锦醒着,绝想不到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在她身后如何汗如雨下,如何倾尽全力将自身的元气运渡给她。
就连花林琳也想不通,既然自己给了她忘川霜迟,曾经有那么一个念头希望她不再记得自己更不会记得她信口胡诌却直戳要害的猜想。又为什么那么害怕她服用了忘川霜迟以后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竟然巴巴的跑来她的闺房,为她化解霜迟的药力。
种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纷乱盘旋。
花林琳没有想到他运渡元气想要为云锦化解药力,却误打误撞的将处于休眠状态的魔方之力解封激活,神奇的能量一点点的蔓延,缓缓浸润云锦的血脉。
当他发觉自己的元气正在以无法控制的速度流失,心下本能的慌乱了一瞬。
仅是一瞬。
“你醒了?”因为担心外间的丫头听到所以花林琳刻意压低了声线,而此时他并不确定。
许久。屋中静得如同凝固。
“嗯。”慕云锦轻声应了,此前她一直在猜想这声音是谁。她想过是云祁想过尹弘,最后才想到花林琳。也许她不是认不出他的声音,只是犹豫。
月光散漫如轻纱缭绕着锦园,窗前。
“没想到会是你。”慕云锦倚在一旁,欣喜的呼吸着夜晚沉静安逸的空气。此刻,相比较面色苍白倍感虚弱的花林琳,她笑起来的模样显得没心没肺。
“你好好休息吧。”花林琳仍觉得有些尴尬。
“你既然敢来看我,我这会儿好了怎么急着要走。”慕云锦蹑手蹑脚的在黑暗中摸索出一壶凉茶,不管不顾的猛灌起来。大约剩了一层壶底,才恋恋不舍的递给花林琳。
花林琳接过茶壶,一口喝尽。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药,如果不是你来……恐怕我这会儿还在梦里呢。”
“你知道是我的药?”
“嗯。”慕云锦迎着月光点了点头,“那药有一股奇特的香气。除了你,别人做不出来。”
花林琳扭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心里却止不住惊讶,“我并不制香。”
“可我知道你会,你手绢上的香味与这药的香味虽然不同,但却异曲同工。”
“你想太多了。”花林琳陡生戒备道,“只是巧合。”
“花林琳,你有很多秘密吧?”慕云锦向着空中的月牙,惬意的眯着眼睛,轻描淡写道:“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呢?如果你不愿意相信我,你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
“花林琳,你给我的那个东西现在在我身体里,我发现了一些用途,可以做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事情。”慕云锦顿了顿,见花林琳没有搭腔的意思,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为什么选择让你来找我?”
“也许只是偶然。”
“可我觉得这并不是偶然,他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随便什么人。所以,他一定是刻意选中了你。”
“那又怎么样?”花林琳以为自己能够猜到慕云锦到底想要说什么,可是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慕云锦身怀奇宝的事情若是被第三个人知道,很可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他并不以为一件偶然或者刻意的事情就能说明什么,如果那个人真的选中了他,为什么不将宝物给他?比起云锦,他或许更加需要这种神奇的力量。
“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慕云锦吐了吐舌,“不管你愿不愿意,就算你不配合,我相信命运也会将我们捆绑在一起。”
“这是那个东西告诉你的?”花林琳不置可否。
“不是,”慕云锦耸了耸肩,坦白道:“这是我猜的。”
花林琳皱了皱眉,他依然觉得慕云锦的说法太过儿戏。命运,捆绑。她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十分艰辛坎坷。她怎么可能会为了他反抗朝廷为了他背叛家族,又怎么会与他一起担当复国的重任?
忘川霜迟。忘川在北,为瑜玥之界。
世人早已忘了那终年覆雪的瑜国,忘了被玥国铁骑血洗征杀的城池。
可他不能忘,他是瑜国的九皇子。
“这些话,我当你没有说过。”花林琳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那件东西,不要再和第三个人提起。”
“你会为我保守秘密嚒?”慕云锦觉得有些挫败,她以为她已经足够真诚。
“在我没有理由出卖你之前。”花林琳这样说时,心里钝痛了一下并不明显。京都城中一言九鼎的花林琳,竟给不起她一个承诺。
“花林琳,我饿了。”慕云锦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嬉皮笑脸的说道:“你呢?”
【第三十三章】 我还以为你是世外高人
月光映着花林琳诧异的侧脸,慕云锦耸肩撇嘴道:“睡了这么久,肚子饿了啊。”
花林琳想不到前一秒还在讨论命运的慕云锦,是怎样在这一秒用这样纯真无辜的表情对自己说她肚子饿。想来女人当真是嬗变的动物。
他的世界从来都是灰暗的,哪怕是艳阳高照的白天,哪怕是月色皎洁的夜晚,对于他来说没有区别。他单调惯了。但是,慕云锦的出现改变了这种单调。从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开始,冥冥之中他似乎被牵引着向她靠近。也许正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可思议,所以让他对她产生了好奇。这种好奇促使他暗中关注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将军府里安插了眼线。
但这一切她不会知道。他也不会承认。
“你在想什么呢?你去不去?”
花林琳回过神来,不动声色道:“还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
“可我等不到天亮,我想吃四季轩的蹄髈还有烤鸭……想吃大米饭……”慕云锦吞着口水说,“想想就更饿了。”
“四季轩……”花林琳颇觉为难,深更半夜的四季轩吃食再多也进不去吃不着啊。
“别想了,等你想好了天都亮了,我都饿死了!”慕云锦这样说着一把抓住花林琳的手腕纵身就跳下了窗户。花林琳能够进得来,自然经得住这一跳。慕云锦空有胆量却已经饿了三天三夜,夜风一吹仿佛都飘了一飘,落在地上难免重心不稳。
“小心。”花林琳失了大量的元气,不比来时。这方勉强稳住自己,手上一紧差点就被带出一个大马趴来。他本能想要甩开,却又怕她真摔下去,错过了时机顿时两两倒在地上,被云锦扑了个满怀。
温热的鼻息拂进花林琳的脖子里,有点痒。
慕云锦深吸了一口,赞了句,真香。
花林琳动了动身子,示意她起来。
慕云锦咯咯的笑了两声,利落的站起身来,“我饿得都没劲儿了,你带我跳出去呗。”
花林琳看着不远处的一人多高的院墙,又看了看稍远一些的侧门,觉得这丫头真是敢想。
“那里有门。”
“你跳不过去?”慕云锦睁大眼睛,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出一朵花来,“那你怎么跳进我房里?”
走门是因为跳不过去?花林琳实在懒得跟她解释。
“你怎么不早说,你早点说我就不跳下来了,我们怎么出去?”慕云锦失望的说,“我倒是没事儿,一会儿被人看见你,可怎么办?”
“那里有门。”花林琳再一次提醒道。
“我知道那有门,可是就算我们从侧门出去了,我们也跳不进四季轩吃不到东西了!”慕云锦撇了撇嘴十分委屈道,“我还以为你是世外高人什么的。”
花林琳不想辩解,但受不了她用盯着食物的眼神看着自己,“府里没有厨房嚒?”
“有吧……”慕云锦迟疑道,“我怕吓着人啊。”
花林琳不知道该表扬她善良还是幼稚,难道三更半夜到四季轩就不会吓着人?
“他们都以为我还睡着呢,他们要是这会儿看见我,会不会以为见到鬼什么的。”慕云锦扭脸嫌弃的瞥了一眼花林琳,“何况还有你在,把我们当成小偷怎么办?”
“你可以回到房里……她们会给你做吃的。”其实花林琳一直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明明是很简单的事情却被她弄得紧张兮兮。
“嗯。只能这样了。”慕云锦遗憾道,“还以为能跟着你吃顿好的,结果你这么没用……翻墙都不会。”说着,自顾自往侧门方向踱去,“我给你开门,你快走吧。一会儿被人抓到我们俩,要说不清了……”
在她面前,他的思路从来都是凌乱不堪的。偶尔,也会做出些傻事。
慕云锦喋喋不休的走在前头,花林琳跟了两步终于忍无可忍飞身跳过高墙。
一墙之隔,慕云锦目瞪口呆,转而腹诽道:太坏了太坏了!
慕云锦抬头望了望二层的闺房,又望了望厨房的方向。两相挣扎,最后还是选择回到房里。
可是跳下来容易,回去岂是那么好回的?
飞檐走壁她是不会的。直接敲门,要怎么解释自己出现在屋外呢?
慕云锦只好在园子里徘徊。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有早起的嬷嬷在府里走动。房里的丫头们听见动静,打着哈欠开门,正撞上等了大半个时辰的慕云锦。
吃惊的丫头一声惊呼,叫醒了房里的另一个丫头和昏睡了一夜的小芙。
慕云锦尴尬的抬脚进了门来,嬉皮笑脸道:“别紧张别紧张,我昨夜里醒了,在房里憋得难受所以想在园子里走走。看你们睡得香,所以翻了下窗户……”
“小姐!”小芙笑得合不拢嘴,泪珠子却也没闲着,神色复杂道:“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好不容易醒了,怎么又去吹外头的夜风!要是受了风寒可怎么得了!”一边指挥还站在身侧吃惊的两个丫头,“愣着做什么,快去告诉老爷夫人。再去给小姐打盆热水,嘱咐厨房做上好吃的。”
“热水不要紧,先去厨房吧!我饿了!”慕云锦打断道,“有什么就先拿点什么上来。”
两个丫头和云锦虽然不如小芙那么亲近,却也算是锦园里的。见云锦这时醒了还要吃的,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兴高采烈的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丫头领着厨房里当差的嬷嬷拿着大大小小的碗碟窜上楼来。慕云锦就着凉水狼吞虎咽的吃了大半。
“小姐,你慢点吃,一会儿厨房就做吃的来。小心噎着。”小芙在一旁抚着云锦的后背,一边添茶倒水的伺候着,“这会儿吃多了一会儿就吃不下了,你快喝口水,消消食儿。”
“嗯嗯,”慕云锦含糊不清的应着,左右开弓的往嘴巴里填,“再吃一个就不吃了。”
小芙哭笑不得,正要说点什么,眼见着慕风逸慕容氏和慕云祁先后挤进门里。
“爹!娘!”慕云锦鼓着腮帮说道,“娘,你别哭啊,我没事儿了,真没事儿了!”
慕容氏揩了揩眼角,双手合十道:“多谢菩萨,多谢菩萨。”
慕风逸来时生怕云锦认不得自己,这会儿见她精神抖擞吃得欢畅,松了口气。
“你还敢说,你这几天睡得倒是香,没把我们吓死!”慕云祁夺过云锦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道:“你要是再不起来,咱们府前的台阶就要被踩烂了!”
慕云锦肚子里有食儿底气也足,就着新沏上的热茶吧嗒着嘴道:“正好也让你这个闲人练练手。省得老爹总是骂你不成气候。”
慕云祁哼了一声,脸皮上却还是禁不住的欢喜。
【第三十四章】 热闹的一天
慕云锦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当清晨的阳光慵懒的抚过京都每一个角落,许多人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冲刺大将军府的第一波拜访。
当府中的门童如往日一般敞开大门的时候,着实被那人头攒动的景象吓了一跳,而后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哎哎哎,大人老爷们,你们别挤啊,名帖名帖!”
人群骚动了一阵儿,各式各样的名帖蜂拥而至。
饶是门童年轻体壮也扛不住这种阵势,顾不得礼节将名帖统统抱在怀里,满头大汗的叫嚷着:“别挤啊你们别挤……”
“你这门童拖拖拉拉要耽搁到什么时辰?接着名帖还不快送去!”说话的大腹便便一看就是个主儿,任由左右随从被身后推搡得龇牙咧嘴,爷的脸上却是得意满满。
“你这门童究竟怎么回事儿,明明我是先来的,怎么将我的名帖压在下头?”话音微弱,只因腹背受敌夹在中间气儿都喘不上来,“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让开让开,都堵在在这干嘛呢!”也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拨开众人道:“进不去杵这生根怎么着!”又指着门童叫道:“去,告诉你们家老爷,国舅爷来访。出来迎着。”
那门童怔愣了一瞬,心想着这国舅爷怎么来咱们府上了,不是和老爷不对付嚒?
“发什么呆呀!”最前头的抱着门框,一脚踏在门槛上,直被身后挤得热泪盈眶,“小兄弟,你倒是快去啊!我是白家玉店的白掌柜,小姐认识的!小姐说过,咱们有缘!”
门童仰着脖子又嚷了两声,一溜烟的跑进了府里。
与此同时,下人们在锦园兴高采烈的伺候着主子们享用早饭。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鸡鸭鱼肉自然不少,老管家还特地吩咐厨房切了一支千年的人参炖给云锦进补。
一家人围桌而坐,席间谈笑不断,正是合家欢乐。
“锦儿啊,以后可不能再这样逞强。”慕容氏常年斋戒食素吃得很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女儿的碗里,“男人保家卫国打打杀杀的那是命,你一个女儿家千万莫要再去招惹这些是非。有你父亲与云祁在,以后就别再插手这些事了。”
“这次是锦儿一时大意,教爹娘和哥哥担心了。”慕云锦放下碗筷,嘴角的笑意缓缓勾勒一个优美的弧度,“以后不会了。女儿会小心谨慎的。”
“我虽不常出门,却也知道那些市井传言。这些日子府上来往不断,怕也是因为此事。”慕容氏掩不住担忧道,“你自小争强好胜,如今却要站在了风口浪尖上。为娘的帮不上什么,却要你记着,莫以善小不为,勿以恶小为之。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你要三思而后行。”
“女儿记住了。”慕云锦郑重的点了点头,握着母亲的手道,“娘请放心。女儿绝不为虎作伥。”
慕风逸与慕云祁闻言如下山时一般沉默。三天来,就算是父子之间也未曾讨论过云锦的事。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确定,唯一能够保守秘密的方法,就是让它烂在心里。
这方刚放下碗筷,管家将门童领进屋来。那门童拣着印象深刻的几位说了,慕风逸与云祁闻言面面相觑,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外走。
慕容氏坐了一会儿,再三叮嘱要云锦好好休养,慕云锦不住的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家人的关怀让她的心如同孤叶扁舟靠了港一般的踏实。
不多时,慕容氏到了时辰要去诵经也离开了。
小芙早已体贴的打好了热水等着为云锦沐浴更衣。
慕云锦将自己淹没在水中,隔着水面看这个原本陌生却越来越熟悉的房间。
她分不清,是这个世界选择了她,还是她选择了这个世界?一切,真的只是偶然,是巧合嚒?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同,颠覆了她的认知。她没得选择,她只能接受。渐渐的,她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里。她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它的一分子,做一个女儿一个妹妹一个朋友一个路人甲……
被融于体内的魔方此刻悄无声息,它就像她的第二颗心脏。没有人告诉她魔方的来历,也没有人教她如何使用,更没有人为她解释昏迷的原因,所以她只能靠自己,过去现在和未来她只能靠自己。
她相信那个出现在花林琳梦中的神秘人,他一定能够解开她所有的疑问。也许就是他在冥冥中操纵着这一切。脑海里有一个身影挥之不去,会是他吗?还是她的错觉?
“小姐,小姐!”小芙紧张的向木桶中叫喊着,慕云锦沉下去太久,不免教人担心。
哗——
慕云锦从水中露出半个身子,溅起许多水花。
小芙惊呼一声跳得老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着小芙狼狈的摸样,慕云锦笑个不停,忽然玩兴大起,向一旁伺候的丫头们泼起水来,“小芙,你的妆都花了。哈哈,变成个大花脸了!”
“小姐!”小芙跺着脚,好气又好笑道,“这才好了多久,又来作弄我!”
丫头们嬉笑着跳开,可怜小芙是个实诚的姑娘,一边挨了水泼,一边还想着伺候云锦。跑来跑去始终都在云锦的攻击范围之内。
“好了好了,不玩了。”慕云锦这样说着,果然收了手。顿了顿,又郑重道:“这些天,辛苦你们了。”
这突如其来的煽情令房里的几个女子都有些反应不及,眼窝浅的泪珠子难免要撒上几颗。
“只要小姐好好的,我们辛苦些怕什么。”小芙吸了吸鼻子,嗔怪道:“小姐若真是心疼我们,往后就该小心仔细些。也教老爷夫人少操些心。”
“嗯。会的。”慕云锦笑嘻嘻的说道,“小芙啊,外头那些话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小芙认真的点了点头。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怎么不来问我呢?”慕云锦打趣她道,“你不想问问姻缘什么的?”
“不想。”小芙同样认真的摇了摇头,“小芙一辈子跟着小姐,小姐好小芙就好。有什么好问的!”
【第三十五章】 热闹的一天2
正闲聊着,屋外将房门敲得哐哐直响。
这时慕云锦还未穿衣丫头们自然不敢开门,隔着门板喊道:“敲什么,小姐沐浴呢!”
“今儿府上一早就来了许多人,都说是要见小姐,老爷少爷在前头拦着呢。”噎口唾沫的工夫,门外又叫起来,“老爷让小姐拿个主意……”
守在门后的丫头以为自个儿听岔了,将信将疑道:“老爷让小姐做什么?”
“老爷让小姐拿个主意!”门外扯着嗓子又叫了一遍,生怕里屋听不见似的,“老爷说小姐若是肯见,就上前头去见见;小姐若是不想见,就找个地方回避一下。”
这事儿慕云锦不发言,谁也不敢说话。一时静了。
良久,门外沉不住气,又拍了拍门。
“叫他们等着吧,”慕云锦向着小芙莞尔一笑道,“躲能躲到哪里去,又能躲到几时?不如会会他们,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小芙会意快步走到门后,亮着嗓子喊道:“小姐说了,叫他们等着!”
门外的家丁欢天喜地的应了,抬腿就跑。
慕云锦凝神静气的在热水里又泡了一会儿,直到苍白的面颊染了红晕,才慢悠悠的立起身来。
慕风逸和慕云祁从家丁那得了消息,心里稍定。只是茶水上了一波又一波左等右等不见人来,越喝越觉得口干舌燥,只得尴尬的与众人陪着笑脸。
在座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没座儿的站在屋里也算是有面儿的,没座儿也没敢进屋的大多是街上的商贩,就好像玉店的白掌柜。
要是以前这些人没个正经儿的托词是绝不敢到大将军府上来的。一者朝中百官分文武,文人不喜武将这是老祖宗就撂下来的传统,所以上至当朝宰相尹炳文下到这京都城里的府尹,都不会主动来和将军府示好。二者当今圣上最烦恶结党营私之辈,小官们偶尔抱团起不了风浪,但若是沾上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搞不好就是企图谋反的罪名。三者慕风逸为人豪爽不假,但那火爆脾气也是出了名儿的。最教人头疼的是嗜酒,而且逢酒必醉。耍起酒疯来那是逮谁就要比比厉害的主儿。可放眼玥国大小官吏平民百姓,谁敢呢?
这桩桩件件的就好似一堵无形的屏障,将大将军府隔于世人。对此,慕风逸心知肚明乐得清静,而宫中自然愿意教他这样孤立着,只做皇权的利器。
然而今天这些人都齐唰唰的坐在大将军府的客厅里,真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事儿。无论是作为主人的慕风逸还是不请自来的这些客人们,心里都不自在。
虽然大家都是递了名帖在等云锦,却是各自为营。有座的只和座上的说话,没座的只和身旁的人搭腔,屋外的对这些大人老爷并不生疏平日里也算伺候得尽心尽力,这时候却也没有一个敢进去攀句词儿的。
等得久了,气氛越来越显得诡异。
众人渐渐静了,都拿着眼睛暗箭似地觑慕风逸。
慕风逸将这辈子要说的场面话儿在这几天里搜肠刮肚的都吐了个干净,这时候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索性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似的干坐着。
“慕将军,”说话的是当朝的国舅爷,白面青须阴阳怪气,“不知令媛……”
“快了。”慕风逸清了清嗓子道,“小女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来的。”
“呵呵,老夫猜将军的内院一定比皇上的后宫还要大,”国舅爷摇着扇子说道,“从内院走到前堂,竟然要一个时辰。”
慕风逸挑了挑眉,心想老子又没请你到这来!面上却堆着宽厚的笑容道,“国舅爷可真会说笑。”
“是不是再叫人去瞧瞧?”有人小声提议。
众人纷纷附和。
慕风逸此时也没了耐性,扭头对云祁道:“你去瞧瞧。”
慕云祁巴不得能从这屋子里出去,只是脚还没抬起,就见慕云锦沿着青石板路悠哉悠哉的踱过来。
“锦儿来了。”慕云祁低声提醒父亲,但见这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不对云锦行着注目礼的,顿时脸热觉得自己这话多余。
站在屋外的掌柜们此时最为兴奋,先前还抱怨等得久了腰酸腿疼,这会儿的各个精神抖擞恨不能当着慕云锦的面耍个杂技争个眼熟。
“慕小姐,”白掌柜的两条眼睛挤成一条线,抖着下巴道,“今儿天,天气真好。”
“嗯。”慕云锦向他点了点头,觉得他这谦逊伏小的模样真是滑稽,“天气不错。”说话间放眼望去,不只是屋外热闹连屋里也是满满当当,心里倒也不算意外。
白掌柜正想趁热打铁再套个近乎,屋里有人早有人迎了出来。
慕云锦望着云祁露齿一笑,玩笑道:“等这么一会儿就着急了?”
慕云祁将自家妹子胸有成竹的模样看在眼里,胸口里七上八下的心脏总算踏实下来。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云锦大不一样了,就好像变了个人。
慕家的一双儿女一前一后的入得堂上。同是为人父母的不禁眼红,女能文儿能武,这好事儿怎么都教慕风逸赶上了!
“云锦见过父亲,各位叔伯。”慕云锦缓缓屈膝,美目流转恰到好处的扫过每一个人。
这一声叔伯叫得各人心情舒畅,不自觉的对她亲近几分。
座上端着架的国舅爷却是例外。国舅爷是什么人,那是皇帝的舅舅,皇太后的胞弟,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放在往常,哪能轮到这些人与他同座?慕风逸仗着是个武将揣明白装糊涂也就算了。慕云锦这一声叔伯将他与别人都论了堆,明面上是没挑剔,暗地里却是抬了众人的身份压了他的身价,教他如何忍得?
“外头传闻睿儿上回来时在将军府苦等了一个早晨,老夫一直告诫旁人当不得真。”国舅爷仰着脸耷拉着眼皮,自顾自的说道,“这会儿算是信了。”
这话传到里里外外的耳朵眼里,无不心惊肉跳。睿儿是谁,是当今的圣上皇甫睿的乳名。国舅爷挑得这话头儿,明显是栽赃慕云锦目中无人,不将皇族放在眼里。
“那您一定知道,三不可占了?”慕云锦来得晚也并不只是一味的拖延时间,更重要的是向这些日子常在前堂伺候的下人们要个口风,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略有耳闻。”国舅爷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口应了。
“那就好。”
【第三十六章】 热闹的一天3
这一声“那就好”教许多人都听懵了,这京都城里有谁不知道皇帝和慕云锦的那席对话呢,大家可都是推敲着这三不可占来的呀,三不可占三不可占也就是说除了这三种人其他的都能占一卦,这里里外外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可不都觉着自己能占上一卦,这才来的吗?
那慕云锦的意思是什么呢?思来想去,大家都觉得这话不像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应景话,更像是有所指似的。所以你看我我看你,都以为这话高深莫测。
“这些叔伯都是来瞧你的。”慕风逸轻咳了一声,轻言慢语的对云锦说道,“听闻你连日卧床不起,十分担忧。有些,已经来了好几趟了。”
“云锦谢各位叔伯挂心。”慕云锦福了福身子,勾着嘴角说道:“如今已痊愈了,还请叔伯们放心。”
众人慌忙摆手,连称不必多礼。
“老夫今天拜访也不全为探病。”国舅爷冷哼一声,睇着面色各异的众人道,“想我玥国玄术奇缺,偶有天资得天独厚者,可遇而不可求。近来传闻慕小姐擅长占卜之术,老夫特来一试究竟。莫教愚民受欺而不自知。”
众人敢怒而不敢言,敢情在国舅爷的眼里他们都是些愚民?
慕云锦却是不怒反笑,心想这激将法用得也忒拙劣了些。
“国舅爷这话欠妥吧?”慕风逸性子直,哪能眼见着女儿吃这亏去,竖着眉毛说道,“小女何来愚民之嫌?”
“欸,慕小姐若是真有本事,说中老夫生平一二,那自然就不是唬弄人的。”国舅爷以为自己这套下得极好,不无得意道,“如若不然,别说我等不依,怕是传到皇上那里,也说不过去吧?”
慕风逸被反将一军,气得直喘粗气。
“小姐既然是真才实学,不如教国舅爷试试?”这话从哪里传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原本争先恐后的众人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达成了共识。
慕云锦环视一周,含笑不语。
“不如当着我们的面占一卦吧?也好做个见证。”
“是啊是啊,也好教我们不虚此行……”
“小姐别犹豫了。“
“怎么样?”国舅爷的嗓音因激动而尖细,“慕小姐,请吧。”
慕云锦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一字一顿道:“管家,送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慕云锦,你这是什么意思!”国舅爷怔愣片刻,终于怒不可遏道,“我等岂是你一个无名小辈能随意愚弄的!”
“诸位大人。”慕云锦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示意他镇定,而后面不改色道:“今日相聚,可是我将军府下帖所邀?”
众人忿忿不平,却也没有一个张得开口。
“我慕云锦有无占卜之术,与诸位何干?”犀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慕云锦扬声问道:“我又何曾许诺过要为各位占卜算卦嚒?”
“你既然没有这个本事……”国舅爷气急攻心涨红了脸道,“怎敢欺君?”
“欺君?”慕云锦挑眉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既无占卜之能,却以三不可占混淆视听,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我何时说过我不会占卜嚒?”
“你!”国舅爷被噎得说不出说话,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我什么?”慕云锦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反而步步紧逼,“今日不是我请你们来的,而是你们不请自来!既然来了,我府上以礼待之,何错之有?你们又如何得寸进尺,要我当着众人的面证明自己是否有能力占卜?可笑啊可笑,我大将军府何时要你们来喧宾夺主!”
“慕小姐,我们并不是……”
“罢了。”慕云锦眼风如刀,众人一时静若寒蝉,“借此,云锦请诸位做个见证。自今日起,除三不可占外,诚心求卜者需有一表。此物非天上地下有,亦非人人幸而有之。事物皆不相同,凭意而生凭意而灭。若无此据,概不授卜。”
话音甫落,国舅爷拂袖离去,众人做鸟兽散。
“锦儿,”慕云祁见人都走了,才纳罕道:“你说的,那是什么东西啊?”
“……”慕云锦翻了翻眼,见父亲也是一脸的好奇,这才懒洋洋的说道:“哪有这样的东西啊,瞎掰的!”
走出厅堂时,日头正烈。
慕云锦以手做棚,在白花花的日光里远远的望着家丁引进一个人来。
“慕小姐。”来人向慕云锦鞠了一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我家公子的信。”
慕云锦低头一看,白底水印的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下意识的凑到鼻子前嗅了嗅,这才咧嘴笑了。
“这是我家公子叫四季轩备好的食盒,请小姐笑纳。”来人提了提手中的食盒。
一旁自有丫鬟将食盒领走。
慕云锦的目光随着食盒越飘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羞涩与尴尬难辨道:“替我谢谢你家公子,另转告他,一切顺利,不用担心。”想了想,似乎有点自作多情,“那个,谢谢他就好了,不用转告后面那句了。”
“是。”那人怪异的瞟了慕云锦一眼,转身告辞。
慕云锦一路小跑奔着四季轩的美味而去,左脚刚踏进厨房,身后就传来小芙的疾呼:“小姐,小姐!什么时候了还吃啊!前头等你传旨呢!”
“传什么旨?”慕云锦对唾手可得的水晶蹄髈锲而不舍的迈进着,“等我吃一口不行吗?这会儿又饿了……”
“等回来再吃吧!”小芙一把拉住慕云锦的胳膊就往门外跑。慕云锦的指尖恰恰擦过装着水晶蹄髈的盘边,懊恼得捶胸顿足。
好歹及时赶到,慕云锦气喘吁吁的跪伏在地上,耳朵里哪还听得见什么旨意,只有嘭嘭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传旨的太监终于念完了,刻意拖长的尾音十分诡异。
慕云锦撇了撇嘴,满脑子还是油光发亮的水晶蹄髈。
又过了一会儿,慕云锦等待的父亲熟悉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却等来太监公公不耐烦的催促声,“慕云锦,接旨。”
慕云锦心肝抖了一抖,万想不到宫里竟然会给自己下旨,颤颤的举起双臂学着父亲的样子接下旨来。
“慕小姐,您现在就跟我们回宫吗?”
【第三十七章】 懿旨
这一日艳阳高照,暖风徐徐。传旨的太监眯着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慕云锦。
慕云锦立在原处怔愣半晌,恍惚道:“进宫?”
“小李公公,屋里喝杯茶再走。”慕风逸对女儿脱线的行为表现出极大的容忍,连忙堆笑圆场:“就是进宫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总得教小女准备准备,以免唐突了宫里的贵人。”
“也好。”说话间小李公公也不推让,径直往堂中去。
慕云祁拉着云锦与旁人落下几步路,小声嘱咐道:“这小李公公是太后面前的红人,你说话小心着些。”
“知道了。”慕云锦吐了吐舌,局促不安道:“他们叫我去宫里干什么?”
慕云祁索性拉着云锦在树荫下住了脚,神色难辨道:“太后宣你进宫随行赏园。”
“赏园?”慕云锦扯着嘴角一脸的不情愿,“这么热的天儿,逛什么花园啊!”
“说是赏园,其实……”慕云祁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总之,你要小心。”
慕云锦点了点头,总觉得事情没有说的那么简单。
慕云祁拍了拍云锦的肩头,写满担忧的脸上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我和父亲……”话未说完又咽了回去。他和父亲能帮她什么呢?作为男人,慕云祁并不嫉妒,却深深的感觉到挫败。自小到大他都以为自己保护着妹妹,有一天忽然发现云锦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保护甚至要反过来保护自己,这多少让他有些适应不了。
“放心吧。”慕云锦咧嘴一笑,“我会早点回来的……水晶蹄髈要给我留着啊!”
慕云祁多少又嘱咐了几句宫里的情况,比如今儿早上找茬的那位是太后的胞弟皇帝的亲舅舅,太后对娘家极为护短,又如太后对皇帝专宠俪妃颇有微词,而皇帝立后之事迫在眉睫……
慕云锦认真记在心里,对这素未蒙面的太后略生抵触。
“还有,”慕云祁自怀中掏出一叠银票,一股脑儿的塞进云锦手中,“宫中礼节繁复,难免有所疏漏。你将这些带在身边,好生打点。都说小鬼难缠,莫教自己吃了亏去。”
“哥!”慕云锦扁了扁嘴,不无感动道:“你对我真好!”她前世孤儿,虽被收养,却只见过养父屈指可数的几次。当慕风逸慕容氏和云祁将她误当做原主对她关怀备至的时候,她虽有隐隐的歉意,却真心的欢喜和感动。这些日子,她已然将他们当做了自己真正的亲人。
“说什么傻话。”慕云祁莫名其妙的摩挲这她的脑袋,像十年前一样的说道:“我是你哥!”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锦园,闺阁,镜前。
慕云锦身着月白锦缎银线滚边的宫装,浅粉纱衣量体而裁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紧密的包裹着。青丝高绾珍珠为簪,一对同质的耳坠正应了略显尖削的脸颊。颈间弃了大颗的珍珠链子,蝶骨处点一枝桃花三两骨朵,清新而不媚俗。
“小姐,你真好看!”
慕云锦回过身来,取笑小芙道:“你这是在提醒我嚒?上次你这样说时,我说得什么?”
“谁还记得这些。”小芙羞红了脸,嗔怪道,“小姐真是越发的没个正经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慕云锦不以为然道,“难道你打算守着我一辈子嚒?看着我成亲生子,自己却孤零零的一个?”
“小姐就是小芙的亲人,小姐的孩子就是小芙的孩子……”
“话虽如此,却始终没有依靠。”慕云锦握着小芙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总该有自己的家才会有幸福。你我情如姐妹,我怎么能剥夺你的自由呢?以后别再说这样的傻话,如果遇上心仪的男子,就告诉我。我会成全你们的。”
“小芙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小芙眼眶一热,心急道,“小姐不想让小芙伺候了嚒?”
“你怎么会这么想?”慕云锦惊讶的说,“我只是想要你能够幸福。”
“小芙能待在小姐身边就是幸福……要不是夫人买下我,我早就饿死了。”小芙抹泪哽咽,“这一生小芙生是将军府的人,死是将军府的鬼。绝不会离开小姐离开将军府的!”
“你怎么这么傻?”慕云锦好气又好笑道,“难道你不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若没有夫人和小姐的恩情,小芙哪还能活到今天,又怎么敢想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么多年,若是报恩也已经够了。”
“这是一辈子的恩情。”小芙两眼含泪郑重道,“小芙从来不敢奢望能够出府,更没想过要嫁人……”
慕云锦没有想过小芙会拒绝。她以为小芙之前扭捏只是害羞,但看此事情景已将小芙的决心和执拗信了八九分。心里禁不住感叹,若换了自己,是否也能如小芙一般记念恩情,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和幸福?
答案是未知的,却倾向于否定。
“好了好了,就是说着玩的嘛,以后不说就是了。”慕云锦抱着小芙的肩头道,“随便你吧。如果哪天改主意了……”
“不会改主意的!”小芙僵着脖子说道。
主仆二人又说笑了一阵,直到前头派了家丁来催,这才怏怏的下了阁楼。
因为太后懿旨上只点名了慕云锦,所以慕风逸慕云祁只得将人送上马车,又目送马车走远,就再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太后这么急宣锦儿入宫,怕是少不了国舅爷的挑唆。”慕云祁跟在父亲身后说道,“好在皇帝有求于云锦,此行应该无事。”
“胳膊拧得过大腿?”慕风逸头也不回的说,“皇帝年幼登基太后辅政多时,国舅嚣张跋扈岂是这一日两日的光景。今儿早晨在咱们府里吃了亏,以太后的脾气哪能那么容易就揭过去?这道旨上对你我只字未提,怕是故意要撇开我们。”
“倘若太后真的对锦儿不利,皇上岂能坐视不管?”慕云祁焦急道,“俪妃重病不起御医们束手无策,如今册封在即,若无云锦相助,皇上……”
“唉。”慕风逸长叹一声,低声道,“可谁知道云锦的本事究竟有多大?大到能左右生死?”
【第三十八章】 甯太后
必经的街道上镶有鎏金印徽的马车平稳前行,不乏有人驻足观望。掌柜们靠在门边低声的议论着,仿佛要隔着珠帘将车里的人看穿了似的。不知是谁先提起慕云锦的名字,瞬时耳边静了,人们齐齐的望着车内,说不上是期待着什么。
慕云锦端坐在软垫上,后背挺得笔直。常挂唇边的笑意悄然敛去,随意搁浅的目光沉着而深远。
她虽不十分精明却也猜到太后宣她入宫的用意,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她明知自己处于被动,却不得不应太后的邀约。皇权,大于天。
“慕小姐,到了。”小李公公躬身候在帘外,眼底的阴霾一纵而逝。
慕云锦定了定神,一手挑起珠帘,一手提着裙摆,不动声色的探出身来。正午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抬了抬脚作势下车,半米的车阶旁竟无人搭手。
因是女眷,随行的护卫不敢上前服侍,而小李公公此时依旧弓着身子故作不知。
慕云锦勾着嘴角,将尚未踏出的脚步收了回来,随即两手轻掖裙摆乍然蜻蜓点水的一跃,正落在小李公公的面前。
“我们走吧。”慕云锦笑吟吟的说。
小李公公这时还呆愕着,被猝然逼近的笑容惊得连退了两步。
“我们走吧。”慕云锦提醒道。
小李公公点了点头,侧身将慕云锦引入宫门。
宫门朱漆,九九八十一颗金铜钉熠熠生辉。慕云锦一步一步的踏入这皇城的中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去见太后的路要走这么久。
慕云锦立在一处树荫下,望着渐渐远去的小李公公暗自咬牙。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慕小姐,如果你还这样磨蹭,叫太后等急了,怕是要挨罚的。”小李公公转过身来,毫不掩饰的威胁道:“这宫里的规矩,可不像将军府那样散漫。”
慕云锦懒得和一个太监斗嘴,直接选择了无视。
“你若还是执意拖延,我这就去回禀太后……”
慕云锦扬了扬头,一肚子的懊恼烦躁全都摆在脸上,没好气的说道:“走就走,喊什么。”
小李公公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品级不高却能在宫里说得上话。除了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公公,这宫里行走的宫女太监甚至大小人官员都得让他三分。这得势于太后对皇帝的掌控,也多少仰仗李公公的维护。因同姓李,小李公公常笑称李公公一声亲爹。
几年来,凭了这两层关系还真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这样说话。不禁恼羞成怒,憋红了脸骂道:“好你个慕云锦,胆敢懈怠懿旨!待我回禀太后,看你还嚣张几时!”
慕云锦翻了翻白眼,心想真是个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典型。虽是不情愿,但仍缓慢的腾挪起脚下的步子。
磨磨蹭蹭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左拐右拐的越过一座拱门。眼前的格局风格一转,方见识到后宫的不同。
慕云锦东张西望逛街似的走,路过一座略显清冷的宫苑前不禁多望了两眼。
庆禧宫。
慕云锦扯了扯嘴角,想这名字真不搭调,糟蹋那开得正好的两缸莲花。
又走了一阵儿,一直走在前头的小李公公终于停了下来,扭头转脸道:“在这等着。”
慕云锦仰着脖子迎着刺目的阳光,艰难的眯着眼睛才看清“永寿宫”三个大字。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太后的地盘。
终于到了。她这样想着,抬起手背揩去鼻尖的汗珠,垂手又捋了捋裙摆。
“宣慕云锦觐见。”出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公公。
慕云锦颔首跨进屋内,余光瞥见侧卧榻上的太后,和座在一旁连衣服都没换的国舅爷。不及深想,面朝太后跪拜道:“民女慕云锦叩见太后。福禄永享,寿与天齐。”
“唷,这小嘴儿是真会说。”甯太后慵懒的撑着身子,睇着云锦道:“福禄永享,寿与天齐。这话倒是好话,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话。”
“云锦不敢。”慕云锦埋着头,为自己送了个现成的话柄心生懊恼。
“不敢?是不敢说真话,还是不敢说假话呀?”甯太后慢悠悠的坐起身子,一旁的宫女及时的端上晾好的青茶,“哀家这些年是越来越听不见真话了。”
“云锦不敢。”慕云锦不动,还是那句话。
“这话,哀家就听不明白了。”甯太后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道:“听说你胆子大得很呐。怎么进门才两句话,什么都还没做呢,你就推托不敢了?”
“回太后,”慕云锦跪在原处,挺直腰身道:“太后想听真话时云锦不敢说假话,太后想听假话时云锦不敢说真话。”
“是嚒?哀家喜欢你这说辞,只怕你是一时敷衍。”甯太后尖声笑道,“我这时想听真话,你敢讲嚒?”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一遭她早已料到,所以并不慌张。
“那哀家问你,你可是真的有占卜之术?”甯太后的身子略向前倾,两眼紧紧的盯着慕云锦的脸,“真如传言所说,能择吉凶卜未来嚒?”
“不能。”慕云锦避重就轻道,“民女得师父玄机子真传,修得一分占卜之术是真。但远不及谣传那般能耐。”
“哦?”甯太后饶有兴趣的追问道,“那皇帝说你有三不可占,也是真的了?”
“是。”慕云锦郑重道,“天子不占,福薄不占,恩厚不占。”
“哀家倒是听说了一些,但从你嘴里说一遍才算是真信了。”甯太后将目光投向国舅爷,见后者轻微的摇了摇头,又说道:“想来,空口无凭。不如,你替哀家占一卦,如何?”
慕云锦早猜到会有这话,坚定的摇了摇头道:“太后明鉴,云锦不能。”
“怎么不能?”甯太后尖着嗓子,佯怒道,“难不成还要哀家给你找那天地不生的劳什子去嚒?”
慕云锦犹自苦笑,心想这国舅爷的嘴可真快啊。告状告得这么仔细,真是难得。只得又拜下身去,装模作样道:“太后辅天子以社稷,有恩于黎民百姓。厚德载物,是乃三不可占也。云锦无能,绝非物件所限。”
这世上的人哪有不爱奉承的,甯太后板脸撑了一会儿,终于松动道,“你说的,倒也有理。”
“咳咳,老夫倒是愿意一试真假,以供太后参详。”国舅爷挪了挪屁股,不无挑衅道:“慕云锦,你还有什么话说嚒?”
【第三十九章】 甯太后2
慕云锦侧脸与他对望,不苟言笑道:“您难道忘了我请您做得见证嚒?”
国舅爷面色一滞,当着太后的面也不好抵赖,悻悻然道:“那又如何?”
慕云锦跪得笔直,不卑不亢的说:“除非您有那件东西,否则概不授卜。”
国舅爷一天之内一连两次被慕云锦当面拒绝,这是从没有过的耻辱。何况这回还是当着太后的面,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慕云锦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要说他为这一卦处心积虑,也不冤枉。凭他如今的权势,还从没有过得不到的东西。身为国舅爷,他肯屈尊降贵去将军府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国舅爷一拍案几,恼羞成怒的吼道:“这是宫里不是你的将军府,识相的就老老实实的配合,不识相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请太后做主。”慕云锦面不改色,向太后一拜道:“今日早晨云锦已请多位大人共同见证,除三不可占外,诚心求卜需有一表。此物非天上地下有,亦非人人幸而得之。事物皆不相同,凭意而生凭意而灭。若无此据,概不授卜。”
甯太后对娘家护短是人人皆知,眼见着自个儿的弟弟吃瘪,多少有些恼怒。但慕云锦言之在理,一时又想不起什么把柄,只得阴阳怪气的瞥着国舅嗔怪道:“好歹你也是个国舅爷,是睿儿的亲舅舅,是哀家的弟弟。说出去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和个姑娘家的拍桌瞪眼,还有没有一点样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姐俩合起伙来欺负人,传出去还叫哀家怎么在这后宫院墙里走动?”
“姐姐不知,这慕云锦胆大包天!”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国舅爷索性一盆污水泼到底,“前些日子,叫睿儿在将军府里等了半天,拿什么三不可占的鬼话来唬弄他。你也知道睿儿生性纯良,竟真被她骗了,还请她到宫里给俪妃看病。我瞧着这事儿不像真的,她要真有那本事怎么这些年都不敢拿出来亮亮?偏偏的近些日子才叫人传出来?哼,要我看,就是些个愚民的巫术!居心叵测!”
甯太后说到底只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之所以能成为皇太后并不是因为当初有多受先皇的恩宠更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的聪明能干,相反她的成功来自于先皇对儿子皇甫睿的期待和对她庸庸无为的满意。
但是,谁能猜透一个女人的心思?
甯太后的心机与城府在她的男人死后毫无征兆的表现了出来。首先她依靠娘家的力量迅速坐上了辅政的金椅,随即巧立名目暗中壮大娘家的势力并削弱各方敌对力量,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儿子在龙椅上坐稳。在她自己看来,她所做的一切都出于无私的母爱。
谁又能知道一颗黄袍加身的少年雄心?
甯太后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儿子正在一步一步的疏远她孤立她。他越是这样她越伤心,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憎恨那些夹在他们母子之间的所有的一切。她嫌恶他爱的女人,使尽了一切手段要置她于死地。俪妃,她恨这个名字。但是她又竭尽全力想要讨儿子的欢心,作为一个被儿子冷落和猜忌的母亲,她感到深深的矛盾和无奈。
所以,无论是谁,当他侵犯了她的儿子哪怕一点点,想要帮助俪妃哪怕一丝丝,她都会像一只保护幼崽的母兽一样采取攻击。
国舅爷的话,无异于将慕云锦推向太后的雷区,一片死地。
“哼,哀家倒没看出来,皇上一向对大将军信任有加,竟是养虎为患使慕家生出了不臣之心!”甯太后咬牙切齿的说道,“慕云锦,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老老实实的回答。你以占卜之名妖言惑众,究竟是什么企图?可是想要助你父亲造反?”
顿时,犹如晴天霹雳炸响在耳畔。
慕云锦没有想到,也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老夫劝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国舅爷狞笑着,如果能够一举扳倒大将军府将他们手中的兵权夺过来,还有谁敢与他抗衡?
“太后明鉴,慕云锦绝无半句假话。”慕云锦重重的磕头道,“得师父玄机子真传习得占卜是真,三不可占亦是玄术旧例。绝不敢以此期满圣上和太后。我父亲慕风逸一生戎马,虽无功劳却有苦劳,念在他为保家卫国一片忠心,请太后彻查大将军府,以证清白。我府中上下绝无二心。”
“你当然不会承认你和你父亲的阴谋,太后慧眼如炬,岂能容你信口雌黄混淆是非?”国舅爷激动的说,“如果你们没有阴谋,如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敷衍了事?你既然有占卜之能,为何又要刁难他人不予授卜?”
“哀家不是没有给你机会,是你没有说真话。”甯太后仰着脸半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的说道:“要怪就怪你父亲不该把你拉进这趟浑水。”
“太后!民女所言句句是真!”慕云锦原本红润的脸颊惊退了血色,却不得不据理以争,“难道就因为民女没有为国舅爷占卜,就要定我慕家谋反的罪名?”
她不敢想,因为自己意气用事竟要牵连大将军府被贯上谋反的罪名?那是要搭上百条人命的大罪!如果她放弃自己的坚持就能够挽回局面,她愿意妥协。她赌不起,她不容易将父亲和云祁从万佛山的厄运里逃脱,又怎么能将他们推向更加残酷的断头台?也许死对他们来说更容易面对,但若让他们背负谋反的罪名,他们一定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哈哈哈,幼稚。”仿佛是听到了很有意思的笑话,国舅爷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快活,而后一字一顿的说道:“如果能定你们谋反的罪名,有没有你占卜还有什么区别?普天之下,还有谁能耐我何?”
“闭嘴!”甯太后厉声打断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想要和慕家一样嚒!”
“臣弟不敢!”国舅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一改先前张狂之色颤声道:“臣弟一时失言,还请太后息怒。”
“慕云锦,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是哀家要冤枉你,而是你作茧自缚。”甯太后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虽知晓胞弟与慕风逸不合,但在宣慕云锦进宫之前,她的确没有想过要对慕家栽赃嫁祸。她只是想要为自己的弟弟教训教训慕云锦,好奇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占卜之术到底是什么样,仅此而已。
此时此刻,她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甚至隐约反省到自己的软肋。曾几何时,她信任的人一个一个的变了嘴脸。最令她痛心的是,自己最亲近的弟弟竟然也会利用她借刀杀人。
但事情毕竟已经变成了这样。她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是将错就错铲除慕家这块心病,还是迂回婉转趁早收手?
慕云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甯太后说得没错,自始至终都是她在作茧自缚。她总以为自己可以办得到处理得好,可是每一次都会将事情变得更糟糕。如果不是她一时脑热在白家玉店信口胡诌那几句禅语,今时今日就不会惹出这些事端。
各怀心思。
良久的沉默后,甯太后轻描淡写的问道:“你来时,可有给自己算上一卦?”
【第四十章】 医不自医
慕云锦莫名的望着甯太后,见她面如止水不辨喜怒,不禁茫然。她犹豫着该怎样回答才能争取到转败为胜的机会。如果说没有,那么甯太后很可能会命令她当面为自己占卜。如果说有,那么必然会被问到结果。
此时占与不占其实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太后得到答案后会怎么做。
是信,还是不信?
甯太后揉了揉前额,不紧不慢的问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哀家为什么要你来,不想知道今天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太后要我来,我不敢不来。太后要我今天死,我就活不到明天。”慕云锦心下豁然开朗,一鼓作气的坦白道:“回太后,民女出门时,未曾卜过。”
“那哀家要你现在为你自己占上一卦,你可愿意嚒?”甯太后的语气稍显温婉平和,无视跪在一旁拼命眨眼的国舅爷,似笑非笑的说,“若你还要以三不可占,和那劳什子的东西敷衍哀家。哀家即便想饶你,今儿也饶不了你了。”
一念之间。
慕云锦淡然的摇了摇头道:“太后明鉴,都说医不自医,这占卜问卦之事亦然。”
甯太后被她气得笑出声来,佯怒道:“慕云锦!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哀家!”
“民女不敢。”慕云锦直起腰来,直视甯太后的眼睛,“恕民女直言。太后若信得过我,今日种种不过笑谈。太后若信不过我,即使我说了也不过是徒增笑柄。民女今日是否能活着回去,全凭太后定夺。”
甯太后怔了怔,没想到慕云锦竟然把难题抛给了自己。
“莫要听她花言巧语。”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国舅爷心急如焚,且顾不上君臣之礼,指着慕云锦道:“她再三推辞不敢当着姐姐的面占卜,一定是怕事情败露。我看她是有意装神弄鬼妖言惑众,企图扰乱民心。姐姐万不可就此轻饶她,放虎归山啊!”
“多嘴!”甯太后眼中厉光一闪,烦恶道:“哀家要做什么,岂要你来教?”
国舅爷心里一凉,兀自纳闷。竟忘了辩解。
要说他与甯太后那是一母同胞的姐弟,自小一起长大,家族之中再没有比彼此之间更亲近的人了。自甯太后年轻时被选入宫中,他尽心尽力的为她打点安排,小到收买太监安排侍寝助她成妃成后,大到如今殿上辅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一件没有他的功劳?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姐姐竟然会向他横眉冷对,竟然拒绝和他同仇敌忾。
难道真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你们俩都起来吧。”甯太后看了看跪在地上多时的慕云锦,又看了看脸色变幻不定的弟弟,轻言慢语的哄道:“她这样说了,你也听见了,今天的事也没有什么好不服的。她又不是只针对你,改明儿哀家叫人去打听打听,她说的是什么东西。你再拿了东西去,不就得了?”
“是。”国舅爷心里烦闷,心知想要借机扳倒慕家是不太可能了。
“你这跋扈的性子可得好好约束约束,不是哀家说你,谋反是何等的大罪,岂能这样儿戏?料她慕云锦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打这样的主意。”甯太后睇了一眼慕云锦,不动声色的说道,“更何况慕将军的为人,那是朝廷上下有口皆碑。怎能捕风捉影胡乱猜忌?朝廷若是少了这员大将,那谁来为睿儿守这片大好江山呢?”
“太后说得是。”国舅爷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千斤的巨石,直憋得气儿都喘不匀称。
慕云锦跪得太久此时脚底针扎似的,又麻又疼。听甯太后如此这般的说着,心知谋反的罪名只是虚惊一场。她虽不知道甯太后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但她多少听出甯太后对国舅爷的些许戒备。
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顿时对这皇宫的种种心生抵触。无论是善变的甯太后,还是阴险的国舅爷。亦或者骄傲的皇帝,苦情的俪妃。她不想管,也管不了。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卷到他们的漩涡里。她现在只想马上回去,远远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慕云锦。”甯太后旁敲侧击的将这场闹剧草率的收尾。虽然开罪了国舅爷,但他毕竟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她以为他总会理解。转眼见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站在一旁灵魂出窍,多少有些忿忿,没好气的说道,“哀家说的,你可听着了嚒?”
“是。”慕云锦低眉顺眼扮着乖巧。
甯太后郁郁的吸了一口茶,不住的拿眼去瞅国舅爷。
“太后,臣弟还有些事务需要清了,先行告退。”国舅爷苍白消瘦的脸上神色黯然,全无先前嚣张得意的半分。
“嗯。”当着慕云锦的面,甯太后不便强留,想此时要和他解释也太鲁莽。心底多少存着侥幸,自个儿的亲弟弟,还能觑觎自己儿子的皇位嚒?
国舅爷弓腰埋头无声的退了。
但慕云锦知道,这事儿绝不会这么简单的了结。如果今儿早晨拂了国舅爷的脸面实属误伤,那么经这一遭国舅爷和将军府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她的心再大,也绝容不下一个随时想要栽赃嫁祸将军府的人。
将心比心,国舅爷又怎会放过一个让他与太后起了嫌隙的慕云锦?
“慕云锦,”甯太后的脸色一沉,不无要挟的说道:“朝廷的事不是女儿家该涉足的地方,哀家不希望你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引起文武百官的猜忌。”
慕云锦郑重的应道:“民女明白。”
她当然明白,如果甯太后没有改变主意,那么此时此刻恐怕他们已经将她押向了天牢。而将军府上下一百多条性命可能朝夕不保。虽然这件事最终没有形成事实,但是如果被第四个人知道今天的谈话,别说父亲与云祁不会善罢甘休,势必也会掀起朝廷文武势力的洗牌。
“国舅爷心性率直,口无遮拦。但他并无恶意。”甯太后决定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皇帝也不会相信你的话。”
慕云锦诺诺称是。
国舅爷心性如何她不知道也不想了解,但是他口无遮拦倒是个招人记恨又招人喜爱的毛病。若不是他简单粗暴的行径,她又怎么会知道在将军府的背后隐藏着如此险恶的敌人?她当然不会将此事告诉父亲与云祁,而且也不会泄露给任何人。将两府的争斗放在明面上,只会束缚她的手脚……
甯太后七分猜疑三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个在太后和国舅面前都不肯低头妥协的姑娘,会因为她的两句话就心甘情愿的服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