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相识十五年来,她熟悉顾恒止的饮食喜好、生活习惯,
屋子偶尔借他住,衣橱让他放换洗衣物,还看过他的裸体,
不要讲什么擦枪走火,连枪都没拿出来过咧,
结果这位大爷忽然说要结婚,只因两人如今没对象,
也找不到更适合的另一半,干脆结婚了却彼此的麻烦,
真是一举两得──
惊奇的是她居然没反对,还认真考虑他的提议似乎可行,
但问题是他们只会当麻吉,没试过谈恋爱,没有爱要怎么百年好合?
而且结婚有那么简单吗……
今晚,他怎么看都觉得徐洺芃是最适合的结婚对象,
因为全世界她最了解他,他也最喜欢跟她相处在一起;
他想结婚,她被催婚,何不两个合适的人干脆凑一对,
还不用彼此磨合适应,多好!何况他也不是不喜欢她,
但以前的她不知道,现在刚好有机会再爱一次,
只是她的身分从好朋友变成老婆,先结婚再开始……
第一章
她在等一个人。
周五的晚上,有些老旧的居酒屋内满是人声,烧烤的香气回荡在鼻间,混杂着木头的气息及人气、烟味、酒味。四周是大声吆喝相互敬酒的人们,明天是周末,所以可以不用顾忌喝个过瘾,这种没情没调的地方,可以想见她等的八成不会是情人。
徐洺芃从包包里掏出手机,见有讯息便按开,只有一行——我离开公司了,很快到。
她下意识点了个头,算一下时间,把店员叫来点菜。“牛肉、羊肉、鸡肉串各来两份,还有一份炸茄子、杏鲍菇,烤秋刀鱼、牛小排、烤鸡翅两只,和风沙拉各一份,嗯……我想想还有什么……喔对,鲑鱼生鱼片一份,麻烦你了。”
“呃……”店员一边记录一边愣了下,瞅着眼前这位眼睛大大的小姐,看不出来瘦瘦小小一只,原来这么能吃?“我重复一下您点的餐点……”他念完一大串菜名,忍不住提醒。“会不会太多了?”
徐洺芃恬然一笑。“不是我一个人吃,还会有别人来。”
“喔喔!好。”那店员尴尬走离。
一会儿要开始吃东西,徐洺芃拿起餐巾纸将唇上的色彩抹去。她长相俏丽,洁白的脸上镶着一双乌黑水亮的大眼,睫毛如扇浓密,鼻梁小巧,双唇朱润。但这偏可爱的五官却使她常被人怀疑年纪,于是她把头发剪短至耳际再烫了些鬈度,希望能增加成熟感,可惜效果不彰。
没五分钟,食物开始一一上桌,这时有人推开居酒屋的门走了进来,一看到她便扬起了笑。“又让你等了。”
“可惜没超过十五分钟,要不这顿你请。”徐洺芃黑润的眸望着来人漾起了柔柔笑意,她招手示意服务人员送上热毛巾,接着把先送上桌的牛肉串拆解下来分成两份,一半撒上七味粉。
在她这一连串动作的同时,赴约的男人也已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挂在椅背上,然后把衬衫袖子卷起至肘处,露出一双即便长年在办公室里却仍锻炼得当的古铜色手臂。他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网球,所以四肢特别粗壮,健壮的体格即便隐在条纹衬衫底下,依旧看得出起伏有致的肌理。
“你点了什么?”顾恒止拿起摆在桌上的账单看了看,随即满意地点点头。“厉害,都点了,不过你不是不吃生鱼片?”
“你吃。”她简单给了两个字,只见男人欢快地笑了起来。她白他一眼,分明早知道答案还硬要问,不过,这也是他可爱的地方。
两人开始埋头享用,空腹许久都没交谈的兴致,何况他们早已不是那种没话题还硬要聊的关系。周围气氛喧闹,几乎没有一桌是像他们这样年轻的一男一女,尤其男的俊女的美,动作之间充满默契,几乎是对方一抬头,另一个人就端水递调味料,不需多余语言。看不出来,莫非这是一对老夫老妻?
“呼,终于饱了。你知道吗?我中午才接到我妈电话,她念了我好久,说我都几岁了还不快结婚,隔壁家的谁谁谁都已经生第二胎了,就算不结婚也得带个对象回去给她看之类……唉,我才刚分手不到半年,就叫我找下一个,又不是超级市场挑西红柿,哪这么快的?”他说着,翻了记白眼。“害我吃不下饭,饿到现在。”
徐洺芃毫不给面子地哈哈大笑。“活该!你上个女友分明条件不错,谁教你说分就分,我要是你妈包准念到你耳朵出油!”
“早就多得可以煎蛋了!”说着,顾恒止还故意揉揉自己的耳朵,形状立体的薄唇叹出一口长息。“合不来有什么办法?况且她对猫过敏。交往前就谈好了,结果在一起之后,她却逼我在夫人跟她之间选一个……”他也是千百万个不愿意啊!但数度沟通不果,只好在伤害未深前挥挥衣袖,祝福对方找到更合适的对象。
“夫人”是顾恒止养了很久的混种猫,有着罕见的纯白毛色,分明是公的却因主人的恶趣味被迫取名为夫人。徐洺芃笑了笑。“是喔。”
会要对方在自己跟宠物之间选一个的人,不论男女都表示这人幼稚任性且没爱心,不过毕竟曾是好友的对象,徐洺芃也不想多编派什么,加上撇除这一点,那女生条件确实是不错。“总之,可惜了。”
“哼。”顾恒止见她一脸不干己事的风凉样,不禁坏心眼地扯了扯唇。“别说我了,我就不信伯母一点攻势也没有,据说你这几个周末都约了人吧?行程很满啊!”
“卖搁共啊!”讲到这儿徐洺芃便一阵头痛,自她过了三十以后,老妈就好像唯恐她这辈子嫁不出去似的,到处请人帮忙牵线作媒,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女儿长得很抱歉,找不到人交往哩!
“三十一岁不结婚又怎么了?你还不是三十二岁了!”
“嘿,男人跟女人不一样,而且我只比你大了半年,我们还同年级不是吗?”
徐洺芃翻了个白眼。“真是孽缘。”
“好说好说。”
两人相视一笑。吃饱喝足了,就开始有精神互相抱怨起自己急“婚”头的父母,然后再聊到公事。顾恒止在大型文具公司担任业务,业绩亮眼,徐洺芃则在小规模的出版社里担任编辑,负责工具书。
顾恒止瞅着眼前这个长相似娃娃般讨喜可爱的女人,大概是喝多了酒,胸口觉得热热的。
“当初刚认识的时候,你又黑又瘦一只,我还以为是哪来的非洲难民呢。”
徐洺芃为他的形容赧热了脸。那时她才高一,刚从乡下搬到台北,插班转学,因缘际会和这男人同班。“我看你才像只猴子呢!”
“猴子?你去哪里找我这么帅的猴子!”
“动物园啊!”她吐槽吐得直接。
但说真的,顾恒止确实长得很帅,他浓眉大眼,鼻型立体,嘴唇虽然稍薄了些,形状颜色都很好看。退伍时的阿兵哥头随着出社会多年已经长了,现在则赶时髦地蓄起了刘海。长年运动的好习惯也使他身高一路抽长,早早就破一八五大关,加上坚实的身材,衬得他穿起西装来格外有型。
尤其这一刻,他放松地解开领结,襟口开低,随着说话时震动的喉结像颗果实,诱人采撷。当他开怀大笑的时候,起伏的精壮胸膛更是给人一种值得依赖的感觉。
不过长久以来,徐洺芃最喜欢的是他的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人的时候专注有神,好似眼前的人正在进行一场极重要的演说,让人产生好感。他天生就是业务的料,开朗大方、喜欢小动物及小孩、对女人温柔体贴,数不完的优点……
“我就算了,你再找一个应该不难吧?”
“噗!”顾恒止差点被啤酒呛到,一下子横眉竖目起来。“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她一笑,抽起纸巾给他。“因为这么好的男人,没人看上很奇怪啊。”
顾恒止擦拭动作一顿,瞅着她,好似发现新大陆。“徐洺芃,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跟我借钱?”
“你上次欠我的一百块才没还呢!”她瞪他一眼。“你有病啊!被人称赞还不好?”
“耶……这……嘿嘿。”他抹了抹鼻子,难得被她这么直接赞许,心情很好。
他墨黑的眼睇望着眼前的女人,她一头浪漫鬈发,长度俏皮地落在耳际,五官像个娃娃,肤色白皙,身形偏瘦,即便每周五这样约出来大吃特吃,还是不见她多长肉,唉!
徐洺芃装束简单,仅是T恤牛仔裤,从小不追赶流行的她,几乎是一、三、五穿一套,二、四再穿另一套。她脸上只涂腮红及口红,妆容干净,习惯在吃东西前先将嘴唇上的人工化妆品抹掉,显露出自然粉润的唇……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你不也是?这么漂漂亮亮的一个女孩……”他说着,伸出了手,长期握拍而显粗糙的指腹轻轻在她柔嫩的脸肤上滑过,转而轻捻她如棉絮一般松软的黑发。“现在的男人都瞎了眼吗?”
徐洺芃一愣,面前的男人眼睛微眯,眸色深邃,漂亮的唇微微上勾,带着一点喝酒后的闲适和慵懒,导致她有点分不清他讲这句话时,究竟是清醒还是糊了脑?
两个人就这么相望着,然后,不知是谁率先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我们这是在干么,称赞大会?”
“偶尔也要彼此歌功颂德一下,交情才会长久。”顾恒止发表结论。
徐洺芃终于歇住笑,摇摇头。“我对我自己绝望了,唉。”
“怎?”
“你知道吗?女人一旦过了三十,什么风花雪月的已经撼动不了我们,那种心动的感觉早就离我远去,不管相亲的对象多么优秀,我只觉得看到的都是南瓜地瓜马铃薯,然后在脑中思考到底哪个比较下饭……”
顾恒止收回手,嘴角抽搐。被形容成那些南瓜地瓜马铃薯“之一”,实在教人开心不起来。“你就没遇到茄子?”那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
“是啊。”
顾恒止哭笑不得,不过,他懂她讲的那种感觉。“我们都不年轻了。”
唉。徐洺芃苦笑。尽管两人台面上的岁数只有三十一跟三十二,但咻一下就会变成三十五,然后四十……
“我们都认识十五年了,一个小孩都差不多要国中毕业了。”
十五年,说起来实在是一个非常漫长的数字。仔细一想,他们这些年尽管各自交往过不同的情人,有快乐有摩擦,唯独这份友情却坚持维持至今,不曾改变。
他们熟知对方每一个生活习惯乃至思春期糗事,他连她爱用的卫生棉品牌都知之甚详。这种感觉很难以言喻,眼前的这个人分明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但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岁月却几乎等于半个人生,顾恒止想象了下,假若下一个十五年,她还这般陪伴着自己……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你记不记得我们五年前讲过什么?”
“啊?”徐洺芃一愣,哭笑不得。“你好歹给我一点提示吧!”
“那时候你刚跟那个蛋蛋烂掉的家伙分手……”
蛋蛋烂掉的家伙?徐洺芃回忆了下,喔,那就是她前男友了。“然后呢?”
“然后?那家伙不是劈腿吗?你哭着说烂透了,对男人没信心了,这一辈子不要再谈恋爱了,没勇气嫁人了……”
“你干么记得那么清楚啦。”徐洺芃好窘,那时她喝醉了,太伤心太难过,她男友劈的对象还是她的邻居,有够近水楼台,害她事后只得忙着搬离伤心地……
现在想想真后悔,那间房子租金条件什么都好,要搬也该是那对狗男女搬啊!
不过……徐洺芃抬了抬眼,如果当初不是这个人陪伴自己,第一时间把她接到他家去,之后甚至挨家挨户跟着她看房子,不厌其烦地承接她突如其来的低潮和哭闹,她不会那么轻易就走出遭人背叛的阴霾。
尽管不可能百分之百放下,但如今已蜕变成可以一笑置之的记忆。十五年,真的很不简单。
“喔,我记得那时你也跟前前女友分手不久,然后就说,如果过了三十还是遇人不淑孤家寡人没对象,我们就干脆结婚吧……是这样吗?”
“对。”没想到她还记得,顾恒止一笑,胸口浮现一股暖热。她总是这样,思绪细腻,不熟的人会觉得她有些淡漠,但其实别人讲过的话,她都会仔仔细细地放在心上。
徐洺芃喝了口啤酒。“所以咧?”
“所以……”顾恒止咳了一声,忽然开口。“我们干脆结婚吧,如何?”
“我真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的人应该是我吧?!”顾恒止的抗议隔着一扇浴室门传来,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闭嘴啦!”徐洺芃骂回去,从衣柜里翻找出属于他的衣物,想起刚在居酒屋的对话,她的脑子就一片纷乱。呜,她人生第一次被求婚,居然是在那种充满焦味人味烟酒味的地方……真是够了!
“我们干脆结婚吧,如何?”
就在顾恒止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她含入嘴里的酒液就这么噗一声喷出,全洒在这男人身上。情况真是尴尬到一个不行,徐洺芃想着四周人的注目热了脸,不禁有气。“谁教你忽然说疯话!”
“嘿,你这就不对了!”顾恒止洗好澡,下半身围着一条毛巾就冲出来,不过对于这幅养眼画面,徐洺芃完全无动于衷。
试想一个认识十五年的男人,不管是因为意外还是其它原因,她都不巧见过这家伙的裸体,何况这人天气一热就开始脱,脱到只剩一条内裤,要说他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那也不奇怪。
“我这是良心建议!你看,我被我妈念得凶,你被你妈逼得惨,我们又没缺手缺脚坏了哪里,就只是找不到一个合得来的伴。咱们都认识十五年了,你有几根毛我都知道,我一公里外放屁你可能都知道是我放的,而且还有一个重点——”
“什么?”
顾恒止握拳,一脸热血澎湃。“夫人喜欢你!”
徐洺芃先是一愣,继而把手上的衣物扔过去。“去死啦!”
“这很重要耶。”顾恒止接过衣服走回浴室,一边走一边不忘唠叨。“你没看你每次来的时候,那个小畜生多兴奋啊!真是,我都把牠结扎了怎还是一副好色德行?”
“有什么主人就有什么宠物喽。”徐洺芃好气又好笑,想起那一只又肥又圆的大白猫。“不过,如果是为了夫人的话,我可以考虑看看。”
“我还比不上一只猫啊?”顾恒止抗议,随即嗅了嗅。“奇怪,这衣服香味也太重了吧?”
他穿好走出来。他们习惯每周五在她家附近找东西吃,有时兴致一来喝多了,他就寄宿在她这里,所以留了些换洗衣物。
徐洺芃听他这么一提,便有些赧了脸,不敢告诉他有时睡衣洗了,她看着他的衣料觉得舒服,干脆拿来穿……如今那些衣服回到了主人身上,曾经她穿起来过分宽松的T恤,套在他身上却是刚好,这令她意识到两人的差异。
他盘腿在她面前坐下,好一会儿才开口。“芃芃,我不是开玩笑的。”
“喔……”
他口吻认真。他家风传统,父亲是军人,结婚生子势必在他的人生计划里,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至于徐洺芃,她也有来自她父母的压力,尽管不如他重,也不可能一辈子单身不婚。
既然如此,两个适合的人干脆凑在一起,不也挺好?
她眨了眨眼,身前的男人一派正经,炯黑的眼睇望着她,端正的五官尽管看了这么多年还是挑剔不出缺点。他刚说的那些话尽管听来粗俗,但明确地代表了一件事——倘若他们结婚,确实不需经历一般相亲或男女朋友的磨合过程,因为他们太了解、甚至于习惯了彼此。
况且这个男人的人品她完全不必怀疑,双方家长彼此相熟,他妈对她也很好……呃,她还真的认真考虑起来了?!
顾恒止看着她表情变化,明白她动心了。他在她的屋子里,这间小套房她住了五年,早被布置得极有她的味道,他喜欢来这里,总是可以使他处在忙碌中杂乱的思绪镇静下来,本来只是带着些冲动的提议,但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甚至迫不及待。最好他们明天就去登记结婚,然后度蜜月、怀孕、生小孩……
当然,前提是她得愿意。
徐洺芃掀了掀唇。“我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怎?”
她一下子消音,实在很不想承认自己跟这家伙的程度一样,可她的这个想法……确实也有一点低级。“你对我……可以?”
“可以什么?”顾恒止一脸莫名所以,直到她的视线直截了当地落在他的下半身,他脸色蓦然一青,骂了声“靠”。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以为我——”
“不、不是啦!”天,误会大了!“我是说,你看,我们认识十五年,这么久我们都没怎么样,现在忽然说要结婚,如果不行……”
顾恒止好气又好笑,他墨黑的眼瞅着这个长相甜美的女人,本来想嘲笑她的想法却在看见她粉白的颊漾起一团诱人红光后消散。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样貌,被她这么一问,却好似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脑海里隐隐浮现过往的画面——
那是高中时候的操场,四周种满了树,迎风送来栀子花的香味。体育课时,他在篮球场上与人争夺着球,玩得不亦乐乎,而她则闲散地坐在一旁教学大楼的阶梯上,清汤挂面的齐耳短发随风拂动,一双黑亮如玉的眼正瞅向他们,菱角般的唇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勾勒出一抹甜甜笑弧来。
他不经意瞥见,一时怔住,球传到他手上,他的手脚却有如被人定住,僵直着久久难以反应……
“恒止?”记忆中的清秀女孩如今已蜕变得大不相同,唯独那一双圆润大眼始终没变。“怎么突然发呆?”
“我……”
他喉咙一阵难止的干渴,那是他遗忘已久的记忆,不料竟在这一刻忽然被挖掘出来。顾恒止呼吸困难,胸膛紧绷,四肢发烫,几乎是本能一般地伸手,将她捞入怀里,他坚硬的肌理压迫着她的柔软,而她身上带着的香气跟他的是相同的,不带任何做作的、衣物柔软精的香芬……
徐洺芃傻住了,一时反应不及,就这么被他紧揽在胸前。他的脸贴在她的发侧,吐息间撩动着她的发丝,她鼻尖嗅闻到熟悉的芬芳,那是她的沐浴乳及惯用的衣物芳香剂,但……又多了一些不同。
她脑子一片晕眩,意识开始有点不清,他大掌压迫在她背上,过于箍紧的怀抱使她一口气堵住,几乎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样过分的贴近下,她逐渐感受到属于男人的反应正牢牢实实抵着她……天!
她倒抽一口气,像是被吓着了,这惊醒了顾恒止。
他慌手慌脚放开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俊脸浮起了些微的热。两人尴尬地分开了一段距离,都有些呼吸急促。他额上泌出汗,眼色深沈,其中潜藏的却是不折不扣的欲望——对她。
徐洺芃感觉肤上冒起阵阵疙瘩,却不是恶心,而是……有点麻、有点痒,但更多的还是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两人就在这般诡谲的气氛下相视着,接着笑了出来。
“抱歉。”他说。
“没关系。”徐洺芃掩着胸口,那儿正传来一阵久违的怦动。“你是这五年来第一个让我不是因为跑步而心跳加快的人。”
“哈!”顾恒止笑了。“爱上我了?有眼光。”
“根本是你一身蛮力搞得我血液循环不顺畅,心脏只好加工吧?”徐洺芃好气又好笑地嗔他一眼,真要爱上几百年前就爱了,哪有现在忽然抱一下就产生反应的?
但……不可否认,她喜欢他的拥抱。
“你还好吧?需不需要去冲个冷水澡……”
“免。”顾恒止笑得有些勉强,但立即恢复笑语。“怎样,现在安心了吧?”
“哪有女人跟一头发情的狼共处一室还会安心的?”徐洺芃顺着他的台阶回呛。“快十一点了,你要住下来吗?”其实她有些意外,本以为顾恒止只拿她当好兄弟看待,没想到……
“不,我要回去。”
徐洺芃抬眼,他通常习惯留宿在这儿——当然交女朋友那段期间没有。
不过她没多问,晓得肯定与他方才的“反应”有关。她送他到门口,问:“那衣服洗好了你是要放我这里,还是另外拿给你?”
“放着就好。”他起身,拿起公文包,离去之际,一个莫名的念头驱使他转过身。“芃芃。”
“嗯?”
徐洺芃下意识抬起脸来,略显干燥的唇瓣传来一阵不及回应的柔软感触。
她圆眸瞠大,瞅着男人的五官在自己眼前放大而又远去,顾恒止朝一脸惊愕的她露出一笑,说:“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喔……”
砰一声,门关上了。
难得一个周末,徐洺芃却一点也没睡好。
整个晚上,她都在思考顾恒止的“提案”——结婚。婚姻不是儿戏,不该说结就结,尽管五年前她的确在自暴自弃的状态下答应过,但如今重新提起,她不得不慎重考虑——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究竟有没有意义?
周日她与几位女性好友有约,一早便起床梳妆打理。她准时赴约,看到自己大学时期的朋友坐在露天咖啡座里朝她招手,喊:“嘿,这里!”
“好久不见。”徐洺芃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对面坐着三个女人,一个长相清秀,身形瘦高,另一个相貌艳丽,最后一个则走温顺秀雅路线,一下子坐了四个美女在这儿,很难不惹人瞩目。
蓄着一头短发,予人感觉偏中性的舒忻宇是她高中同学,另外两个女人则是舒忻宇的大学室友,四人因而结交认识,尽管出社会之后各处不同职场,但偶尔会约出来聚一聚。
其中,走娇艳路线的方齐菡开口。“对了,我要结婚了。”
三个人都不意外,方齐菡和她的上司男友交往已逾两年,至今浓情密意;莫薇亚更是四人中第一个走入婚姻的。反倒是舒忻宇,和她口中的“野兽”认识十多年,甚至同居迈入第五年,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其它三人齐齐看向她,素来粗线条的她果然一脸状况外。“啥?干么看我?”
“你家野兽没跟你求婚?”莫薇亚问。
“喔……好像有吧。”她搔了搔头,嘿嘿一笑。“我忘了。”
大伙儿晕倒!“他四年前不是给了你戒指?”还是在她的婚礼上!莫薇亚记得可清楚了。
“那只是戒指而已啊,后来是有提到要去登记干么的,但好麻烦喔……”
方齐菡翻了个白眼,随即一笑。“那好,你还没结婚,伴娘就决定是你了,还有芃芃……”
“呃?”被点名的徐洺芃抬起螓首,看着好友明艳的脸,忽然想到。“那个……我也被人求婚了耶。”
一阵沉默。
“啥?啥?啥?”这是舒忻宇的反应。
“什么?对象是谁?”
唯有见惯大风大浪的莫薇亚老神在在,瞅着徐洺芃赧着脸不知该如何解释的表情,一针见血。“小顾?恭喜。”
这下换徐洺芃吓到。“你怎会知道?”
一旁两人也是一副饱受惊吓的样子,莫薇亚笑了笑,说:“你都空窗五年了,唯一在你窗户间来去自如的男人就只有他。而且,如果不是他,你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遑论跟我们讲……”
“但你们不是好朋友?”舒忻宇不解,她跟徐洺芃是高中社团同学,她们认识多久,她跟顾恒止就认识多久。
方齐菡也认得他,两人是网球球友。“我早就赌你们有一腿,还不承认!”
说着,她瞥了舒忻宇一眼。“现在好啦,就只剩你了,考不考虑去拍‘二十七件礼服的秘密’?光我们这里就三件。”
“等一下,还没决定啊!”徐洺芃连忙拉住准备在iPhone里键入事件的方齐菡,急急解释起昨晚自己在居酒屋被求婚的经过,但当然把之后发生在她房里的“进展”瞒过了。
仔细一想,那还真的有一点……不太好意思。
“所以呢,你现在的打算是……”四人里较为淡定的莫薇亚问。
“唉。”徐洺芃叹口气,瞥了瞥自己三位好友。奇怪,为何只有自己的恋爱之路如此不浪漫?“小宇高中就认识野兽了,单恋他单恋快十年,终于修成正果,算你厉害;薇亚你大学遇见老大;齐菡是两年前跟你上司交往……不管结了婚的还是要结的,都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但是我呢?我跟恒止根本就不是那种关系啊!”
她求的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爱你爱到死的剧情,但至少……也不是这么归于平淡吧?因为过了适婚年龄,因为觉得在一起感觉不错,因为已经习惯彼此……就这么结婚,未来的自己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人生有所遗憾?
莫薇亚静静听着,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徐洺芃一下子被问倒,莫薇亚续道:“你希望因为爱情而结婚,是吗?”
良久,她嗯了一声,一脸无奈。“至少不要一点爱都没有……”讲着,徐洺芃苦笑。“唉,其实以前有一阵子,我喜欢过他。”
但还在琢磨,还在思考该不该传达自己的心情以前,顾恒止就已经昭告天下他拿她当兄弟看,所以这种初次萌生的心动,也就慢慢胎死腹中了。
莫薇亚吁了口气。“其实啊,人在一起久了,爱情什么的就只是一个美好回忆,好帮助自己维持一段关系,在生气不满、觉得寂寞的时候拿出来闻一闻,好比兴奋剂。婚姻里更是混杂了许多不同感情,有爱情、亲情、友情,其中以爱情最不牢靠,亲情最持久。你们认识这么久,你自己也知道小顾是个怎样的人。说实在话,与其去等一个未必会出现,甚至不知道会不会给你快乐的爱情,我反而倾向你好好掌握眼前这一份安稳存在的亲情、友情,至少……这不会让你不幸福。”
她这一番话听得所有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即将嫁作人妇的方齐菡。“薇亚,你跟老大……”
“没,我们很好。”她甜甜一笑。“只是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轰轰烈烈不如平静,我们早都过了作梦的年纪,不是吗?”
这样的话由一个恋爱结婚多年的人妻说出口,还真教人不寒而栗,偏也是最中肯不过的事实。爱情就像是柴火,不论往里头扔下多少助燃物,最终都会有燃烧殆尽的一天,但人们永远都会记得火花的美丽灿烂,重要的是,珍惜燃尽以后留下的余温。
讲着,方齐菡笑了。“反正,我结婚是确定的,你们三个记得空出时间,尤其是小宇,我的伴娘你是当定了!”
“我不要蕾丝喔。”舒忻宇身高近一八○,中性的长相根本不适合那种女孩子气的玩意儿,她可不想害宾客被吓到。
“知道啦!”方齐菡大笑,开始讲起她的结婚计划,所有人听着,莫薇亚身为过来人最能给予意见。
徐洺芃看着好友明艳而掩不住喜悦的脸。从以前她就很羡慕她,充满自信、个性爽朗独立,所有人都喜欢她,即便曾被前男友劈腿也很快地走出阴影,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如今更要结婚了,她明明祝福,但内心有个角落却暗暗有着妒羡,唉,真讨厌这样的自己……
午后日光明媚,三月的天气很适合坐在室外。徐洺芃反复想着莫薇亚刚才的话。难道她真的要等?等一个也许不一定会出现的恋爱对象?她不是非结婚不可,但……相较于这样的漫无目的,他给她的选择却是明确而真实的。
坦白讲,除了对爱情仍有的一点点憧憬,她想不出答应以后会有任何坏处,也许她的人生,就注定了这样吧?
平静、安稳,那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第二章
同样的周五,同样的居酒屋。
他们习惯约在这里,除了东西好吃、价格公道,主要也是因为离她家近,唯一缺点是与顾恒止所住的地方仍有一段距离。
这是他贴心的地方,徐洺芃一直都知道。
刚被前男友背叛的那段期间,她睡不好吃不好,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顾恒止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偏又放不下她,索性和她订了周五之约,不管如何都要出席,至少让他看着她把东西吃下去……转眼一数,居然也五年了。
而这五年,她不知道是自己那时受伤太重还是怎么,竟再也没对任何别的男人动过心。
她的恋爱时钟仿佛暂停了,而这一辈子,似乎也已没再启动的可能。
“可恶,又是你来早了。”顾恒止推门进来,看见她及桌上陆续端来的菜色后一笑。
现年三十二岁的他是“光采”文具公司的首席业务,他和舒忻宇同间公司,但部门不同,所以应该是还没机会从小宇那儿得知自己的决定……
“未来大概很少有这种机会了。”
“啊?”
他鸡肉丸子咬到一半,一脸痴傻,徐洺芃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什么时候要去见爸妈?”
这“爸妈”二字囊括了她的跟他的。话讲到这个程度,顾恒止再笨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你……”
徐洺芃故作正经,行了个礼。“以后请多多指教。”
是的,她答应了。
她想了整整一个星期,把好友讲的话不断反覆思考,对于爱情……不是没有期望,但有爱情不代表幸福,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珍惜她,而她也是,不管是为着什么样的感情,两个人能够在一起好好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顾恒止还在呆愣,丸子从他的筷子上落下,弹进了盘子里,徐洺芃看得好气又好笑。“傻啦?等一下,该不会你忘了——”那她就糗大了!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他回神猛灌了一杯啤酒,那冰凉的刺激似乎使他神智清醒了点,他想起自己上周在这里的“求婚”,不否认其实冲动成分居多,尤其那天又刚好被老妈追杀得紧。尽管事后回想觉得是个不坏的主意,但没想到她竟真的放在心上,如今得到首肯,他先是呆住,接着一阵难以预料的喜悦涌上——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答应。”
从以前她就是比自己深思熟虑许多的性格,很多事他已经做好准备冲冲冲,她则在身后拉着他的衣摆喊“慢点慢点”,他甚至设想过自己被拒绝,因为……实在太不浪漫了。
“现在去买花还来不来得及?糟,早知道今天不该约在这里……”
他似乎有点慌了,这难得的模样使她笑起来,给他开了一罐啤酒。“得了吧,你忽然来那套鲜花求婚,我可能还会担心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带去卖了,就这样吧,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说罢,她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只酒杯,朝他一敬便饮了下去,胸口本来堵着的那一点点郁闷,也就此驱散了。
反正浪漫这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
顾恒止反倒是大喜,他哈哈大笑,把徐洺芃倒给他的啤酒一饮而尽,抹开沾在嘴上的泡沫,忽然跟着正襟危坐,那使他本就沉毅好看的脸又显得更有男子气概几分,徐洺芃的心震动了下,还没搞清楚他要干么,就见他深深朝自己行了一个礼——
“我也是,以后请你多多指教。”
见他难得一本正经,徐洺芃本以为自己会忍俊不禁,但她没有。胸口那儿热烫烫的,有一股暖流汇聚,她问自己,她曾经被另一个男人如此放在心上,珍而重之地对待吗?
没有。
她眼睛蓦然产生一股酸,因为感动,还有一些其他的……也许是这十五年,她与这男人走过的岁月没白费。她又喝了口酒,藉此压制胸腔里那股强烈悸动。“好了,喝吧,祝我们结婚快乐。”
顾恒止一笑。“好。”
于是他们再叫了酒。在出社会之前,徐洺芃曾拉着顾恒止锻炼过自己的酒量,知道喝到哪里叫微醺,哪里叫烂醉,但眼前的男人似乎真的喝开了,一杯接一杯毫无节制,啤酒清酒有的没的混下去,尽管身体没倒,但离开居酒屋时整个人都还是茫的。
他一直笑,徐洺芃受不了地一边搀着他一边想掏钱付账,结果被他发软的手给制住。“不、不行……不可以让老婆、付、付钱……我、我来付……”结果他的手摸进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Ma、Master你们收吧?”
这小小居酒屋哪来的刷卡机?但店员看得出他醉了,只好苦笑地看向一旁比较清醒的徐洺芃,她也是一脸哭笑不得,但懒得跟醉鬼计较。“好,老婆就花老公的钱。”然后把自己的钱跟信用卡一并交给柜台,随即拿了张纸跟笔给这醉醺醺的男人,说:“老公,签字了。”
她一口一句老公老婆,喊得顾恒止心花都开了,他随手签了个鬼画符,忽然一个转身朝居酒屋内的客人嚷:“我要结婚了!这是我老婆!”
天!徐洺芃压根儿料不到他会来这招,本来就因酒精而有些微热的身子一下子烧起来,从脚跟红到耳根,店里的客人也大多喝醉了,一听就马上跟着举杯,齐齐祝贺。“好!祝福你们百年好合!”、“恭喜大哥大嫂永浴爱河!”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走了啦!”徐洺芃快晕倒,连忙拉着他离开。呜,这间居酒屋,她当真没勇气再来了!
走出店外,早春凉冷地空气使她不再因羞窘发烫,她瞅着眼前颤巍巍往前走的男人,想起刚才那个情景也觉得好笑,不禁大声笑了出来。
走在前面站立不稳的顾恒止听见她清脆的笑声,转过头来,夜路上,他一双醉眼倒映着一旁的街灯,像是燃了一把火。徐洺芃意识到他的视线,笑声倏止,迎着他如烈焰一般的灼灼注视。三月的春夜,四周温度宜人,她却被他看得浑身又发热起来。她不懂,他这是怎么了?
他开口。“我……”
“嗯?”
“我……”他嘴唇翕动,俊帅的五官在下一瞬陡然扭曲。“我想吐——”
“啥?”
来不及反应,他已只手撑在路边的墙上,呕吐了起来。
这悲惨壮烈的画面看得她一脸黑线,却没嫌恶。顾恒止长年身为业务,酒量可是禁得起考验的,一般他会喝到这般不知节制,只会有两种情况——一是太伤心,二是太开心。
不管是哪种原因,她都能理解。徐洺芃放任他吐,走进便利商店买了瓶矿泉水,沾湿了手帕,等他把胃清得差不多了,便上前替他擦拭嘴角的污渍,然后把水瓶递给他。“喏,先漱口,再喝点水。”
顾恒止抬脸,黑得发亮的眸就这么定在她蕴含着一丝无奈及宠溺地脸蛋上。她举止细腻温柔,却是重重撞击在他的心坎里。她不是第一次照顾喝醉的他,但过往两人身份不同,只是朋友。现在,他是她的未婚夫,可她态度始终没变,不因身份的变化而产生差异,她就像是一个吸水力极强的海绵,好像不论他是什么样子,她都可以接纳吸收。
他接过她手里的矿泉水喝下,却觉浑身温度不降反升,往前是走往她家的路,他走了这么多年,几乎每个礼拜都走,早对这条巷子知之甚详。徐洺芃搀扶着他,属于她身上那股甜柔的淡淡芬芳,舒缓了他酒醉吐过后显得浑浊的嗅觉。
一般男人要被女人这般扶持,肯定觉得很没面子,但徐洺芃不同,自己什么最烂的德行早被她瞧光了。还记得那是高二,他第一次跟人货真价实地打架,就是为了这个女人……
其实那时候,他就很喜欢她了。
高一时她刚从南部转来,有如黑炭的肤色搭上小男生一般的发型,总是受人嘲笑。她不懂流行,制服穿得标准但老土,女生也不愿意跟她牵扯在一块儿,她就那样单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时不时看着窗外,偶尔,她会勾起那黝黑脸蛋上唯一称得上标致的嘴角,像是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发现里。
班上同学拿她当笨蛋看,闲言闲语没少过,唯独他因好奇而跟着她的视线望去,不料竟看见一片湛亮得扎眼的漂亮天空,云朵立体得像是可以抓在手心,碧绿的叶随风飘动,而她则舒服地轻轻眯起了眼,短而中性的发迎风跳动着,刮搔在他的心窝上。
他喜欢看她。
那是一种非常平静宜人的感觉,每个青春期的男人都会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关了一只兽,每天冲撞着叫嚣不满。他也一样,但那种如被焖烧的火炉压着胸口的不快,只要看到她,就会不自觉地消散许多,仿佛只要在她的身边都是,嗅闻到的空气清新的。
结果高二分类组,他分明不擅文科,却鬼使神差地跟她选了同一路,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傻透了。
顾恒止不自觉笑了出来,徐洺芃在一旁看一头雾水。“你没事吧?”吐傻了?
“你记不记得高二的时候,我为你打了一架?”
他蓦然一问,她愣了下,立即一笑。“干么啊?突然提这个,要讨赏?”早隔了N百年了,现在来讨也太迟了吧!
顾恒止呵呵笑,徐洺芃高一的时候确实黒不啦叽像个难民,但高二以后她头发长了、肤褪白了、四肢细瘦了,属于女孩儿的种种特征冒了出来,尽管穿着打扮还是土气,但那种甜美的气韵还是掩藏不住的。
班上几个本来看不起她的男同学纷纷换了目光,却又拉不下脸重新示好,故意用下三滥的方式惹她注意,其中最令他举得无聊及生气的,是有人拿了一封情书,一口咬定是她写的,在班上拿起来张贴传阅。
那是第一次,他看到一向秀气的徐洺芃气红了脸,小手紧握成拳,气得发抖。“那不是我写的!”
女孩子脸皮本来就薄,被人三番两次轻薄,徐洺芃气得眼角都渗出泪,那些男生看到她哭了,就像是看到肉的野狼,不但没因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你就承认了吧!你喜欢某某某是不是?”
“没有!”她几乎用吼的了。
“哈哈,喜欢还不承认?徐洺芃喜欢某某某啦!”
“你们够了没?”下课打球回来就遇见这一幕的顾恒止也不知道哪里的火,他一把冲上前,把那人手里的信抢过来,哼一声。“拜托!字这么丑,徐洺芃还代表我们班参加过写字比赛,这一看就知道不是她的字!”
“这——”那男同学脸一下子胀红了起来,坚持嘴硬道:“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这么写!”
“你白痴啊?人家女孩子要写情书字写得漂漂亮亮都来不及了,哪有故意写丑的!而且这个某某某……你不是前两天才跟徐洺芃告白被拒?我可是刚好都看到了。”
“你!”那同学被这么一讲,班上所有人皆齐齐望向他。顾恒止这个年岁已经长得比其他同龄的男生还要健壮,加之性格开朗,又打得一手好球,很受师长同学喜爱,他说的话向来公信力十足。男同学面红耳赤,面子挂不住。“你不要乱讲!”
顾恒止挑了挑眉。“乱讲?最好我是乱讲咧!我还可以告诉你,你告白的地方,就在操场司令台后面——你!”
顾恒止不及反应,拳头飞过来打在脸上,十七岁的少年使尽了力,整张脸红得就像关公。顾恒止被打了一拳,也不是吃素的,骂了声“操”随即以牙还牙,两个男生在班上打成一团,引来师长,最后分别记了一支小过,那情书来源究竟是真是假,到头来反倒没人再计较了。
这件事,徐洺芃一直记得。
那时候慌了,被人排挤无视她都已经习惯,但一下子变本加厉,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而顾恒止的出现化解了她的窘境。她害他被记过,一直心有愧疚,他却挥挥手,一脸无所谓地说:“不过是一支小过,学期末去消一消就没了,我跟教官很麻吉,你不用担心啦!”
但事实上,因为这支和人打架被记上的小过,顾恒止当天晚上在家里被严厉的父亲罚跪了一整晚。
他家教严明,军官出身的父亲从小便教育他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什么风花雪月的更是打小严令禁止,所以他一直没想过自己对徐洺芃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只是看着人家就觉得舒坦。从此他再看不惯她被人有意无意地欺负,干脆直接放话——
“这徐洺芃以后就是我兄弟,不看僧面看佛面,几只小过我没在怕,你们胆敢再欺负她,有种大家打一架!”
“兄弟”。
简单两个字扼杀了徐洺芃初萌生的少女心,才高二的年纪,也不知道自己这种喜欢的心情还能干么,只好安慰自己这样也不坏。顾恒止大剌剌的态度也让班上本来以暧昧眼光看待他们的人统统闭嘴,甚至还有人跑去问他。“那个……徐洺芃是不是你马子啊?不是的话,我能不能追她?”
顾恒止那时觉得怪怪的,但又不知道怪在哪里,想了几个拒绝理由都觉不大合适,只好说:“好啊,你追追看,不过我可帮不上忙喔。”
现在一想,真是……唉!
“我回去了。”
“啊?”
前方一台计程车刚好驶来,顾恒止招了招手,他瞅着徐洺芃满腹疑惑的脸,在上车之际抓了抓脑袋。“其实我高中的时候,很喜欢你。”
“什么?”她眼睛瞪得更大了。
“就这样。”说罢,他不知道是想掩饰什么,急急忙忙上了车。
于是徐洺芃被单独留在这返家的夜路上,一脸愕然,直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讲的话。什么叫高中的时候很喜欢她?那时候,他分明把她当兄弟看,不是吗?
徐洺芃迷惑了,一头一脑的纷乱,胸口因他这一句迟来的“表白”而隐隐怦动着,却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如何。倘若真要说的话,高中时,她也是喜欢他的呀……
那么,现在呢?
现在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究竟又是怎样一种感情?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确定要结婚了。
隔天他们便把这件事各自报告双方家长,徐母林好云在电话里听了不敢置信。“有没有搞错?啊之前一直叫你们在一起看看,都说不要,结果现在忽然说要结婚……”
“欸……”徐洺芃自己也搔了搔头。人生就是这么难讲啊!
两人认识十五年,双方家长早就已经熟识,尤其大学联考那段期间他们时常往返对方家里开读书会。两家父母本来担心两个小孩子“早恋”,影响到课业,不料他们相处都很正常,只说是朋友,在观察属实之后两人的父母也都放心了,任他们交流。
只是随着小孩子越长越大、感情越来越深厚,徐母原本已做好彼此缔结亲家的准备,结果两个小的却各自交了男女朋友,害他们如意算盘碎一地,这清白了快十五年,他们都从有望都无望,没想到……
不过顾小子也算是徐母看大的,那人品嘛是绝对没话讲,本来就希望他们在一起,如今更是不会反对。顾家的情况也是一样,性格强硬的顾父一直都很喜欢徐洺芃这个客气又懂礼貌的孩子,自然没意见。于是两家人便乐呵呵地约了一天出来讨论细节事项,结婚的第一步,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徐家是典型的台湾老派家庭,顾家则信仰上帝,两家谈好订婚按女方要求的古礼来,结婚则在教堂。徐洺芃本以为结婚了不起就是宴个客、发个饼,然后去登记,没想到真要实行起来琐碎事项一堆,光是一个看日子,就看到她想往生当祭日——
“嗯,这天、这天、这几天,都是好日子。”负责算命的把黄历上的日子圈画起来,两人拿自己的八字还不够,还要把双方家长的八字一起合,顾恒止对这些不懂,只在一旁点了点头,但算命的还有话说。“只是……”
“嗯?”
“这天,男方旺日,女方普日。”然后,再指另一天,道:“这一天,男女双方大吉,但克男方父母。”
“呃……”徐洺芃跟顾恒止对看一眼,尽管后者不信算命,但听到“克”这个字心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是看看别天吧。”
“这天大吉,但结了婚女方不孕。”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靠!”
顾恒止终于翻桌了,两人走出算命处,他受不了。“有没有搞错?不过就是看个日子,搞得哪天结婚都不吉利!我们不管这个了行不行?”
徐洺芃自己也有点不大开心,一下子被讲不利一下被讲克父克母,难道他们结个婚还要背负世界和平的压力?
“我回去跟我妈讲讲,看能不能换个地方算。”至于不搭理那是不可能的,这是他们家长年以来的传统习惯。唉,她想就挑那天普日好了,但被老妈知道了肯定被骂女儿贼,人都还没嫁出去呢,就想着旺夫家……
她想着想着不自觉脸热起来。“夫家”两字让她有了将要嫁给这个男人的真实感。四月的天,尚未入夏,午后日光宜人,他高壮的身躯与她肩并肩,这时徐洺芃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曾几何时,他走路的步调竟与自己一致?
她瘦小,走路不快,几任男友都得刻意放缓脚步才能让她走在旁边,但跟他,她几乎想不起来他们之间曾有过那种你前我后的画面,好像自然而然,他人就在自己身侧,而且,一定是靠向大马路的位置。
一股暖流在瞬间淌进来,自胸口蔓延,使她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身旁男人的手。
顾恒止一愣,低头睐她,以他这个角度恰好看见她卷翘的眼睫,其下则是透着酡红的颊,他仿佛能藉由此相系的手感受她的脉动,这个自己推心置腹了十五年的女人,往后,她将是他的妻……
他反手握紧了她,好似有什么东西安定下来了,从年少时便如此,她总能带给自己平静安乐,刚被算命师给“诅咒”的不快一下子随风散去,他舒心许多,问她。“等一下我们要去哪里?”
今天他们俩是特意请假出来置办结婚事项,两人都嫌繁杂,但还是得解决。徐洺芃从口袋里掏出纸条。“等等喔,我看看,要去买十二样礼。”
一般传统订婚程序里,男女双方各要准备六到十二样礼品给对方,凡身上穿戴的都算。徐洺芃对吃穿用度一向不太讲究,顾恒止这回可是抓准了机会,想将她从头到脚好好“Sedo”一番。
他拉着她到百货公司,自己的先不管,看上了就要她去试穿,从A柜买到B柜,那节节高升的金额让徐洺芃心惊肉跳,练练阻止。“只是形式,有必要买到这么好?”
“贵都有贵的道理,你看这一件材质好,你穿了也觉得舒服,况且订婚的东西买好一点也可以用得比较久,买一下就烂的,你不觉得很触霉头?”顾恒止巴拉巴拉讲了一串,最后加上让她难以反驳的一句。“而且等一下你也要买给我的,不是吗?”
徐洺芃噗嗤一笑。“好好好,我说不过你这个首席业务,一切依你的,行了吧?”
他得意一笑,话是这样讲,但等到挑自己的东西时,他把那些贵的统统嫌弃了一轮——不喜欢、不实用、我有了……讲得一旁的柜哥柜姐颜面神经都要抽筋,到最后徐洺芃受不了。“买我的听你的,买你的听我的!现在开始,闭嘴!”
她看似娇弱,可一旦坚持起来,拗劲也是一等一,这下顾恒止不敢再造次,只得敬礼。“遵命,老婆!”
徐洺芃白他一眼,两人从下午挑到晚上,结果才各自买了一半,拎着大包小包找了一间餐厅祭祭孤单寂寞的五脏庙。好不容易吃饱,她叹了口气。“以前看人家说结婚就结婚,好像很简单,结果原来有这么多事要做,麻烦死了。”
而且这还仅只是开始,接下来日子订好,还要预定餐厅、试吃菜色、挑选喜饼、试穿婚纱、决定喜帖式样……甚至还要拍婚纱照!两人家人都严谨,这些程序一个都不能省,她光想到就一个头两个大。
“相比之下,离婚就简单多了。”而且还不用看日子。
“呸呸呸!”顾恒止差一点被水呛到,抗议。“哪有人还没结婚就在讲离婚的!”
“也是呴。”她呵呵笑,一想到这些麻烦,她忽然觉得踏实了,就算是真的很相爱而步入婚姻又如何?这么多琐碎事项,足以让爱侣吵成厌侣,就连他们关系这么坚定地都有点小闹起来,也难怪新闻上那么多人为了结婚最后搞到分手。
莫薇亚说的没错,亲情、友情确实比爱情还要值得信赖,何况换个角度想,他们并非全然不爱对方,只是年少时不懂,错过了,然后喜欢上别人,接着分手,再度回到孤身一人……她想起他上次说的话,觉得够了,不管他们现在是为了什么而结婚,重点是,他们心底都有着彼此的存在。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
“恒止?”
一道属于女性的呼唤自她身后蓦然出现,徐洺芃看见对面的男人一脸意外地直视她的后方。“心妍?”
一听这个名字徐洺芃就知道,好死不死,就是顾恒止那个“有夫人就没有我”的前女友。她走上前,徐洺芃看着,嘴角忍不住抽搐,还真是……巧。
她跟顾恒止的历任女友不熟,但最少也打过照面,因为他老大交新女友不久第一件事,就是约她们出来一块儿吃饭,顺道做介绍,标准ISO流程。“这是徐洺芃,我麻吉,我们认识十五年,比哥们儿还哥们儿。所以拜托,千万不要怀疑我跟她有一腿——”
而现在,这两个当初坚称清白干净的哥们儿,准备要结婚了。
“好久不见。”徐洺芃朝那位漂亮女子笑了笑,暗地里使劲朝顾恒止送眼色——老爷,您可千万不要乱说话啊!
可惜顾某人仍旧处在惊见故人的情境下,完全错收了她的“暗示”。
这是叫他与前女友分享他们之间的“喜讯”,表明他和过去早已掰掰?
那简单!
“真巧,你们出来逛街啊?”陈心妍瞥过他们搁置在地上的大小纸袋。
徐洺芃正要点头说是,顾恒止却灿烂一笑。“是啊,我们要结婚了,出来买些必需用品。”
老天!
这下不只陈心妍瞪大眼,就连徐洺芃内心都有股先掐死这人再自己撞死的冲动。你不是干业务的吗?怎么看人脸色的功夫这么差啊啊啊——
“你们……要结婚?”
“是啊。”顾恒止当然没蠢到要给前女友发喜帖的地步,但他也不想当着徐洺芃的面刻意隐瞒否认这件事,就怕她多想。
不,她一点都不会多想。徐洺芃内心阿弥陀佛,祈祷这位陈小姐可以保持风度识相离去,但今天幸运之神似乎不站在她这儿。
只见陈心妍脸上表情一变,随即扯出一记冷笑。“是吗?那真是恭喜你们了!当初说得信誓旦旦只是好哥们儿,转身就说要结婚,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啊……徐小姐,等到这一刻,不容易吧?”
“你——”
顾恒止沉了脸色,她摆明暗示徐洺芃在他们交往期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陈心妍摊了摊手,哼了一声。“对嘛,我就在想只是一只猫,哪可能会比女朋友重要?根本就是借口……”
徐洺芃很不开心。对他们为猫分手一事,她本来不想发表太多意见——毕竟她不是当事人,但现在,她终于忍不住了。“陈小姐,‘夫人’是恒止养了十年的猫,真要比的话她是元配你是小妾,小妾要逼宫也得看自己够不够本事,何况你自己也讲‘只是一只猫’,你身为四肢健全的灵长类老跟一只猫争宠,不觉得有点幼稚?”
说罢,她示意顾恒止准备离开,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徐洺芃阻止。“至于我,我只能保证在你们交往期间没做任何对不起天地神明包含你的事,信不信由你……总之你自己开心就好。”
两人不再搭理脸色煞白的陈心妍,拎着大包小包走至店外,顾恒止被她一路阻止发言,很不满。“心妍她误会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跟她说?”
徐洺芃翻了个白眼。“说了又怎样?先别管她信不信,就算她信了你就能拿奖吗?你又没打算继续跟她当朋友,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她要怎么想是她家的事,我——”
顾恒止挑眉。“不痛不痒?”
“我气死了!”徐洺芃跺脚,转身瞪顾恒止一眼。“你怎么这么没眼光啦!”
顾恒止先是为她的反应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徐洺芃踹他一脚。“笑什么笑!还不给我蹲墙角反省!”
“哈哈……痛!”他哀叫一声,端整的五官因痛楚皱成一团。“当初刚交往时她不是这个样子,而且你不是也说她条件不错?”
“我收回!”她气啊,没想到言情小说里那种不懂察言观色、冒出来找碴的前女友确实存在,都分手了,干么就不能各自海阔天空?有啥不满当时就该讲,事后算账算什么英雄好汉?而且柿子挑软的吃,看她好欺负就只针对她,暗指她是第三者。“她都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恨劈腿男!”
顾恒止一愣,原先的笑意因她这句话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浓的心疼。原来,即便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好,但遭人背叛的痛一直都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尤其高一她转学来台北之前,一直被父母寄养在乡下,使她长久以来其实对人都有一点不安全感。
所以这五年,她不曾再跟任何一个男人交往,就此蹉跎了年华。
他握了握拳,开始恨自己当年没为她好好出这口恶气。那王八蛋……他发誓往后见一次揍一次,绝对把他往死里打!
“好了。”徐洺芃发泄完毕,整个人冷静许多。她不希望跟他前女友产生摩擦,本来打算忍着,但刚才忍不住发火一是因为她讲到夫人,而是相较之下,她不想让顾恒止为了自己跟曾交往过的人翻脸,所以才把话说得较重。她吐了口气,说:“我们走吧。”
“去哪?”
徐洺芃瞥他一眼,接着笑了。“你家,我要看夫人,顺便好好答谢它——”
第三章
顾恒止养了“夫人”快十年,它毛色雪白,大大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因为是公猫,长着一张大脸,再加上吃好睡好,身材也跟脸差不多圆,顾恒止才打开大门,它就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直蹭着徐洛芃喵喵叫,完全无视另一个主人的存在。
这只白目猫!
顾恒止瞪它一眼。徐洛芃也是有猫没男人,把手上纸袋往地上一放,就弯身抱起猫儿。
“唉呀,夫人你又重了!”一般成猫体重大约四、五公斤,上回抱它时感觉还没这么沉,她笑嘻嘻地揉起它的肥油肚。“看,连腰都增加一圈了。”
猫咪舒服地窝在她胸前,任她摸着呼噜呼噜叫,顾恒止看得翻白眼。“也难怪这小子最近都不给我抱,肯定是怕我发现它重了减少它的伙食!”
徐洛芃笑着用脸蹭着猫咪滑软的皮毛,知晓他只是嘴上念念,骨子里根本疼死了这只猫。她眸光热暖,想起当年在校园的草丛里发现夫人时,它瘦小孱弱,不堪一击,几个室友看她抱回一只小猫,慌得不知道该怎办才好。
宿舍里禁止饲养小动物,加上十年前网路不如现今发达,徐洛芃只好自制收养告示,准备到系所公布栏张贴,就在这时,顾恒止说:“要不我来养好了。”
“啊?”原本只是希望他帮忙贴海报的徐洛芃傻了,毕竟在那之前,顾恒止从没饲养过任何宠物,也不曾对此表达过任何兴趣。
大学时,他与好友租屋在外,房子是他朋友家的,所以没有相关禁制。徐洛芃有点犹豫,怕他只是为了减轻她的麻烦,最后后悔。他却说:“既然都要找人来养,找个认识的不是比较安心一点?”
是没错,但……
“你有照顾它一辈子的决心吗?我听说猫的平均寿命最高可以到十八年,而且狗猫看医生是没健保的,加上饲料费……还有房子不是祈劭辰他爸爸的?你确定他会同意?”
她巴拉巴拉讲了一串,那些认养前的考虑甚至连她自己看了都不敢百分之百有信心做到,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真的行?她不忍见他即使后来厌了,看在她的面子上还是得硬撑下去……
“你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什么照顾一辈子的决心、不离不弃,顾恒止听得哈哈大笑,一脸调侃,徐洛芃红着脸瞪他。“我是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想祈少应该不会反对啦,真的不行我搬出来就是了。”顾恒止四两拨千斤,讲得一脸轻松。“就当它是我老婆好了,还没取名字吧?正好,以后就叫它‘夫人’……”
“……它是公的。”
她忘了顾恒止听了以后露出怎样的表情,总之,凡是他决定的事,她从来讲不过他。徐洛芃抱着怀里的猫儿坐在他的床上,那时候还小不懂,只觉他义气得过分,可如今回想起来……她知道,是因为她舍不得这只猫。
那么罕见的纯白毛色、漂亮的琥珀色眼瞳,它被她发现的时候才巴掌大,虚弱地在她怀里喵喵叫,如果不是因为住宿、如果不是室友不便,如果不是还太年轻,承担不了生命的重量,她一定会自己收养。
顾恒止明白她的种种顾虑,所以并没多说,只是直接替她接下了这份本该属于她的责任……
“夫人啊,他是好老公对吧?”她笑着抚了扶猫,猫儿发出呼噜一声,像是同意了她的说法。
一只猫、一个女人,就这么在属于男人的床上打滚缠绵。夫人是一只联盟猫,一直都记着自己是被谁救回来的,所以它特别跟徐洛芃亲近,旁人抱还不容易,只有她,它会乖乖地窝在她怀里任她亲拥。于是顾恒止替她泡咖啡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他的床铺上,一人一猫正姿态亲密地磨蹭着脸,他倚着门框,好整以暇地望着,徐洛芃白皙的肤色衬着夫人雪亮的皮毛,入夜的窗外是一片漆黑,透着街灯的光,微凉的风自纱窗吹拂进来,搔惹这一人一猫。
过去因为顾虑到夫人的毛,他不曾买过深色系的床单,现在忽然觉得,如果新房可以买个靛蓝色的,让这一人一猫相偎着躺在床上,会是多么美丽的光景?
……等一下,夫人是公的。
他自那过分旖旎的绮想中回神,敲了敲门,口气戏谑。“两位夫人,背着我这位正牌老公偷情,不太好吧?”
徐洛芃一怔,粉白的颊莫名浮上一层薄红,她瞅着眼前的男人一脸好气又好笑,可他炯黑眸子底下的光却是炙热的,好似被什么打动了一样,使她嘴唇有些麻颤,回不出话。夫人大概是感受到某种奇异氛围,很识相地飞快离去,仅剩徐洛芃一人坐在他的床上,竟生出一阵无措……
顾恒止也怔住了,他本以为她会笑谑地回答“我比较喜欢夫人!”或是“跟一只猫计较,丢不丢脸?”之类的话,没想到她居然会出现这般羞怯的反应。他胸膛一紧,尤其她就在他的床上,不久前正好在跟夫人厮磨。
他忽然觉得可恶,那粉润的唇他也不过才浅尝过一次。尽管刚才她亲猫,嘴唇只是碰在它的脸部周围,他还是觉得……嗯……有点不爽。
“你……”
徐洛芃被他看得浑身都不对劲,正要反应,却见他突然走上前来,把两只咖啡杯往好了手里一塞。“拿着,拿好。”
“嗄?”
她莫名其妙,只好把两杯热咖啡各自拿在左右手,结果下一秒他却把她的双臂分开,一边膝盖抵住床沿,半个身躯猛地倾近,她整个人一颤,却听到他说:“小心咖啡会溅出来。”
那就不要这样啊!“你……”
他灼热的吐息一下子离自己好近,几乎是贴在她的脸颊上,徐洛芃满脸潮红,未意的言语一下子被打散。他问她:“你刚刚亲了夫人哪里?”
“这——”
徐洛芃现在只发得出单字,还不及开口,耳朵那儿便被他轻轻舔了一下。她如遭雷击,然后是脸颊、脖子、锁骨……再吮吻至另一边。她忍不住轻颤,偏偏手里拿着咖啡杯,不敢有太大动作。
他细细吻遍了她的脸,却刻意避开了她的唇,她微微张嘴,像条离水的鱼儿般奋力呼吸,胸口胀得疼痛,全身热烫烫的,一股酥麻感自脚跟攀沿而上,瘫痪了她的脑。热气徘徊,徐洛芃倒吸一口气,看着男人逐步贴近的五官,属于他的气息逐渐占据了她的嗅觉,他甚至……还没真正吻上来呢。
“……还有哪里?”他烁亮的眼极近距离瞅着自己,吐出的气都要融进她嘴里,偏偏就是不吻她。
徐洛芃又急又慌又恼,但急什么慌什么恼什么却是一点都不明白,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太令她心动,很久不曾有过的潮动自身体最细微之处绵延而上,软化了四肢,还不及开口回答,手臂就先一阵酸软……
“哇!”
两人同呼一声,徐洛芃瞪眼望着泼洒在男人背上的一大片咖啡色渍痕,呆了三秒。“你你你……会不会烫?”
“还好。”顾恒止骂了句脏话。整个人遭到咖啡“洗礼”,整张脸名副其实地黑了。“刚好是温泉水的温度。”
“噗!”
“你还笑得出来?!你这个没良心的!”顾恒止气啊,恨不得把眼前这个越笑越大声的女人压在床上,将还没倒空的咖啡淋在她的身上回敬,然后……唔,他还挺喜欢喝咖啡的。
脑中的想像淫邪而美好,偏偏现实是他上半身被咖啡浸湿,不得不洗澡。“感觉我跟你求婚之后一下子被喷啤酒,一下子被倒咖啡,水光之灾未免也太多了一点。”
“谁教你……”想起刚刚的画面,徐洛芃不觉赧热了脸,手上还有一杯咖啡是勉强完好的,她喝了口,镇定身心。过去从来不曾在他身上意识到这么多属于异性的吸引力,她胸口怦动得厉害,需要收惊,还以为自己早过了这种脸红心跳的年纪,没想到……她错了。
原来,情动是一种本能。
她只是一直忽略它,忘却了那样美好的感动,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再也得不到,不料如今给予悸动的人,却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好友,她心底的惊叹难以言喻。
顾恒止洗好走出来,发现她捧着咖啡杯坐在他的床沿,酡红的颊热度未散。其实他挺感谢那杯兜头而下的咖啡,否则他没自信可以在如此诱人的她面前把持住自己。
既然都要结婚了,他希望自己可以忍耐到婚后,他想在她名正言顺属于他的同时占有她,在她身上烙下仅属于他一个人的痕迹,她再不会为了任何别的男人伤心哭泣……
“这下你总不会再觉得我是南瓜地瓜马铃薯了吧?”
徐洛芃哭笑不得,翻了个白眼。“好啦,你是茄子行了吧?”
男人计较得很,可不希望女人嫁给他,只是因为看着他好下饭。尽管当初求婚的时候,他没深思,只是抱着两人速配可过日子的心态,但随着她的同意,那一点一滴的回忆,就像是柴火,燃烧了他本以为熄灭的情感,发出的热能甚至远比青春时期还要强大。
他不懂,自己当初怎会错失她呢?甚至之后都不曾把她放在爱情的位置上思考过。这十年,他与人分分合合,唯有她始终坚定不离地在自己身边,或许……就是友情太坚固了,所以舍不得任何意外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可以一辈子不拥有爱情,但不能没有她。
曾一度淡忘的情感再度在他的体内聚集燃烧,他想起刚刚在餐厅,她挡在自己跟前女友之间,分明可以让他保护,她却不愿见他与故人恶言相向,选择自己挺身而出。
她的作为总是恰到好处地润着他,顾恒止一叹,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根本无法做任何准备,该来就来。他想自己爱上她了,不是年少时懵懂的情怀,而是这一刻,属于三十二岁的他的心情——
“芃芃。”
他陡然一唤,徐洛芃还不及回神,便瞅见洗浴出来的男人一下子在她面前单膝跪地,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真挚认真。
他仰头,黑亮湿润的眼紧睇着她,蓦地开口。“嫁给我。”
那三个字彻底击打在她胸口,徐洛芃不敢置信,完全来不及准备。“你、你不是说过了……”
顾恒止一笑。“我想再正式地跟你说一遍。”
他一直欠她一个浪漫的求婚。这女孩表面上看起来恬淡无求,实际上对于那些电视电影上的浪漫情节充满憧憬,只是某些事他真的办不太来,只能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做到这种地步。“答应我吗?”
老实说这画面有点滑稽,比在居酒屋里的随口求婚没好到哪去。他湿着头,身上穿着睡衣、披着毛巾,可徐洛芃几乎要错以为他此刻穿孔的是一件白色燕尾服,而身后跟着跑进来的夫人,则是他的白马……
她为这样的想像笑了出来,可鼻酸眼潮,她明白自己心底其仍有着遗憾,她的婚姻不是来自轰轰烈烈或水到渠成的爱情,而是一种习惯与妥协,可她觉得无所谓了。这样就好,这样很好,她伸出手,捧住男人熟悉无比脸,这一次,换她给他一个吻——
“好。”
结婚的仪式远比想像中的还要冗长且繁复,徐家要求一个程序都不能马虎,顾家要娶人家女儿,只好样样配合着来,结果光是预约餐厅,就排到明年。两人一见面就是讨论结婚的事项,徐洛芃不禁感叹。“结婚要花这么长时间,那些没反悔逃婚的女人真不简单。”
“逃你个大头!”
“嘿嘿。”她笑了两声,连忙眨了眨眼,安抚自己的未婚夫。“你看,我没逃啊,是不是很了不起?”
顾恒止翻了一记白眼,哼一声。“那是本人魅力无远弗届,你爱死我了,根本逃不了好吗?”
“呸。”徐洛芃差一点吐出来,这人是哪来的自信啊?!
讲归讲,还是没人对成婚一事有异议,因为爱吗?徐洛芃当然没想得这么梦幻,不过倘若这样的过程换作别的男人,她却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跟现在一样,不曾考虑反悔?
所以……也许,她是真的爱的吧,就算是友情的衍生,接近亲情的爱,她只是想要好好对待这个人,仅此而已。
大约过了一年,时序迈入炎热的夏季,大正午的,双方家长在太阳底下纳彩受聘,即便浑身热汗也掩不住喜上眉梢。顾恒止穿着西装,即便入了屋,有冷气,学是驱散不掉身体里徘徊着的那股热气,直到一身白纱的徐洛芃在媒人婆的陪伴下走出来——
他无法准确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觉,但他想,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徐洛芃穿的白纱款式简单却别致,柔白丝缎衬得她肤色益加晶莹润白。长年走淡妆路线的她今天被她好友们特意妆点过,紫色的眼影带出柔媚风韵,朱唇红得喜气,带着珍珠光的粉色腮红则使她双颊粉艳如桃李。
她脸容羞涩,黛睫紧张得直发颤,这使她远比在婚纱店试穿时更添了许多风情,顾恒止一阵深呼吸,隐隐浮现一脸清凉的舒坦感,将不久前的闷躁感驱散。
那是一种千金难买的宁静,只有在她的身边有。
她按着媒人婆的指示给男方亲友奉了甜茶、收了红包,坐上高脚椅,踩圆凳准备交换订婚戒指。繁杂的过程使她头晕脑胀,好不容易缓口气,马上又要走下一步,顾恒止拿出戒指,看她暗暗翻白眼,不禁好气又好笑。
“我在外面晒了一中午的太阳,你倒好,在里头吹冷气还嫌累。”
“拜托,我早上五点就被抓起来,你家至少不兴祭祖那一套……还有你鸡买得够不够干净?我等下还要拿那个来洗手……”徐洛芃想到就抖,订婚古礼有个“洗手鸡”的习俗,要用男方送的米酒淋过煮熟的附尾公鸡,拿来给女方洗手,意味着“洗手作羹汤”。“又不是这么做了我就能变成小当家了……”
“还好我对你的厨艺从没抱持过期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连到了戴戒指的时候都不忘拌嘴。金铜两戒被以红线串起,顾恒止先给她戴上,再换徐洛芃动作,她一愣,提醒他。“嘿,你忘了屈中指。”
“有差吗?”通常在戴戒指时。两人都要刻意把中指一屈,以免婚后被吃定,顾恒止不介意,引着她给自己戴上,引着她给自己戴上,眨眼一笑。“我很乐意被你‘吃定’。”
他附在她耳边,说得小声,徐洛芃脸蛋一下子发烫起来,一面拿他没辙一面又觉得心口那儿酸酸软软的。“你结婚以后就不要后悔。”
“什么后悔?呸呸呸!”
媒人婆刚好要为两人说吉祥话,结果就听见新娘子来这么一句,吓都吓死,顾恒止哈哈笑。“是我如果不娶她,我会后悔。”
繁琐的订婚仪式就这么过去,结婚安排于一个月后在教堂举行。当初决定好地点以后,两人还特地上教堂做婚前辅导,徐洛芃本身不是教徒,另外还要抽空参与小组活动及固定礼拜有的没的。订婚麻烦,结婚也不简单,相较之下,徐洛芃的好友方齐菡和她男友就选了一般的请客公证,早在三个月前就把人生大事搞定了。
新娘休息室里,四个女人聊到徐洛芃这一年来的结婚“历程”,方齐菡尤其佩服。“这么多有的没的,换成我一定抓狂,干脆不结了。”
莫薇亚自己结婚也没搞得这么复杂,她呵呵笑。“芃芃应该是我们四个嫁得最风光的了。”接着看向舒忻宇。“还是你要青出于蓝?”
“我才不要!”
四个女人嘻嘻笑笑,刚嫁作人妇的方齐菡环视布置典雅的房间,特别有感触。“不过历经这些大小事结婚,感觉未来不管有什么争执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了,好不容易结的婚嘛!”
徐洛芃笑了,看着自己三位好友,她曾以为自己是被幸福遗弃的那个,被前男友劈腿以后就此一蹶不振,没想到现在,她将要和另一个男人踏上红毯……
有人敲门的声响传来,她喊“请进”,推门而入的是一名高大俊伟大的男子,他脸上戴着眼镜,走过来朝徐洛芃伸出手。“恭喜。”
这人是方齐菡的男友——更正,老公。徐洛芃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不擅言词、不苟言笑的他,一句“恭喜”讲得好像是她完成了什么企划案,严肃得害她下意识跟着正襟危坐起来。“呃……谢谢。”
一旁的方齐菡看得哈哈大笑。“好了。时间差不多,我们先出去了……走吧,老公。”
她一声甜腻的呼唤刚好贴在男人耳畔,徐洛芃望着两人背影,不禁睁大眼,那正经男人的耳朵……居然红了!
“那我也先出去了。”
莫薇亚也跟着离开,休息室内仅剩徐洛芃与当了三回伴娘驾轻就熟的舒忻宇,新娘子结婚这天被规定什么事都不许自己做,连喝个茶都要别人服侍,她从早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加上又有点紧张,搞得肚子不大舒服,她推了推好友,说:“我、我想上厕所……”
“喔好。”舒忻宇经验丰富,走上前就要替她把裙摆撩起来,却在这时忽然被什么东西给吓住。“芃芃!你、你你你……”
“怎么了?”她顺着好友惊愕的视线回头望去,脸色也一白。只见浅色的绒布椅上沾上了红色血迹,新娘礼服自然无法幸免于难,后头点点腥红。徐洛芃糗大了,这痕迹太明显,等下走红毯的时候她身后的宾客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她按着肚子。月事居然来早了!
“我、我去给你拿卫生棉,你、你先去厕所坐一下……”
舒忻宇也慌了,他们在教堂只是仪式,之后还要移师饭店宴客,所有替换的礼服都放在那儿。教堂是顾恒止小时候受洗的地方,地处郊区,车程来回有段距离。这时敲门声响起,有人在外头喊:“时间差不多喽!”
徐父推门进来,结果没看见女儿。“芃芃?”
徐洛芃一脸哀惨地蹲在厕所里,朝外头虚弱地喊:“爸,能不能帮我找恒止过来?”
“啊?怎么了?”
徐父一头雾水,女儿家的事跟父亲讲了也不懂,徐父只得先把女婿叫过来,顾恒止问:“怎么了?”
“我那个来了……”徐洛芃快哭了,转向给他看裙摆后面的一片殷红。她不喜欢那种华丽的大蓬裙,觉得累赘,所以当初选了这件布料轻薄、设计简单的礼服,不料竟因此发生悲剧……
舒忻宇刚去附近的药店买了卫生棉及免洗内裤,两上女人努力用水抹过裙子,但还是没把痕迹彻底去除。徐母听了状况也很急,尽管新娘秘书已经赶去饭店拿礼服,问题是路况不佳,这良辰吉时怎么能耽误?
教学里的宾客已经开始哗然,所有人都在急,徐洛芃羞恼不已,这时顾恒止忽地有所决断。“我们走吧!”
“嗄?”
“爸、妈你们就直接坐在位子上,我带着芃芃出去就行了,小宇麻烦你帮我带好那些小鬼头,跟在我们后面,一切按之前排定的来,OK?”
舒忻宇猛点头,顾恒止便拉起徐洛芃的手。“好了。”
“可是……”
他扬唇一笑。“别担心,有我呢。”
徐洛芃怔了。
眼前的男人笑得一脸胸有成竹,安抚了她内心快要爆炸的尴尬不安,好像真的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这个男人在她身边。
他们走到礼堂口,顾恒止给她戴头纱,突然一下子把人抱起,徐洛芃吓到,下意识把手环在他的脖子上,他笑了。“这样就对了,小心不要摔着了。”
“这……”事已至此,她明白男人的打算。安排好的音乐响起,众人才在意外怎没在前头看见新郎出现,一转头就看到新郎把新娘当公主似地抱着,一路走往礼台。
没人看见头纱后徐洛芃潮润的眼,她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她的永恒了,她永远不会忘记今天,不会忘记有个男人总是在她困窘的时候出现,替她解决烦恼。他抱着她走过红毯,也像是走过了他们这十六年的人生……
她是多么沉重,可顾恒止好似一点都没感觉,所有人被这一幕震慑,没人疑惑为什么新娘子不是被自己的父亲牵出来,因为太合契。当两人走到礼台,牧师问向众人:“在座有人反对这一场婚事吗?”,所有人热烈拍手,结婚的歌是徐洛芃选的,温柔到几乎使人融化的男声以日文唱着:在我的心脏停止的时候,我想,一定是充分满足于这一生才结束的吧……
即便她的心跳真的在这一瞬停止,那也够了。
众人一齐唱了诗歌,本来安排了献诗,但顾虑到新娘的情况只好先取消,牧师简单讲道,原本是重头的证婚在这一幅画面下反倒显得不太重要。牧师问两人——
“顾恒止弟兄、徐洛芃姐妹,你们愿不愿意娶(嫁)对方,不论贫困、鼓乐、潦倒、疾病,一生一世永不离弃、背叛?”
过往有多少人在神的面前许下誓言,却从没放心上,不当一回事?顾恒止坚信说出的话语拥有力量,当他回答“我愿意”的同时,柔柔看着怀里的妻子,明白她感受到了自己不离不弃的决心。
徐洛芃笑了,伸出手,平贴在丈夫的左胸口,当牧师询问她的时候,她回答:“我愿意。”而藏于手心底下的怦动是那般强烈,和她的近乎同步。
她闭上眼,重新领悟结婚的意义,撇除法律上的关系,那是一份钉在心上的契约,是甜蜜的枷锁。结婚一点都不简单,因为从此以后,他们便是彼此的责任,不论风雨,至少在心脏不再为了对方跳动以前,她会努力守住这份美好。
两人交换戒指,顾恒止掀起了她的头纱。
然后,他看见了徐洛芃的眼,如星光一般晶亮灿烂,里头满满都是他的倒影,仿佛她的世界仅剩自己一人。
他喜爱极了这样的她,婚前他曾一度犹豫要不要问清她对他的心情,但现在,顾恒止觉得不必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他,爱是一种相互感染而生的情感,至少这一刻,他想,他们相爱……
直到心脏都静止的那一天为止。
第四章
一场婚礼有惊无险的结束,两人飞往夏威夷檀香山度蜜月。
地点是徐洺芃选的,她原意是找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好好放松一番,不料她的月事来早了半个月,看着窗外那一片湛蓝的海洋,她躺在饭店的豪华大床上,什么叫能看不能碰,现在真是体会到了。
反正下不了水,至少可以晒晒太阳吧?何况夏威夷又不是只有海滩,但……
蓝蓝的海真的好吸引人哦!逛了三天不同地方以后,徐洺芃还是忍不住想碰一碰那片蔚蓝海水,于是她从包包里掏出好友推荐的“利器”,咽了咽口水。人生总要有第一次,棉条我来了!
卫生棉条是方齐菡推荐她用的,一直跟她说有了它月事就再也不是烦恼。徐洺芃心底还是怕怕的,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一小管将要进入她体内的东西,挣扎了半天,就是下不了手。
门外,顾恒止终于忍不住了。“怕就不要用了,又不是非下水不可,了不起回台湾我们再找时间去垦丁不就好了?”
“不一样啦!”徐洺芃恨恨地瞪着门板,可恶啊,男人就只有一张嘴!“你不懂,只看不能碰很悲哀耶!那跟在台湾看照片有啥不同?”
“喔?”顾恒止挑眉,只看不能碰很悲哀?呵,亏她能讲得这么大声。“我怎会不懂,我这三天不就过这种日子?”
他扯了扯唇,新婚妻子月事来,难得预定了这么漂亮的饭店,偏偏两人只能躺在床上乖乖睡觉,啥也不能做。他这火也憋得够呛了,只好白天多爬山多走路,把自己弄得累死,一上床便无感睡去。
可惜徐洺芃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还回话:“我有叫你去游啊!你自己说不要的……”
“……芃芃,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啊?”顾恒止哭笑不得。
坐在马桶上的徐洺芃呆了三秒,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脸“轰”地一下子红了。“你……这……”
对喔!她、她都忘了他们结婚之前顾恒止一直谨守着那条线,尽管有过几次擦枪走火,但都忍下,好不容易现在婚也结了,来到蜜月旅行,结果还是做不到底,这看得着吃不到的苦,都不知道谁比较惨烈一点。
结果气氛忽然变得暧昧起来,两人隔着一扇门陷入奇异的沉默,还是顾恒止咳了一声,说:“我讲讲的,你不用放在心上……咳,我去一下楼下……”
妈的,刚睡醒,吃饱喝足还来不及消耗体力,害他一股火陡然上来,压都压不住,偏偏徐洺芃又占着厕所,他只好准备去饭店的SPA中心冲个冷水,或者是去健身房消耗一下。
不是他禽兽,两人结婚事宜忙了快一年,加上和前女友分手以后,他就不曾再拥抱过任何人,简直比未开苞前还禁欲,而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妻,是他理应产生欲望的对象……
他正要离开,这时浴室门打开,徐洺芃走出来,前两天因月事而有些泛白的脸此刻透着一种奇异的红晕。她捏了捏棉T下摆,对于自己将要说出的话有些羞涩,声音都在颤抖。“那个……我们别去海边了……”
“那要去哪?”
他转过身,却发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作过最错误的决定,夏威夷早晨的日光灿烂逼人,从敞开的大窗映照进来,照得她肤色莹白、晶莹透亮,脸上所有细微颤动显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看见她脸边那细白的汗毛,很想探手触摸那是一种怎样的柔软,可顾恒止明白,一旦碰触,就有可能没完没了……
房间里分明开着冷气,他却浑身燥热得快要滴出汗来,就连喉头都因过度干渴而一度发紧。
徐洺芃确实对他有着抱歉,他忍得够久了,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却只能压抑着什么都不做,她咬了咬唇,脑际有种晕眩感,可还是努力说了出口。“我、我们可以……换别的方式……”
顾恒止瞪大了眼。
他没单纯得听不懂徐洺芃的言下之意,毕竟都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少女了,她这一句话简直就像在一只饿坏了的狗儿面前,放置一大盆狗粮,然后告诉它“随便吃”一样——
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热火再度焚烧起来,甚至有股念头想把她抓起来打一顿。这女人知不知道男人这种动物最禁不起挑逗,她到底是想让他解脱还是让他更痛苦啊?!
“芃芃,你知道你在讲什么吗?”他的声音哑得惊人。
“我不知道就不会讲了……”她小声碎念,但在这只有两人的空间里,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僵持好一会儿,他抬步走了过来,一步一步,又重又沉,像是踩在她的心版上。她忽然有种逃回浴室的冲动,但又明白不论发生什么,这个男人总是舍不得伤害她的,何况话是自己讲的,又不是第一次……
完了,徐洺芃大脑当机,一片混乱,她很想露出三十二岁女人大胆无畏的一面,却发现自己不但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甚至不敢迎视他看着自己的热切眸光——
然后,她居然很无厘头地觉得,相较之下,塞棉条反倒一点都不可怕了。
属于男人的气息很快地笼罩上来,她晕晕蒙蒙,想起这几天他们居然连接吻都没有,每天起床就是在赶行程。当那灼热的气息拂在脸肤上时,她颤了颤,随即像是被感染一般,浑身手脚都发烫起来。
她喜欢他的吻。
略显干涩的嘴唇很快便受到滋润,她情不自禁地从喉头里发出一声轻哼。便闭着眼,她都能感受得到对方瞅着自己的目光是多么炽烈,但喷薄在嘴里的吐息,却又矛盾地温和柔软。
她的下腹隐隐骚动起来,已经分不出是因为月事,还是他的碰触……
“唔……痛!”整个脑子才刚陷入泥水状态,鼻尖传来的疼痛却一下子把她抓回现实,徐洺芃下意识捂住自己被咬的鼻子,乌润的眼既无辜又可怜兮兮。“你干么咬我?!”
“你活该!”顾恒止哼了哼,手指捏住她的鼻子一转。“是怎样,蜜月旅行不做会死吗?我娶你就是为了做吗?你是打算回台就跟我离婚了吗?徐小姐顾太太,你老公我在你的眼里就等同禽兽吗?嘎?!”
徐洺芃委屈死了。还不是刚才某人自己在那里暗示看得着吃不到的痛苦,不然她犯得着把自己往砧板上送吗?
但没一下,她就感到不对劲了。
两人的姿势是贴合的,顾恒止的想法是吃不到肚子里,闻一闻香味总是可以吧?但是不知这只是增加自己的痛苦。
徐洺芃回神,一下子哭笑不得。“你这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顾恒止俊脸涨红,他抹了抹鼻子,本意是想给她一点“好看”,看她敢不敢再随意诱惑,没想到最后反倒折磨到自己。他放开她,准备进浴室冲澡灭火,接着再来一番消耗体能、不枉此行的观光活动,不料却在转身之际被她捉住,然后,是一个吻。
甜甜软软的,就像是她给人的感觉一般,顾恒止只觉得内心一个角落被清风给柔柔拂过,但下一秒燃起的便是燎原的火。他真不敢相信,她这是……哪来的勇气?
两具身躯很快地在天蓝色的床铺交缠在一起,灼人的光自窗外晒进,徐洺芃自认从不是那种在床上有胆色的女人,她跟顾恒止也从不谈这个,就连几个女性好友聊得百无禁忌的时候,她也只敢“嗯嗯喔喔去厕所”。
她眼下凭的全是一股冲动,冲动什么?不知道。
她脑子晕了,看着这个被她拉到床上近在咫尺的男人,感受他身上绷紧的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穿透到自己身上。阳光炽烈,分明人在异国,她脑中却蓦然浮现高中时的校园,他在一场篮球比赛结束以后,整个人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笑着拿起矿泉水淋了自己一身……
那水珠在光照下熠熠逼人,一颗一颗恍如钻石,落在她的眼里,诱引着她上前拾掇的渴望。她依旧记得那时候的感觉,如今这刹那,她像是受到记忆里的画面蛊惑,吮去了男人泌在额际的汗珠。
舌尖热麻麻的,前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是砧板上的鱼,分明逃过一劫现在又把自己送上去,但这一秒,她看着他为自己动情、发热、压抑,心脏跟着传来怦动……没办法,这一切太迷人了,她喜欢他为她产生反应,那使她感觉自己充满魅力,彻底满足了她的虚荣。
原来,过了三十二岁的她其实还是一个女人,而不是在婚姻市场上滞销,摊在那里无人驻足的肉块……
“受不了你……”顾恒止苦笑了,他在她光洁的额际亲吻了一下,抱着她,硬是抑制着身上的情潮褪去。他发现了她眼底的没自信,不禁叹息。“芃芃,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我……”她一下子胀红了脸,讨厌自己这么容易就被他看穿。与前男友分手的原因,固然是因为对方劈腿,但劈腿之前他就曾经抱怨自己不够积极、不够热烈、太无趣……
这些事,她不曾和顾恒止提过,因为很丢脸,好像否定了自己身为女人的价值,但她直觉这个人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提。
他抱紧自己的力量加大了些,带着一点痛苦而又满足的叹息。
“我想碰碰你……”他隐忍的模样使她产生不舍、产生了怜爱。原来不只是男人会有这种心情,女人也会啊。“我没有勉强……”
真的,一点都没有。
他苦笑,看着她透着倔强的脸蛋,所谓的挣扎不过是瞬间的事。他拉起她的手,引导她熟悉自己,并了解他对她的渴望。她的脸火烫烫的,耳根子热到发麻,但在羞怯的同时却又带着一种喜悦。不敢置信,她竟可以如此勾动着另一个人的感官……
结果今天一整天,他们都没出去,只是躺在饭店的床上,任由窗外的艳阳逐渐落尽。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男人”这个存在,他们彻底抚摸彼此的身体,只差进行最后一步,她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竟可以为了另一个人如此亢奋,徐洺芃几乎忘了月事的存在,原先闷闷痛痛胀胀的不适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触取代,她的身体骚动着,为了那教人羞于启齿的巨大快乐……
而他坚硬的身体压迫着她,把她的每一寸感觉研磨得益发精致。他们使唇舌彻底发挥了比说话还要更大的功用,直到欲望平复,他们抱在一起,饭店的空调恰到好处,她有些昏昏欲睡,男人的大掌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背,他低沉的嗓音轻哼着一首歌,啊,是Eric Clapton的《Change the world》……
那是一首太甜蜜的歌。
如果我可以改变世界,我会成为你宇宙里的阳光,
你会觉得我的爱其实很不错,宝贝,如果我可以改变世界,
如果我能成为国王,我会让你做我的皇后,
而我们的爱将是唯一的规则,在这个我们所创造的王国里……
是的,这一刻是属于他们的。
徐洺芃笑了,听着他不算太稳妥的歌声,窗外已是一片橘红,看得见似被火着了色的高楼大厦。橘色的光洒进室内,照拂在顾恒止端正得几乎可以做成雕像的侧脸上。
不久前,她还在想尽方法要下海游一游。
四天前,她还在台湾的家里整理行李。
一个星期前,他们结婚了。
一年前,他向她求婚,而她以为他们之间只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习惯,而不是爱情。
十六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她在台上被老师推着自我介绍,而他则和隔壁的同学正在笑语。
而现在,他正在唱——如果我可以改变世界……
不。徐洺芃想。你已经改变了我的世界。
人生,真是有一点变幻莫测哪……
结果难得六天四夜的夏威夷之行,徐洺芃还是没有碰到海水。回程的飞机上,她的月事终于干净了,忍不住松口气,某人听了一笑。“那很好啊。”炯黑的双眼贼亮亮的,也不晓得在打算什么。
这六天夫人被送到宠物旅馆,两人好不容易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把郁闷了一周的夫人接回家,但来不急把夫人给安抚好,顾恒止一手扔了行李就抓着她往房间里冲——
门砰一声关上,外头的夫人还在喵喵叫个不停,,徐洺芃惊魂未定地骂:“你这是在发什么疯?!”
“今天好歹算是蜜月的最后一天吧?”顾恒止嘻嘻笑,脱了上衣,居高临下地把人按在床上。“夫人您就从了我吧!”
“夫人?夫人在门外……啊、喂、等一下,是谁说娶我不是为了这个……”
抗议不力,这些天他早把她的身子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全摸了个透,知道哪里是她的软肋,搞半天,这人还是个阴谋家哩!
可惜,当徐洺芃领会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隔天天大亮以后的事了。
婚假还有一天,一早,徐洺芃好不容易脱离魔掌哼哼唉唉地扶着腰坐在客厅,被冷落了一晚的夫人则委屈地窝在她怀里。顾恒止很认分地将两人的行李整理好,给她煮了碗面,偏偏两位夫人都不肯给他好脸色,他自知理亏,勉力陪笑。
“看你这么累,不然再多请一天假吧?”
徐洺芃翻了个白眼。“请什么?事假请了婚假请了,难不成请产假?”
一听“产假”二字,顾恒止嘿嘿一笑,随即打蛇随棍上,坐到她旁边,抚了抚她的肚子。“产假不错啊,夫人什么时候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夫人是公的。”徐洺芃横他一眼,把他作乱的手拍掉。“而且第一胎,我想生女儿。”
“女儿也好啊,女儿贴心又乖巧,只怕长得太漂亮了早早就被人给拐走,但长得不好看也挺伤脑筋……还好我们俩的基因不会太差,烦恼前面的就好了。”
这人还真给他妄想起来了?!她哼一声。“我还没说要生呢!太早生不好,等看清了老公想离婚,还得等到小孩长大。”
“嘿!”顾恒止抗议,把人揪到怀里,不顾她挣扎,彻底搓乱她的发。“看清?你嫌昨晚还看得不够清?那我现在再让你看一遍——”
“滚!”一脚踹过去,这次连夫人都跟她同一阵线,六公斤的重量一下子全压在某人背上,突来的冲击害得他唉声惨叫,腰椎大疼。
徐洺芃内心畅快,抱着夫人猛亲。做得好!真是风水轮流转。
顾恒止惟有泪千行。“最毒夫人心啊你们!”
徐洺芃老家在三重,出社会工作以后为了方便而搬出独居,顾恒止高中毕业以后则举家搬迁至桃园,留他一人在台北念书,过的也是蜗居生活。如今顾爸爸一听儿子要结婚,便过继了一间在台北的房子给他们,税金比起贷款还是轻了许多,可惜就是离市区远了点,两人每天上下班都得多花个三十分钟左右。
她是日文系毕业,目前在“墨相”出版社担任编辑,公司规模小,所以加班早已是万年常态,这次婚假回来,自己的工作做不够,就连隔壁部门的同事都把稿件丢过来。“差最后一校帮我看一遍就好。”
看着同事脸上好比熊猫的黑眼圈,刚休假完气色美好的她实在讲不出个“不”字,只得应承下来,反正校稿这种事情,她可以带回家做。
顾恒止是业务,成天在太阳底下跑,除非应酬,否则上下班时间多数比她自由。她天生没厨艺天分,向来拿捏不好调味料的比重,即便出嫁前做了“洗手鸡”的动作也不会因而得到小当家真传。
顾恒止比她好一点,至少做出来的能吃,徐洺芃恰好对食物不太挑,所以两人对于家务的分担方式是这样的——厨房归他,厨房以外的地方归徐洺芃或者是两人一起,看谁有空。
晚上八点,她在客厅对着笔电校稿,某人则在厨房。顾恒止挤眉弄眼的看着今天从市场里买回来的牛肉,仿佛陷入了宇宙一般浩瀚无解的谜题当中——
“芃芃,你觉得清炖好,还是红烧好?”
“啊?”徐洺芃正仔细看着眼前的稿子,现在演到杀人魔开杀了,一片血红。“……清炖吧。”
“可是现在都八点了,清炖至少要煮两个小时,会不会太久?”
“那红烧好了。”她一向好讲话。
“你喜欢甜一点还是咸一点?”
红烧还有分甜的咸的?“都好。”
“要多甜?”
这句话不对。徐洺芃把稿子里一段话标注起来,然后打字。“随便……”
“亲爱的你这样不行,你要给我一点意见啊!”
顾恒止不满了,尽管老婆对吃的一向不挑,可是对于掌厨的来说,总是希望看见吃的人一脸感动、嘴巴喷出一条龙的样子。
徐洺芃停下打字的手指,沉浸在稿子里的脑子转了转。“先把肉一片一片割下来,浸泡在酒里,最好再加上一点蜜,封上十年八年。于是打开那瓮的人只会闻到一股好甜好甜的香气,掩盖了烂肉那股浓烈的血腥——”
瓮?哪来的瓮?顾恒止脸青青,瞅着老婆大人一脸苍白阴沈,加上这一句莫名其妙轻飘飘的对白,忽觉一股寒风吹来,他瑟缩了一下。“还是不要太甜好了。”
“好。”徐洺芃继续专注回眼前的稿子上。
隔天一早,她把稿子Mail给同事,同事回信道谢。“谢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徐洺芃笑笑。她一般都做工具书较多,难得做这种稿子,觉得挺有趣,不自觉看得沉迷了。
直到三天以后,稿子送印,同事收到蓝图,哀嚎传来。“徐洺芃!我要被你害死了!”
她一惊。“怎么?”
“你自己看!”
同时把最后确认的蓝图放在她面前,翻开一页,徐洺芃逐字阅读。“先把肉一片一片割下来,浸泡在酒里,最好再加上一点蜜……红烧牛肉不要太甜?”
徐洺芃傻了,同事大哭。“刚刚主编过来随手一翻就看到了,我被骂的好惨!你怎么赔我~~”
“这……”徐洺芃窘大了。“我请你吃红烧牛肉吧……”
她尴尬到不行,在出版社以来第一次出这种教人啼笑皆非的包,还好赶得上出书日。回去后她把这件事跟顾恒止说,他哼笑两声,非常幸灾乐祸。“看吧、看吧,谁叫你不理我?”
“谁跟你一样啰啰嗦嗦做个饭还这么多废话?唉,现在全出版社都知道我不爱吃太甜的红烧牛肉,我隔壁同事还说下次要带我去永康街吃牛肉面……”
嗯?顾恒止挑眉,脑内噔一声,危机雷达作响。“你隔壁同事?这么有心?男的女的?”
“男的。”徐洺芃瞅着老公大人一脸不快的脸色,笑着捏了捏他的脸皮。“我没答应呢,何况只是同事而已。”
“他不知道你结婚了?”顾恒止马上执起老婆的左手观望,很好,结婚戒指乖乖戴着。
“知道啊,他红包还包得特别大份哩,当初记账的时候我妈还说这人挺大方的,真难得……”
顾恒止听得横眉竖目,望着徐洺芃甜美娇丽的脸蛋,尽管两人工作还是一样忙碌,但婚后他致力于让老婆吃好睡好,加上新婚生活甜蜜顺遂,滋润得她更加容光焕发,长久下来那气色可不只是好了一星半点。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哪个不长眼的胆敢肖想他老婆?!
徐洺芃天生对这方面的事较为迟钝,何况受过伤以后,心墙更是筑得恨天高,否则婚前也不会被坐在隔壁的人默默示好了一年半载都觉察不到。她聊完继续校稿,一脸平静,顾恒止在那里想发作也找不到点,只好自己发闷。
“你这次在看什么?不会又是上回那种杀人小说吧?”
“喔,不是,我隔壁同事拜托我的。”
又是那位“隔壁同事”?“书名叫什么?”
“‘寻找婚外情’。”
“……”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男人都有地盘心理,即便顾恒止内心非常清楚自己的老婆有多冰清玉洁坚贞不移,他们之间的感情又有多么无坚不摧至死不渝,但被人觊觎到这个份上,是个男人都不该漠视!
于是隔天,顾恒止一上班便在忙碌之余查透了徐洺芃的公司资料。过往因为两人是好友,不想被人说是走关系,一直没特别去接洽她的公司,但这回不同了!
顾恒止是“光采”文具公司首席业务,开发客户是他本职,他花了三天电话拜访徐洺芃任职的地方,向他们公司推销他们的文具产品有多么好用,尤其他们这种消耗量大的出版社,与其等没了去大卖场补货,不如直接跟文具公司订货,一封Mail宅配到府,可省下多少多少开销……
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采购小姐,老板也听得心动,愿意与他当面一叙,他备好资料前往老婆大人任职的出版社。对方公司规模小,所有人员全在一室,只有另外辟了会议室和老板、主编办公室。
他一走进来,徐洺芃便瞪大了眼。“恒止?”
“嗨,大家好,我是徐洺芃的老公,芃芃平常受你们照顾了。”他的笑容灿烂逼人,简直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惹眼。
现在又是哪一出?
徐洺芃一头雾水,看他甚至带了巧克力发给她的同事,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公关做得彻底,她傻着,一旁有个同事用手肘推了推她。“你老公真的很不错哩!”
“喔……”
徐洺芃哭笑不得。这男人一身西装,还是订婚的时候她送他的那一套。他糖果发到她隔壁那位男同事,一股热情劲实在不知打哪来。“唉呀唉呀,你坐在芃芃隔壁啊?我记得你有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嘛,谢谢你特地做我们爱情的见证,我跟你真是一见如故……”
“哪里……”男同事笑得一脸尴尬,人逢喜事精神爽,人在婚礼上总是会显得特别好看,但没想到这男人连平时看起来都这么充满自信,他又拿什么跟人家比呢?
徐洺芃迟钝,但不是笨蛋,看到这个场面内心也捉摸到十之八九。顾恒止来的时间刚好,“故意”和老板谈到她下班,两人走出出版社,徐洺芃停下脚步,开口:“说吧!”
顾恒止装傻。“什么?”
徐洺芃瞪他一眼。“怎么,年终到了老板在逼业绩?你有缺生意到特地开发我家的地步?还是‘刚好’在我跟你提了同事的事以后?”
顾恒止摸了摸鼻子。这徐洺芃真是傻的时候气死人,聪明起来也让人无可奈何。唉,要不是不想被她发现这一点,他何必绕这么一大圈没事给自己找事做?
这也很不容易啊!
但被看出来,只好认了。
“芃芃,我当然相信你不会跟别人有什么,但我相信你不相信别人,我相信别人不相信男人,我相信男人不相信畜生……我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怎么可能不操心?”
徐洺芃啼笑皆非,这男人完全抓住了她的弱点——耳根子软。听他把话讲成这样,害她想生气都找不到立场,但她心底还是有着淡淡的不高兴。“你应该讲出来让我自己解决。”
“解决?你要怎么解决?他是告白了还是把你拉到密室了?或者在你面前裸奔了?人家在心底默默暗恋妄想,你用什么名目解决?心理治疗?”
徐洺芃翻了个白眼,好气又好笑。“既然如此,你在那里紧张什么?”
“唔……”顾恒止一下子没言语,随即闷闷道:“我……我这是防患于未然嘛!”
这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但……他就是不爽啊!想到高中的时候有个兔崽子问他能不能追她,然后他这只更蠢的兔子就说好啊你追啊,结果话讲不到一星期,他就在那里翻来覆去内心郁闷得要死还不知道原因!
人蠢一次不能蠢第二次,他只是想弥补当年的遗憾,想一下把所有巴望他老婆的火苗给掐了,这也不行?
见他一副垂头丧气,好似被主人打了一记的狗儿,徐洺芃真是气都气不起来了。她不高兴的点在于觉得自己不被信任,好似被看轻了处理能力,但现在晓得了这个男人只是在自己耍笨,就觉得没什么好不开心的了。
她笑了笑,重新上前牵起了亲爱老公的手。“下周末,你有空吗?”
“嗯?”
“我们出版社要集体出游,你一块儿来吧,到时候你想多闪就多闪,闪瞎了人记得赔偿医药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