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我眨眨眼。
周围很安静,我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张人脸。很清瘦的一张脸,眉目也很清秀,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顶着个光头。
我张嘴想说话,结果发现嗓子跟沙纸一样糙,白张了一下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人端了杯不知道什么水过来,我顺从的喝下去,觉得嘴里又苦又涩又臭的,别提多难受了。
我想动,结果发现我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象生了八百年的锈一样,一动都动不了。
他把碗放下,又凑过来说:“别动别动,你躺得太久,郎中说,就是醒过来,也得慢慢活动开了,适应了才能动弹。”
我咳嗽两声,虽然说话还象破风箱漏风的动静,但是好歹有点气流声了。
“你——光头?”
他抬起手来摸摸脑壳,自己也笑了:“是啊,我落发了,不过你放心,我还没皈依,我想着——你总有一天,肯定会醒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滴水珠在空中划了一道亮光,就归于寂寞。忽然想想刚刚还在下的雨,一道一道闪亮的雨线,哗哗的水声把天和地都淹没了——我已经分不清哪是梦,哪是真实。
好象都是梦,又好象都是真实。
我问他:“我睡了多久?”还是那种风箱漏风的气流声。
他比出三个手指头。
“三个月?”
“三年。”他轻声说。
三年?
可是我——感觉上,我只离开了三个星期,甚至,还要短的时间。
恍惚着,我真的回去了吗?还是只是做了一个清晰的,真实的梦。
那么现在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是不是一个苍茫的幻觉?
这会儿我突然想起庄周。
庄生晓梦迷蝴蝶。
到底蝴蝶是真的?还是庄生是真的?
这个问题,做学问研究思想的人都弄不明白,我也不指望能弄明白。
庄生就庄生,当庄生的时候就三顿吃肉好好睡觉。
蝴蝶就蝴蝶,变成蝴蝶了,就可劲儿的采花蜜糟蹋春天。
反正一个宗旨,既来之,则安之。
我的精力不够,没说两句话就又睡了过去。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是又看到这个光头古人,还是会看到我房间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结果醒来的时候,日光灯管没有见。
也不止一个光头守在床前,还有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儿,拖着条小猪尾巴似的辫子。另一个是嘟着嘴的女孩儿,梳着娃娃髻,扎着粉蓝的绸带和绢花。两个孩子眼睛都很亮,水汪汪的。
我愣了一下。
我印象中我的孩子没这么大啊——
然后我想起来他说,我睡了三年。
丈夫?真奇怪,我不觉得他是一个可以顶起丈夫这两个字的人。
但是孩子,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
我试着扯扯嘴角想跟孩子笑笑,但是不知道睡了三年的人肌肉僵硬萎缩到什么地步。两个孩子都不捧场,大的那个眨巴眼,掉金豆。小的那个哇一声嚎起来。不是哭,是嚎!很响亮的声音,跟以前老实宰小猪一个动静,撕的人耳朵和胸口都发疼。然后这只胖猪妹就扑的一声跳到了我身上来,我在她震耳欲聋的哭声里,还很清楚的听见了自己不知道哪几根骨头咔咔响的声音,真可怕,不会断了吧。
但是更可怕提我得安慰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我的命的凶手——只不过安慰不成功。我想抱她,手抬不起来。想安慰,又说不出话——
啊,我终于明白了做一棵树的痛苦——尤其是有个胖妹吊在树上要把树压垮的时候,痛苦啊。
怪不得管不能动的人叫植物人。果然是植物的感觉,这个词实在太确切了。
【107】
比她稍微瘦一点点,但是分量可能更重的男孩儿也想扑上来,只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又被胖妹抢了先,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拉着我的手。
我说话还是那个嘶嘶的气流声,跟蛇吐信子似的:“玄烨——”
他用力点头,然后拼命咬着嘴唇忍着不哭出声的样子,一下子就把我击垮了。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脸上流了下来,我重复的喊他:“玄烨,玄烨——”
我怀里的胖妹不乐意,大概是觉得被忽视了,用力的蹭了一下,我胸口一紧,气喘不上来,眼看要翻白眼,幸好她爸光头一手把她拎开了放一边去了。
三年没见,一切都大变样。
皇帝老公变成了光头老公。
胖儿子变成了稍有帅哥轮廓的白胖儿童。
最夸张的是我女儿,再培养一下完全可以去练日本相扑——呃,不知道相扑这运动有没有女子参加。
两个小的不善于表达,女儿就只会哭,儿子抽抽噎噎的,喊了几声额娘,继续哽咽。光头坐在一边,太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闪亮的脑门儿上——让我有种错觉。
光头真的没出家吗?
可是看这种清冷的淡然的样子,怎么跟和尚似的啊?
我现在这种情况,唯一运转自如的就是眼珠子。
别的什么情况也打探不到。
不过这会儿有人端着盆水进来,我睁大眼。
又看到个熟人。
喜月姐姐啊——
她放下水盆,惊喜的快步走过来,无奈我身边被团团围困,她杀不进重围,只好站在外围跟我四目相对,又抹小又要笑的非常狼狈。
“娘娘。”
我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力的点了点头。
真让我安慰,大变样的孩儿他爹,象是吹气球一样长的这么大的孩子——唯一没有变的,就是喜月了,让我觉得总算踏实一点。
就是不知道其他人其他事,变成什么样了?
【108】
和以前,每一次倒过霉之后的情况不大一样。
那时候我醒来看到的第一人,如无意外都是喜月,或是其他宫人,婢女。
但是这一次,睡睡醒醒,都可以看到一个锃亮的光头——,我对光头绝对没能歧视的意思,人家陈佩斯,葛优大叔啊,不都是光头么?但是,这个家伙的光头,我实在是看不惯……
我睡的都没了时间概念,只是再一次睁开的时候,注意到他身上穿的,不是皇帝应该穿的正服,常服,甚至,不是一件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衣裳。有点象和尚们穿的罩衣,只是样式稍稍不一样。
还有,我躺的地方,也绝不象是永寿宫,甚至不象是宫里的屋子。
宫里的殿室屋顶都很高,躺在那样的地方,总有种寂寞的,无法保暖的感觉。可是现在这间屋子,很干净,陈设简单,可是绝不是宫中的建筑应该有的格局。
我眼珠滴溜乱转,光头把我扶着轻轻坐起来,拿东西给我垫在身后让我靠着床头。我的声音比前几天好多了,虽然哑一点,但是能发出声音来,就是一大进步!
我想问的问题很多,儿子和女儿为什么只那天露了那一次面?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子?其他人都哪里去了?我们现在在何处?到底这三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串串的疑问,可等到光头一副体贴状问我:“你想说什么?”
我张口居然冒出一句完全不是刚才想的问句:“你的头……谁给你剃的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笑:“我自己。”
我猜也是,敢给皇帝剃光头,不光是有很大的胆子,还得有那个命等着孝庄太后来收拾他。
我瞅啊瞅的,他居然明白我心里在琢磨什么,轻轻拉过我的手,在他的光头上摩挲了一下,笑着说:“喏,就是变样的。”
我也忍不住想笑,可是胸口一动,就剧烈的咳嗽进来。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过来替我拍背抚摸顺气,又倒了水端过来。
我咳的两个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胸口憋闷,浑身象是散了架,充分印证了乐极生悲这句话是多么的有道理。
他坐在床边,低声问:“好些了么?”
我点点头,还是半死不活。
转过头向外看,窗户敞着半扇,阳光显得特别灿亮。
“这是……哪里?”
“在西山。”
我也猜着不是宫里。但是,我不记得西山有行宫。
仔细去闻闻,分辨出空气中除了药香,茶的味道,一些我熟悉的气息……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香气。
有点象……庙里点的香。是在西山附近还是西山上的庙宇里吗?
难道他不用做皇帝了?就这样天天待在庙里面……
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啊,这话我是明白的。
忽然想起——历史上的康熙,似乎也是六岁登基的。
现在在宫里面,肯定得有个皇帝吧?那,那么……
我忽然抓住了他的手,他立刻惊慌起来:“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打断他:“玄烨呢?”
他愣了下:“在宫里。”
“我问你,玄烨呢?”
他慢慢转过来,看着另一边。他知道我问什么,等了一会儿,他终于给了我答案:“他现在是皇帝了。”
我脑子里有好一会儿都是空白的,他这句话声音很轻,可是威力却很大。
这个人啊……
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
我推想一下,大概应该是,我在那次秋猎中受伤,一直昏迷不醒。然后他一副情圣表现,对我不离不弃,甚至削了头发,踢了龙椅,把我带到这和尚庙里来养病。然后,玄烨这可怜的孩子,这变成了比光头本人年纪还小的皇帝。我记得顺治当皇帝似乎是在八岁。玄烨倒好,五六岁就当上了。
这个人,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我早就知道,也早就了解。
他就算再怎么改,骨子里率性妄为,不顾责任的本性,是绝对改不掉的。
他对我的用心,我不能说不感动。
可是,他把自己老妈,自己的工作,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全都一甩手抛开,转而由小玄烨来承担这一切……
我瞪着他,不知道是该先夸他“痴情”,还是先揍他一拳比较好。
他起先有点闪躲,后来就跟我对视上了,眼睛显得很清澈坦然。
我的怒火还没烧起来,就先让他与以前判若两人的形貌给灭了一半下去。他瘦的厉害,所以我第一次睁开眼看到他,根本不敢相信就是他。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慈宁宫里,他根本就是个带着嘟嘟婴儿肥的小胖。
现在他瘦的两颊都有些凹陷,眉骨也显得很高,嘴唇,鼻子,眉毛跟眼睛,和过去相比,完全成了两个样子。
想说的话,堵着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我轻声问:“那,你现在就是先帝了?”
“是啊。”他很平静的回答:“顺治皇帝,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从我们离开紫禁城,皇宫里就永远不再有你和我这两号人物。”
我是无所谓,一个被废的皇后,现在不过是个半死不活的妃子。
以前,有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可以离开那牢笼似的皇宫,去外面的天地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却没想到,躺了这么久之后,一觉醒来,这个梦想竟然变成了现实。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他这个人一句话概括不来,一半是痴情,一半是暴烈。
“要是我醒不过来,你……就真的要出家吗?”
他看着我,点头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犹豫。
一瞬间我真想大笑三声以抒胸臆,可是这笑里面未免有太多其他的,说不清的情绪。
历史上的顺治不爱江山爱美人,现在到了我这里,果然还就是这个情形。可是这个美人却换了人选,不再是董鄂氏乌云珠,却变成了科尔沁的废后——我。
“太后……怎么会愿意呢?”我问
他轻轻拍我的手背,说:“这其中发生的事情多了,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吃药吧?”
我不满他避重就轻转移话题,嘀咕:“是药三分毒,我都好了,没什么事情,还吃什么药。”
但是没体力的病人,也没有什么发言权。药端到嘴边上了,他虽然笑容温柔,但是眼光却是不容抗拒的。
我没办法,只好张开嘴,一口口的由他舀着药汤喂给我。
喝药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其实不是我反应慢,而是这会儿的冲击一个接一个,到现在能想起来,我觉得已经是我反应迅速了。
玄烨成了……皇帝?我的儿子,当了皇帝?我的女儿,也还留在宫中?可是,我以后,还能再见他们吗?
能象以前一样抱他们,哄他们,喂他们吃饭,陪他们玩耍吗?
我现在甚至不在宫里,而他们却已经成了那个金色鸟笼中的重要囚徒,这一生,再也没有可能活着离开那里。还有小澄儿,她,她会怎么样?没有母亲在身边,她如何成长?谁来抚育她?照顾她?我……
而我和光头,却象他说的,已经成为了在那里不复存在的人。先帝,还有不复存在的妃子。
我的儿子,我的女儿……
我眼睁睁看着光头,如果这会儿我手上还有力气,我想我一定会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直掐到他翻白眼吐舌头断气蹬脚为止!
这个任性的,有偏执性格的,不负责任的家伙!你可以不当皇帝,我不在乎。你也可以刮了光头搞什么落发不出家的把戏,这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可是,可是我的孩子!我就算再想海阔天空,也不能把孩子丢下不管啊!
他看着我,似乎有点不明白我在气什么,试探着问:“怎么了?”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不能还没报仇先把本钱弄垮了。
“孩子们呢?我的孩子,我以后……说再也不能看见他们了是不是?嗯?你,你离开的时候,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他低下头,把调羹和药碗放在一边,轻声说:“玄烨是爱新觉罗家的男儿,他留在那个位置上,必有一番作为。澄儿她……以后会跟着我们的。你……”
“澄儿跟着我们?”
他点头:“喜月带着她住在后面客舍,我怕她再不知轻重压着你伤着你,所以没有让她过来。而且。寺中都是僧人,喜月带着她,住客舍也更方便。”
【109】
他说完这话,后知后觉的来一句:“你要见她吗?”
屁话,我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眼里肯定在喷火!我女儿我当然想见了!你以为你这个光头我那么想看么?一睁眼就是你,再睁眼还是你,这个光头亮的起码有五百瓦的光,照得人眼晕的!
他还没有傻到家,立刻领会了我的意思,知趣的说:“我去把她带来,你靠一会儿。”
我不靠一会儿反正我不能起来边做俯卧撑边等你们吧?就是我想,我也得有那力气爬起来啊!
这人当皇帝的时候还算脑筋灵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剃了光头住在庙里,天天吃斋念经把人念傻了,怎么反应这么不灵敏——按说吃素不会妨碍智商啊。
老实说,我很是怀疑自己这昏迷的三年,是怎么过的,饭啊肯定都是吃流质的,因为我现在吃的也是这种糊糊似的东西。那个,排呢?我醒来之后,喜月帮我去蹲了一次恭桶。她力气挺大,我还想自己起来呢,她一把就给我揪起来了,那动作又熟练又稳当,可见这三年一定没少拿我当哑铃练举重——挺艰难的一次嗯嗯过程。那我以前昏迷不醒的时候这个生理问题都怎么解决的都……恶,不能再想,我的胃开始抽抽儿了!喜月呀,你真是劳苦功高啊!人家久病床前无孝子,你可比孝子还孝子啊。至于那个光头,好吧,大概他也有点小功劳,勉为其难,我也在肚子里感谢他一声好了。
等了一会儿,我听见了小胖妞绝对招牌式的跑步声。她腿又短人又重,步子迈得又小又快频率特高,这个和尚庙地下铺的石砖大概有空心不实的,所以听着她一路跑来的声音特别响亮鲜明。
“额娘!”胖胖的圆墩儿身影出现在门口,我条件反射,先缩了一下脖子。
不胖妹澄儿倒是很想再学一回人间大炮发射弹跳的场面,但是后领子被光头及时揪住了,抱着她走到床前,轻轻放在我旁边,还细声细气的说:“你额娘病还没全好,你别压坏了她。”
嗯,学会体贴了,有进步,这经没白念。
小胖妹没能用人肉沙袋扑杀我,改用口水鼻涕加眼泪替我洗脸,这种小狗似的热情攻势弄得我是又感动又狼狈。
光头这次就没有站在我这一边,不过他再接再厉的发扬温柔热情风格,拿了布给我擦脸。
我摸摸小澄儿的头发,问她:“你跟着喜月姑姑一块儿住的?”
“嗯。”
“晚上睡得惯吗?”
“嗯。”
“吃东西香不香?”
“嗯。”
这孩子,怎么说话改这么简练了?
“你和喜月姑姑一起,都干什么了?有人陪你玩儿吗?”
她这才算多给了几个字:“喜月姑姑没空陪我玩儿,我跟小和尚一起玩儿来着。”
我的天。我看着光头。
他摸着头,冲我笑笑:“不是什么小和尚,大约是后面佃户的孩子。”
我怀疑的看着他:“你知道?”
他点点头:“是个癞痢头……叫小六子,是吧澄儿?”
小澄儿开始吃手指,肯定性的点了一下头。
我把她的手从嘴里拉出来:“澄儿,不要吃手指,脏。”
她抗辩:“不脏。”
“很脏的,小心肚子疼。”
她还是坚持:“不脏!”
好吧……现在我没体力,等我能爬起床来,非把你这个毛病给扳过来不可。你哥当年也有这爱吃手的毛病,那回估计是太后给教育扳正的。至于你嘛,你比你哥幸福,你娘我亲自给你纠正坏习惯。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转移了兴趣,不吃自己的手了,改拉过我的袖子啃。
她长得和玄烨不是特别象,嘴唇小小的肉嘟嘟的象个小樱桃。但是兄妹俩个人的眼睛长得很神似,都是清澈明亮,一望无邪。
我轻轻抱着她。小家伙儿软软的,身上带着奶香味儿和桂花糖味儿。
其实我不是想不通。
光头说的也对,对玄烨来说,他的血统,出身……他所受的教育,应该留在那里。虽然那里不一定会给他快乐,但是会给他成就。
小澄儿跟着我们也好。做皇帝的女儿谈不上幸福,她们成亲之前的生活是重重规矩束缚捆绑的生活,等到成年后,婚姻多半都是一种政治手段。没听说过哪位公主嫁的舒心幸福过。
虽然道理都明白,可是想到从此和玄烨,被那道高高的宫墙阻挡,母子也不再是母子……
我把脸埋在小澄儿肩膀上,有水珠从眼里冒出来,被她柔软的衣服迅速吸干。
光头不知道什么坐到了床边,一手伸过来环抱我,另一手握着我的手。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身上却有一种安定的,安慰的力量。我们现在拥有的一样多了。他不是皇帝了,我也不是他众多妃子中的一个了。我们,一样,都和儿子分别,然后,有一个女儿在怀中。
这样有点温馨,有点伤感的气氛大概有传染性,小澄儿也安静下来,头在我身上蹭蹭,又到光头怀里拱拱。
突然间我想到一个至为关键问题,猛的抬起头来,用力太大差点扭了脖子筋!
光头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了?没事么?哪里不舒服?”
我一边呲牙咧嘴的揉着脖子,一边赶紧追问:“我们以后靠什么生活?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带钱出来?啊?金银珠宝,古董玉器,怎么都得带一点吧?啊?”我一手抓住光头的领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摇晃他:“我的家当呢?我的钱呢?我的古董首饰呢?你不会一样没带吧?我我我,难道我们一家三口以后喝西北风过日子啊!”
【110】
光头整个陷入呆滞状态,我越是急,他越是僵,一句话也没有。
“娘娘!”喜月千钧一发之际赶到,把光头的脖子从我手下拯救出来:“娘娘不要急,有话慢慢说啊!”
我抓住喜月,就象喜儿终于见了亲人解放军一样的激动感动加躁动:“我,我怎么不急啊!这人……”
“娘娘,咱们的东西,我都带着呢,回来我就把单子送来您看看,一样儿不少。”
咦?我马上收了声,转悲为喜:“真的?”
喜月脸上的表情有点怪,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哪里痒痒:“是啊,娘娘。我就想着您要是醒来了,肯定会问这个的,所以当时就全带出来了呢。”
我先是咧着嘴哈哈傻笑了两声,赶忙又压低声音:“小声些,别让人听见,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喜月捂着嘴说:“是,娘娘,你只管放心,我小心着呢。”
我终于放下心事,喜月胆大心细人又可靠,她办事儿,我放心。
我回头看看,小澄儿正咬着光头的手指头,而光头还是一脸呆滞状的看着我。
看什么看?不会持家过日子,倒是很会瞅人啊。
我决定了,这个人真的需要下岗再就业培训。当了多少年皇帝,当得倒是怪舒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现在可笑了,他不是皇帝了,我不是妃子了,当然也领不了皇后那职位的年薪二千两银子。幸好幸好,喜月跑路还不忘带着我的私房钱。要不然,光头现在当不了皇帝又不去做和尚,我们一家三口带喜月总不能老赖在人家和尚庙里吃喝拉撒,要出去过日子,肯定是要花钱的啦!
光头还瞅着我。
瞅什么瞅,还瞅?我瞅回去,我瞅瞅瞅——你一下岗工人还有理了?哼!欠调教。
除了想念玄烨,我觉得我的生活应该不算有什么大遗憾了。虽然知道不能再和儿子共同生活,很是难过了一把。但是很快我也就阿Q的想开了。反正就算我留在宫里,他的生活和教育也是太后一把抓,我这个妈当得原来也不太称职……而且如果光头还当皇帝,还生出其他儿子来,保不齐冒出新的竞争对手和我的玄烨抢皇位,血雨腥风啊手足相残啊你死我活啊九龙夺嫡啊……乱成一团。现在光头不是皇帝了,玄烨成了皇帝了,这些麻烦就可以都省下来了……
我想得开,绝对想得开。
身体渐渐好起来,可以吃些稀粥以外的食物,我真想学泰山捶胸长嚎以抒胸臆!要知道喝粥已经喝得我眼放绿光了。别管是菜粥蛋粥米粥豆粥鸡粥火腿粥……反正好东西只要是做成粥,那味儿都差不多,就算顿顿换样儿,也喝得我见个干饼就眼冒狼光。
喜月弄了野菜,给我做了饭团子,我狼吞虎咽吃的那叫一个香。光头在一边儿看着我,他吃的白饭,饭上面铺着几条菠菜,还有一碟酱菜,一碟煎豆腐配着吃。
我啃了一个团子,想起来问他:“你在庙里这么久,都不能吃肉,也馋坏了吧?我说,喜月给我做肉粥的时候你也喝两口,我想这庙里的和尚也不会知道的。”
他微微一笑:“我不是因为住庙里才吃素的。”
嗯?
难道是为了瘦身美容才吃素?他倒是会赶潮流啊。
他只是闷头吃饭不再说,我也没顾上问。我们吃完饭,喜月来收拾我的碗筷。我的饭都是她在外面做的,在和尚庙里开伙一来不便二来也不做肉。看着光头出去擦手漱口,喜月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娘娘,嗯,皇……”她想了想又改口:“爷他吃素是有缘故的。”
我好奇的用求知的目光看着她,希望她给我个答案。
喜月干脆坐了下来,低声说:“当时太医都说,娘娘怕是醒不过来了,其他人也都这样说……就是爷一个人不这么想也不这么说。他说你肯定会醒的,那会儿爷就和一个老和尚总在一起说话,说的什么,我也不是太懂。总之,好象和那和尚谈完,爷就说,人生就是孽,就是罪。爷身居九五,罪过更大。他说,总之是因为他的缘故,所以祸及娘娘身上。所以爷从那会儿起就戒了荤了,一直吃素,念佛经,也不亲近妃嫔们……”
我看着窗外面,光头正和一个小沙弥说话,小澄儿在一边拉他的袍子,他笑着,神色很温和。
是啊,我自打变成他的妃子,又中毒,又被陷害,意外频频烦忧不断,到后来摔马,中刀……都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才会这样啊。他倒也懂得反省,虽然迷信了那么一点点……
我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酸的,心里也觉得软软的,怕在喜月面前就失态,转开话题:“小澄儿出来还习惯吗?你……这些年也太辛苦了。”
她摇摇头:“都值得啊,娘娘终究还是好了,以后都会好的。小姐可乐着呢,跟鸟儿出笼似的,不知道有多开心。”
是啊,我终究还是好了,就算不是他吃素的功劳,但也没离了他的照顾料理。玄烨在走他的道路,小澄儿开开心心,我和光头,以后要开始一段新旅程——
我才想起来问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那时候,来行刺的人,是谁啊?”
【111】
喜月捂着嘴笑:“我还当娘娘把这事儿忘了呢。”
我瞪着她:“你爱就不说,反正我也就是想起来问一句……都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
在喜月他们来说是已经过了三年的事了,在我来说,还只是不久之前呢。不过醒来之后让人意外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一时顾不上理会这件事。应该是挺重要的问题,反而拖延到现在才想起来来部。
“唔,这个说起来,还真是复杂的。”喜月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我去把这些洗了收了,回来慢慢的细细的跟您说。”
小澄儿吃饱喝足,在院子里陪光头玩了一会儿,脸红扑扑的又跑了回来,把鞋子一踢,从我脚边爬到床里,抱着我一条腿说:“额娘,我和你一块儿睡。”
我拍拍她:“好,你睡吧。”
她闭上眼,没多会儿又睁开,天真的,却也认真的问我:“额娘,你不会再睡很久很久都不醒了吧?”
我笑:“不会。”
她郑重的伸出小拇指来:“拉勾。”
我也伸出小拇指来,手指头勾在一起,她煞有其事的哼哼:“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赖。”
“好啦,这下可放心了吧?”
她重重的点点头:“嗯!那我睡了。”
她的包包头在外面已经跑的差不多全散了,头发乱乱的披散着。
我摸摸她的头……
一百年,不许赖……
要不是因为你们,我干嘛回到这个落后的时代来?
喜月收拾停当,悄悄的走了进来,小声说:“小姐睡啦?”
我点点头:“没关系,我们轻些说。”又想起件事:“你喊他……嗯,老爷,喊澄儿小姐,怎么喊我还是娘娘?改口吧。”
她笑嘻嘻的说:“是,改叫您夫人,您看成不成?”
我瞅她:“你是越来越伶俐了,就是只见舌头长本事,没见手脚有巧到哪里去。”
她搬了张小凳子来坐在床边,顺手端过一盘苹果,还捧了一壶茶。我说:“我不渴。”她说:“我没说给您喝,我是怕自己说的口干,给自己预备的。”
我看看她。
嗯,不在宫里,喜月的性格也渐渐不一样了,挺活泼的。可能她本性就是如此,在宫里的沉静只是环境所迫,不得不安静沉默的生活。在外面却不一样了,没有规矩,也没有压力,哄哄小澄儿,做些简单的菜,穿的也是普通的衣服,但是人却显得精神焕发,比在宫里的时候脸色好看得多,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的。
“行啦,也坐下了,茶果也备了,那就请开讲吧。”
她点点头:“这可得从头说起。”
我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好,静静的听她说。
“娘娘你……”她开了个头,自己先笑了:“我习惯了,还是总想称娘娘。好吧,慢慢改。”她继续说:“夫人当年进宫后不久,其实那时候也有一次选秀的。八旗秀女参加遴选者不在少数。那会儿夫人脾气可不太好,那次选秀其实也没有留下多少人,进宫者寥寥,落选的倒是很多,其中秀美姣好者,就配了宗室。董鄂氏乌云珠……也是那个时候被刷落的,然后不久就指给了和硕裹亲王,成了裹亲王福晋。”
乌云珠?
听喜月的意思,好像是在暗示……
我问:“难道……那会儿是我作主刷落地,给她指婚的么?我可记不清了。”
喜月说:“那会儿刷落的人也多,夫人不记得她,但是她肯定是觉得是夫人阻了她进宫的机会呢。要说疙瘩,多半那时候就结下了。”
是么?我可完全不知道,这事情竟然会一直扯到那么久之前去。那可不怨我,那会儿的皇后可不是这个魂,我第一次见乌云珠,是成了废后之后,在慈宁宫第一次见。
“其实漂亮女子心气高,不是坏事。只是,女人这辈子做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自有老天安排,是命里注定的。可是坏就坏在,有人不想认命,也不愿意认命。”喜月说:“其实如果不进宫,改配别人的话,她也有一次机会,可以嫁给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男子,但是那个人的前程并不见得有多好,她不能进宫,退而求其次,进了王府,和硕襄亲王福晋,也是够风光荣宠。”
我不再打岔,老老实实的听她向下说。
“亲王福晋的日子并不见得就象表面上那么风光快活,和硕襄亲王身有隐疾,贵太妃又是个极厉害的婆婆,一厢情愿的美好生活没有象预期中一样到来,亲王福晋的心里难受那是一定的。她更加怀念曾经入宫选秀的风光,也后悔自己做出了轻率的选择,误了终身。而曾经美貌荣光过的贵太妃,却一辈子都被太后压制。太后和太妃只差一个字,但是地位却是天差地远的。权势太耀眼,富贵太逼人,就算一开始什么也没有想过,也慢慢的开始想的多了,想的远了。太后那里,命妇贵人们轮流入侍,她的美貌胜过所有的人,她还能诗善画,文墨极好。越是明白这差距,心里就越是不平。那些满蒙嫔妃和她相比,又粗蠢又愚笨,不识字,不懂诗,偏偏一个两个的都高居后宫主位,富贵骄人。她纵然美貌聪明,心比天高,可是她的日子却比这任何一个女人都要不如。难以吐露的心事只能藏在心里,对谁也不能说。
“高贵跋扈的皇后被废掉,皇帝刻意亲近汉妃,甚至荒唐的随幸宫婢——这些消息她点点滴滴的看着听着藏到心中,亲王福晋心里有了隐隐的盼望——满人亲贵对汉人伦理那套不是那么看重,入关之后,也有叔叔娶侄媳的,弟弟娶嫂子的……但是,那得有一个前提,这些再嫁的女人,都是死了丈夫的。还有,得让她想的那人,也看到她,想着她。只缩在慈宁宫一角,是永远不会改变好现在的处境的。”
我抿了一下嘴,太阳西移,照在帐子上一片透亮,很温暖。
可是我却觉得喜月讲的这个故事,显得这么阴冷,似乎是在阴寒黑暗的地方埋了很久很久,突然不知道是谁挖出来,让人看着就觉得一股凉意往身上缠绕。
喜月喝了一点水,继续用那种事不关己的淡然遥口气讲述这个复杂的长长的故事。
“以前象尽义务一样的进宫轮侍,渐渐变成了她渴望的机会。她见过几次皇上,却没有机会走到跟前去和好说话,让他注意自己。一天,又一天。
“然后,废后却在这时候,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了。虽然没有以前的地位,风光,骄纵傲慢,但是变得和气的静妃却还是再一次阻挡了她向前的路——可能这就是人常言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静妃既得太后的宠爱,又重新得回皇上的关注。她的存在却象一抹灯影,只是掠过去,闪一下,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关注和闪光。”
是么?
我在那时候曾经想过,我的存在的确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我没有想到,也许最恨我的,竟然是那个时候我一心想拉拢撮合她和皇帝亲近勾搭的董鄂。
“富贵美梦可能每个女子都做过,但是有的人梦醒后就忘了,有的人却牢牢记住。心里的念头一萌了芽,就再也灭不掉掐不去。现在的太后,当年也是个并不怎么得宠的妃子,却一步一步的走到现在那让所有人都低头屈膝的位置——别人可以,自己又怎么不可以?最起码,也要试一试才知道结果。
“又一次选秀,又有许多新的美女进了后宫——鱼更多,水更混。她一步一步的,走的很小心。但是小心一辈子,也总得迈出那要紧的一步。成功不成功,谁也不能预料,但是为了这一步,她已经投进去太大的代价,如果不继续向前,她实在不甘心。”
我猜疑着,却不知道喜月说的代价是指——
“对了,当初她支开贞贵人,买通吴良辅——”
喜月轻蔑一撇嘴:“吴良辅那时候可是风风光光的大总管,是一般人能买得通的么?”
我点点头,喜月说的是。吴良辅那位置上,宫里除了太后皇帝,谁不巴结他?呃,我倒是不巴结他……不过我是很例外的例外了。
“那,她花了多少钱呢?”
喜月看看睡在我里面的小澄儿,小声说:“她和吴良铺对食儿……”
对食?
我一下子懵了。我不是没常识,宫里的菜户,对食儿……这种极端扭曲人性的变态的特殊生态,可是,她,她和……
我张口结舌:“怎么会,她这人看起来那么,那么……”
喜月哼了一声:“怎么不会?你以为吴良辅他们那种阉奴是什么好东西么?他爪子伸的可长着呢,后宫那些不得宠的宫人,份位低的妃嫔。为了能见皇上一面,或是让敬事房太监摆绿头牌的时候做些手脚,把头面首饰当了也填不满他们的无底洞,敬事房好几个大太监都好……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的,只是又能怎么样呢?那些女人她们愿意让太监揉搓作践来换一个很微小的,可以得见龙颜的机会,后宫里的所有女人都想攀上最高的那根枝,所以任何可能的机会她们都会抓住不放……”
我觉得后背上一阵阵的冷。
这是以前的我不知道的黑暗面。其实,我……也不是一无所知,我知道后宫的残酷黑暗扭曲和血腥,只是,我没有想过,会,会这么的……
喜月把茶端给我,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好了,不说这个。”她连忙安慰我一句,转了话题:“咱继续说正题。那些人,那些事儿,现在和咱们都没关系。”
我把水杯还她,有些艰难的说:“好……对食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当时自然不知道啊,这不都是后来一五一十的对出来的么。吴良辅从那次之后就不见了,咱们还都以为是被杖毙了或是怎么着了,却原来他受了一场要命的活罪,居然还逃了一口气出来。这个回头再说,我先接着上面的说。”
我点点头。
【112】
“可是再聪明的人也有失算想不到的时候。和硕襄亲王福晋觉得自己的胜算很大,她相信自己的才貌身段,相信自己的妩媚风情,肯定可以打动任何男人的心肠——可是她没想到,这会儿太后也会来永寿宫。虽然她已经仔细的盘算过,估量过,她已经挑了一个适当的时候,只不过,意外是谁也没有办法预料到的。”
是啊,我也觉得那一天,那一幕,真的非常巧。
若是我那会儿没有回去,太后也没有正好撞破那一幕。那会儿从药性上渐渐醒来的皇帝,单独面对着人比花娇,梨花带雨似的美女乌云珠,他……会怎么样?他会想什么?说什么?她又会如何砌词,如何委婉,如何奉迎?
我想了想那个场面……没什么感觉,就不再钻这个牛角尖。现在想这个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那时候的事情不会再按假发生一次。乌云珠什么都有,美貌,才华,心机手腕和胆量她样样不缺,唯独少了运气。
第一次选秀失败,然后嫁人,再接着她为自己确立了一个新目标并努力要将其变成现实……每一步,她都欠缺了运气。
只是,我却没有想过她多那么早就开始筹划设想这一切。思绪飞快的回转——第一次,在慈宁宫遇见她,她的神态,举止,说话……那时候我觉得她温婉和气,楚楚动人。可是那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她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儿?是曾经的那个蛮横的皇后,还是重新成为她的阻碍的恨不得拨之而后快的存在?
那时候的我还很小白心态,想着拉拢她和皇帝互相亲近,还觉得和她搞好关系以方便以后混日子……
真是笨哪我,要不是阴差阳错,她的运气超差,而我要没有太后罩着——八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看来我就属于运气超强的那一种人了。起码和她比起来,我的运气可是不错啊不错。
喜月正要接着说,外面轻轻一声咳嗽,她马上闭了嘴站起来:“爷回来了。”
光头迈进来,脸上带着微笑:“别这么拘束,你坐你的。”
虽然他这么说,喜月可没有真的一屁股再坐下。她站到一边,光头过来坐在我床边:“中午吃的饱吗?觉得胃口好不好?”
我点个头:“挺好的啊。老喝稀的喝得我都快闷死了,今天好不容易来点饭团儿,我也就多吃了两个,没什么不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喜月准备的茶果上,笑着说:“你们在这里唠什么呢?怎么你不困吗?”
我咧嘴一笑:“随便聊聊呗,倒没觉得困。老睡睡的人都笨了,说会儿话解闷呗。”
喜月另拿了一个杯子,给光头也倒上茶,然后退到一边儿去。象她以前常干的一样,拿起针线活儿开始做手工。
唔,光头一来我们就不能再继续聊刚才的话题了。正说到一半,还没解开我心里的迷团呢,光头来的真不是时候。当然,喜月也是的,我问她刺客是谁,她倒一扯三千里,从Long Long ago开始讲起,讲了半天,喝了半壶茶,还没有讲到重点。
小澄儿踢踢腿,挥挥手,翻了个身继续睡。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午后和尚们不知道在念什么经,梵唱浅吟,让人觉得心里安定。尘世的一切在这时候似乎都离得很远,身边只剩下这么近的两个人,只剩下这么亲密的,安定的气息。
小澄儿咂咂嘴,眼皮动了几下,睁开眼说:“喜月姑姑,我要尿尿——”
喜月忙起来,过来把她抱起来:“好好好,这就去,你可忍住了哟,别撒在身上。”
我看着喜月匆匆抱着她走开,觉得心里很温馨,又有点心急。
我的身体虽然在慢慢恢复,但是起床走几步已经觉得很吃力,更不要说生活自理外加带孩子了。象小澄儿现在的分量,要把她一把抱起来跑去找马桶,我还不知道要养多久的力气才能办到呢。象电视里看的,那些躺了好久的植物人,一睁开眼就可以下床说话不算,活蹦乱跑的想干嘛干嘛……
当时看不觉得假,现在觉得真是太不现实了!
光头替我捋顺耳边的头发,忽然说:“我替你把头发梳一梳。”
我有点狐疑的看着他:“你会吗?”
他笑笑,然后真的找出柄木梳来。
我慢慢的靠着床头,半转过身。
他一手轻按着我的发根,一手拿着梳子替我慢慢梳理,动作很轻柔,完全没有我担心的那种硬拼死扯的可怕情形出现。
“疼吗?”
“不疼。”我想了想又觉得好笑:“你倒是省了事了,也不用梳头发扎辫子,洗头也方便,直接拿湿布一擦完事儿。”
他呵呵笑:“你要是也觉得好,那我以后就不留头发了。”
我侧过脸看他:“唔,这样也不错啊,一开始觉得有点怪怪的,不过看习惯了,觉得你光头其实也满好看的——对了,咱们总不能一直住庙里。你,有什么打算吗?”
他轻声说:“我心安处是故乡……其实我在哪里都觉得一样。你呢?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想了想说:“我没想过。以前那会儿在宫里的时候,倒还想着,要是有一天出了宫,到哪里去生活,过什么样的日子?但是那会儿觉得不可能,所以没有认真当回事儿去琢磨这个。”
他说:“这个倒不要紧,你的身体还得养养,我们可以慢慢想,慢慢商量。我们一家三口……以后总归是要在一起过日子的,得仔细想好了才行。”
一家人过日子……
我闭上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113】
他替我把头发都梳顺,我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他正往袖子里掖头发。
“喂,你藏什么藏啊。”我伸过手去,把那几棵头发捏过来:“喂,你这一手儿跟谁学的啊?掉头发怎么了?还值得藏起来?”
他一笑:“我看苏嘛给母后梳头的时候这么干过,不过她藏的是白头发。我这还是头一次,手脚不俐落。看她手势挺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好了。”
我看着自己掉下来的头发,没有以前黑,也比以前细。
“我不忌惮,你也不用老练这个本事。”我笑笑:“嗳,说不定以前给你梳头的太监也会这一手儿呢。”
他说:“可能会吧?我可没注意赤过。”他把梳子放下:“你们刚才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一副不可告人的情状。”
我撇撇嘴:“我们在讲你的坏话啊。”
他笑:“真的?”
这时候突然不想隐瞒他,我说:“我刚才问喜月,那时候来的刺客是什么人。结果这个丫头说,事情得从头说起,于是就啰啰嗦嗦的绕了一个大圈子,讲了乌云珠的事情来了。你别看我们说了半天,你进来的时候,还是没说到正题来着。”
他问:“哦?说到哪里了?”
我捂着嘴吃吃笑:“正说到……某天我和太后娘娘回永寿宫,撞见不该撞见的事情。”
他神情自若,并没有尴尬或是恼羞成怒的样子,反而问:“是么?那讲的可真慢。”
我看看他,他在我身边坐下来,说:“我来接着说吧。”
他来接着说?
我有点疑惑。
光头拿了一个苹果给我,我说呆呆的握着苹果,听他讲。
“过去的事情,其实你也都知道。有的时候,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你知道的我,远比我自己了解的还要多。”
他握着我的一只手:“从你入宫,我们就互相赌气。现在想一想,真是很不值得,也很荒唐幼稚。因为听说你脾气不好,因为不满意皇额娘安排我的一举一动,因为对先前睿亲王做的每个决定我都排斥抵抗,最后这些气都撒在你身上。可是等我费了偌大力气,终于让你离开坤宁宫,我却突然发现,我的身边,手里,都变得空落落的。就好像一个人远远骑着马,望梅止渴,不停的向前奔跑。可是等到真的吃到梅子,却觉得那滋味一点也不如预期的好,一点也不适口。反而苦的很,酸的很。然后,舅舅重病过世,我更觉得歉疚难过……”
我没打岔,不过悄悄的撇一下嘴。得,我问的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刺客是谁。
可是喜月讲了半天,离刺客还差着十万里远呢。这位更强,我压根儿没觉得他讲的和我问的有什么关系。
好吗,我同情,并理解他们,谁让他们没受过现代的科学的系统的教育培养呢?要是他们也升过学考过试,知道填空判断选择问答题的区别不同,大概现在他们给我解答疑惑的时候就不会这么长篇大论滔滔不绝离题十万里了。
“父皇当年极宠爱的是宸妃,她在世的时候关睢宫独宠一时,她过世之后,父皇悲伤不已,作赋凭吊,后来身体一日差过一日,龙驭归天……他们说起来的时候,总叹父皇儿女情长了些。可是我却一直觉得,象父皇那样,能遇到一个可以真心去爱的女人,其实是一件幸运的事。”
他微微一笑:“可是我这个人太迟钝,又太自负。转了一个圈子,让所有人都焦头烂额之后,却发现,原来自己要找的那个人,早已经就来到了我的身边,只是我也是到了蓦然回首的时候,才发现,那个人是谁,而自己,又做了多少无用的蠢事。”
其实那也不全是他的错。
中间阴差阳错的,前皇后变成了现实我这个冒牌静妃。究竟他几时才发现我是他合口的那杯茶,谁也说不清楚。
我没出声,安安静静的听他讲。
“其实我们谁也没有人指引,该怎么做,该走哪条路,该怎么对待对方。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善解人意,贴心又温柔。有时候又觉得你太过蛮横不讲道理。其实是我没有想通。你要的其实很简单。就象那词里唱的一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女子们从古到今,要求的也都是一样的,并不多。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高高在上。我却要到让彼此都弄了一身伤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真是很笨啊。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对乌云珠一直也只有一个淡淡的印象。记得她算是半个汉家女,听说过她品貌不俗,才华过人。那天中午我留在永寿宫里,贞贵人的宫女请我过去用茶。过去了之后,却见着她。她说贞贵人不在,又端了新鲜泡制的凉茶过来。说我当时一点没有惊艳,那是骗你的。说实话,她的确漂亮。虽然我对她没有那种心思,但是她谈吐风雅,讲起旧诗和时下流行的新词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凉茶喝了不少,屋子里只有我和她。后来的事情,虽然有一大半迷迷糊糊,可是我还有一点明白,知道这样不妥。等药性过去,我还正懵懂着,觉得自己侵犯了她……
“却没料想,你和额娘那时候正一起来了。额娘身边的宫人和嬷嬤进房来把她架出去的时候,那场面真是狼狈啊……我觉得一国之君的面子那时候都被扫尽了。说不上来是觉得羞耻,懊恼,难堪,沮丧,气愤,还有,对你的抱愧——这件事哪怕发生在其他别的任何地方都好,却偏偏是在永寿宫里。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会不会气愤,伤心,委屈,又觉得自己的面子实在没处摆放……
“后来我去见你的时候,你脸上淡淡的不说话……我心里也有疙瘩,这件事情上我也觉得自己失了体面,而且是同时在你和额娘两个人面前。如果当时我把话说清楚,老老实实,一五一十的都说出来,也许我们会少走很多弯路,后面也会少许多误会。那件事之后,虽然慢慢的又恢复着象以前一样,可是……到底还是不一样了。我知道你总想着那事,我也知道自己也总想着那天的事。我们头一次在一起玩纸牌,你往我脸上贴条子那时候,你心里是毫无芥蒂的。后来虽然我们还是好了,可是你的眼光,让我知道,你没忘,你永远忘不了那事儿……
“后来襄亲王博果尔去世,乌云珠跟贵太妃摊牌说她怀的孩子是我的,与博果尔没有关系。贵太妃气的要死,扯着她一同来慈宁宫找额娘的麻烦。可是她那时却急忘了,她和额娘两个人做对头做了多年。母后在别的事情上都豁达,唯独对太妃不能大度。她来折腾,哭闹,怒骂,威胁……这些手段全使上了,可是额娘却非要把她堵着,噎着,恨着折腾。其实如果没有贵太妃这样威胁打闹,乌云珠的事或许额娘会做别的处置,但是太妃这样闹完,折腾完。乌云珠又苦求哀泣,口口声声说只想让肚里的孩子有条活路——所以,反而最后变成了那样。”
那样是哪样,大家都知道。不过,却没有人告诉我中间这此过程。
光头说的也对,每件事都只知道一鳞半爪,然后自己再猜测详情,实在是很累人的。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说,她猜中了前头,没猜中结局。而我却是知道了结局,却猜不着中间的过程。如果光头早早告诉我,把其中的内情都说明白,那么……
“额娘和我说,你那时怀着孩子,这些费心力伤肝气的事情,还是不要拿去让你心烦。我当时觉得很有道理。可是现在一想,这些隐瞒,一层层一件件迭起来,结果变成了重重误会,真是……欲速则不达。
“而且有时候看着你,我也觉得你有许多事,许多话,都是闷在肚子里的。有时候看着你在出神,问你的时候,你总是淡淡的扯过去,眼光也是……可是,我多少能觉出来,你……并没真的对我说出你的心事来。”
我呆滞……
呃,不能不说,光头比我想象的,还敏锐一些啊。
是,他的感觉没有错。我的确好多时候在敷衍他——可是,我怎么能对他讲实话?告诉他,哦,我不是真正的,原来的那个静妃了,我是一个穿越来的冒牌货?可是我自己也搞不清我的情况是怎么一回事,又怎么能告诉你?
【114】
这问题……还真是敏锐的让我心虚啊。
好在他没在这时候要求我也坦诚一下,接着讲他的:“后来我们有了玄烨。我不是第一次做父亲,却是第一次感觉到做父亲的那样的快乐。以前看到臣子家里得了儿子,喜得和什么一样,总觉得那种感觉很陌生很隔膜。可是我抱着玄烨的时候,就真觉得……就算再辉煌的政绩统统摆眼前,也没有这么满足快乐过。他是不一样的,他是人期待着出生,是我灌注了希望和爱意的孩子——是你和我的孩子。
“有了玄烨之后,你的大部分心思又被他分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很有醋意——觉得你未免太疼孩子了——”
嘿,他还吃儿子的醋?
要论起这个来,我还没吃他的醋呢。他的女人那么多,就算我安慰自己他去别人那里只是例行公事尽义务,也难免会觉得心里不好受。安慰自己,不在意不在意,不认真不认真的结果,就是催眠得自己真觉得自己不在意不认真……
我这些心事,他又知道吗?
因为他是皇帝,所以我不能对他认真,也不敢让自己认真。
我们牢牢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我不用说,因为他的目光里,已经充满了然,体贴,还有歉疚。
“在你身旁我总觉得轻松快活。因为和其他人比,你是最不把我当皇帝的一个人了。连在额娘那里,还一口一个皇上,一口一个责任,一口一个体统……但是在你身边,我总觉得轻松惬意,说不出的快活。和你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我都觉得心里甘美。在旁人那里,永远不会有这种感觉。”
那是,我的阶级尊卑观念当然是比这时代的人要弱多了,虽然提醒自己他是皇帝,可是很难象其他人一样把他皇帝来供着。
原来他就好这口儿?早说吖,我可以更粗暴更随便让他更觉得如鱼得水……实在不行鞭子蜡烛我都能给他找出来,看看他更喜欢哪样儿……真是,人就是喜欢自己得不到的,稀罕的东西,古往今来都不例外。
我一边腹诽他,一边用眼神催促他继续往下讲。
我这睡了三年,身边的人都攒了一肚子的话啊……个个儿都成了讲故事的能手。
“也不知道你肚子里哪来那么多的点子,又是牛痘,又是预防……这么多怪词儿。还会别出心裁弄些稚气直拙的摆设,又挖空心思折腾好些精致新奇的吃食。每一天都与前一天不一样,每一天,我都觉得,我对你,也更不同。
“我也知道后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就象你说过的,我有一千只眼,也无法时时看着你,有一千双手,也不能把你护的周周全全密不透风。那个布偶的事情之后,你坚持要搬出宫……我当时真是气啊。宫外面难道就十足安全么?而且,你带着玄烨避走,将我一个人放在宫里,难道你就一点不挂念?一点也没有舍不得?这些我都没有看见,我只看到你那么绝决发狠,不吃东西……我一边埋怨你,一边也埋怨自己。为什么我身为皇帝,却来能把你保护好?要你用这样的方法求去来保护自己和孩子……
“你不在宫里,每一天我都觉得过得很慢,每天都会几次三番的想起你,后悔放你出宫去躲避的决定。你知道吗?你走后的第二天,我站在永寿宫门口看着里面空空的庭院,就已经想把你接回来了。就这样,每天都在忍耐,每天都在挂心。布置了人手在那宅子里外看着,天天都有消息报回来,连你吃了多少东西都会写上来。可我还是觉得不够,觉得你离着我那么远,实在是放心不下……”
我拉着他的手,不知道我们谁的手更热,掌心里湿湿的,也不知道是谁出了许多汗。
“你居然还写那么一封信来,暗示我,让我把注意力分散给别的人身上。
“我知道,你也是没办法。可是,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我真觉得胸口很闷,闷的喘不上气来,心里生疼生疼的……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
我靠了半天都是一个姿势,觉得身上有点酥麻,于是轻轻抬起腰,又轻轻换一个姿势靠着。他拿了枕头来垫在我身后,端水给我喝。
讲到这里,下面的,对他来说可能说……
对我来说,也一样的有些困难。
虽然现在早就时过境迁,可是那时候他和乌云珠的事,始终是我心头的一根刺。脸上装的再轻松也没用,心底里有个地方,就是深深的介意着,怎么也越不过,忘不掉。
“乌云珠那时候被召幸。我的确一直没有让她侍过寝。她被传过来,都是在一边端茶,伺候笔墨,然后就在侧房歇下。但是她一直也没有向我质问,也不向旁人抱怨。那样一次,两次,我不觉得什么。可是时候多了,也觉得对她不是太合理的。后来她常在我写字的时候做些针线,缝个荷包,绣条汗巾什么的……我一样也没有佩过用过,全都扔在一边。她也看着了,只是什么也不说,下次还是继续做。
“后来,四阿哥的事——也许小孩子本来就弱,也许是后宫里的事总是……就不清道不明的那些缘故。她抱着小小的襁褓,眼泪哭干了,看起来都象是要泣血的样子。我,我觉得……无论她以前,又或是现在……都做了些什么事,可是四阿哥,那个小孩子,他毕竟没有过错……而且,如果我没有让旁人以为乌云珠如此得宠,也可能,不会……”
他声音噎住,我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手揉揉额角。
“那会儿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她抱着死掉的孩子跪在我脚边哭,不出声,只是抽噎倒气……我觉得胸口也堵的很。我真想你就在我身边,我可以和你说我心里那么复杂的不能对别人说的情绪。我对那个孩子没有关爱,可是等他不在了,我才发觉,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心中……不是没有伤痛后悔……
“那时候夏天已经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却还是很热。我出了很多汗,眼睛都被汗珠子腌着了,看东西的时候生疼模糊……那孩子的脸儿是铁青的,鼻子眼睛嘴巴都小小的,看起来竟然很有些象玄烨……
“做皇帝的人,比旁人拥有的更多,可做的事更多,罪孽也……多得多。我在想,将来我死了之后,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阴司报应?也许,那时候还会再遇见这个小小的,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子……
“那会儿,他会对我说什么?”
他握着我的手变得很用力,指尖有些不稳。
“我真的觉得,为什么做皇帝的要有这么多女人?会生下这些孩子?究竟是谁的错?究竟一切是为了什么?
“我不想骗你,现在说的,全是我那时候在想的……
“她一直哭,一直哭,厥过去之后,醒来了还是那样子,不说话,就是攥着那些小衣服小鞋子流泪。她的宫女来报,她这几天也水米不进,我去看她……
“就是在那会儿,我答应着,再给她一个孩子。
“我不知道我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这话。再还她一个孩子,又或是,还我自己一个孩子。那个我从来没正眼看过的四阿哥……
“其实这不是什么补偿,也挽不回过去,赎不了罪责……
“只是,我想自欺欺人的,给自己心中一个安宁。”
他终于把最难说的那一段说了出来。
他说的难,我听着也难。
挖出来的,仍旧是伤痛。
【115】
我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
那时候他跟我说对不起,可是我却不知道,他心中原来有着这么多曲折。
他的对不起,我认为是为了出轨的道歉。
可是……他心里的挣扎,他的想法,我们,都没有交流。
“我不知道,别的皇帝是不是也象我这样的无奈着,也许,是我特别不适合做一个皇帝。我让母后失望,让臣子失望,让亲贵们失望,也让你和玄烨……”
我轻轻捂住他的嘴:“那时候,你为什么都没有和我说过呢?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变了心,对她……”
他苦笑:“我那时候心里乱极了。不告诉你,也有怕你觉得我心肠,没魄力,怕你觉得我太无能,后来看到你的眼泪的时候,我对自己很厌恶。我脸上刚硬,可是心里却乱极了,我不想让你哭泣,可是让你哭泣的却不是别人,正是我。不管是我爱的女人,还是我不爱的女人。不管是我重视的儿子,还是我忽视的骨肉,我都没有办法保全……霎时间,对什么事都觉得有点万念俱灰一样。而且,也有点赌气……你一个人跑到宫外去躲逍遥,我想找你说话的时候总是只能自己对着灯寂寞。我心里烦乱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在一旁耐心开解劝慰……”
我低声说:“你什么也没有说,我也竟然一点点都没有站在你立场上去想一想……”
“不,不是那样。”他的手轻轻捂在我的唇上:“不是那样的。你给我的,一直都那么丰富,那么多……你不象其他人一样对我用心机,拼了命要从我这里得到。我一直亏欠你,舅舅的事,废后的事,中毒的事……那么多,一件件一桩桩,我都对不起你。而你给我的却那么多,你宽容,体谅,真诚,温柔,聪慧……你给我那么多的幸福快乐,给了玄烨和澄儿,让我和皇额娘在僵持中可以慢慢软化,慢慢和对方靠近,你让我用柔韧的态度去面对朝局政局,尽力斡旋调停满汉矛盾冲突,避免纷争……”
我有那么多好处吗?我只是一直努力让自己活得简单快乐,避免麻烦……
我握着他的手,很用力。希望这样,可以让他感觉到一点力量和温暖。
现在的他看起来很虚弱,很疲倦。
把自己的心血淋淋的剖开,把那些伤痛的,难堪的,隐密的心事都说出来,他现在完全是不设防的。脆弱到不堪一击。
我低声说:“我不知道别的皇帝怎么样。可是你绝对不糟糕。更不是无能。你与太后关系不好,恰恰是你们太重视对方,更希望对方完美。要求越多,自然失望越多。满人入关时日尚短,满汉矛盾本来就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事情。两块都有棱有角的石头要磨合在一起,尚要日久天长,更何况是两个原来敌对的锋芒毕露的民族?你的痛苦是因为你太认真,太热情,你的愿望单纯却是最难实现的,而现实太冷酷,太复杂,容不下纯粹的理想和人性……就象是后宫和事情,因为你渴望真情和温暖,所以我们才一再的相互靠近又相互疏远。如果你只要美貌的妃嫔,只把孩子看做血脉繁衍的责任……如果你对这些都不抱有期待,你就不会觉得这么失败……”
他胡乱的抹一把泪,又扯起袖子没头没脑的替我擦拭:“你,别哭……”
可他自己也泪流不止。
我们象两个疲倦,经过了千山万水的孩子,在一起互相剖白坦诚,互相舔去伤口上的血痕。
我,和他,都不适合那座皇宫。
个性与现实,天真与世故,简单与复杂,善良和邪恶,真诚和虚伪,光明与黑暗……
那座皇宫是扼杀人性的地方。那里既不适合他,也不适合我。
我们相对流泪,又带泪而笑。
多侥幸,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我们还可以坐下来,把心事讲清楚,把一切说明白。
我们还有机会。
“那段时间我不再去永寿宫,其实,永寿宫的每件小事我都知道。孙长圆的那个小跟班小术子,每天都仔仔细细的把你的消息传出来。我不愿意去,甚至很怕去见你,就象我很怕面对自己心底的声音,面对自己渐渐消失的勇敢,还有饱受鞭笞的良心……你知道我翻旁人的牌了也依然故我,知道我传召云妃也没有半点不安……我觉得我简直象个小丑一样,在台子上拼命表演,希望台下的人看到了,注意了,把我的事放在心里……可是一直一直都象是我一个人在那里拙劣的舞动,你甚至没有给过一句话……”
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嗳了一声。他停下来看着我,我只能笑笑:“不是不介意,只不过不想让你知道我介意……好了,你继续说。”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给我,我也就喝了他剩的半杯,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自在。
原来小术子这小家伙儿是来当间谍的,哼哼,哼……
他继续说:“我虽然那时候耐不住她苦苦恳求,答应了云妃。可是,只要她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要想起你。只要她说话就想起你的声音。看到她的身形偏偏就只想着你的面庞……那段日子她频频接近我,可是我……我连碰到她的手指尖,都觉得你的眼睛,那天我们不欢而散时你流泪的眼睛,一直就在我的身侧,紧紧盯着我。无论如何,我……我都做不到。她连君无戏言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但是没有用,我做不到。哪怕和别人在一起,就是她不行。”
你活该,哼,这说明你心虚。不过也怪不得乌云珠会那么恨我。她的前进道路上,我的存在就是一块挡路石一只拦路虎一个巨大无比的阻碍,不除了我,她怎么前进?
我说:“嗯,我知道了……后来,就出了喜福那件事情了是不是?”
他点点头。
那件事情我还记忆犹新,皇后的盘算,乌云珠的心机,喜福最后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永寿宫惨变的那一幕,我永远不能忘记。喜福,喜福……
这是个多么充满希望和美满的名字。可是,她的人生却既没有希望,也没有圆满。
她和无数被后宫这口深井吞没的生命一样,成为权势和宫斗下的牺牲品。
我低下头去,黯然无语。光头反过来握紧我的手,给我支持和慰藉。
相爱很简单,但是要互相理解,互相接近,互相宽慰……却是那么的不容易啊。
停了一会儿,我抬起头,对他慢慢笑一笑。“好了,你接着说。”
他点点头:“那件事让我甚至夜里都会惊醒。那样的阴谋,残酷,突变……我不是没见过血腥,没有见过死人,可是,后宫里女人们之间,这种不动声色的残酷,这种不死不休的争斗……我真的算是领教了。懊悔也罢,胆怯也好,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要护住你,再不离开半步。”
我想起来一件事,低声问:“乌云珠她现在……已经不在了吧?”光头点点头。
【116】
“她……”
“是自尽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用目光询问他,他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气不说话,但是,听起来还是一点都不轻松。
“在知道那刺客死的消息之后,用簪子,把喉咙刺破了。”他说:“宫女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凉透了。
“她留了一封信,说请不要祸及她的家人……
“还说起,那个死去的孩子,并不是……我的。”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然后他说了一句:“其实这些我都觉得不重要。”
我抬起头来。
真巧,我也正这么想。
“人的性命只有一次,很宝贵……因为那些原因,而付出生命的代价,真的很不值得。”
他握着我的手,虽然没有出声,但是看得出,他也赞同我的说法。
对一个初见面时,动不动就要把小太监拖出去杖毙的皇帝来说,他的改变,前后的差异真的是天地之别。
我想了想:“那孩子是……那个刺客的吗?”
他点点头:“应该是的。他似乎听了许多传言,认为乌云珠母子在宫中之所以不幸,是因为你和皇后的迫害所致……”
我想起了一件事:“可是,贵太妃那件事,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
“贵太妃……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个隐情,所以乌云珠情急之下,杀了她灭口。”
“她,遗书里写的?”
“嗯。”
我和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真是严重主次不分……
这会儿我居然想到的是这句话。
我一开始就问,刺客是谁,喜月和光头分别给我长篇大论滔滔不绝,讲过去谈现在论未来,净扯不相干的。但是回答我问题的重要答案——这刺客的身份来历。就这么简单的就带过去了。
如果让我给他们俩这问题的回答情况打个分,光头勉强可以打个六十,他起码告诉我刺客是根什么葱了,喜月的圈子也绕了,可是最后没有绕回正题上来。
不知不觉已经讲了这么久,太阳早已经消失,屋子里没有点灯,昏黑黑的。他说:“你等一会儿。”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个木盘进来,烛台放在盘子边上,盘里还有两碗粥,一碟酱菜,一碟豆腐干。
我们就这么在如豆的烛光下面,头碰头的各自喝了一碗稀饭,就着简单的小菜吃着晚饭。蜡烛在屋里袅袅的吐着青烟,有一种燃烧的味道。
小时候家里停电,蜡烛就成了最好的伙伴,点一枝白蜡,在下面写作业,看书,打牌,玩耍。遥遥的夜晚黑沉沉的看不到其他光亮,每家的窗子里,都会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来,让人觉得心里慢慢的松软,踏实。
就象现在。
刚才在日落之前讨论的那些沉重往事,一层层无形的压力盖过来,压在身上。现在似乎被这简单的米粥的香气驱走,被这一点闪烁不定的烛光照耀的烟消云散。
他把东西收起来,又端了水来。他自己做这些事情,显得非常顺手。
他把盆端近我,我洗过脸,拧了一把毛巾,问他:“你就一个人这么出来了?一个太监和侍卫都没有带?”
他替我用手提着头发以免沾湿,说:“小术子执意跟着我……不过我没有让他服侍,他也落了发,住在寺里另一边。”
“他也来了?”
光头说:“是啊,他说他师傅也想来的,只是没有他来这么方便容易。他做徒弟,当然替师傅分忧。”
脚浸在热水里,很舒服。
他说:“你的腰还弯不下来呢。这又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没帮你擦洗过。这三年……”他没再接着说,不过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白了。
我视线往下瞄,看着光头蹲在那儿替我搓洗脚板,心里的感觉很难说得出来。
别说这个时代了,就是搁着现代,我老爹也从来没给我妈洗过一次脚——而且不光洗脚,有时候喜月不在,按摩腿脚手臂也是他来代劳。
我真的没想过,这家伙可以改变的这么好,这么彻底。
他搓洗的很仔细,然后用布替我擦干,再扶我躺下。
这屋里一直是摆着两张床的,我睡的这张宽敞柔软,他睡的那张铺在窗户下面。等把我安置好,他又去打水来自己洗了,铺床,抱过枕头,然后吹灯躺下。
我听见悉悉簌簌的他脱衣裳的动静,然后上床的时候木床还响了两声,接着是躺下之后,还翻翻身找姿势,真是声声入耳啊。
我躺了半天,也翻了两次身,可是就是没睡着。
他忽然说:“怎么了?”
我说:“你也没睡着?”
“嗯。”
屋里挺安静的,风吹着窗户上的纸,嘶嘶的轻响。
我问:“你那边冷吗?”
他说:“不冷。”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忽然看到乌云珠手里拿着一根血淋淋的簪子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越逼越近,我惊惶的很,又觉得委屈,被她当成最大的敌手,可是我却没有做过什么啊。我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半尺长的簪子一下子扎了过来。
我“啊”的一声叫,一下子睁开了眼。
一片安静昏睡……
吓死我了,原来只是做梦……
眼前亮光闪了一下,接着蜡烛被点着了。
光头端着灯,衣服都没披就过来了:“怎么了?不要紧么?”
我说:“我……做恶梦了。”
他把烛火放在床头,在床边坐到下来,揪着袖子替我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梦见什么了?”
我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他露出了解的眼光,也没有再问,把话岔开:“不要紧的,只是梦。”
我点点头,对他说:“你去睡吧,我没事儿。”
他走过去拿了外衣披上,又走回来:“我在这儿坐坐,你睡着了我再走。”
他的手伸过来替我掖被子,可是夜里清冷,他的手也冰凉冰凉的。
我往床里挪了一点儿,说:“你上来坐吧。”
我好象是愣了一下,但是也没说什么,脱了鞋子,坐在我的外面。我把被子分他一半盖着。
“想什么呢?”
他说:“说实话,什么也没想,脑袋里空空的。”
我也是一样,很纯粹的放松的躺着。
“不知道……玄烨这时候,在做什么?”
“应该也睡了吧?”
过了一会儿,我问:“那天我见到他……是你通知他来的?”
“嗯。他自然也对你的情况关心的很,我带你离宫的时候,他硬忍着眼泪不哭,站在那里目送我们……”
我想着那情形,转过脸把眼泪蹭在枕巾上,用镇定的声音说:“我想……再见见他,行吗?”
他伸手来抚摸我的头发:“好,明天我让人去送信儿给他。”
“太后会不会不答应?”
他停了一下说:“不会的。你不用担心。”
上次玄烨也的确出来了,他出来做什么当然太后是知道的。那么看,太后的确是没有阻拦的意思。
但是,光头究竟是怎么让太后答应的呢?我印象里,太后可绝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光头自己剃了头发,带着我跑到和尚庙里来半隐居半修行,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过得了太后那一关的。
不是不想问,但是,又怕一问……又象上一次问那个刺客问题那样,从头到尾的要听一个无比漫长辛酸的故事,重点却给模糊的一句带过,那可真不值得。
我快睡着的时候,他说:“有段日子,我也总做恶梦。”
我迷迷糊糊的问:“什么梦?”
他的声音很轻:“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梦见我在跑,后面有许多看不见脸的黑影在追赶我。我知道被他们追上一定会死,吓的拼命的逃跑,可就是甩不掉……”
“唔。”
“还有一次,我梦中看到你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那里的房子街道和人都很奇怪……我们大声喊你,你却听不到,看不到。你在那里好像有别的名字,过着无拘束的生活……我很害怕,我想你也许再也不想回到这里来了……”
我含糊的又嗯了一声:“不早了,你也睡吧。”
他答应着,然后好象是次熄了蜡烛,我们一起躺下来。
后来我想,其实我们要的都只有一点点。
就是这种时候,身边有一个人陪伴着你,仅此而已。
【117】
我一面计划着以后的去向,总不能一直寄住在和尚庙里。一面积极的等待着玄烨能抽身来和我们见一面。
不管怎么安慰自己,但是从此和儿子要见面,是很难的一件事。
小澄儿这几天来只要一问我:“哥哥呢,哥哥什么时候来?哥哥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我心里就象刀割的一样疼,可还得撑住了安慰她,哥哥要做大事,不能和我们一起。她似懂非懂,但是大约也看出我的样子不自然,没有再接着追问。
对光头不是不抱怨的确。但是抱怨又能怎么样呢?
事情已经如此,而且,与我所知的历史,也大致相仿。
喜月悄悄告诉我外面的传言,被传说是红颜祸水的没有我什么事儿,传言里顺治皇帝迷恋的的确是有汉人血统的董鄂氏乌云珠,不过她去世后没有象我知道的历史一样被追封为皇后,甚至连皇贵妃也没有,还是按照妃的礼制下葬。她虽然做了那么多的不能被外间知道的事情,但这些都是皇家的隐私,自然不能表露出来。而且流言断章取义,有好几种版本。光乌云珠的出身来历,就有说是一位江南名妓,秦淮八艳之一,就只差没有说是姓董名小宛了。这倒是和后世的一种说法一样,我们那时代也有电影说这位董鄂妃就是明末秦淮八艳之一的董小宛。另一种说法是该女是满汉混合血统,而且说她的确罗敷有夫,是一位贵族家庭出身的军官之妻,而皇帝强夺人妻,对方的丈夫被权势所迫不得不从,把妻子让出来,但是心中不平,后来抑郁而死——我就猜着,是不是那刺客的事情多少漏出去一些,让人的这种联想。还有就是最接近事情真相的一种说法,说这位董鄂氏之前是某王爷的遗孀,和皇帝早就勾搭上……不知道是不是多少知道些内情的人透露出去的,很有可能如此。比如太监们,干杂役的苏拉们,都有可能。
总之,不管董鄂变成了什么身份,心不甘情不愿的节烈名妓也好,委曲求全不得不从的军官之妻也好,又或是放荡的王爷遗孀也罢,皇帝的形象在各个版本里倒是很统一,总之是个大色狼大坏蛋大淫虫,看中人家美色就色欲熏心不讲道理没有廉耻整天只想着XXOO又XXOO的……
哪个年代都不缺少八卦爱好者啊。
而且,现在汉族对满族的仇恨排斥情绪,大概也助长了这些传言的生命力。外族统治者不光彩的绯闻,讲起来自然比一般的桃色新闻要带劲儿,要痛快得多,又满足了八卦心理,又丑化了异族统治者,真是一举两得身心愉快啊!
还好这几个版本的故事中都没有我的戏份,不必充当一个复杂的三流言情故事中的配角,实在是值得庆幸。
而且关于光头驾崩的死因,也有数种说法。
一是说,皇帝因为心爱的美人之死,痛彻心肺,水米不进倒地逆施,暴卒。
一是说,皇帝被反清义士杀掉了,只是统治阶层谎称是病亡,以免失了体面,造成人心动荡云云。
一是说,皇帝死于花柳病。
一是说,皇帝死于天花。
还有一种说法可以说是揭露了真相——说是皇帝出家了,不爱江山爱美人,不穿龙袍披僧衣……
不知道这些流言,光头本人知道不知道。
从我醒来之后,光头就没有再剃过头发了,现在头皮上冒出了约半寸长的头发了,要是再换身儿现代衣服,不刮脑门儿,简直就是一现代板寸发型了,我有时候会玩心大起伸手去胡撸一把,最开始的时候刺刺的有些扎手,现在又长了些,感觉有些软,拂在手心里,那种感觉毛茸茸的……我还是觉得象在摸宠物。
总觉得我们象是老夫老妻一样——其实倒回头来看,光头的年纪才二十四岁,在现代,也差不多就是个大学毕业,刚步入社会的开始历练的年纪。多数还会睡懒觉,向父母讨零花钱。交交女朋友,泡泡吧打打球,青春正美好风华正当年。可是我们却觉得自己历尽沧桑,他已经从皇帝的岗位上退休,我也历经了皇后,废后,普通妃嫔,孩子的母亲等这一系列的角色转变,现在我们都是平头百姓了,互相看着对方的时候,竟然莫名其妙的生出少年夫妻老来伴的感慨……如果到明天我们之间出现这种对话,比如:他说,澄儿他娘啊,咱晚上吃啥啊,我说,孩儿他爹啊,你上街去割二斤肉来,要肥膘多点的,孩子这几天都没见荤腥儿了,跟馋嘴猫儿似的怪可怜的等等之类的,这种对话我也绝对不觉得奇怪。
喜月扶着我,我已经可以在院子里缓缓踱步了。脚步很虚浮,腰软,背挺不直,就象个老太太。光头则……呃,现在不能叫他光头了,改叫他板寸吧。板寸他在一边给我加油:“好,比昨天已经多走了十来步了!再努把力!”
澄儿抱着红通通的苹果,居然也有样儿学样儿的在前面喊:“额娘,你走过来,这个苹果就给你吃哦!”
八成以前谁用这招儿哄过她走路吧?居然现在用来哄我。
我虽然对苹果不感兴趣,但是三个人六双眼的看着我,我也不能给他们泄气。
一步,再一步。
我们这个院子从东到西大概有个十米,从南到北大概还不到十米。种着两畦灌木,还有一棵枣树。再走到澄儿身前,我就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儿了。
忽然身后院门吱呀一响,我停下脚步回头去看。
【118】
一个穿着石青衣裳的小小身影跑了进来,我一怔,惊喜的喊:“玄烨!”
身体站不稳,喜月也愣了,扶着我的手一滑,我软软的跪弯了身,张开手臂:“玄烨!”
他脚步顿了一下,看清了我的方向,几步跑了过来,冲进我的怀里,张开手紧紧的把我抱住了。
我几乎怀疑自己这是在梦中!抱着朝思暮想的儿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面部表情都不由自己控制,又哭又笑,抱紧了他一阵揉搓,却说不话来。
“你怎么来了,啊?事先也不通个信儿,我,我好到外头去迎你。你,你过的好不好嗯?好不好?”我松开他贪婪的注视,急切的摸索着他:“瘦了吗?今天风凉,穿这么少不冷吗?你怎么过来的?带了几个人?路上太平吗?你……”
眼前被泪水模糊,我赶紧伸手擦一把,生怕因此而少看了他一秒。
他眼圈儿红红的,两行泪流下来,又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唤:“额娘,我好想你。”
我呜咽着抱住他:“额娘也想人你……天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你。你吃的好吗?服侍的人细心不细心?衣裳合不合穿?你快活不快活,是不是在念书,有没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额娘,额娘……”
“玄烨!”
小澄儿这才反应过来,啊的叫着就扑过来。我张开一只手好抱住她,三个人揉成了一团儿。
我和玄烨头靠着头,我用脸庞去蹭他的脸。他的嘴唇软软的在我脸上重重的亲了好几下。彼此的面庞都是湿湿的,泪水沾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我的,或他的。
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板寸过来了,一手扶着我的肩膀,一手扶着玄烨:“不要哭,好不容易见到面,该是高兴才是啊。”
我冲他说:“不用你管。”
玄烨抬手给我擦擦泪,又抹抹自己的脸,低声说:“太皇太后也来了。”
我一怔:“是么?”
他回头一指,我慢慢的站起身来。
院门口的确还站着一个人,只是刚才我激动的眼里只有玄烨,一点也没有看到她。
她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她打扮的跟普通人家的贵夫人一样,甚至没有那么华贵。衣裳很朴素,发髻上也没有戴什么首饰。
这是隔了这么久之后,我们第一次再见。
孝庄太后……
她的样子和以前也不同了……我想起第一次去慈宁宫见她的时候,她那宛如三十来岁的白皙和美貌,那种高贵和不显山不露水的威严。
现在的她却象是更加沉稳内内敛了,眼光深沉却柔和……玄烨跑回去拉着她一只手,扶她走过来。他们站一起,就是一对相互依扶的祖孙。
我向她屈下膝,行了个礼。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有很多时候,想法太多,却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先开了口:“身体好些了?”
我点点头:“嗯,好多了,谢谢您一直记挂着。”
她淡淡的一笑:“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她目光转开,板寸撩起前襟,缓缓的跪了下去,低声说:“不孝儿子见过母亲。”
她点一点头说:“起来吧。”然后对我说:“我们进屋去说话吧。你这身体还虚,在外面当心受了风。”
小澄儿站在一边,吮着手指看着太后。她和太后的感情没有那么深,看她的时候有种陌生的距离感。
喜月过来扶着我,玄烨扶着她的手,上了台阶,进了屋。
喜月麻利的去端了茶过来,我捧过来递给她。
“看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她把茶放下,拉着我的手:“还这么瘦。”
我微笑:“病去如抽丝,会好的。这些天已经可以自己下地了,吃东西也汪必人再喂。大概再过一个月,就全好了。”
她点点头。
我的目光在玄烨身上流连,他也用一双亮晶晶的带水气的眼睛瞅着我。
“玄烨还听话吗?一定很让您操心吧……?”我对着她说话,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我的儿子。他的脸盘也没有以前那么圆了。上次没有仔细看他就又睡了过去。他现在的样子当然与三岁的时候不一样。那会儿的脸是圆嘟嘟的肉乎乎的,现在却显出了轮廓,眉毛浓了,眼睛清了,一定也念了书,那种神态气韵,那种眉眼顾盼,都很不一样。
他是个大孩子了。可是,也还是个孩子。
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怕不怕黑?会不会做恶梦?是不是还象我以前嘱咐的那样,坚持喝牛奶和锻炼身体?太后对他和气温柔耐心吗?身边服侍他的人尽心尽力吗?
他……他一个人好吗?我真的……
孝庄太后说:“你们娘俩儿都弄得跟花猫脸似的,去擦擦吧。”
我心中一喜,站了起来:“是。”这是给我们机会单独在一起,可以说点贴心话了。
我伸出手,玄烨跳过来挽着我的手。小澄儿拉着我另一只手。我向喜月注目示意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板寸,然后拉着玄烨进了里屋。
我们母子说私房话,外面那对母子,也有不少的话要说吧。
他们会说什么?我不知道,我想,应该会比我和玄烨的对话要复杂——
玄烨有模有样的扶着我在床边坐下,头靠着我,小澄儿挤过来,挨着我又紧紧贴着她哥哥,一又大眼睛象葡萄似的转叫转的,说:“哥哥,我想你了。”
玄烨抱一抱她,说:“我也想你了。”
小澄儿拉着他手:“那,哥哥,你就别走了好不?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阿玛额娘,你和我咱们在一起。”
他眼圈儿立刻红了,鼻尖也发红,嘴唇抖啊抖的,在澄儿期盼的目光下,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好字来。
“哥哥,好不好嘛!”小澄儿拉着他的手这样撒娇。
她经常这样,想晚睡会儿,想晚起会儿,想多玩一会儿,想多吃糖的时候,总是这样跟人撒着娇,说,好不好嘛。以前那些请求,她大多数都可以达到目的。
但是,玄烨却已经和她不一样了。
这个孩子在一重重的磨难和变故里,在与父母分离的时光里,在太后身边,在那座复杂的紫禁城里,已经被打磨改变成了一个智慧的,早熟的,会独立思考并且懂得世事道理的,少年皇帝。
小澄儿得不到回答,困惑的拉着他的手,有些委屈的嘟起了嘴。玄烨咬住了唇,看看我,又看看澄儿。
我胸口闷的难过。气喘不顺。他的眼光,澄儿的眼光,象是两把小刀子一样,一起扎进我心口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疼得我肝肠寸断,真恨不得能张开手,象他们还小的时候那样,把他们全护在手臂下面,不让他们受一点儿委屈和风浪……
“澄儿,不要闹。哥哥不是不想答应你,可是他有不能答应的理由啊……”
我把他们两个一起抱住,低声说:“哥哥有哥哥要做的事……因为你们阿玛不能做了,所以哥哥要挑起这副担子……而且,哥哥留在宫里,和皇奶奶在一起。皇奶奶在一起。皇奶奶也有年纪了,哥哥得照顾她啊。”
玄烨在这时露出了六岁孩子该有有稚气,他拉着我的衣襟,把头深深的靠近我怀里,声音很小,有点抖:“额娘,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我心被紧紧的揪起。我的孩子,我又怎么舍得你?在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我爱他,我舍不得他,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他的安全和幸福。
可是,我们如今,已经被远远的隔在了一条河的两端。
这条河,叫做权利。
他靠了一会儿,却反过来安慰我:“额娘身体能好起来,就好了。我在宫里的时候,也天天去小佛堂里为额娘念一段经。只要你身体平安康复,就是我见不到你,也觉得安心和欢喜的。”
我觉得一团气噎住喉咙,紧紧搂着他。
他越是这么早熟懂事,我的心疼的越是厉害。
【119】
我问他:“你和皇奶奶处得还好吗?”
他点点头:“很好的。”
我抱抱他:“来。咱们坐近点儿,好好说会儿话。”
他接过我递的手帕,把脸擦干净,还很有长兄风范的把小澄儿的脸也给顺手擦了,两个人一边一个靠着我,小澄儿把鞋子脱了,在我们两个人身上爬过来爬过去。
我絮絮叨叨的问了好多问题,吃的好不好,穿的怎么样,乳母是不是还跟着他,身边服侍的人尽心不尽心,有没有碰见什么为难的事,朝里有没有人对他不好等等。
他都拣好听的说,听他这么一描述,好象那里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而是一座人人都是真善美的天堂花园。
这孩子,太懂事了。
我小声和他讲话,小澄儿在一边儿把我的头发捞过去编小辫儿,还不忘时不时的抓抓她哥哥的衣襟,看样子是怕他趁自己不注意就跑了似的。
“额娘虽然不能在宫里时时的看着你,但是,额娘不会去离你太远的地方。这里虽然不能常住,但是我们不会离开京城很远,你的消息,我时时会留心。一年之中,也总能找着机会和你见面。”
他只是点头,紧紧拉着我的手。
“你要走的是一条很难的路,但是你也要知道,你能做的事很多,可以左右许多人的生死,所以,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慎重。要多学,多看,多问……”我其实不想说这些的,我很想紧紧抱着他,告诉他我有多舍不得他。我想把他就这么偷走,不再还给太后,很想就这么……
可是,这个孩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长大了。
他有责任感,他已经有了事业心。他已经决定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认清了方向,并为之努力。
这一点,他不象我,也不象他那个没本事的只会冲动的爸。
他更象他奶奶,象那个意志坚如钢铁的孝庄太后。
她把玄烨要过去教养的时候,我也就可以隐隐猜到,今天这样的场面,一定会到来。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命运吧。
我跟他约定好,如果我让人给他送信,应该怎么送,信上我决定用英语画押,再与些关键词之类的。至于我儿子懂不懂,我一点不担心。反正现在北京城里已经有洋教士了,汤若望就是其中一个。玄烨很乖巧,告诉我说他本来就在学英语。虽然他不喜欢,觉得说起来很别扭又不够好听,但是多学点东西总没有错,教他念书的师傅就说,艺多不压身。
我有很多话想一骨脑儿的告诉他,告诉他鳌拜这家伙将来会作乱,告诉他吴三桂会造反,告诉他将来他得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准噶尔……
这些事一件一件的都会发生,但是现在却只能闷在我一个人的肚子里。
但是无论如何,儿子,妈总是在你身边不远的地方关心你,支持你,虽然我不够聪明,我也会尽力为你想办法,做事情……就算什么忙也帮不上,可是我的心,总是和你在一起的。
哪怕你不象历史上的康熙那么有本事,最事碌碌无为,你也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心肝宝贝。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流逝,太后没有要在这里用午饭的意思,他们要回去了。
我摸着玄烨的头,告诉他记得我说的,还有,要听皇奶奶的话。他红了眼圈,用力的点头。
小澄儿刚才让喜月骗到外面去玩了,如果她在这里哇哇大哭,那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有现在这么镇定。
最后我给太后下跪行礼,她没有扶我,就这么受了一个礼。她真的很强悍,是天生适合政治生活的女人。
我做不了她那样的人,但是我非常佩服她。
而且,我的儿子,以后等于和她在那高高的权利金字塔顶端,相依为命。
一对祖孙,老的老,小的小。
但是他们比我们坚强。比我和那个到现在都让我就不清道不明的家伙加起来还要坚强得多。我们是一对不合宜的候鸟,只是错停在皇宫那个地方。那里的气候让我们颤抖,无论如何都不能适应。
板寸的眼圈儿也是红的,不知道太后聊了什么,也许没有我和玄烨说的这么多,这么伤情。但是,也一定是难过的。
他把我扶起来,然后玄烨正正经经的跪下来,给我和板寸磕了三个头。是太后让他这么做的。
我也明白她的意思。很让人伤感。
他们走的时候,不让我们送,我想大约是不想让人注意吧。
午饭端来,我没有胃口。玄烨一走象是把我的精魂儿也一起带走了。我想着他们这会儿走到哪儿了,是不是已经进了城,或是已经进了宫……不知道他中午吃了什么,下午做些什么事……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这样想念我。
不过,这个孩子,会不会象历史上那个康熙一样呢?娶好多妃子,生一堆一堆的儿子……
这么想的时候,我冷不丁的打个哆嗦。
板寸兄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
儿子,你……不会真和历史上那位一样作为和性格吧?
那啥,我,我真的没有……那个心理准备……
不过一想到大把的穿越文里,那些个秀色夺人情深义重的四四啊八八啊十三啊十四的啊那些个阿哥……这么一来,有可能都成了我的孙子,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复杂啊……
不行,下次再逮着机会见玄烨,我一定得告诉他。儿子们的教育工作要抓好抓牢,不能光想着读书夺位啥的把人都读傻了,看女人的眼光一个个差得不行了,逮个平头正脸儿的穿越女,一群人就象非洲难民抢粮食一样一哄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