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城S市,6月末的某一天,晚上8点25分。市中心金鑫大厦八楼美乐迪量贩式自助卡拉OK九号中包厢,乐声阵阵,人头攒动。
茶末握着手里的麦,顶着墙壁上的大屏幕,声嘶力竭摇头摆尾的唱着老掉牙的歌。
这歌太幼稚了,十年前的经典动画片《喜洋洋与灰太郎》的主题曲《我是一只羊》。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大龄女青年唱着只有六七岁小孩子才喜欢的歌曲,而且还唱的不怎么样,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说起来包厢里在座的七八号人当初也是看着这动画片成长起来的,可愣没一个人来敢像茶末这样肆无忌惮欢蹦乱跳的在这儿显摆幼稚。
这女人,实在有够无厘头,而且很无聊。
可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小太子喜欢,这不是得卖个面子给太子爷嘛,不然谁有这闲工夫在这种廉价娱乐场所陪一个疯婆子疯。
小太子姓朱,名理,是赫赫有名的朱家三公子,江湖人称朱三太子。
今天是茶末请客,可惜这女人是个天生穷命外加小气鬼转世,撑破天也只能请在座的几位少爷来量贩式KTV耍,实在是令几位少爷脸上无光。
亏得朱理肯屈尊,其他几个一起玩的也只能就范。
朱理对面坐着的是程可乐和柯豫章,属于得力亲随外加发小。两人跟朱三背景差不多,后头都有大家族撑腰,都是Z派的太子党。
在程可乐旁边的是李大头,从他爷爷煤老板爆发起家到他老爸转型实业成功,这位富三代的少爷则搭上三太子这条线准备给家族再上一个台阶。
李大头是他的浑名,正式的身份证上他名叫李韦博。关于他这个大头的浑名茶末私下跟朱理打听过,说李大头脑袋一点也不大干嘛要叫大头?难听死了而且名不副实。
当时朱理就笑得淫荡,摸着茶末的屁股咬着耳朵告诉她。
此大头非彼大头。李大头上面的头是不大,可下面的头真的很大。
茶末一听就来劲,摇着他胳膊问到底有多大。朱理笑得一脸贱样就是不说,吊死她胃口。搞得茶末每次看到李大头眼神总克制不住往人家裤裆里瞟,一边瞟一边思量里面到底是多大一个头。
“小猪,过来过来,一起唱一起唱。”唱完了喜洋洋,茶末朝他招招手。
“诶诶,叫你呢。猪少爷。”叼着烟洗牌的程可乐努了努嘴。
朱理懒洋洋抬头瞥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手里玩着个打火机,一亮一灭。
“唱什么?”
“两只蝴蝶,快来快来。”茶末很仗义的招呼他,好似有人要抢麦似的。
其实在座的谁也没兴趣和她抢麦,就她一个人在那儿疯。
“好。”朱理把打火机往桌子上随便那么一扔,站起身,走过去。
洗着牌的程可乐歪歪嘴,从鼻子里切了一声。
也就朱三乐意陪着这疯婆子疯,这女人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降头啊?把朱三给收拾的服服帖帖的,照这形式发展下去,他可真担心不久的将来是不是要拿着红包去参加朱三和这疯婆子的结婚喜宴。
想想都恐怖。
他夸张的打个寒战,然后朝身边的柯豫章使个眼色。
柯豫章摆摆手,笑着说。
“没事没事,听谋谋说朱三最近都在练歌,进步颇大。尤其是这首《两只蝴蝶》已然能够达到正常水平,听一听绝对没问题。”
“真的假的?”程可乐也笑了。
“真的真的,谋谋从来不骗人。”柯豫章点点头。
呵,这可真不容易啊。谁不知道三太子唱歌那是要死人的,杀伤力可比生化武器。按王谋谋的话说,收复台湾又何难?只要把咱们三太子空投到金门附近,给他一个麦,再配两个大音响,让他唱三天三夜,保证和平解放台湾。
这话是夸张了,可也间接说明朱理唱歌何其难听。
大概也是应了那句人无完人之说吧,朱理其他什么人品相貌接物待人都是没得挑的,唯独一个的缺点,就是五音不全。
其实五音不全算不上什么缺点,不会唱歌的全中国少说也能抓出个一百万来。可谁让朱理的妈妈艾米莉是学美声唱歌剧出身,生了四个孩子,除了朱理个个都有音乐天赋。艾妈妈在朱理小时候给没少费心。没有音乐天赋那就勤学苦练来补足,可教了朱理大半年的钢琴,这位少爷愣是连一闪一闪小星星都弹不完整。又坚持了小半年以后,艾妈妈终于接受现实,朱理不但没有音乐天赋,而且压根就是个音乐上的跛脚弱智。
不光上帝关了一扇门就一定会打开一扇窗,朱理音乐方面完败,但其他方面都非常出色。艾妈妈总算也有所安慰。
其实艾妈妈最应该欣慰的是小时候的失败并没有对朱理的身心造成任何影响,朱理长大以后竟然还挺喜欢唱歌的。只可惜,他一唱歌那真是方圆百里之内无人能够生还。
也不是说朱理唱歌唱的有多难听,而是他总能把一首歌的每一个调子都唱错。无论哪一首歌,只要他唱,就绝对会变成另一种完全无法形容的调子。
以前程可乐他们不知道他有如此的绝世神功,就邀他去唱歌,结果那天包厢里真是尸横遍野惨绝人寰。
自此之后,几个好朋友就约定了,谁要是做了对不起大家的事,就罚他听朱理唱歌去。
这不,前几天王谋谋这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为了个17岁的长腿模特犯了众怒,就被罚陪小太子练歌三天。
这三天,小太子的歌有所成,而王谋谋同志则不幸进了疗养院。据说是身心受损,需要好好疗养一阵。但也有小道消息说,王谋谋甩了那个17岁的长腿模特看上了疗养院里一个21岁的苹果脸小护士。总之王谋谋依然保持他有异性没人性的色魔本质。
那头朱理已经拿起了的麦,清清嗓子准备开唱。
包厢里除了茶末其他人都严阵以待,有准备的早已经撕了餐巾纸堵住耳朵。程可乐也想堵耳朵,可又想听听柯豫章所谓的正常水准到底是怎么一个正常。
柯豫章倒是很给朱理面子,仰着头准备倾听。
知道自己唱歌很有杀伤力,可朱理才不管,他爱唱就唱,不爱听别人可以滚蛋。
于是他唱了,声情并茂,全身心的投入。
一曲终了,全场寂静。
柯豫章挑着眉,程可乐瞪着眼,其他人则装出一副陶醉样。
过了十来秒钟,程可乐举起手拍了拍,然后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朱理很开心,抬起手摆了摆。
“谢谢,谢谢。”
旁边鼓掌的李大头人从耳朵里掏出纸巾,凑到程可乐跟前好奇的问。
“怎么样?”
程可乐皱了皱眉,摇摇头。
“倒是在调上了,可那味就是不对。唉,难听,一如既往的难听。王谋谋的话如今也不可信了。”
“还行吧,至少这次朱三唱的还算正常。总比不在调上好多了,那才真令人浑身难受。”柯豫章依然很厚道。
李大头急忙抚胸庆幸。
“幸好我没听。”
听不听都已经唱完了,朱理掂着手里的麦,转头看向身边的茶末。
这是茶末第一次听朱理唱歌,听完后目瞪口呆。
谁说帅哥一定会唱歌?谁能想象这样一个帅哥唱起歌来竟然能这么离谱?
难听,实在太难听了。
她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心里那个后悔啊。
已经来不及。
抚了抚胸口,茶末放下手里的麦。
“我,我去休息一会。”
说罢,扔下朱理摇摇晃晃朝沙发扑去。
见她这样,朱理心里挺受伤的。这怪谁?还不是她要他唱的。
闷闷不乐的他瞪茶末一眼,然后环视一周,毅然转身走向点歌台。
“快快,朱三要发飙了,赶紧的。”程可乐眼尖心细,急忙伸手一推柯豫章,抄手扯过一张餐巾纸撕成两半往耳朵里塞。
柯豫章也如临大敌,七手八脚的跟人抢一张救命餐巾纸。
茶末这次也学乖了,赶在前奏完之前也抢了一张餐巾纸塞耳朵里。
三太子飚歌的时候,大家都进入了无声世界。程可乐他们早已经习惯了,打着手势继续玩牌。身边的几个娇俏美人也都识趣凑在身边添香助力,只有茶末,无所事事干坐着喝水。
朱理一边唱歌一边瞪她,她就干笑喝水。
三太子发飙了一时半会消停不了,所以程可乐他们也由着他飚。飚爽了他自己就会消停,飚不爽那就谁也别想爽。
喝了半杯水觉得没意思,茶末想吃点别的东西。茶几上的菜单已经快空了,酒水也少了大半。
再补点吧,她想了想于是拿起菜单翻。
虽然已经是自助式的量贩KTV,可七八个人酒水果盘上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茶末掂量掂量荷包点的很是犹豫。
因为今天这一趟是她请客,前几天朱三开玩笑让她请客她头脑一热应承下来,现在想想真有点后悔。毕竟她那个经济状况实在不怎么样,比起以前来算是好很多了,可比起在座的这几位公子爷,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向朋友借了张美乐迪的贵宾卡,茶末提议大家一起去KTV玩。也亏得朱三不计较,肯屈尊。只是没想到他唱歌这么难听,实在是失策。
看她在那里皱眉翻菜单,朱理知道这小气鬼又在心疼钱了。活该,谁让她取笑他唱歌难听。今儿个非吃她个破产不可,哼。
茶末正点着,突然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动,转身看了看,原来是屁股后面小包里的手机在震动。
扔下手里的菜单,拽过包掏出手机一看,愣了愣,立刻起身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掏出耳朵里的餐巾纸,按下接听后把手机凑到耳边,顺手打开包厢门闪了出去。
她一走,朱理就不唱了,把手里的麦一扔,跟上去。
抓了一把牌的程可乐挑起眼皮瞄了一眼,然后和柯豫章交换了个眼神。
***
茶末走到电梯口,这里比较静。
她背着身,对着手机嗯嗯叫了几声,然后说。
“好,我马上就出来。哎,对,过了新隆百货就是。好,好,再见。”
挂了电话,一回头,朱理站在身后。
“呀,小猪你吓我一跳。”她跳起来拍拍胸口。
朱理眼神暗了暗,那胸34寸C杯,绝对有料。
“不做亏心事,谁能吓得了你。”他懒洋洋一句。
茶末瞥他一眼,伸手从腕子上褪下橡皮筋,把散着的头发往脑后一掳,用皮筋扎成一条马尾。有对着玻璃窗照了照,然后皱皱眉。
“哎呀,不和你说了。我有点事得先走了,你先帮我把这场垫一垫。麻烦你了,我今天钱带的不多,等会过去还得用钱。”说完,拍拍他的肩膀,按电梯。
“先走?你要去哪儿?有什么事这么急?要帮忙吗?”朱理急忙问。
“私事,我自己能搞定,你还是帮我搞定包厢里的那些人吧。哎,这次真不好意思了,回头我再补请一次。你别生气,我是真有急事。”她说着,电梯就来了,叮一声打开门。
她抬脚就进去,朱理紧随其后。
“我送你下去。”
不待她说话,他就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轻轻一震,往下。
茶末也不推辞,对着明晃晃的墙壁拉了拉领口。
“楼下是不是有间女装店?现在应该还开着吧?”她问。
朱理挑了挑眉。
“你要买衣服?”
“这身不大合适,我得去换一身。”茶末点点头。
朱理看看她。
没什么问题呀,除了领子有点松露了点肩,其他都挺好的。再说了,她胸有料有露的资本,干嘛遮着藏着的,浪费。
电梯很快就到一楼,门一开茶末就冲出去,目标女装店。
冲进女装店,匆匆一扫货架上,她随手就拎出一件小外套拔下来直接往身上一套。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把扣子也扣上。
朱理皱了皱眉头。
说实话这件小外套并不合适她,款式一般颜色老气,她穿上以后生生能老五岁都不止。
不仅仅他觉得不合适,看到顾客上门凑过来的店员也愣了愣,急忙扯开一个专业的微笑招呼道。
“这位小姐您好,里面有刚到的新款,要不要看一看。”
“不用了,就这件好了,多少钱?”茶末却二话没说就选定,而且还穿上不脱了。
“我看一下标签。”店员凑过来。
“哦哦。”茶末低了低头,把头发往肩上一甩,露出脖子后面的标签。
“这件是旧款,现在打七五折,原价是六百六十八,打完折以后是五百块。请问小姐您付现金还是刷卡。”店员垫起脚瞄了一眼标签,立刻计算出价格。
“刷卡,请快一点,我有急事要走。”茶末立刻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递给店员。
“好的,请稍等。”碰上这么爽快的顾客,店员也很高兴,立刻捧着她的卡冲向收银台。
茶末却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是不是垫起脚看外面。
一辆出租车驶过,停在前面美乐迪大门口。车门打开,一个消瘦的少年跨出门,朝周围看了看。
茶末急忙拽了拽朱理的衣袖。
“小猪,里面完事了帮我拿一下卡。我等的人到了,得去接一下。”
说完,立刻推开玻璃门冲出去。
见她出门,店员不由紧张的看一眼,等发现朱理还站着这才放下心,继续刷卡结账。
朱理站着也不是出去也不是,想了想还是没动,站在玻璃门前冷眼旁观。
那头茶末冲出门,一边踩着足足六公分多的高跟鞋下台阶一边举着手呼喊。
“彬彬,这里,这里。”
少年听到声音转头过来,也举起手招呼。
“末末阿姨。”
茶末小跑过去,气喘吁吁,满脸焦急。
“怎么样?怎么样?”
“末末阿姨,小炆在车里。他发烧了不肯去医院,有38°7。”叫彬彬的少年抓住她的手,焦急交待。
“什么?怎么会这样?”茶末脸色一变,拉开后车门弯下腰钻进去。
出租车后座上坐着另一个少年,闭着眼皱着眉蜷缩成一团。听见有人进来,他微微睁开双眼,见是茶末立刻就别开头。
“小炆,你烧成这样怎么能不去医院。乖,妈妈带你去医院。”茶末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
“我不要你管。”叫小炆的少年却突然发难,将她推开。
可惜他发烧体虚,并没能把茶末推开多少距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烧成这样不去医院怎么行。我不管你谁管你,走,我们去医院。彬彬,你也上车,我们这就去医院。”茶末喉咙一响,微微发怒。
叫彬彬的少年正要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却不料少年小炆却不买账,昏头昏脑的伸手一把将另一边的门推开,跌跌撞撞冲出去。
他那边出去直接就是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不断。他摇摇晃晃的昏头昏脑往路中央冲,吓得茶末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七手八脚钻下车绕过去一把将人拉回来。
“小炆!你搞什么!”
“我不要你管,你走开,走开。”小炆脾气特别拧,被拉住了还甩手扭身闹别扭。
彬彬也急忙下车,帮着茶末一起抓住这个乱发脾气的小少爷。
服装店里头,朱理从店员手里接过茶末的卡,低头瞄了一眼。
手里这张卡是一张附卡。
正卡是谁?或者说那个给她附卡的人是谁?是男是女?
这女人是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或者说直接脚踩两条船?
他不是那种无端起事的男人,也懒得管身边女人的风流帐,只要别碍着他的事就成。
比起手里这张卡,外面大街上的热闹更吸引人。
看看去,他伸手推开门,脚步轻快的迈下台阶。
那头茶末还在跟少年拉扯,她低眉顺眼好言好语相劝,少年却依然耍着少爷脾气不肯就范,旁边跟着劝的另一个少年也急得团团转。
这算哪一出?这傻姑娘倒贴一个小白脸,人小白脸还不甩她?
“茶末,你的卡。”他走过去,扬了扬手里的银卡,
“卡?哦,好好。”茶末松开扶着少年肩头的手,正要迈步,突然被原本抗拒她触碰的少年反常的一把抓住胳膊。
“他是谁?”少年抓着茶末的胳膊,伸手一指朱理,恶狠狠质问。
朱理愣一下,挑了挑眉。
两步开外,那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脸红通通的,细皮嫩肉看得出出身不错。小小年纪鼻子上就架了副眼镜,读书一定很用功。
只是这样一个小男孩子干嘛用那种仿佛瞪着情敌似的目光瞪着自己?
干嘛?这样毛都没长全的小子也想跟他争女人,开什么玩笑。
他哼笑一声,迈步上前,正要开口说话,那头茶末却伸手揽住少年的肩,低头弯腰和颜悦色的解释。
“他只是我的一个普通朋友,你别乱想。乖,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听话。”
一听她称自己是普通朋友,朱理真想冷笑几声。
这话说的,欲盖弥彰漏洞百出。别说大人不信,连稍微精明一点的孩子都骗不了。一男一女,还普通朋友,骗谁呢。
果然,那别扭少年一脸不信。
“我瞎想?你骗人。我不要你管,你走。你没良心,你不是好人。你走,你走。”
那少年又发起脾气,颠胳膊跺脚整个人跟电击了似的乱颤,鼻子上的眼镜都掉下来。
“眼镜,你的眼镜。”茶末急忙伸手接住,又讨好似的可怜巴巴递过去。
少年别开头,不理她。
他转过头来,正好就对着朱理。那两汪乌黑的眸子里熊熊烈火燃烧,就跟要烧死朱理似的,死死瞪着。
不光瞪,这少年还嘴里咬牙切齿的嘟囔。
“不要脸的贱男人,咒你一辈子ED烂JJ。”
赫,这小子,嘴可真够毒的,跟他那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样子差别太大了。
谁说小孩子是天使来着,瞧瞧这位,跟小恶魔似的。
朱理真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头一回被一个小毛孩子吃醋,可真够稀奇的。
他当然不可能跟一个毛孩子计较,要计较也该跟那大人计较。
不屑的哼笑一声,朱理看向茶末,手里的银卡晃了晃。
“小炆,不许胡说八道。”茶末也听到少年的低声诅咒,脸黑了黑,低声斥责。
听了她的斥责,少年立刻垮了脸,嘴一扁眼一红转头看向茶末。
“你帮他不帮我,你还凶我。”喉咙里带着哭腔,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才这么轻轻骂一句就要哭,搞什么嘛。真当地球是围绕他转的,刚才还凶悍的跟小老虎似的,这会就装无辜小白兔了?骗谁呢。朱理啧啧几声,摇头叹气。
岂料这招对茶末杀伤力巨大,少年眼圈一红,茶末心就软的就泡过头的面条似的,黏黏糊糊一塌糊涂。
“乖乖,我不是凶你,不是。乖乖,别闹了,咱们去医院。哎呀,你这样烧下去脑子要烧坏的。我的宝贝我的心肝,听话啊。”她就跟老母鸡似的,低声下气软言软语哄起来。
少年红着眼圈,抽抽鼻子,突然一头就扑进她怀里,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整张脸都埋进她高耸的胸脯里。
“你陪着我,你不许离开我。”
一边颠着脚撒娇一边别过头,从那高耸的胸脯空隙处朝他射来恶狠狠的凶悍目光。
朱理真有点被这两面三刀的别扭小子给拱起火来。
这小子谁啊?毛都没长全就学大人样争风吃醋,家里大人怎么不管一管?还有茶末也事,知道她是个玩家,可不至于连这种毛孩子都搞吧?这女人,是不是变态呀。
他今天可真受够了。
这一老一少爱咋咋滴,他朱三可不奉陪了。
他上前两步,到茶末跟前。
茶末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的笑容,有点疲惫有点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心甘情愿无可奈何的宠溺。两条藤蔓似的柔软手臂温柔的搂着少年,仿佛一张保护伞。
朱理皱了皱眉,突然有点吃味起来。
这小子就这么重要?
将手里的银卡晃了晃。
茶末伸手接过。
“谢谢啊。小炆他年纪小,你别……”
她还没说完,怀里的少年就发难。
“我都快烧死了,还不快带我去医院,你是不是想我死?”
他一发难茶末就没辙,只好给朱理一个抱歉之极的表情,连道别都不敢就乖乖扶着少年上了车。
打车来的彬彬也钻进副驾驶坐,交待司机几句后,出租车就一溜烟开走了。
朱理一个人傻愣愣站在美乐迪门口,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情不自禁恨恨咒骂一声。
“操!”
这算什么是?这女人,这小子,这一伙混蛋,也太不给他朱三太子面子了吧。
抬起头,望了望。八楼包厢里还有一群被那女人放鸽子的好兄弟,他可怎么交待?
他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玩小男孩的变态啊,那个死女人。
操!
第2章
住院部一级病房,单间。
病床上烧红了的脸的少年皱着眉头伸出手递给护士,十几岁半大的一个小伙子却连幼儿与小朋友都不如,把脑袋埋在茶末的胸膛上,两个眼圈红红的。看他那样,似还没戳针就快要哭了。
偏生搂着他的女人也一脸的心疼歪扭劲,跟老母鸡似的将这少年抱紧,就跟看大老鹰似的瞪着小护士,好似那护士要吃了她的小鸡仔。
护士小姐满头黑线,一把握住少年纤细白皙的手,一拗,一拍,露出几条淡青色的血管。拿起针,正要戳。
那头少年就紧张的往母鸡怀里钻,扭过头去好似有人要蹂躏他似的。
“护士,你轻点,他怕疼。”茶末忍不住叮嘱,将少年搂得更紧。
护士小姐黑着脸闷不作甚。
这一对什么玩意?母子不像母子,姐弟不像姐弟,情人不像情人的玩意,大半夜的在病房里秀恩爱,就作死去吧。
冷哼一声,护士小姐的鹰爪一捏,手里的针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进血管。
“哎哟!”少年咬着贝齿娇滴滴的哼一声。
“轻点轻点!”茶末那头急的就跟扎她身上似的,不,比扎她还疼,心疼。
扎好了针,茶末又跟捧着玻璃花瓶似的小心翼翼把少年的手轻轻放好,起身要扶他躺下。
“我不要躺着,你抱着我。”少年头一扭,拧着鼻子撒娇作道。
“好好,抱你抱你。”茶末立刻心软如烂泥,侧身坐在床头,将少年抱到怀里。
“你陪着我,不许离开。”少年又作道。
“好好,我不离开。”茶末点头如捣蒜。
作吧作吧,你们就作死去吧。护士小姐看着这一对歪腻玩意在心里不住吐槽,将点滴调了一下,签下名,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转身就走。
哼,听说来了个特好看的清秀正太,岂料是一只弱鸡仔,真是倒胃口。
将少年在自己怀里安顿好,茶末一抬头看到旁边一直守候着的彬彬,不由脸微微一红,无奈又抱歉的一笑。
她一笑,彬彬的脸也红了红。
“末末阿姨,小炆今天一整天都没吃饭,你看要不要我去外面买点吃的来?”他低声问道。
彬彬的懂事体贴令茶末越发觉得汗颜,人家一个十四五的小孩子都比自己这个当妈的会照顾人,她真是太没用了。
“好,好的。那就谢谢你了,彬彬。对了,钱,我给你钱。”茶末七手八脚的摸身上的口袋。
“我有钱,末末阿姨你先陪着小炆,我去去就来。”彬彬急忙摆手。
“这怎么好意思,还是……”
“不用了不用了,我和小炆是铁哥们,我的就是他的。好了,我这就去,你们等着。”彬彬红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病床上的小炆抬起头。
“彬彬,我想喝粥,谢谢你。”
“哦,知道了,我这就给你买粥去。”彬彬点点头,转身出门,轻轻的把门带上。
他一出去,病房里就只剩下茶末和小炆。
小炆依偎在她怀里,没吊针的手牢牢的抓着茶末的腰。明明一副很依赖的样子,可少年的脸却板着,仿佛有一肚子的郁闷和怨气。
茶末低头就看到他拧着的眉毛,知道他有怨气,也不敢吭声。
这孩子,两条眉毛像极了他的父亲,尤其是拧起来的时候,她看了就心慌胆颤气虚。
也不怪孩子有怨气,谁让他摊上自己这样一个母亲。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茶末就羞愧心虚。虽然她也有一肚子的委屈,可面对小炆,她的委屈又算得料什么呢。
十五年的时光转眼就飞逝,当年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小宝宝转眼就长成了一个少年郎。眉毛像他,眼睛像自己,鼻子也不知道像谁,嘴巴下巴还是像他。这爱情的结晶长大了,可当年的爱情却最终还是夭折了。
茶末伸手,小心翼翼的搭在小炆的头顶上,轻轻抚摸。
少年没有动,拧着的眉毛微微舒展一些。
“小炆,好点没有?”她轻轻问。
“刚挂的盐水,哪那么快就见效。放心,这点感冒我还死不了。”少年没好气的开口,抓着她腰的手紧了紧。
茶末扁扁嘴,不再吭声,手依然一下一下的抚摸着他的脑袋。
少年闭上眼,拧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闭上眼享受这一刻的温馨。但没过一会,那舒展开的眉头就又拧起,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怎么了?是不是哪儿疼?针滑出来了?”茶末立刻紧张问道。
少年睁开眼,头微微一仰,瞪她。
“他是谁?”
“他?谁?”茶末一愣。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他是谁?那个付钱给你买衣服的贱男人。”少年口气很冲,审犯人似的逼问。
“他?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而已。”茶末干巴巴咧嘴一笑,欲盖弥彰。
“普通朋友?你骗鬼去吧。他是不是你的新情人?你真是越找越回去了,找上这么个才买得起打折衣服的男人。你眼睛瞎了是不是,他哪里比……比爸爸好?呸,给爸爸提鞋都不配。你这猪油糊了眼的女人,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明明才十四五的孩子,却咬牙切齿一脸怨恨的说着大人话。
茶末又羞又臊,急忙摇头。
“你别这样,别这样。我和他真没关系,那衣服是我自己买的,我没用他的钱。”
“呸,自己买就更笨。你是不是拿着爸爸的钱去倒贴小白脸?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结婚。你要是敢……我就死给你看!”少年却被拱起了火,跟小狮子似的从她怀里蹿起来,张牙舞爪的威胁。
“哎呀,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我……我不结婚不结婚。快躺下,小心针头。”茶末有气无力软弱无能的在那里手足无措的劝着。
“你保证!”少年拧眉瞪眼,通红的脸,双目能喷火。
“我保证我保证,这辈子你妈我找不到比你爸更好的男人了,我还能嫁谁。”茶末拍着胸脯保证,就差诅咒发誓。
“你知道爸爸好干嘛还要跟他离?妈,跟爸复婚好不好?就当为了我,好不好,好不好!”见她保证了,满脸怒火的少年立刻变脸似的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扑到她怀里撒娇。
茶末很为难。
这复婚不是说说就能办到的事,她这样的体质,他爸爸那样的处境,复婚对她和他爸爸都百害而无一利。
“小炆,你别这样,乖乖躺下,小心针头滑出来。大人的事让我和你爸自己处理,你别管好不好。”
“你们自己处理?什么时候处理?怎么处理?当年你们背着我离婚,你们有问过我的意思吗?我讨厌你们!你当初不要我了,现在就别假惺惺的来关心我。你滚,你给我滚!”刚还撒娇着的少年立刻又蹿起来,破口大骂,骂着骂着眼泪都扑扑的掉下来。
“小炆,你别这样。我……唉,千错万错都是妈妈的错。乖,都怪妈妈。你要打妈妈要骂妈妈。你别哭,别哭。唉,你一哭,妈妈也……”茶末越发手足无措,不一会,她的眼泪也跟着扑扑掉。
彬彬拎着三碗粥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对活宝母子互相瞪着眼掉眼泪。
在心里暗叹一声,每次这对母子一见面最后的结局总是这样。外人看一定以为小炆有多讨厌末末阿姨,每次都要把她骂哭了才罢休。作为小炆的发小,他知道小炆骂得有多狠,心里就有多渴望末末阿姨。
眼看僵局已成,他只得上去再当一次和事老。
“小炆,末末阿姨,粥来了。”
母子两个各自别开头,抹掉眼泪。
彬彬也装作没看见,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
“小炆,我买了鲜虾粥,玉米粥和皮蛋瘦肉粥,你想喝哪个?”
小炆低着头,撅着嘴闷闷吐出一句。
“随便。”
“还是海鲜粥吧,比较有营养。”茶末抹掉眼泪说道。
“我不要,腥气。”小炆依然闹别扭。
“那要不皮蛋瘦肉粥吧。”彬彬拿起一碗粥递过去。
小炆闷声不响的接过,打开盖子拿起一次性勺子舀了一勺就往嘴里塞。
“小心烫。”茶末急忙提醒。
果然,一道嘴里小炆就脸色一变,拧眉。可少年宁可烫着也不吐出来,生生忍着,一脸的倔强。看的茶末即心疼又无奈的。
“我来我来。”她母爱立刻泛滥,小心翼翼伸手过去。
少年瞥她一眼,没吭声。
茶末小心翼翼接过粥,拉过方凳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又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他嘴边。
“来,不烫了。”
少年低着头拧着眉,一声不吭的张嘴吃下。
见他肯喝自己手里的粥,茶末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心满意足的再次舀起一勺吹凉了递过去。
一脸喂了五六勺,茶末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彬彬,急忙羞愧的招呼道。
“彬彬,你也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喝了。这大半夜的,多亏了有你帮忙,末末阿姨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没事没事,我照顾小炆是应该的,谁让我们是好哥们呢。末末阿姨,你喜欢什么粥?玉米的还是海鲜的?”彬彬咧嘴一笑,爽朗说道。
“我随便,你挑你喜欢剩下的留给我就行了。”茶末摆摆手,转过头继续给小炆舀粥喝。
彬彬看了看床头的粥,想了想还是拿起玉米粥。
海鲜粥比较有营养,留给末末阿姨吧。
他捧着手里的粥刚要喝,又放下。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剩下的那碗海鲜粥裹住。
正喝粥的小炆看见了,抬头看他一眼。
彬彬脸微微一红,低头解释。
“我怕粥凉了。”
“哎呀,没关系的。彬彬你真是……太体贴了,末末阿姨都不好意思了。”茶末欣慰的看着他,很是感激。
彬彬低头呵呵一笑,这才捧起玉米粥坐在床尾一口一口的喝起来。
小炆则看看床头那碗包裹严实的海鲜粥,又看看床尾的好哥们,脸色不定。
彬彬是个好人,对自己好,对自己的妈妈也很好。他对自己好,他很感激。可眼看着他对自己妈妈也好,他心里就总有点不是滋味。
明知道不应该用对待那些贱男人的心思对待彬彬,可小炆就是觉得不舒服。
妈妈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妈妈,有时候他总担心彬彬要抢走自己妈妈似的。
彬彬和自己一样,从小没有妈妈。
可妈妈只有一个,即便是最好的哥们,他也不想和他分享自己的妈妈。
喝完了粥,小炆拉住茶末的手。
“你陪着我。”
“好好,我陪着你。”茶末坐在床沿,握住他的手。
那头彬彬把吃剩下的一次性碗都扔到垃圾桶里,也坐在另一边陪着。
“彬彬你先回去休息吧,我陪着小炆就够了。”茶末说道。
“没事,明天是星期天,我可以睡一整天。末末阿姨,待会还要换药叫人什么的,我留下来可以帮忙。”彬彬说道。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没关系,小炆是我的好朋友,应该的。”彬彬摆摆手,笑笑说道。
茶末欣慰一笑,又觉得很是羞愧。自己这个母亲真是连这个好朋友都不如,小炆真幸运,有彬彬这样的好朋友在身边。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守着小炆,在病房里陪了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护士过来量体温,小炆的烧退了。到底年轻,体质好,烧来的快退的也快。
配了点药,把帐都结了,又是彬彬打车带小炆会学校。
茶末还是不放心,第二天又亲自去小炆的学校督促他吃药吃饭。同在一个学校的彬彬自然也过来照看,等第二天小炆可以去上课了,茶末这才放心。
茶末窝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死死睡了一天一夜,后半夜被饥肠辘辘的肚子给生生饿醒了。来不及去洗手间梳洗,在厨房了泡了碗泡面,稀里哗啦灌下去整个人这才活了过来。
一抬头,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映,头发如鸡窝,睡衣如咸菜,脸色如死鬼,嘴角竟然还有葱花,真是要多挫有多挫。
惨叫一声,把碗筷一扔,冲进浴室回炉重造。
等神清气爽出来,瞥见茶几上已经没电死透了的手机,皱皱眉翻出充电器戳上。
三秒钟,手机活过来,自动开机。
一开机,屏幕跟轰炸机飞过似的,信息是一条接一条的砸下来,瞬间就把屏幕给占满了。
皱着眉,茶末打个哈欠,懒洋洋拿起手机一看,赫然全是朱理的电话转接信息,足足三十二条。
干嘛,她又不是卷了他三千万失踪了,至于这样嘛。
第三章
她才一开机,朱理的电话立马就打过来。
风风火火小年轻,茶末嘴巴一撇,懒洋洋接起电话。
“喂?”拉长着声音,拖拖拉拉的叫了一声。
两天连夜找不着人,差点就要报警的朱三太子在电话那头正窝着一肚子火。曾几何时哪个女人要他朱三这样牵肠挂肚?她茶末一个小小平头老百姓,凭什么?白天的时候他还气的摔了电话,心想爱咋咋滴,有地你就死去吧,关他什么事。可到了月生天黑,他心里又犯嘀咕,万一好歹,好歹万一,终究牵挂着放不下心。
重新拿起电话一拨,嗬,开机了哈。
一时间真不知心头的雀跃是高兴呢还是气过头了一腔火。
电话一通,耳朵那头猛的就传来这懒洋洋娇滴滴意兴阑珊的一声“喂”。
心头的雀跃怒火都顿时化成绕指柔,软了,灭了,化了。
他停顿了好一会,脑子都回不过神来。
这头茶末皱皱眉,又唤了一声。
“小猪?”
“死哪儿去了?两天两夜找不着你,又勾搭上了谁?躲我是不是?”朱理哑着嗓子没好气的开口,听起来不像发怒倒像是埋怨,跟个怨妇似的。
“胡说什么呢,我一个亲戚病了,去照顾了两天。”茶末手里拿着象牙梳子一边接电话一边梳头。
亲戚?朱理脑子里立刻冒出那个搂着茶末胸脯对自己瞪眼的小子,不由冷哼一声,心里老大不痛快的。
“找我什么事?”这头茶末问他,顺便把话题给扯开了。
朱理也不大想和她讨论那所谓亲戚的事,于是顺杆爬下。
“自然是有好事找你,你看我多想着你,你这没良心的,说关机就关机。”口气依然怨气重重。
“哎呀,是没电了,不是我关机。好了好了,知道你对我好。什么好事?说来听听。”茶末是个老油条,知道男人跟孩子差不多,该哄的时候就得哄。于是鼻子一拧,嗓子一捏,娇滴滴的撒娇。
朱理是个人精,岂会听不出她语气里撒娇讨好的意味。罢了,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是秘密,你过来就是了,老地方。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不到就算你无缘。”他呵呵一笑,故弄玄虚,说完就直接挂电话。
茶末皱着眉,梳子插在头上手僵着不动。
搞什么嘛,还秘密,还半小时不到就无缘,有趣搭撒的。
小年轻就是小年轻,大半夜的扰人清梦还肉麻当有趣。不过算了,反正她也睡够了,闲着也是闲着,到不如去看看这小男孩子的有趣搭撒。
把头发随便一拢,她走到衣帽间里换好衣服拿上车钥匙。一开门,扑面一阵凉风。虽说是六月里,可大半夜的也有一点凉。又转头套上件外套这才下楼。
楼下她那辆柠檬黄的小QQ安分守己的停在车位上,她拢了拢外套,开门进去点着了掉头开出小区。
***
朱理说的老地方指的是烟华山庄,那是个专供有钱人消闲挥霍的地方。朱理的好哥们王谋谋在这儿有份子,所以朱理他们也常来这儿鬼混。
这是个年轻人扎堆的地方,什么出格玩什么,什么刺激耍什么,都是不愁钱豁得出去,整天就在这消金窟里糊天海地的耍。
来这儿的主个个都开着跑车名车,有几个特有钱的富二代富三代更是十天半月的换车耍。比车比钱比女人,人啊,无论到了那儿都少不了攀比。
烟华门口的保安请得都是特种部队下来的,看起来都貌不惊人,可个个有绝活而且火眼金睛,尽忠职守的保护着这些穷的只剩下钱的二世祖们。
当茶末那辆小柠檬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保安看了一眼她的车牌就让她进去了。
按道理说,QQ这档次压根就进不去。但茶末那小QQ屁股后面的车牌大有乾坤,那特别的数字排列有心人一看就知道这位是朱三太子一派的,自然要放行。
慢吞吞开进去,把自己的小QQ停在各式各样的名车堆里,茶末推开门下车。
朱理老早就从二楼窗口看见她这辆扎眼的小QQ了,你还别说,在烟华的停车场,你停一辆小跑不扎眼,停QQ特别扎眼。
见这女人下了车,他就管不住自己的两条腿蹬蹬蹬下楼去接。
见了面他还不忘冷嘲热讽。
“还开着你那辆破QQ?怎么样,只要你开口,我立马帮你换好的。”
茶末赶蚊子似的挥挥手。
“不要,QQ开着挺好的,不换。”
“你不怕寒碜我还怕,跟我的人开QQ,你替我想想行不行?要不咱们换辆保时捷,不贵的。”朱理拉着她上楼,嘴里却还不停抱怨。
“QQ怎么了?我爱国,我支持国货。我又不飙车,开什么小跑。再说了,小跑废油,我养不起。”茶末摇摇头。
朱理瞥她一眼,心里有点不痛快。他有时候真有点受不了茶末那小家子气,开车怕废油,吃饭怕浪费,买件衣服也挑三拣四喜欢买打折的。又不是要她出钱,干嘛这么省来省去。小门小户出身就是小家子气重,跳出了农门也改不了的土脾气,跟他爷爷当年一个样。
有时候他都想不通这女人跟着自己到底图什么?图钱?他想送她车想送她房她都不要,连衣服都只要打折的。图地位?这女人连他给她找的银行正式工都不要,就选了个移动公司合同工。这叫什么事。
莫不是真看中了他朱三这个人?可他又觉得好多时候她冷冷的,不像以前的女孩子那么黏糊他。
不图钱不图地位,图不图他这个人,他也敲不定。茶末这个女人,他摆不正确她的位置。
茶末跟着他到二楼,A区是朱三他们的地盘,推门进去,该到的人都到了。
程可乐和柯豫章身边的妞没换,王谋谋带了他传说中那个21岁小护士,李大头换了新人,那姑娘有点面熟,茶末隐约觉得在电视上看过。七八个人围在落地窗那儿,三三两两的摊在沙发上,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好东西,一个个都盯着看。
还是这些人,还是这老地方,有什么新鲜好事值得大半夜叫她?
茶末瞥身边朱理一眼。
“你那有缘分的好事呢?”
朱理压下心头莫名其妙的郁闷,咧嘴一笑,把她往那儿推了推。
“你自己看呗。”
茶末走过去,围成半圈的沙发正中央有一大块空着,想来是朱理的位置。
一屁股坐下,定眼一看。
“欸,这是昙花?”
没错,这一群人盯着的正是昙花一现的昙花。
落地窗前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多盆半人来高的昙花,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层层叠叠压满了枝头。
“开了开了,这朵开了。”
顺着王谋谋的手指,众人看到中央有一个花骨朵吡啵一声,那俏生生白馥馥水灵灵的花苞瞬间就裂开了。柔软婀娜犹如女人手指似的花瓣缓缓绽开,吐露出那花心里蕊黄色的柔嫩。
一股暗香顿时扑鼻而来,一扫室内浮华轻佻的气息,宛如到了仙界秘境。
女人都是爱花的,眼见着这花中的仙子袅袅绽开,一个个都春心懵懂,檀口轻启,呀一声不由站起身伸长了脖子看个分明。
这一朵开了仿佛就推开了一扇神秘世界的大门,受到它的召唤,原本羞答答欲拒还迎娇羞带怯的花骨朵们也情不自禁纷纷绽放。
两朵,三多,四朵,五朵,接二连三。
这时候即便是那几个酒囊饭袋的小青年也不由被这仙境里才有的景色迷住,屏住了呼吸看着一现美景。
一百多朵昙花纷纷盛开,暗香浮动,缭绕不绝。
然而昙花正所谓一现,正是因为她开的快,谢得更快。最后一朵羞羞答答盛开后,那第一朵盛开的却香魂难继。花苞颤动,原本舒展婀娜的花瓣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鱿鱼,唰一下就软绵绵的耷拉下。胀鼓鼓的花萼也渐渐萎缩,不一会整朵花就香消玉碎,枯萎的花瓣片片落下。
“呀,花谢了。”21岁的小护士单纯而多情,小鹿似的眼眸立刻水汽朦胧,看花谢就如同跟林妹妹感同身受似的,眼看就要落泪。
王谋谋怎会放过这献殷勤的大好机会,立刻伸手将一朵正盛开的昙花轻轻摘下,放在小护士的掌心里。
“别怕,这一朵,永不凋谢。”
“讨厌。”小护士俏白的脸蛋立刻红了,手捧着这朵花羞答答低下头。
“我也要。”
“我也要啦。”
其他几个女孩子自然也不甘示弱,撒着娇拉拽着自家男人也要风花雪月一翻。
只有茶末,看着花开,看着花谢,怔怔的一言不发。
朱理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看入迷了,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揽,咬着她耳朵也献殷勤。
“你要不要,我给你摘了放真空的玻璃瓶里,一百年都不会谢。”
茶末听了却皱皱眉,缓缓摇头。
“别,花开花谢都是一种福气,别逆天而行。”
“嗬,想不到你还挺有禅意。”朱理咬她耳朵一口,呼吸热热的。
茶末却推开他。
“别闹,看花。”
“看我,难道我还不如那花?”朱理却撒起娇来,伸手扳过她的脸。
“你好,当然是你好。可你又不会现在立马就谢,花可马上就要谢了。先看花,再看你。乖啊。”茶末哄小孩似的捧着他脸哄道,还凑上去吧唧亲一口。
朱理立刻就开心了,搂着她一起看那花谢。
花开是令人振奋的美,而花谢却是令人心碎的美。
正如同悲剧永远被人推崇一样,昙花谢也是一场华丽的悲剧。盛开不过一个小时,那原本婀娜娇艳的仙境之花就立刻枯萎凋谢,以一种决然的气势义无反顾的姿态宣告一场花事的结束。
当最后一朵花凋谢,天色也渐渐亮了。
屏息看完这一幕的众人这才纷纷回神,神情却依然有些恍惚。
“要是这天底下有永不凋零的鲜花,那会是怎样一种风情?”事后,朱理自作多情故作风雅的摸着下巴感叹一句。
茶末瞥他一眼,心里却冷笑。
做梦去吧,花无百日红,人无永青春。
倘若世界上真有这永不凋零的花,焉知那花乐意不乐意呢。
人呐,尤其是男人,自私又傻帽。
***
被后半夜的仙境奇花一洗礼,红尘俗世中的男女一个个都装模作样的参禅悟道起来。只可惜,身在红尘就要受五色诱惑,深陷各种欲望之中。
清晨是男人脆弱而又活跃的时刻,明明身体疲惫但欲望却生龙活虎。
昙花曼妙婀娜的身姿还留在朱理的视网膜上,这花中的仙子在这个红尘欲男眼里早已经幻化成妖媚多情的花妖。素手纤纤,玉体白皙,腰肢款款,一摇一摆之间风情无限。
昙花是仙子,是妖精。不似牡丹国色天香,不如莲花清高圣洁,也不像那路边的野花轻贱低俗。她似妖似仙,亦幻亦真。含苞时纯洁羞涩,绽放时热情洋溢,花谢时绝情冷酷。
这样似是而非的多面女子,恰正似眼前那个看不真摸不清想不透的茶末。
她到底是圣洁的痴情女,还是欲望难填心计深重的蛇蝎女,抑或只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感情骗子?
这女人,他是真弄不明白。
不过弄明白了又如何?直来直往哪里还有半点情趣,正是要这样隔着纱拢着烟,你猜我猜的才有意思。
昙花好,只一现。就如同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刹那的绽放,刹那的风情,转眼即逝。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手脚一向很快的朱理又岂能放过到手的猎物,看茶末在前面走,袅袅婷婷,从肩膀到腰肢再到屁股顺便看到腿。她一举一动都带着女人味,浑身散发荷尔蒙。
这女人,虽不是国色天香但就是有那么一股子勾人心魂的味道。
好容貌的女人容易找,好味道的女人却百里挑一。容颜易老,可味道如酒,越老越醇。
这一个花妖,一坛美酒,今儿个他怎么能不一醉方休?
三步并两步上前,将人一把往怀里带,挎住。
茶末本来好端端走着路,被他一拽顿时一个踉跄,手舞足蹈跌进怀里,扑面就拂来一股热气,带着熟悉的古龙水味道。
熟男熟女之间的情事,不必言说,只需眼神交汇,气息交融,便一目了然。
也难怪,空气里的荷尔蒙已经浓到极点,就如同泼了三桶汽油似的,一点就着。
两个人黏黏糊糊踉踉跄跄,在昏暗天色里身影时分时合,如同两只扭打在一起的野兽。
凌晨四点,整个烟华山庄还沉浸在欲望和昏睡之中。
停车场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来巡逻的保安走过。百纳的千层底摩梭过鹅卵石地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朱理的跑车不光地盘低,顶也低。虽然放到了座位,但两个成年人挤在里面还是显得局促。
地方越局促,激情就如同被压迫的弹簧越要反弹。
为了减轻重量,跑车用的都是高强度的塑钢,强度是顶呱呱,但重量不足。
于是乎,周围的车都跟沉睡似的,死死不动。只有朱理那骚包的宝蓝色跑车跟晨练似的在原地摇摇晃晃。
巡逻的保安抬眼看了看,转身就走。
能在烟华待下去的人都明白这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管的道理。
半山上露水重,这露水重的连人躲在车里也满头水汽。
天色终于明亮起来,车里那一对满头露水的野鸳鸯也终于各自起身,掳头发整扣子拉衣服。皮带的金属扣叮叮作响,扣人心弦。
不一会,两只刚扭打完的野兽就衣冠楚楚,正应了那句衣冠禽兽之说。
酒足饭饱的朱理目光炯炯有神,一点也不像熬了通宵又剧烈运动过的人。倒是睡了一天一夜的茶末整个就跟泡过水的面条似的,绵软慵懒。一抬手打个懒洋洋的哈欠,手腕上那只金手镯在清晨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好大好粗。
朱理撇撇嘴,这个庸俗的女子,买首饰就喜欢金灿灿的。
可他就乐意给她买这恶俗的东西,她看金首饰的眼光有时候可比看他还灼热。
“明明出力的是我,怎么到像是你累着了?”轻笑一声,他伸手捏捏她的肩膀。
茶末骨架小,肩膀圆润,捏起来软绵绵肉乎乎的,手感极好。
“我压力大。”她瞥一眼,低喃一句。
“啥?压力?”朱理听不大清。
“你胸口压一百四十斤试试?”茶末伸手拍拍他胸口,娇滴滴抱怨。
“女人天生就是给男人压的,所以是压不死的。”朱理嬉皮笑脸,整个人作势压过来。
“别闹了,咱们回去吧。”茶末却懒得和他再玩闹,伸手轻轻一挡,又是一个哈欠。
“好好好,瞧你这点出息,猪一样的。”她娇滴滴的慵懒的模样让朱理护花心里爆棚,握住她的手在手背上啃一口。
“是啊是啊,谁让我是猪三太子的人呀。”茶末不以为然,嘻嘻一笑,反嘲过去。她那脸皮多厚,朱理那点道行哪里是这根老油条的对手。
朱理心里好气又好笑,也就是她,敢拿他朱三的姓做乐。
装出一副凶相对她张牙舞爪一翻,茶末也很配合的装绵羊簌簌发抖。
两个加起来年纪过六十的成年人,还玩幼儿园小朋友的把戏。
玩罢了,朱理摸一把脸,振奋一下精神,发动跑车掉头开出烟华。
路上无语,为了提神茶末打开车里的小电视,百无聊赖的看早间新闻。
凌晨五点的新闻基本上是昨晚的回放,其中一条关于抗旱救灾的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看的入迷,就像那不是一条枯燥的新闻而是一部华丽的大片。
朱理开着车,耳边传来新闻里女主播慷慨激昂但略带疲惫的声音。
“今天,在孟书记的带领下,XX县全县上上下下的干部都下到基层各处,与群众一起共同抗旱。孟书记表示,XX县有决心保证全县粮食丰收,决不让旱灾夺去群众的口粮和经济作物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皱皱眉头,他侧头看了一眼,不以为然的哼笑一声。
“怎么看这个?想不到你还关心国计民生?”
“这说明我爱国嘛。”茶末敷衍一句,目光依然盯着那小小的屏幕。
屏幕上记者正在采访孟书记,孟书记站在田间地头,身板挺的直直的。背后半人高的麦秆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他衣服也飞舞,但人却显得越发挺拔。他年纪大约四十出头五十不到的模样,两鬓微微露白,发丝被风吹乱沾染着沙尘显得有些疲惫。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配上那张富有书卷气的脸庞,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被他盯着的女记者显然被他的魅力吸引住了,目光灼热。
他呀,他呀,再怎么有魅力,也到底老了。
真是的,一把年纪了还喜欢乱放电,怎么能这样盯着人家小姑娘,瞧瞧把人家的脸都看红了。罪过罪过。
茶末心里埋怨,眼神却温柔起来。
她看的入迷,不知自己那异常温柔的眼神倒映在屏幕上,刺的朱理眼疼心烦。
哼一声,酸溜溜冒出来,他忍不住冷嘲热讽。
“不会是看上这半老头子了?我可不知道你还好这口?怎么?我朱三满足不了你?”
茶末懒洋洋抬起头,嘴角一翘,纤纤手指伸出,白净的指甲轻轻在他脸上刮一下。
“你吃醋了?”
“我吃醋?我吃什么醋,我就是……”
“你就是吃醋,好可爱。”茶末娇滴滴说着,指甲从他脸颊刮到耳垂,又缓缓刮下去。
朱理被她刮的浑身痒痒难耐,整个人颤抖一下,伸手往脖颈后握住她的手。
“别闹,小心我把车开沟里去。”
“不怕,跟你一起,死也甘愿。”茶末半真半假的笑着说。
朱理切一声,压根不相信她这话。
茶末自己也不信,也不求他相信,这老油条只不过是扯开话题而已。
电视里新闻也换了主角,茶末自然也没了看下去的兴趣。
朱理一不留神就找了她的道,她没兴趣看了,他自然也不再追究着扯。
第四章
话说这一日,茶末一个人躺在床上闷头睡。
六月的天,她卷着被子低下还铺毛毯,那架势就跟腊月里似的。明明裹得严实偏偏屋里还开着冷气,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这开冷气裹被窝的荒唐事其实也怨不得她,这几日正是她身子不爽利的日子。虽然老话说女人生过孩子这几天就不会疼了,这话是没说错,可不疼了不表示能生龙活虎。到底是流血的日子,这血气哗哗的流出去,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更何况茶末生小炆那阵月子里的事也不少,落下了一些断不了根的病,所以每月一到这几日,她腰酸犯懒不说,还微寒神弱。
六月的天又闷热,不开冷气在屋里待不住。可开了冷气呢,茶末又体虚畏寒。于是乎也只好和钱过不去,大热天的开冷气钻被窝。
她睡的昏昏沉沉,窗帘拉的严实也不晓得外面是何晨光。
正睡着,枕头下的手机震动起来。
懒洋洋伸手摸出来,眯开眼瞥了一瞥。
是朱理的电话。
皱皱眉头,她扔下手机不理会。
朱理如今在一千公里之外,李大头的公司在外地有个项目,需要这位小太子去撑腰助威。前几日朱理倒是和她说过这事,问她要不要跟着一起去耍耍。
想到这大姨妈马上就要来,茶末就回绝了。
朱理也没多说什么,日子一到就自顾自飞走了。年轻人玩性重,再者在朱理心里茶末还不够分量,所以一直隔了三日后才想起给她过来这么个电话。
茶末不接也不是捻酸吃醋,她就是心烦,人懒,胸闷,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想打理。
手机震了一会就停了,可停了一会又开始震。
茶末刚昏昏然要睡过去,就被这震动惊醒。她心里一阵懊恼,一把抓过手机要摁灭,结果一眼瞥到屏幕上的那个号码,顿时愣住。
愣了两秒钟,失血气虚的粉脸无端端就冒出两坨红晕,然后羞答答扭扭捏捏的摁下接听键,小心翼翼凑到耳边。
“喂?”捏着嗓子轻柔唤一声,音都带着颤。
那头一时没声,惹得她心急火燎,突突直跳。按耐不住,一个转身,腹部酸楚一阵,热辣辣的感觉从两腿间流出去。
“哎哟。”皱着眉,她不舒服的哼了一声。
“怎么回事?”电话那头顿时传来焦急关切之声。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茶末眼圈红了红,扁着嘴不说话。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我……我这就过来看你!”她不吭声,那头就越发慌乱着急起来。好端端一个早过了不惑之年的熟男立马变成愣头青,脸都涨红了。
“难受,不舒服,肚子疼。”茶末捏着嗓子,扁着嘴,带着哭腔撒娇。
“乖,不哭不哭。”电话那头轻声的哄她。
他这一哄,茶末就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的掉,鼻子也抽起来。
“别哭别哭,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乖乖,你等着,忙完了这里的事,我就过去看你。”女人的眼泪对男人来说就是大杀器,听她在那头哭,电话这头的整个人都要酥了,喉咙也泛酸起来。
一听他说忙事,茶末的哭就缓了缓。
是啊,他要忙,忙正事。真是的,她怎么就改不了这个软脾气。都一把年纪了,还给他添麻烦。他是大忙人,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那头正是抗旱保粮的重要时刻,她不帮忙已经不够意思,还要给他添乱做什么。
急忙把眼泪抹了,摇摇头。
“别,你别过来。我没事,就是有日子没听见你的声音,想得慌。”
“我也想你。”电话那头男人声音低沉,疲惫而深情。
茶末顿时羞涩,只因这一句心就泡进了蜜罐里,甜的发腻。
“吃过药了没?”男人体贴问道。
“嗯,昨晚和今早李婶都来给我熬过药,搁在暖壶里,一日两次我按时吃的。”茶末点点头,老实回答。
听她提起那个李婶,那头的男人就沉默起来。
他一沉默茶末的心就提溜起,不由懊恼。
该死该死,吃药就吃药她提什么李婶呢。咬咬嘴唇,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是那头的男人打破僵局,轻轻叹一口气,无奈却有含情脉脉。
“记得吃药就好,她有没有给你做饭?”
“嗯,做的。”茶末点点头,小心翼翼回答。
“这就好,你呀,一把年纪了还是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总得有人提你记挂着才行。”
“哪有……”茶末撅着嘴喏喏撒娇。
电话那头男人轻轻笑。
茶末还要说些什么,却听见那头传来几下敲门声,然后有个喊道。
“孟书记,车备好了,是不是现在就出发?”
男人叹口气,应了一声。
“好的,我们马上就出发,争取天黑前就赶到乡里。”
说完,回头对电话这头的茶末抱歉。
“我得走了。”
“嗯。”茶末闷闷点头。
“好好保重,按时吃药按时吃饭。”
“嗯。”
“小炆他……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孩子气,想着你才那样。”
“嗯,我知道的。他是我的宝贝儿子,我哪里会怪他。都是我的不是,我……你……你也要保重身体,记得吃药按时吃饭。我在电视里看见你了,都瘦了,头发也白了。”离别在即,茶末却越说越多,心里有说不完的话想一股脑的倒出来,可却因为涌得急,都堵在喉咙口,发闷。
“好了好了,你还管我呢。我都老了,哪能没有白头发。”男人轻笑。
“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你不老,一点也不老。”茶末撒娇起来。
男人还想说什么,外头却又传来催促的声音。
“孟书记,我们都准备好了。”
“好了,真该走了。再见。”男人叹口气。
“嗯,再见。”茶末咬着嘴唇道别,深吸一口气,先一步挂了电话。
她挂了,那头的孟浩然才把手里的电话放下,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往身上一披,大踏步的走出办公室。
在楼下,四五辆车十几个人等着。他一到,大家纷纷上车,依次开出县委大院,朝受灾严重的村子开去。
***
这头茶末一挂电话,刚逼回去的眼泪就决了堤似的哗哗冒出来。
思念,委屈,心疼,不舍一股脑化成眼泪涌出来,不光上面涌出来,下面的血也随着她的抽泣不断往外涌。
流泪又流血,她更委屈了,于是嚎啕大哭。
正哭着,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响了四五下就停了。
她抽泣着泪眼婆娑抬起头,眨眨眼,不知道会是谁?
停了一会,叮咚叮咚又响了四五声。
茶末跟病西施似的慢吞吞起身,小心翼翼下床。
一下床,迈开步,睫毛上挂着的眼泪就啪啪掉,肚子里的淤血也哗哗的流。
她委屈的哎哟了一声,拿起床头的睡衣披上,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门外的人又按了几下门铃,催促似的。
她不悦的皱皱眉,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穿上拖鞋,梯拖梯拖的走出卧室。
她住的是个一居室,出了卧室就是小客厅。拉开保险把门打开,抬起头一看,愣住。
“咦,你怎么来了?”
门外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面目清秀双眉如剑,眼眸漆黑冷冽,看起来似乎不大容易亲近。他一手提着一个陶罐,一手推推防盗门,有些不耐烦的催促她。
“把门打开。”
“哦哦,你等下,我马上就开。”茶末手忙脚乱抓过茶几上的钥匙,把防盗门打开。
男人从外面拉开防盗门进来,茶末退到边上从柜子里给他取了双拖鞋扔在地上。
男人老实不客气的换鞋,把手里的陶罐往鞋柜上一摆,伸手从茶末那儿抽走钥匙转身把门关上锁好。
茶末懒洋洋转身往卧室里走,自顾自踢掉拖鞋脱了睡衣滚回被窝里。
客厅里的男人拎起陶罐走进小厨房,把罐子搁在煤气炉上,点着火炖着。熟练的动作,从容的手法,显然是个常下厨房的人。只是这厨房偏偏和他气质不符,看起来有点不搭。
可男人不以为然,在毛巾上擦了擦手,眼一瞥就看到流理台角落上放着一只洗干净的药罐和几包中药。双眸里顿时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似嫉妒又似无奈。
暖壶里的热水都是满的,他往罐子里添了点水,盖上盖子,把暖壶放好。
药罐,药包,满满的暖壶,还有紫砂锅里熬的稀烂保温着的白米粥。远隔千山万水,董少爷的体贴周到依然萦绕在这个女人身边。
那么他呢?
心里有一些刺痛,男人秀气中带点煞气的剑眉皱了皱,转身往卧室里去。
到床前,坐下,俯身。
“吃了药没有?肚子好受点了不?”
茶末从被窝里探出头,咬着嘴唇看他,点了点头。
他身体附的更低,手伸进被窝里,轻轻按在她的小腹上。
手掌宽厚温热,茶末顿生贪恋,双手捂住他的手,整个人也朝他依偎过去。
“难受,涨涨的,不舒服。”
男人眉目低垂,嘴角微翘,身体侧了侧,一手扶住床沿,被窝里的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揉。
“感觉好点没有?”
那手上的温度随着轻揉划拳投过皮肤渗下去,将一腔淤血寒气化开驱散,茶末顿时觉得从丹田升起一股温热流过四肢百骸,整个人就轻松不少。
这温热令她越发向他靠拢,将头枕在他腿上。
揉了五六分钟,他松开手要起身。
“别走。”茶末从鼻子里娇滴滴哼一声,伸出两条藤蔓似的手臂一把就搂住他的脖子。双眸楚楚可怜,含情脉脉。
只为了这一眼这一声,这十五年的苦相思就有了回报,无怨无悔。
男人消瘦的脸掠过一丝红晕,长眉舒展,微微一笑。
“煤气炉上炖着乌骨鸡呢。”
听到有鸡汤喝,茶末眼睛顿时一亮,舌头一舔,乖乖放开手臂。
“那你可快点回来,我肚子难受。”
他点点头,起身离去。
茶末蜷缩在被窝里,看着他背影,心里还是有点不适应。
当年这可是刀口上添血枪子里夺命,赫赫有名威震一时的黑道枭雄。怎么也想不到十五年后,会成了这样一个会炖鸡汤,会帮女人揉肚子的好好先生。
这真是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真爱的力量,霹雳无敌。
让一代枭雄心甘情愿成了一代煮夫。
无奈也罢情愿也罢,真爱也罢痴怨也罢,想来能收服这样一个男人,她茶末还真值得自我标榜一番。
想到这儿,这小女人顿时咧嘴一笑,洋洋得意。
这一笑,方才的怨气委屈,肚子里的寒气酸胀都烟消云散。
她也雨过天晴,起死回生了。
***
楚人美十五年前还是唐人街赫赫有名的楚少爷,行事为人手段端的是狠辣决断。然而架不住他是二房生的不贴老太爷的心,又为一己之私害死了正房所出的大少爷,于是乎被楚老太爷扫地出门。
人生就是这么奇妙,盛极了就是败落,然而到了绝处却也总能逢生。
说实话,楚人美也说不清这十五年的日子到底称心不称心。
十五年前,命运手起刀落,将他整个人生切成两半。
前一半快意恩仇血雨腥风,眼看着花开盛极却转眼就成了鸡飞蛋打。带着一身伤病一颗碎心外加一个襁褓婴儿他回到了国内。
像他这样的男人也只有在真正大起大落生死过后才会把希望和未来寄托于一个女人之手,然而结果却是那样令人失望,那女人也就是茶末竟然还不要他。
不要他这个人,不要他这颗心,也不要那个需要母亲哺育的孩子。她自有心上人,自有真心爱,自有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
他旧人转眼成糟糠,这打击……想起她当年那狠心绝情的样,楚人美还能咬碎一口钢牙,恨不得掐死枕边这个没心没肺的狼心狗肺。
然而也许他就是那种天要亡他他就越不肯罢休的主,她不要他那是她的事,要还是不要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他楚人美岂是受人摆布之辈,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只要他还忘不了放不下,他就敢继续要,继续争。
争了十五年,他这也算是争到了,但也算没争到。
争不到也好,争一辈子,争到死,也算有始有终。
十年前茶末带着熊宝宝和蛋糕坐飞机到西部来看他和彬彬时,他欣喜若狂,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岂料她还是她,点滴温情盖不住狼心狗肺。
他不是她的唯一,也不是她的最爱。她对他比别人好,可没好到他想要的那个地步。
后来她离婚了,他就以为又是一个转机,结果望眼欲穿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不是没有后悔过的,她有什么好呢?他又是何苦呢?
可兜兜转转,愣就是找不到比她好的,或者他心里已经接受不了其他人。习惯了她,习惯了对她期待,且渐渐习惯了等待,习惯了付出。
偶尔午夜梦醒十分,楚人美也会恍惚,觉得自己似乎仍在唐人街,仍是那个冷面狠心的楚二少。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在乎,也不会爱人,没有弱点。温情暖意对他来说就是狗屁,他只相信手里的钱权势力武器,硬邦邦的刀枪不入油盐不进。
那样多好,没心没肺自私自利绝情绝义,连兄弟老子他都能下手,不在乎。
然而每当这样恍惚的时刻,那该死的毒瘤癌症就冒出头来,柔情蜜意的将他困住。
这该死的毒瘤,就算用放射性核武器都杀不死的东西,他该拿她怎么办?
能怎么办?杀不死只好被她杀死,温柔的死在她手里。
长叹一口气,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死心塌地的乖乖躺回去。
楚二少已经是前尘旧梦,如今在英雄冢红鸾帐里的只是一个为了生计劳碌奔波的西部企业家楚人美而已。
他现在就是个劳碌命,为一家老少整个集团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奔命。
天不亮,电话就会来。
他是老总不能关机,为了身边这个皱着眉蜷缩一团的癌细胞,他将手机调成了震动。
一震他就得动,侧转身压低了声音,接电话。
六点十分,秘书请示一日安排。四十五分的时候,新车间的设备安装开始,负责人报告他一声。七点一刻,秘书和他确认上午的形成安排,并告诉他两天后的回程票已经为他订好了。七点半则又接到大洋彼岸的电话,和外商的洽谈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但报价还有分歧,需要和他确认一下具体的让步原则。八点则接到儿子彬彬的电话,今天儿子要陪奶奶逛街,通知他一声。
忙忙碌碌,忙的他都没发现枕边人已经醒了,睁大眼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他吓了一跳,伸手掩住电话。
“对不起,吵醒你了。”不是很诚恳,大清早就忙公事,他心里也不大舒坦,但真很无奈。
责任就是这样,一旦背上了就卸不掉。
他现在是为人子,为人父又为人领导,三个责任都积极向上光明正大。
真可笑,怎么也想不到他有一天会成为这样一个正派之极的人。
相反,当初明明应该最正派的贤妻慈母却睡在他这个野男人的身边,睁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一声不吭的就把手往他裤腰里伸。
茶末不吭声,眉头微微一皱,嘴一撅,被子低下的手动起来。
楚人美立刻跟被螃蟹钳子咬住了似的,抽搐一下。
“你干嘛?”低喝一声,一把抓住被子底下那只越来越不想话的手,秀气的长眉微微一皱,面露煞气。
可惜眼前是跟老油条,他的煞气就跟拳头打在棉花上,毫无用处。
嘻嘻一笑,茶末手指如鹰嘴,在他手心里啄。
“不干嘛,就干嘛。”
那嬉皮笑脸没正经的样子令楚人美没来由就一阵厌恶,什么德性,一看就是董少爷给拐带的下三滥勾当。
“不要拿姓董的那套来对付我。”他怒了,心里窝火。
“那套?哪套?”茶末依然不以为然,嬉皮笑脸,身体缠上去。
听她胡言乱语,楚人美板着脸生闷气。这哪里还是当年的良家妇女,这简直就是个女流氓老油条。
十五年了,她都快成了精。
他至于她,真就跟癌症末期之余癌细胞,早就被征服了一遍又一遍,任由索取。
可她这也太下三滥了无赖了不要脸了,他好端端的心疼她,她却……
“你现在这个时候……不要瞎胡闹。”面对着老油条老妖精了的茶末,楚人美是日渐无力。真是癌症末期,他道高一尺,她已然魔高一丈。
茶末缠上去,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呼吹气。
“我知道我知道哦啊,可这不是……你压力大嘛。”
她一吹气,他就晕头转向,不留神那小鹰嘴就从手心里溜出去,一路往下直捣黄龙。
楚人美深吸一口气,顿时瘫软,如同被人捏住了背的螃蟹再张牙舞爪也上不了对方。
他口吐热气,眯着眼含怨带春,瞪着黏在胸膛上的这跟老油条。
茶末也动了情,在他怀里跟小猪似的拱,到处乱摸。一边摸还一边埋怨。
“怎么这么瘦,你每天按时吃饭了吗?肉都哪儿去了?亏你还是个到处应酬大鱼大肉的企业家,怎么连将军肚都没有?你是不是干苦力的呀?”
她就这样,即便变成了老油条老妖精,可这乱说话抓不住重点倒胃口的本事还是杠杠滴。
楚人美才懒得搭理她,这种毫无逻辑的胡说八道他不屑跟她白扯。
瘦怎么了?他瘦归瘦他有肌肉呀。再说了,他这么瘦谁害的?别忘了,他可是癌症患者。养儿子养企业还得操心她这只狼心狗肺的妖精,他操心劳力要还能长一身肥膘那才叫奇怪了。
也不想想她什么时候让他省心过?她就是那折磨人要他命的癌细胞,他还傻了冒的当个宝任由折磨,这还能长肉?
越想越气,他一拧眉梏住她的腰翻身骑上去。
“哎呀。”茶末嘤咛一声,软绵绵被推倒,半推半就。
楚人美被烧的头昏脑热,双手开弓刺啦撕开她的睡衣扑上去啃咬起来。
她身上带着血腥味,分外的刺激人。
双掌在细皮嫩肉上乱摸,一路向下,这就倒霉催的摸到了那个该死的东西。
他心头懊恼,顿生恶意,凑在意乱情迷嗯嗯乱叫的茶末耳边,恶毒的说了一句。
“漏了!”
茶末顿时跟被一桶冰水当头淋下,双眼一睁,双臂一挥,大叫一声。
“啊啊啊啊啊啊!”
她就跟暴力女金刚似的一把将骑在身上的楚人美掀翻,蹭一下弹跳起冲出被窝。挂着那件被撕开了的睡衣连拖鞋都顾不上床,火烧屁股似的冲向厕所。
看着她这幅倒霉怂样,楚人美郁闷的心情好了许多,趴在床上眨眨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头厕所里传来茶末的怒吼。
“混蛋,你骗我!压根就没漏!”
楚人美抱着枕头笑,笑着笑着却又郁闷起来,皱起眉。
身上被老妖精撩起的火还火烧火燎的,可怎么办?
第五章
女人如花,有爱的浇灌就会鲜艳盛开。
至于被吸干了爱意的男人,那就如同药渣,干巴巴一堆废渣。
经过楚老板的千里急递爱情滋润,茶末这朵鲜花在往后几日里开的那叫一个滋润。相比之下,得不到舒解的楚老板则面带菜色一脸郁闷,生动而形象的展示了身为药渣的悲惨结局。
好在这日子也到头了,茶末的月事将尽,而楚老板的休假也结束了。
被滋润过后的茶末心情很好,整个人柔情蜜意的都快漾出水来,别提多美。楚老板要走了,下午的飞机。
这乐昏了头的狼心狗肺终于挤出了一些心肺,决定去给他送别。
知道他身体不好,长期忙碌工作,胃也脆弱。于是茶末还特别为他做了爱心便当,用小花布包了羞答答的递过去。
楚老板心里很温暖但也很郁闷,便当,他可一点也不想领便当啊。
同时送行的还有楚老板的宝贝儿子彬彬,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懂事听话贴人心的孩子,对自己老爸和末末阿姨那点破事也是习以为常。小时候也曾希望过末末阿姨变成自己的妈妈该多好,可转眼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也长大了,大约能想到有些事不是想要就能得到。
楚老太太从小就管不了自己儿子,相反她还得挨儿子的管。就这样吧,反正孙子都有了,自己也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如今她有儿子有孙子,好好享受天伦才是正经。有些事,没本事管还是不管的好。
“路上小心,保重身体,到了给我打电话呀!”眼含热泪,茶末挥手送别,那感人的可以当选今日机场最热情送别奖。
楚人美心里明白,她不过是鳄鱼的眼泪,豺狼的慈悲,做不得真。可到底她还是做了,还是泪了,还是依恋了,总比十五年前那绝情狠心的好。
于是长叹一口气,衣冠楚楚一表人才的楚老板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拎着便当雄赳赳气昂昂的带着老娘走进了登机口。
茶末还在那儿抹泪,带着依依不舍。
她真舍不得,舍不得他的温暖,舍不得他的鸡汤。
彬彬还体贴的过来安慰,挽着她的手臂。
“末末阿姨你别难过,爸爸下个月还会来看我们的。”
茶末心里叹气,下个月,下个月自己在不在这个城市都不一定呢。
唉,她注定是一个漂泊的灵魂。
嘿,十五年过去了,这老油条还文艺起来了呢。
还别说,她还真是漂泊的命。这一头自顾自的上演攒人热泪的离别大戏,那一头还就有看戏上心的人。
这个人就是王谋谋。
王谋谋是被朱三打法回来办事的,本来一伙人花着李大头的钱在外面逍遥快活,正乐不思蜀。
可谁知朱太子怎么个脑筋转不过来就想起来茶末,他一去一个星期,她愣是连个电话都没有。
要说她这是乖吧,可为什么四天前他打电话过去也不接?
四天前,他不以为然。女人嘛,得瑟个什么劲。是她自己说不要去的,现在还给他摆脸。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惯不得。
可四天过去了,一点音信也没有。这男人不是滋味的多疑多心就冒出头来。
朱理也没想茶末会搞什么幺蛾子,这女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个会来事的。可他这不是还有点怜香惜玉的愧疚心,想着这许久不搭理她,她会不会就跟失了营养的花朵,给蔫了吧。
于是乎,趁着有点事要回去处理,太子殿下就委托王谋谋同学在办事之余去茶小姐那儿慰问一下,以示领导的关心爱护。
对于茶末这样的角色,太子爷觉得派贴心哥们王谋谋代为慰问就已经足显恩宠。至于他本人,自然还是要在外面玩痛快了再回来。
正快活着被打法回来办事,王谋谋已经心里老不乐意。这还要他屈尊去探望个上不了台面的茶小姐,越发的郁闷。往日里有异性没人性的事都是他干的,想不到太子爷干起来也不含糊。
得了,太子爷交待了,怎么着也能做下去。
一趟飞机坐下来,勾搭上个极品空姐,王谋谋下飞机的时候心里还挺美滋滋的。
没曾想就在大厅里一不留神看到了这一出攒人热泪的送别大戏,当下里那个激动啊那个热血沸腾啊,比勾搭上空姐还开心。
怨不得他,谁没有一颗八卦好事的心呢。
太子爷的小情在飞机场勾搭送别一个带孩子带老娘的老男人,嘿,这多刺激多劲爆。
想不到啊,这一脸不来事的茶小姐来事起来是一点也不含糊。
你说为什么王谋谋一眼就瞧定茶末和楚人美有奸情?
别说茶末那舍不得娇滴滴黏糊糊的劲,也别说楚人美无奈又宠溺,埋怨又爱恋的肉麻表情,更别说他两旁若无人的搂搂抱抱以及旁边亲属的司空见惯。就算这两狗男女啥也不做,凭他王谋谋那双毒眼那颗七窍玲珑龌龊心他两也逃不出他的法眼。
偷香窃玉勾搭人的勾当他王谋谋是业内资深,还有什么男欢女爱能瞒得了他。
男人和女人之间只要有了私情,别说眼神表情言语,就是荷尔蒙都会变味。
所以,看完这一出,王谋谋已经肯定以及确定这是一对勾搭上了的狗男女。
嗬,这一趟回来没白来呀。
这下可有好戏看咯。
***
王谋谋为什么这么幸灾乐祸呢?
原因很简单,他不待见茶末。
茶末其实也没惹到过他,但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复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坏往往取决于第一印象,王谋谋对茶末的第一印象很不好。
十八岁初试云雨,王谋谋跟着朱三混一晃也小十年了。跟着太子爷风里来雨里去,大风大浪也见识过不少,过眼的环肥燕瘦不说一百几打总也有了。
论说朱三太子也不是那种不开眼的,贤妻良母刁蛮任性蛇蝎美女都见识过。却不料越搞越回去,搞上了这么一个横看竖看上看下看都瞧不出有什么独特之处的俗女。
俗,真是俗。
长相身材俗,品味谈吐俗,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小门小户小日子的俗气劲。
典型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给她钱都不知道怎么花,花多了还胆颤的死德性。
怎么配得上朱三?
偏偏朱三昏了头,拿她当个宝。
别不是给朱三下了降头?还是她有什么密不告人的狐媚绝技?
嘿,男女肉搏那点勾当难道还有他们没玩过的?总就是那个点货,难道她还能翻出花来?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茶末迷住朱三这个事实令王谋谋搞不明白,心里郁闷。朱三是他的发小至交,是一起偷鸡摸狗作奸犯科的好兄弟,过命的交情。他自然不会认为朱三有什么错,那么错肯定在茶末。
这俗女配不上朱三,朱三为她昏了头,作为好哥们他有这个义务敲醒朱三。这不,这俗女的狐狸尾巴露出来,可给他抓住把柄了。
岂能不幸灾乐祸。
再者人都是有一点阴暗心里的,朱三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唱歌难听没别的不顺心。茶末是死老百姓捡着了金元宝,走了狗屎运。这两个黏糊在一起对别人刺激太大,现在事实证明,朱三当了王八,茶末是个破鞋。憋着一口气的围观群众这下可不就舒坦了。
正事也不管了,王谋谋一个电话打法来接机的,自己跳上出租车干起了跟踪的勾当。
在机场乍一看到这对狗男女的时候,王谋谋就心动不如行动,掏出手机来了个全方面的记录。照片上搂搂抱抱的一男一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勾三搭四的味道。王谋谋的手机照相功能特别好,屏幕也够大,那黏糊勾搭的表情清楚的就跟杂志硬照似的。
按说有了照片就有了证据,他也犯不着再跟踪。可人嘛,八卦好奇之心皆有之。他倒要看看,这个红尘俗女还有没有其他见不得人的秘密。正好一锅端了,给朱三来个彻底的爆炸性热点追击。
哎呀呀,办正事都没这么上心呐。
王谋谋在出租车里那叫一个抓心挠肺热血沸腾,自己都搞不清楚为啥这么激动。
茶末那头呢,开着她的小QQ载着彬彬慢吞吞往回开,压根不知道自己屁股后面咬了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在路上彬彬接到了小炆的电话,询问他在哪儿。彬彬不敢说自己正和他妈妈在一起,只说刚在机场送自己爸爸和奶奶上飞机,这会坐公车回来呢。
茶末也不敢吭声,小炆是个大醋灌,要是被知道她和彬彬爸爸在一起又得发火。
因为这通电话,茶末只能把彬彬放到离学校还有三个站的公车点,以免穿帮露馅。
公车点和茶末家隔着十万八千里,压根不是一个方向。所以放下彬彬之后,她不得不又开一段路到转盘那儿去掉头。
掉了头开了一会可巧到了宜家附近,茶末心想进去逛逛吧,顺便给小炆和自己买点什么。
她平时比较宅,难得出来了就想过过瘾。
她是准备悠闲的享受下午时光,可这不是后面还跟着王谋谋嘛。
一看她这架势,王谋谋那真是气不打从一出来来。
嗬,她还逛上了。
跟还是不跟呢?都已经跟到这个份上,不跟就亏了。这就跟投资似的,血本都下去一半,抽身就是血本无归,不抽身还能拼个一本万利。
跟,继续跟。大不了他王谋谋也逛一回宜家。
茶末心里压根没提防有人跟踪,全副心思放在购物上。虽然说她卡里有钱,可十五年过去了那穷酸本性却难移。小老百姓看见打折促销眼睛就发光发亮,即便没需要也要挑拣挑拣。再说了,女人拿逛街当娱乐,买不买在其次,逛才是重点。
茶末又是难得出来,这一逛自然是天昏地暗乐不思蜀。
可苦了一路跟踪的王谋谋,那一肚子的郁闷啊。
好几次他都想冲上去掐茶末的脖子,挑东西你就挑东西,你挑了不买是为何?
看看看,看你个大头鬼,打折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你看看那薄木板,看看那款式,也就对的起那个价钱。
行行好吧,你看看高档去行不行?你是不是一屋子全是打折货?是啊,你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也是名牌复牌的过季款。就这德性。
哎,你腿不酸脚不疼的是不是?哦,也对,她脚上穿着一双平跟鞋。这款式看起来有点类似某些一线大牌去年的款,但又有些区别。哦,明白了,是所谓的山寨仿单,大概一双不超过一百块。
越看越上火,这就这么个东西,就这点底子这点品味这点货色,他犯得着这样上心?
亏了亏了,这压根就是个俗透了的死小老百姓而已。走了狗屎运才勾搭上朱三,他何苦呢。
唉,这要不是看在朱三的份上,他才没这个闲心跟踪一个死小老百姓逛商场。
谢天谢地茶末终于挑选好了商品准备去付款,王谋谋真要呕出一口血。这女人逛了快两个小时只买了几只保鲜盒和一盏灯而已。
女人啊,都是逛街不要命的主。
跟着她出了门,眼看着茶末上了自己的小QQ,晕头转向的王谋谋这才想起自己没开车。
怎么办?打车。
可放眼一看,竟然没有一辆出租车经过。
眼看那柠檬黄的小QQ掉头好要上路了,他急得冷汗都冒出来。
开什么玩笑,都到这份上了竟然给他来这出。
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那死女人溜走了?不不,他绝不甘心。
生生憋出一口狠气,王谋谋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肋下一夹,撒开两条长腿脚踩着他意大利手工定制一只一万块的小牛皮鞋追了上去。
王少爷生气了发狠了,要跟茶末死磕到底。
苍天不负有心人,马路对面驰来一辆出租车,还是辆空车。
王谋谋就跟农奴见着了解放军,心花都开了,急忙伸手一招,长腿一跨,横穿马路。
横穿马路是不好滴,横穿马路是要出车祸滴。
老天爷是狠心别扭滴,你以为他给你开了门,却没曾想那门上按着玻璃呢,冲过去就撞上了。
王谋谋横穿马路,正巧是前面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转换的时候。他心里急,压根没留神看红绿灯。
而路上开车的司机也只顾着看那争分夺秒的绿灯倒数,也没留神看行人。
这两个不留神撞一块,不出事才有鬼。
本来市区的交通出事也出不了大事,但宜家和大学城并不在市区,比较偏。下午路上行人和车都不多,又加上争红绿灯车速比较快。
这一下,王谋谋就被撞得够呛。
嘭一声,他都飞起来了。
那一刹那,他真的流泪了。不是怕死,而是憋屈,是愤慨。
这算什么事,就为了那个死小老百姓死女人,他王少爷今天就要报销在这儿了?
亏了,真亏大发了,亏得连本都没了。
落地的刹那,他脑袋磕了一下,直接就晕过去了。
好死不死,撞他的是个手潮新人,刚拿本不到一个礼拜开的还是借来的车。小年轻哪里经过这样的阵仗,一下就吓傻了。
吓过头之后,这小年轻就干了蠢事,他逃逸了,一踩油门掉转车头跑了。
可怜王少爷躺在路边跟没人要的死狗似的,别提多惨。
这路上也真见鬼了,一时间竟然没有其他车经过,只有吃了红灯停下来的柠檬黄小QQ。
茶末很犹豫,车祸现场她是目击证人。肇事车辆眼睁睁的就这么逃逸了,她后知后觉迟钝大王压根没留神看车牌号码。好在红绿灯口都有照相机,肇事在这当口想跑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伤患怎么办?
于情于理,茶末都觉得自己有义务打个电话报警并叫急救车。
想想在理,于是茶末把车靠边锁上,拿着手机下车。横穿马路的祸害就在眼前,所以她很小心翼翼的左右看看小跑过去。
就躺在斑马线边上,仰天摊开手脚,公文包掉落一旁。
他脑袋磕了一下,头上破了皮血淌出来有点吓人。
茶末扶着胸口大喘气,手哆嗦着拨打110。
“喂,110吗?我这儿发生了一起车祸,有人受伤了。啊?地址?宜家附近的红绿灯。啊?肇事车?他逃逸了,太过分了。我?我是等红灯看到的。对,那肇事车他本来想闯红灯。伤患?他流血了,头上流血了。死了还是活的?我也不知道,我不敢碰他。哦哦,我马上就打120。你们可快点过来,太吓人了。好好,我等着。哎哎,等一下,警察同志你等一下,我感觉这个受害者我好像认识的。他……哎呀,他不是朱理的好哥们,叫什么……王什么来着。哎呀,我认识他的呀。警察同志,怎么办?他……他不要紧吧?他会不会死啊?他是我认识的呀。”
茶末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起来,看着地上的王谋谋,她真被惊呆了。
好在110的同志见多识广,立刻安抚住她的情绪,让她待在原地不要动,他们马上就通知附近的交警过来处理。
心怀忐忑的茶末挂了电话急忙又打120,也真是王谋谋的运气,这路段附近就是中心医院。120接到电话五分钟内就派出了急救车。
交警和急救车几乎是同时到的,一边医生护士给王谋谋做紧急处理,一边交警也简单询问了一下茶末。
茶末的小QQ就停在路边,交警也是见多识广的一眼就瞧出她不大可能是肇事者,于是记录下她的姓名电话和驾照就放过了她。
交警一边拍照一边打电话通知路控中心留意茶末描述的肇事车,并请求中心查看路段的拍照,查找肇事车。
茶末眼看着医生护士把王谋谋抬上车,护士过来询问她是不是打电话的人,要求她随行去医院。
茶末是个怕事的小老百姓,但无奈这王谋谋好歹也是朱理的朋友,大家见过几面也是熟人。于情于理她也该出手相助,再说了,这去医院可不是嘴巴说说的,那是要钱的。
为了王谋谋能够得到及时的治疗和帮助,她就去当这个冤大头吧。
于是乎,前面急救车呜哇呜哇开路,后面她小QQ紧随其后。
不出十分钟,就进入了中心医院。
到底是有钱好办事,茶末在护士的指引下小跑着一路刷卡交钱办手续,那头王谋谋也顺利的进了急救手术室。
输氧验血挂针化验,有条不紊迅速展开。
坐在急救手术室外面,茶末一脸茫然。
她也很郁闷,好端端的休闲下午时光怎么就变成了医院乱战。
这是唱的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