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第七十九章
当天晚上,被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天的阮向远在晚餐之后马不停蹄地回到了牢房里,一路上哈欠连天走路都拧巴成了S字形,好几次都差点儿精神恍惚得一脑袋撞雷切的腿上。
进了二号楼的电梯,狗崽子一屁股坐下去就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了似的,下巴高高地扬起,那双眼白过多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电梯上不断跳跃的楼层数信号灯——直到电梯“叮”地一声响起到达三十一号楼的信号,一路上拖拖拉拉要死不活的狗崽子耳朵动了动,立刻从坐着的姿势站了起来!
雷切:“隼,一会等我帮你洗了爪子再——”
男人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很显然这一次是他的小狗单方面主动切断了汪星人脑电波交流频道,狗崽子在电梯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一溜烟地冲到了走廊尽头,一个猛地急刹车,然后自己用大脑袋拱开牢房没有关紧的门。
雷切:“……”
所以当雷切用正常的速度将回牢房、脱鞋子、脱外套、找拖鞋穿上一系列动作做完走回卧室门前的时候,不需要脱鞋子脱外套穿拖鞋的狗崽子已经只剩个大脑袋在被子外面了,雷切的枕头被那颗毛茸茸的无耻狗脑袋占据了三分之二,被完美掀开的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块,随着躺在里面的生物心满意足的粗喘上下起伏。
“……不要在我的床上发出奇怪的声音,”男人说着一顿,想了想后又补充问,“隼,爪子洗过没有,就这么上床了?”
阮向远当来不会理他——
此时此刻,就连一想到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都令人如此讨厌,所以为了抓紧时间,狗崽子已经陷入了完美的防干扰睡眠状态。
甚至当一个小时后,男人终于将自己收拾干净,一只脚踏上床伸手掀开被子时,往常还要凑过来吃两口豆腐才睡的狗崽子今儿也毫无反应,这货一反常态地异常冷淡地吧唧了下嘴,大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嗷呜嗷呜”乱叫声,翻了个身,大发慈悲地在睡梦中给蠢主人让出了一小半原本就属于他的枕头,雷打不动地,狗崽子继续睡。
当人类的时候就听说过,白天一旦累得狠了,晚上就容易做梦。
而且是做恶梦。
没有什么能比睡前明明祈求一觉睡到大天亮,结果睡到一半却梦到白莲花更让狗糟心的事儿了——阮向远就觉得这世界真是他妈的太神奇,打从他当狗以来,除了最开始的那段磨合期属于中二病与中二病的不可共存性,之后的日子里,他天天跟雷切朝夕相处你侬我侬的,他却几乎没有在梦里梦到过雷切。
相反的,这是狗崽子第二次梦见白莲花了,并且梦的内容是不变的——
就是他被白莲花从三号楼楼顶推下楼的噩梦。
这一次还特别详细,详细到天台上面有个小屋子都没拉掉。
梦境里一个大雪纷飞的阴郁天气,抬眼看天空乌云黑压压地仿佛随时即将进入夜晚,梦境中,不知道为什么,阮向远却十分肯定这个时候本应该是一天之中最暖和的中午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三号楼楼顶天台上挂着的北风,就连拥有厚重皮毛的他都觉得彻骨寒冷。
周围有很多人在走动,站着坐着,似乎人人都在忙着手头上的事儿——狗崽子歪歪脑袋,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三号楼的楼顶能这么热闹,站起来,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他茫然地往四周走了几步似乎在试图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围的将地上原本整整齐齐的雪花踩得乱七八糟,地面显得异常的肮脏,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了这一幕的狗崽子忽然心下烦躁起来,他吐着舌头抬起后脚挠了挠肚皮,然后一个回头,他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奇怪,劳资刚刚在那个地方明明没有看见雷切。
此时此刻的雷切被人群围在最中央,他似乎在忙于什么事情,以至于他一时间疏忽了从来不愿意让它离开自己视线范围内的小狗。本着“你不来找我我就来找你呗反正又不会少吃块肉”的原则,狗崽子迟疑地抬起爪子,正准备走过去——
忽然就被米拉拦住了。
梦境里,狗崽子只知道自己忽然起了敌意,当他跳起来,充满了攻击性地一口咬住白莲花的脖子,牙尖温热的触感中,他感觉到被他扑倒的少年抬起手用疯狂的频率捶打成年哈士奇的背部——
阮向远一边疑惑着自己为什么要咬人,一边又觉得,他非得弄死这货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腹部被猛地踹了一下,一只狗的重量无论如何都比不过一个成年人,哪怕米拉属于瘦弱的类型,去依然成功把扑倒在他身上的狗崽子踹了出去,阮向远脚下打了几个滑——正准备叫两声呼唤蠢主人救驾,此时梦境镜头一转,不知道怎么的,他已经在从三十一楼自由落体状飞往一楼的路上了。
睁开眼,他看见米拉趴在楼顶边缘附身看着自己,笑得很开心。
就好像电影的慢动作画面似的,在阮向远落地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了那所等待的那个高大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离开了人群的雷切终于出现在米拉身后,狗崽子心里呐喊着“我操凶手就是他快弄死来给老子陪葬”时,他看见雷切从顶层边缘拽起米拉,二话不说一巴掌抽在少年的脸上,那响声,啧啧啧,比阮向远那么肥一只狗落地的时候声音还响——
躺在地上脑浆四溅发狗崽子感慨着,心想怎么爪子感觉那么温乎?脑浆有这么温暖?
抖了抖爪子感受了下,挺尸的狗崽子又觉得,爪子底下地面不仅温暖并且异常柔软——
周围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是一秒的时差,黑暗的外面似乎又笼罩上了淡淡的光晕,狗崽子闭着眼,然后感觉他湿润的狗鼻子被什么人捏了一把。
“——嗷呜!”
虎躯一震,狗崽子保持着震惊脸,从噩梦中脱离了。
没有后续。
一击脱离。
“醒了?”
此时此刻,在阮向远面前的是那张活生生的、他所熟悉的英俊男人面容,那双漂亮的湛蓝瞳眸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时特有的失神,事实上,拥有人类正常欣赏水平的狗崽子认为,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雷切这双勾魂招子更漂亮的眼睛了。
雷切浅浅地打了个呵欠,沉吟地挣扎了一会儿,片刻后,才对那个瞪着狗招子冲自己发呆的狗崽子沉声道:“做恶梦了?醒了就把你的爪子从我胸口拿开,踩的很痛。”
阮向远不尴不尬地吐出舌头哈拉哈拉喷了雷切一脸热乎乎的气,将自己的爪子从男人的胸上拿开——不好意思哈,我就说了我不能累着,累着了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不小心就变袭胸狂魔了你说怎么办,下回要是有个好歹的你总不能让老子给你负责吧对吧?
男人伸手将狗崽子的大狗脸挪开,爬起来后,说了一句让狗崽子心神幻灭的话:“起来吧,今天不排练,但是要去看着他们做舞台剧的道具,免得出什么乱子。”
看着他们,免得出什么乱子。
本人就是绝翅馆最大“乱子”的雷切,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和他完全就是一个属性的狗崽子听着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只不过如果王权者的这番话能顺着下水管道一路流向二十八层进入斯巴特大叔的耳朵里,那么很有可能二号楼的代理管事今儿早餐都吃不好——如果说昨天的排练雷切和狗崽子觉得被折腾得很累的话,那么临时担任导演的斯巴特大叔以及隔壁的独眼泪痣男只能说他们的心更累。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教猪教牛都教会了,就是教不会这神一样毫无演员天赋的一人一狗。
因为两主角的完全不配合,剩余的群众演员也被累得够呛——
所有犯人几乎都是排演完之后老老实实滚去餐厅吃饭吃晚饭马不停蹄回牢房洗澡睡觉,闹事儿的频率与平日里相比直接下降了百分之五十,由此可以看出,伊莱的这个馊主意带来的不仅是一百亿的巨额资金,还有在历史上从来不属于绝翅馆的片刻宁静。
今天阳光明媚,餐厅里却乌云密布气压很低,除了一号楼和四号楼的人虽然面带疲倦之外好歹还能正常地说说话,剩下两栋楼平日里相看眼烦的中二犯人们也不掐架了,他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拿着盛放着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早餐餐盘路过,脸上写的,全是“我想死”和“现在死”以及,“立刻就死”。
于是当这么一群死人脸的犯人聚集在昨天排演的这块噩梦之地,蹲在地势最高的裁判台上的雷切说了一句让他们几乎当场血溅三尺的话——
“打起精神来,你们能比我累吗?”
抹了把脸,斯巴特大叔指挥着两个二号楼的犯人嘿咻嘿咻地将让伊莱准备好的白色大幕布搬过来扑在篮球场的地板上,鹰眼和MT盯着三号楼的犯人三三两两去抗那上百桶即将用到的各色油漆颜料——那一桶桶的颜料被搬进来的时候全部都已经被商家贴心地开了封,掀开盖子就能用。
作为背景幕布的画布自然十分巨大,几个犯人索性拿拖把代替画笔——跟在这群扛着拖把进来的犯人身后的,是另狗崽子见之便十分亢奋的米拉,说实话,在昨晚梦见自己被这货谋杀了之后这会儿见到活生生的白莲花,阮向远觉得,太他妈亲切。
于是始终趴在雷切脚边死狗状的狗崽子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斯巴特大叔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同一时间转过身盯着阮向远那张一看就是要准备不干好事的大狗脸:“今天你的活动范围就是雷切的两步之内,超出一步今晚加菜,狗肉火锅。”
阮向远:“……”
雷切:“啧,不要吓到我的小狗啊,大叔。”
“这真是我见过最挟的狗了,呵呵呵。”
斯巴特大叔一边说着一边环视满屋子的颜料桶,心里顿时噼里啪啦闪过一阵强烈地不安——这时候,和阮向远的目标米拉共同搬着一大块树桩的DK转过身冲大叔招招手,再一次地丢了个警告的眼神给耳朵天线似的高高耸立在脑袋上的狗崽子,斯巴特这才冲着DK那边走去——
阮向远伸爪子拍了拍雷切的脚,男人低下头对视上一双闪烁着好奇的狗眼,想了想,雷切只扔下了两个字——
“猎枪。”
阮向远这么聪明(……),蠢主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不懂。
剧本的最后,强盗拿着猎枪去争夺八尾狗的那一幕,就会用到猎枪——但是无论如何,伊莱是绝对不会允许枪支这种逆天的玩意出现在绝翅馆的,所以作为舞台剧的道具,他们只好用木头随便制造一下,上点像样的油漆敷衍了事。
值得一提的是,抽到了强盗这个角色的除了三号楼的三名犯人之外,作为二号楼的代表,强盗D的角色花落米拉家里——虽然只是恶霸的角色,但是很显然白莲花十分高兴能有一个出来抛头露脸的机会……
“鹰眼哥哥说了,我应该多更二号楼的犯人们互动一下。”
不远处的白莲花对着渐渐走进的斯巴特大叔如是说。
小花啊小花,你这是睡醒了么?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际关机已经到达了生死存亡这个境界,虽然显然已经太晚,但是象征性地挣扎一下也好——于是作为对此的祝贺,狗崽子当场吐了一地。
阮向远蹲在裁判台上睡了一会儿,当它在一声巨响中悠然转醒睁开一只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拥有一头火红头发的蠢主人正帮忙扶起一台被他碰到的楼梯,打起架来身手敏捷的雷切在这种手工活的面前再一次暴露了他不习惯带智商出门的问题,一边说着毫无诚意的“抱歉”,一边帮某个敢怒不敢言的二号楼十层某犯人扶起梯子。
阮向远爬起来,啪啪啪地挠了挠脖子,从裁判台子上一跃而下,猛虎落地式稳稳落地。
然后他发现好像爪感有点儿不对,颠了颠踏踏实实地感受了一下那湿润润黏糊糊的诡异触感,意识到有什么要糟的狗崽子在斯巴特大叔忍无可忍的咆哮声中抬起头来——放眼望去,只见踩在他脚下的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幕布上绘画着深林和蓝天——
哎嘿,画的还挺像啊——这大概是最后八尾狗变成精灵的时候,落幕时使用的幕布?
狗崽子低下头,淡定地看着幕布之上,那片“画的还挺像”的绿油油森林上,多了两巨大的狗爪子印。
再次抬起头,他看见了无数手中拿着沾满了蓝色颜料、白色颜料以及绿色颜料的犯人,此时此刻正站在画布的边缘,沉默地、满脸无语地看着自己。
篮球场里瞬间陷入了一阵尴尬,作为主人,雷切终于放开了手中那个之前自己撞到的楼梯,淡淡地一句“打死你”,狗崽子飞身往后一跳,转身带着一爪子的颜料开始夺命狂奔,于是定格在三分钟前的众人就这样看着那只肥硕的毛绒生物用四条腿在前面跑,在它的身后,二号楼的王权者用两条腿玩儿命地追。
神奇的是,从两移动中物体逐渐拉近的距离可以看得出,雷切居然还比狗崽子跑得快——
终于,在撞翻了第二桶颜料,看着一地五颜六色的狼藉斯巴特大叔已经崩溃地抬手抓住自己头发的时候,雷切一把抓住了狗崽子的大尾巴——
“嗷呜呜!”
——犯规!!!!!
狗崽子爪子打了两个滑,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结结实实地摔进了一大堆的工具里——
咔嚓一声,有什么木制品应声而断。
但是此时此刻很显然谁也没能顾上这个,雷切踉跄了下,随即立刻站稳,将狗崽子拖到自己身下啪啪照着屁股就是结结实实的两巴掌,被打得老实了,阮向远这才原地倒下,哈拉哈拉地喘着粗气累得够呛——它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四脚朝天休息感受劫后余生的快感时,这才看见,死人脸DK冲着自己这边走过来。
然后阮向远看见斯巴特大叔的老伴就这样蹲下来,从它身后抽出了个什么东西——
“汪!”
——埃什么玩意?哦木头啊,谢谢啊,我说什么东西膈在背后膈得慌呢!
DK:“花一早上才弄好的枪托。”
阮向远:“……”
DK:“断了。”
众目睽睽之下,仗着自己听不懂人话的狗崽子抬起大爪子,镇重其事地拍了拍DK因为削木头而起了一层薄汗的手腕,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狗崽子大毛毛虫似的扭了扭,嗷呜了一声——
那什么,给你卖个萌,求不杀!
之后,直到这一天过去,整整一个下午,阮向远都像一只真正的工作犬那么靠谱——人们拖地的时候,它给叨着洗拖把的桶;人们画画的时候,它给拉着车运送一车车的大罐颜料;特别是DK沉默地缩一边重新削木头做猎枪的时候,阮向远颠颠儿地咬着一截截木头来回奔走,那叫个任劳任怨。
呸地一声将口中的那块合适做枪托的木头吐到DK脚下,阮向远整个儿瘫痪似的累趴下了——
“牙印。”DK捡起那块木头,不咸不淡地评价。
狗崽子嗷呜一声,伸爪子踹了一脚那块木头,摆着一副“爱用不用不用自己去拿”的臭德行。
“狗腿子。”
眼见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作为狗崽子辛苦一天工作的汇报,它的蠢主人用大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在狗崽子抬起头冲他哈哈哈地吐舌头时,雷切想了想,弯下腰在它长长的狗脸上亲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目的了这“夕阳西下男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余晖中弯腰亲吻他的小狗”这感人一幕的众犯人,无论如何都……温馨不起来。
荡漾的阮向远,如果此时此刻要采访一下他的想法,他大概会告诉记者,下一秒他就要登天,变成狗大仙了。
……
在鸡飞狗跳的排演日子里,和伊莱约定好的公演时间很快就要来临。
公演的前夜,天亮就要开始自己狗生中第一次登台并且还是主角的狗崽子前一晚紧张得没睡好。
舞台剧公演的当天,天刚蒙蒙亮,从外面的天气来看这似乎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天气,绝翅馆的二号楼三十一层卧室里,闹钟“嘀嘀嘀”地响了起来,床上的生物动了动,乱七八糟地探出一只男人的手飞快地按掉闹钟然后似乎是受不了低温飞快缩回去,在他的这个动作期间,锲而不舍的脑中开始了第二轮嘀嘀嘀——
“啧。”
温暖被窝中的男人发出一声暴躁的声音,索性掀起被子盖住脑袋从此世界回归于宁静。
清晨赖床被子滚动的间隙中,另一个半死不活躺在他身边的毛绒生物有了反应——
软趴趴贴在脑门上的毛绒耳朵忽然像是收听雷达似的竖起来,抖了俩抖,迷迷糊糊地睁开狗眼,挂着(自认为有但是狗毛挡住了)的黑眼圈,狗崽子一个翻身滚轱辘似的跳起来。
然后被有起床气的蠢主人一巴掌拍回床上:“瞎亢奋什么,睡。”
“嗷呜!”
——睡个屁!
狗崽子翻了个大白眼,从床上跳到地毯上,在柔软的地毯上晃悠了一圈,他来到木架子下面,此时的阮向远再也不是半年前蹲在架子前只能仰头围观的狗崽子了,现在他只需要用一张椅子放在木架子底下,前爪搭在椅子上站起来,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跟金鱼缸里的小黑小红小花打招呼——
狗崽子湿润的黑鼻子顶在金鱼缸上,盯着鱼缸里受了惊飞快往后游去的金鱼们,专注自娱自乐三百年的狗崽子乐颠颠地咧开大狗嘴,嗷呜一声,他从椅子上跳开,闭着眼都能不碰到东西那么熟练地,一路轻车熟路摸到了门外固定的厕所那儿翘起狗腿,一脸享受地,嘘嘘。
嘘完了转身,回牢房,进门左手边,叨起粉红色的狗盆子,一路贼手贼脚地摸进卧室,跳上床,大爪子掀开蠢主人盖在脸上的被窝,将狗嘴里的空无一物比洗过还干净的食盆扣下去——
“嗷呜汪汪!”
——起床!老子要吃早餐!
然后雷切这才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挂着一脸睡不醒从床上爬起来,伸出手揉揉趴在床边一脸期待等投喂的狗崽子,一边伸手摸浴袍一边懒洋洋地说:“早啊,隼。”
“嗷嗷!”
——你也早啊,蠢主人。
雷切伸手抓浴袍的动作一顿,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今天好像是公演的日子?”
狗崽子:“汪!”
当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不要脸地凑过来求摸时,男人微笑,眼角变得柔和下来——
他的小狗终于长到了成年。
就像是小时候一样,早晨起来,男人会花半个小时冲凉,这个期间里,狗崽子会花十分钟飞快解决自己的第一轮早餐,然后去浴室门口蹲好,等男人出来换好衣服——通常在雷切扣好扣子的最后一秒,原本蹲在地上歪头认真看他穿衣服的狗崽子就会嗷呜一声掉头就走,率先开路用大脑袋顶开牢房的门,然后一路小跑到楼梯边,站起来一爪子准确地拍向通往一楼的摁键,再次蹲好,等雷切慢慢吞吞地走过来时,电梯正好在他们面前打开。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地进入电梯。
放在平常,他们就要去晨练或者餐厅开始正式的早餐了。
然而今天却有所不同,出了二号楼,他们转声就走上了通往三号楼的路上——三号楼的天台因为拥有一座非常合适做道具的小木屋成为了他们的舞台剧最后共同商量决定公演的场地,最开始的时候,联想到了那个噩梦狗崽子还囧了下,后来一想卧槽不至于吧,也就欣然接受了。
雷切带着狗崽子来到三号楼顶层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在各就各位地布置场地了,见到雷切,斯巴特大叔立刻凑上来说了些有的没的废话作为战前动员——阮向远耐心听了一会儿,觉得大叔的话基本可以总结为“不要乱来”四个大字。
百般无聊,狗崽子扭头走开,颠颠儿踩在干净的积雪上,他吐着舌头猥琐地摸到道具箱旁——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四支DK巧手制造的以假乱真猎枪,狗崽子依稀记得这玩意还是自己当搬运工运的木头呢——也算是老子的劳动成果了吧?
这么一想顿时兴趣就上来了,抽着鼻子凑近猎枪闻了圈儿,变态地欣赏了下自己的劳动结晶,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对——
整整齐齐摆着的四只猎枪,枪托完整光滑……
所以,象征着劳动最光荣,属于老子的牙印呢?
哪去了?
嗷呜一声,大爪子在雪地上胡乱踩了一圈,强迫症一下子犯病的狗崽子拙计了,围着四只猎枪又闻又看,直到作为猎枪使用者的白莲花冲上来,大声地叫着“你干嘛对着道具尿尿”引来一堆人,其中包括雷切。
于是,被诬陷的狗崽子就这么一步三回头地,被雷切抓着项圈脱离了那些道具。
☆80
第八十章 光篇·终
从那堆道具旁边被拖走之后,阮向远曾经三次试图在蠢主人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抓紧机会开溜回去看个究竟,然而,就好像下巴底下长着眼睛似的,雷切大人就是可以做到一边指挥二号楼的人搭建舞台,一边若无其事地弯下腰准确地一把抓住蹑手蹑脚转身要搞胜利大逃亡的狗崽子——在如此的动作重复了三次之后,狗崽子脑袋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啪地一声,非常用力。
阮向远:“嗷呜呸!”
——次奥!打那么用力,也不怕把老子打傻了一会上台忘记台词么!
被猪队友似的蠢主人牢牢地抓着项圈,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道具箱子,这一次,狗崽子轻而易举地就看见在那堆道具旁边恶心巴拉地冲每一个路过的人微笑的米拉,但是很显然,无论怎么微笑,打从他阮大爷误打误撞跑过去逛过圈之后,白莲花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堆道具——这让本来就心生疑惑的阮向远觉得更加不对劲。
耷拉着舌头,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雷切身边,阮向远一路上抬着头用眼睛去瞅雷切,要么就是张嘴去拽男人的裤脚死劲儿拖——
但是没用,随着舞台剧开演的时间越来越逼近,阮向远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却越发地强烈起来,但是此时已经忙到飞起的雷切无论如何再也都没有给过他一个正眼,阮向远发誓,他第一次那么烦雷切是个王的事实,打从他们来到三号楼的顶层,男人就好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忙个不停——
曾经狗崽子觉得,认真工作的男人确实很帅是没错,但是现在他觉悟了,眼前的这位压根就不是什么“认真工作的男人”而是“实实在在的工作狂”。
“嗷呜!”
“嘘,隼,等等。”
“………………”
嘘什么嘘?等什么等?!等等等你大爷,等到黄花菜都凉了老子还叫你搞毛线?
在第无数次地试图跟蠢主人对脑电波失败之后,狗崽子都无奈了——
以后,谁他妈再说你是最不靠谱的王老子第一个冲上去抽他,就凭你忙起来连这么可爱的老子卖萌都懒得看了,光冲这点,就一只被冷落的宠物这个客观角度来看,发誓放眼整个绝翅馆就没有人能比你雷切更热衷于在王权者这个职位上发光发热。
翻着白眼顺出大爪子拍了拍他身边此时此刻正忙着跟斯巴特大叔说话的红发男人,当他爪子都快抽筋,这一次连斯巴特大叔都看不下去了——中年男人停止了说话,伸出手指了指雷切脚边下方的某个方向:“老大,小狗好像有话要说跟你说啊。”
斯巴特说完,狗崽子快郁闷哭了——
卧槽连斯巴特大叔都跟劳资对上脑电波了雷切大爷您还无动于衷走出去你有脸说是跟我同床共枕半年的主人?
“没关系,不用理它,”关键时刻专业掉链子三百年的蠢主人雷切在狗崽子滴血的注视下说,“马上要上台了太紧张,撒娇要摸而已。”
斯巴特大叔恍然大悟加那种“这么大了还撒娇真不要脸”的暧昧目光把阮向远被气得恨不得当场从三号楼顶层跳下去一了百了顺便以示清白。
阮向远回头看了眼道具箱子堆放处,白莲花蹲在最矮的那组箱子上面,当狗崽子回头去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好将目光扫视过来——于是,那双漂亮的、此时此刻似乎充满了某种疯狂期待的眼睛,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跟阮向远对视上了,对于此次并不惊喜的四目相对,双方均是微微一愣——
当狗崽子拧着脖子以异常艰难的角度冲白莲花呲牙发出低声咆哮时,后者却一改平日里那种唯唯诺诺地个性,他蹲在木箱子上,少年半张苍白的脸都埋在环抱于膝盖上的手臂后面,那双眼睛确实异常灵动,但是当那里面闪烁着脱离理智常规的兴奋时,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米拉的身后,是那四支另阮向远疑惑不已的猎枪。
中间来来往往的人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三号楼的楼顶上,就好像只剩下了阮向远和那个疯狂而苍白的少年,他们对视着,不像是犬类与人类的对视,反而更像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
当伊莱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儿从门口处飘来,耳边,斯巴特大叔也大声地含着“各就位准备开始录影”,阮向远看见米拉动了——那个少年从蹲坐的姿势站了起来,他站在那堆木箱子上,寒风冽冽吹鼓胀起他淡薄的衬衫,在背后铺天盖地的白色雪景之中,那些圣洁纯白的积雪,将少年苍白的肤色映衬成了一种发灰的黯淡白,非常难看而刺目的颜色,让人几乎想象不到这样的肤色应该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
阮向远蹲坐在地上,耳朵警惕地高高竖起,他瞪着那个面朝他的少年,突然之间猛地站了起来——成年的哈士奇原本如同流水般的曲线此时此刻高高拱起,拥有黑灰色硬外毛的大尾巴在用力地扫起一阵雪尘之后下垂紧紧地夹在两腿之间,尖利的犬牙呲成锯齿状——
几乎下一秒就要进行进攻的姿势。
然而这个时候,熟悉的男音却在狗崽子头顶上响起,阮向远一愣,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节奏,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就被一只大手抓住往旁边拖了拖——
“隼,开始了。”
就这样,在这如此关键的时刻,刚和MT在满脸无语的伊莱面前最后对过一次台词的雷切从天而降,面无表情地拉走了狗崽子——
走向舞台的过程中,男人随手将手中那厚厚的一叠台词本往身后一扔,此时,恰逢一阵北风刮起,伴随着哗啦啦纸片随风飞舞的细碎响声,阮向远回头,在纷飞的白色台词纸的缝隙之间,他看见站在道具箱子上的米拉手脚灵活地跳下箱子,落地之后,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然后舞台剧就开始了。
对过一百遍的台词,演到腻烦的动作,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下,雷切老老实实地做着他该做的事——虽然在和MT有发生台词场景时,无论看多少遍的台词纸都会变成一张废纸,阮向远蹲在舞台边,看着伊莱脸上的神色变化精彩绝伦——
然后,伴随着准备好的雷雨声背景音响起,场景切换,到阮向远上场。
狗崽子的戏份一开始就是和雷切相遇时候的场景——
这也是唯一一幕无论演多少次都不会让狗崽子觉得腻味的段子之一……在纸糊的道具山洞中,狗崽子抬起头从山洞里面往外看,站在外面的男人背着光,而狗崽子却能轻而易举地对视上那双湛蓝的瞳眸。
男人弯下腰,一人一犬之间短暂的对视与沉默,不远处,全城围观的伊莱脸上表情终于放松了些,甚至还拍了拍身边的导演斯巴特大叔称赞:“表情挺到位,老子从来没见过那只蠢狗露出过这么像只正常狗的表情。”
斯巴特大叔呵呵呵呵:“狗坠入爱河的时候都长这样。”
伊莱:“……”
狗敏锐的听觉系统让阮向远毫不费力地将馆长大人的吐槽收入耳中,然而此时他心中却是冷艳高贵呵呵一笑,因为他相信,表情之所以到位,就是因为这一幕太有共鸣——当他们的眼神对视的时候,阮向远总能想起他们初次见面时候的场景,当时,还是一条幼犬的它趴在少泽的手腕上挂着,抬起头毫无征兆地就跌入了眼前这双入瀚海般深不可测的双眼中,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就是天雷勾地火。
雨停之后,按照剧本小男孩应该将他的八尾狗包下山,男人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狗崽子从道具小山洞里捧起来,狗崽子眯起眼,自然而然地伸出爪子抱住男人的脖子——
伊莱:“……这是什么?”
斯巴特大叔面无表情:“公主抱。”
伊莱:“你们排练时候也这样?”
斯巴特大叔继续面无表情:“恩。”
伊莱:“为什么那时候不喊‘咔’阻止他们出现这样诡异而不符合逻辑的动作?”
斯巴特大叔还是面无表情:“因为没用。”
长长的老式录影带转啊转,拖拖拉拉的舞台剧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也是高潮的部分,因为邻居家熊孩子晚上睡觉说梦话,小男孩获得了传说中的八尾狗的消息在村之中不经意走漏风声,于是强盗们带着猎枪上门,让小男孩交出八尾狗——
阮向远站在雷切旁边,只有一小点黑色瞳眸,看上去让他异常凶神恶煞的双眼几乎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米拉,那把猎枪抓在少年的手里似乎长得滑稽而可笑,毫无预警地,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枪响,阮向远浑身一震——
却只是斯巴特大叔播放的背景配音而已,随着这声配音响起,在阮向远和雷切的身后扮演小男孩的父母的MT还有那个名叫莱西的二号楼年轻人倒下,MT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僵硬,莱西惨叫一声的尖叫声也是一如既往地如此做作——
最后,扮演最后动手的强盗,米拉一边机械地念着“交出八尾狗,不然下一个就是你”这样的台词,一边抬起了手中的猎枪,舞台剧看似仿佛一切都在正常的程序虽不完美但好歹完整地进行着,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当米拉举起手中的猎枪,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雷切的眉心。
没有人觉得不妥,这是剧本里应该有的动作。
场下的所有人,对于忽然聚变的气氛感觉到微妙的,只有接过手下手中热茶的MT动作一顿,以及站在斯巴特大叔身边的DK发出一声疑惑的沉吟。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始终距离舞台有一段距离,懒洋洋抓着卷成一卷的剧本靠在墙边的鹰眼,轻轻勾起唇角后,在米拉将枪眼如此堂而皇之地对准雷切时,悄然无声地用剧本遮住了唇角的笑意。
场上,始终盯着米拉,几乎连他发丝飘动都不放过的阮向远几乎已经进入了最警备的状态——哈士奇凶恶的双眼聚精会神地盯着随意搭在扳机上的少年的手指,在那双如同狼目的狗瞳里,清晰地倒映着少年的手指与众不同的微妙变化,不知道纯粹是因为重力还是兴奋过头,那手指在以几乎不可擦觉的频率飞快而神经质地抖动着——
在这一个瞬间,处于对危险的敏锐洞察力,红发男人微微蹙眉,原本僵硬地随着舞台剧规定动作而行动的身体,在一瞬间爆发出如同猎豹一般的行动力!
而此时此刻,米拉忽然变了个声调,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尖叫出他在剧本上的最后一句台词——
“如果上帝曾经垂怜你,而你不知道珍惜,那么就去死吧!”
雷切双目一凝,湛蓝的瞳眸中凌厉的杀意一闪而过,然而在男人做出任何动作之前,蹲在他身边的成年哈士奇却在他行动之前更早一秒行动——
跟着斯巴特播放的录音那声虚假的枪响,天空中响起了一声立体而几乎震碎苍穹的枪声,子弹没入肉体的声音显得如此刺耳,几乎贯穿了在场每一个犯人的耳朵,然而,他们却没有听见痛呼声——
伴随着一阵密集凶恶的犬吠,只见灰色的身影模糊闪过,高高跳起的成犬如同饿狼一般呲着獠牙用巨大的爪子将金发少年死死地扑倒在地——
米拉被灰色背毛的哈士奇扑倒,身体倒在天台上扬起一阵雪尘,那重重落地时引起的震动就像是一次小型的地震,当所有人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成年哈士奇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一口咬住少年抓着枪的手腕,任凭米拉怎么挣扎,那巨大的力量几乎拖着体重超过六十斤的成年哈士奇在地上甩动,然而,那颗尖锐的犬牙死死地扎进少年的手腕中,伴随着他绝望的嘶吼,鲜红的血色撒了一地——
这一连串的意外几乎就发生在五秒之内。
第六秒,几米开外的红发男人已经在第一时间冲了上来,被阮向远扑倒在地的少年见那抹红色的身影接近,眼中疯狂的光芒暴溢,竟硬生生地连带着挂在他手腕上的巨大犬只一块儿,他抬起手臂,再一次将枪口瞄准正在往这边快速靠近的高大身影的要害部分——
第一时间意识到他意图的阮向远暴怒,发出一声类似于狼嚎的长啸,在少年扣下扳机的那一刻,用全身的力量将他撞了个踉跄,伴随着DK的阻止声,天空中再一次响起第二声震耳的枪鸣——
胡乱挥舞的猎枪没能瞄准雷切的要害部分,却还是打中了男人的腹部——然而,此时此刻红发男人双眼中杀意腾腾犹如地狱中爬出的罗刹恶鬼,不顾小腹处涌现出来的血液,他冲到少年身边毫不犹豫地抬脚一个侧踢,伴随着一声手骨断裂的清脆咔嚓声以及少年几乎撕裂天空的惨叫,被掉包的猎枪脱离了控制高高飞到天空中,原本站在斯巴特大叔身边的DK不知道什么时候准确地出现在了猎枪下落的位置,就好像已经和雷切商量好了似的,无声高高跃起,一把将猎枪从半空中抢下,毫不犹豫地在膝盖处利落撅断——
雷切伸出大手,带着血腥气息的手一把抓住面色苍白闪烁着惧意的少年的脸,巨大的手掌死死地抓在那张小巧漂亮的脸上,毫无怜惜,略微粗糙的指尖缓缓收拢,那张本来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此时此刻已经面如死灰,每一口呼吸都充满着死亡的气息,米拉颤抖着,深刻地感觉到男人的指腹已经缓缓地滑动到他的眼皮上方——
“雷因斯哥哥……”
少年极其恐惧,随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臊味,伴随着少年的失禁,气氛几乎被提到了最紧绷的时刻,这短短两分钟不到的变故让身为馆长的伊莱傻了眼,相比起一百亿,很显然这个拥有狐媚脸的男人更加知道让雷因斯家族的继承人死在绝翅馆里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于是在他的吆喝声中,所有人一拥而上,迅速将米拉和雷切分开,人群乱哄哄地一层层地围上去,有人叫着“老大”有人到处嚷嚷“中枪了中枪了”,原本还处于战斗中心的阮向远和米拉瞬间被推离了雷切,被冷落到了一边。
瞬间沦为配角的一狗一贱人身边一米开外就是毫无遮拦的三号楼顶层边缘。
……………………中枪你妹啊,嚷嚷个屁,又不是中□兴奋到飞起。
阮向远无语地想着,掀起眼皮扫了眼被挤挤攘攘的人群推到屋顶边缘的米拉,站起来,狗崽子一瘸一拐地挪了两步,抬起大爪子,报复心很强地一爪子抽在那张毫无生气的漂亮脸蛋上——
“姐?”
米拉缓缓地睁开眼。
阴郁的天空,厚厚的云层滚动着预示着这是一个糟糕的天气。迷迷糊糊地,没有看见他的姐姐,只有一张毛茸茸的狗脸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那双狗眼之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鄙视——
“是你啊,蠢狗。”
少年无力地笑了笑,抬起手,用手背遮住眼睛,瞬间的沉默之后,当天空中第一枚雪花降落在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与紧接着低落在他的手背上那温热黏糊的液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少年一怔,随即神经质地开始抽搐着低声笑了起来,到最后几乎分不出他到底是哭还是笑——
“腹部中枪了吧,嗤,真是条忠狗——如果不是你,雷切早就死掉了,去陪我姐姐了……多好啊,你说是不是?我和我姐姐争夺这个男人,明明已经是被亲生父亲用过的垃圾,明争暗斗折腾了那么多年,他却一无所知,直到那一天,我姐死在舞台上——啊,父亲也哭得很伤心呢,可是直到最后,这个男人也没有为她掉一滴眼泪,哈哈哈哈……”
米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
阮向远却没说话,仿佛对于这种畸形而病态的家庭关系毫无意见。
大爪子死死地踩在米拉的胸膛上回头看了一眼,层层叠叠的人群将他想要看的那个人包围得好好地,这一幕,倒是和梦境中的那一幕十分相似,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他松开米拉,尽量保持着优雅英俊的姿态,慢吞吞地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鲜红的血液伴随着这只黑灰色背毛的成年哈士奇的移动,无声地洒落了一路。
最大可能地远离米拉,阮向远就地坐下,在停顿了三秒之后,最终由坐改为趴卧。
巨大的狗脑袋上,毛茸茸的耳朵高高地竖起,那只有黑色一点的瞳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不远处那聚集了很多很多人的交点处,虽然此时此刻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还是安安静静地将自己的大脑袋放在前爪上,就好像无数次他趴在浴室门前听着里面的花洒声等待着里面的男人打开门走出来。
湿润的黑色鼻子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扬起一阵小小的雪尘,暂时地迷糊了眼前之后,又迅速被吹散在夹杂着冰粒的寒风里。
血液缓缓地从伤口处流出,浸湿了厚实的皮毛以及身下的积雪,当那些洁白的积雪变成淡淡的红,最后就像是被红色颜料侵染的清水一般向四周扩散,厚实的皮毛终于不能再带来温暖,身上变得冰冷,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红发男人所在的方向,直到眼皮变得沉重——
趴在地上的巨犬嗷呜一声,微微扬起脖子甩了甩头,仿佛在驱赶睡意,然而下一秒,就因为脱离重新倒回地面。
不远处响起了什么人走动的沙沙响声,阮向远几乎懒得回头都能猜到,米拉正在向他缓缓靠近——此时此刻,狗崽子灰黑色的背毛上,已经落上了不少的雪花,然后,眼前的景象被遮挡住,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却始终没有用仰视的角度去看蹲在他面前的少年。
当米拉的手放在他的身上,几乎是立刻的,他就猜到这个小贱人想要干嘛。
“小狗,小狗,我话还没有说完呢。米娅再怎么上不了台面,她最终还是我姐,所以我就替她报仇了。但是杀掉那些人之后,我又后悔了,我很后悔啊,她明明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还要为了替她报仇而葬送我的后半辈子呢?所以我让这个男人、这个我和她都深爱的男人来代替我,用我的家族作为交换……可是,我就是这么一个容易后悔的人啊,我发现我舍弃不掉这些融化富贵,我等他死,多么矛盾,我爱他却每天向上帝祈祷他的死亡,我等了那么多年,却依旧没有盼到这一天……跟父亲说好,我要进绝翅馆亲手解决掉这个男人,霍尔顿家族怎么可以交到别人的手里,是的,是的,然后,然后我就进了绝翅馆,就在我犹豫怎么动手的时候,父亲忽然发来了舞台剧的邀请函,哈哈,这个疯狂变态的老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想要我在舞台上动手——和米娅一样的死法,和他的女儿,他的爱人一样的死法,血浆溅一地……”
巨大沉重的身体强顶着睡意,却无论怎么挣扎都再也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少年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疯话,一边将他的身体推到楼层边缘——
“我失败了,雷切没有死。那么作为补偿,你就代替他去死吧。”
血液沾染了米拉的双手。在他的身后,一群人抓着死命要挣脱人群的雷切,闹哄哄地在伊莱的大呼小叫之中要将这位大爷绑架到医务室去,于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被他们遗忘在角落的那个罪魁祸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将一只巨大的成年哈士奇从三号楼的顶层边缘推了出去。
阮向远的身体一个落空,然后迅速下落。
三十一层很高,于是哪怕是自由落体也要花费在他看来过于漫长的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长到足够让他想清楚,面对死亡,究竟是什么感觉。
恩,具体的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本来就是偷来的一段经历,现在上天要收回,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除了这样之外,就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什么了。
就是有一点遗憾,最后也没能看到那个男人一眼。
满脑子都是那头火红的头发。
满脑子都是他眼角带笑意捏住他鼻子时候的样子。
满脑子都是他抱着自己脖子蹲在飘窗上发呆的侧脸。
满脑子都是他用那低沉而具有磁性地声音呼唤着他给他取的名字——
和蠢主人的约定,十。
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请你不要目送我离去,因为老子会走得不安心,你这么蠢的主人,离开我岂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
“——隼?”
被众人驾着连拖带拉搬运到一半的红发男人忽然脚下一顿,猛地回头向下来时走过的落体望去,在他身后,是空荡荡的楼梯间,没有熟悉的身影。
此时此刻,巨大的物体从高处落地重重砸在厚实积雪里发出的闷响,就这样隔着冰冷的白森监狱墙壁之外。
…………
我被取名为“隼”,天空中最凶猛的飞禽,我曾经是一只拥有灰黑色背毛的哈士奇。
作为人类,你的人生还有那么漫长的光阴在未来等待着你,你将拥有家人、权利、财富以及一切世界上美好的、你配得上拥有的东西。
而我,只有你。
万里之外,C国,盛夏。
阮氏医院的高级重病监护病房里,走廊的最深处是一片寂静。被控制在舒适而稳定的二十四度中央空调将炎炎夏日隔绝与一墙之外,于是,隔着厚重的窗帘,知了声也变成了夏季唯一存在的证据。
昏暗的病房里,安安静静,除却一起跳动的单调电子音,没有任何其他声响——一切仿佛都陷入了静止的状态。
干净洁白的床单几乎落地,病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名黑发少年,他闭着眼,仿佛陷入沉睡,那张清秀且稚气未退的脸庞,因为长期不见阳光变得有些苍白。
就在这,监护仪规律的电子调动音出现了变化——
“雷切……”
伴随着因为长期废弃发音震动而变得异常沙哑的声响,病床上的少年,在一片昏暗见不着光线的阴影中,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异常明亮的黑色双眼。
☆81
第八十一章
DK推开医疗室大门的时候,他发现原本那一群闹哄哄跟在雷切身边的高层全部都如同丧家犬一般三三两两或坐或靠地呆在走廊上,其中还有伊莱和所有的医护人员,此时此刻,其中的一个美女医生正弯腰替馆长大人脸上很显然是被利刃划破的伤口消毒。
习惯性沉默的男人没有过多的惊讶与疑问,只是挑了挑眉转身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不让冰冷的风雪灌进来。当他拢上门转身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斜靠在通往医疗室内部玻璃门上的斯巴特大叔,当DK的目光到达他所在的位置时,中年男人也仿佛有所感觉,抬起头,和DK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几乎看不出什么含义的复杂目光。
DK径自穿过那一群高层来到斯巴特大叔面前,站住之后,双方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斯巴特大叔想了想,从口袋里摸了包香烟,也不顾伊莱还在场,皱着眉点燃叨在嘴边,“外面下雪了?”中年男人一边问着,一边顺手从里面抽出一根递给DK。
DK简单地应了声,接过烟不点燃,只是捏在手上,缓缓地说:“我还以为你戒烟了。”
“……恩,雪下得大吧?明天肯定会有很厚的积雪了。”
就好像此时的他们在进行什么非常重要的对话,斯巴特大叔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应该回答DK的问题,于是又点了次头,随着他动作,香烟的烟雾缭绕,火光将岁月的痕迹在这名二号楼代理理事的脸上变得更加深刻了些,“是戒了的,但是心烦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来一只烟。”
DK没有回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斯巴特大叔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想了想后就仿佛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心似的,将烟草从唇边拿下,随手在墙边熄灭,灰烬在洁白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烧痕,而中年男人盯着那黑色的小圆印子,仿佛着了迷一般,意外出神,说话的时候与其说是在问DK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找到了没?”
“恩。”
“结果呢?”
这一次DK并没有急着给予答案,他死死地盯着中年男人的侧脸,当斯巴特大叔有些忍耐不住地转过头来,眼睛变得稍稍明亮了一些,然后,DK看见自己倒映在中年男人眼里的人影,以及其残忍的方式,缓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斯巴特大叔眼里的那点儿光熄灭了。
“恩,”他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疲倦,对沉默地看着他的年轻人挥了挥大掌,“老大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DK麻木地点点头,将自己的目光移开之后,轻轻推了推斯巴特大叔身后的那扇玻璃门——意外地,门并没有从里面锁上,只是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所有的人都老老实实跑到了外面来,并且在门完全没锁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进去。
但是,只是一脚踏进医疗室内部,DK立刻明白这儿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昏暗的医疗室,厚重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被拉了起来,外面的正午的阳光一点儿也照射不进来。整个医疗室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的地方,医疗室的办公桌上,原本应该整整齐齐摆放的文件以铺天盖地的姿势散落,椅子四脚朝天地落在医药柜下方,柜子的玻璃碎了一地,瓶瓶罐罐的药片或者液体或者酒精从打碎的医药瓶里撒了一地。
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嗡嗡声,成为了此时此刻室内唯一的声音。
红发男人正独自一人站在床边,他赤裸着上半身,在他旁边的一块床单上蹭满了鲜红的血液,仿佛是听见了看门的声音,他随手将手中抓着的一把椅子扔开,轰隆的一声巨响,再一次地将原本好好摆放在床头上的花瓶撞碎。
在DK转身关上门的同时,雷切转过身来。他赤着脚,面无表情地在满地的玻璃渣与不知名液体中走了一圈,从红发男人的脸上看不住任何疼痛的情绪,仿佛此时的他所有的神经都已经和肉体剥离——
玻璃碎片被成年男子的重量挤压得发出可怕的嘎吱声,伴随而来的尖锐物体刺入肉体时的微妙钝响在此时这种静谧的环境下显得更加刺耳。
他在DK大概三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来,那扑面而来的凌厉怒意与杀意让后者不知觉地掀了掀唇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第一时间进入一名职业杀手应有的完全戒备状态——
然而,雷切却只是弯下腰,随手从滚落在地的、尚且完整的瓶瓶罐罐中抓起来一瓶,凑在眼睛前看了看,只是一眼,DK甚至怀疑在这样的光线下男人究竟能不能看清瓶子上到底写着什么,却在他出声发表意见之前,雷切将那瓶刚好被他手掌大小掌控的药瓶送到唇边咬开上面的软木塞,然后毫不犹豫地,尽数倾倒在小腹还在往外汩汩流血的伤口之上——
“滋滋”的气泡声响起,那是双氧水倾洒在伤口上时特有的声音,DK终于稍稍放下心来,然而,作为这件事的主导者,雷切却发出了一声类似于不屑的咂舌音,微微蹙眉,在DK惊讶的注视下,男人伸手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将手指探入了小腹上的枪眼里,随着男人眉越锁越紧,然后忽然放开,一枚剩余的弹壳伴随着更多的血液掉了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我怎么记得,以前有个谁告诉过我雷切是个极其怕痛的人来着?
视线在那张英俊的脸上一扫而过,入眼的是如同死寂一般的平静,DK瞬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小道消息骗了。
看着雷切弯下腰,随便从床底掏出一卷绷带打开就往伤口上缠,DK又觉得,当年认真地跟自己腔调雷切有洁癖的那个人,好像又骗他了一次。
男人沉默地站在门边,一动未动地耐心等待着他的顶头老大用极其粗劣的手段近乎于虐待似的自顾自处理完了伤口,一个枪伤到了他手里的处理工序简单地比被水果刀划了一道在手指上还要简单,DK挑了挑眉,心里想的是如果雷因斯家族倒闭了,眼前的这个家伙如果要在某些将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行业讨饭吃的话,大概依然能发光发热。
“他们看见的话,大概早就扑上来了。”
男人忽然开口说话,声音低沉而显得有些沙哑。
“哦,”DK点点头,关键时刻凸显了他的不善言辞,“因为我也不会。”
“哼。”
男人一声嗤笑,之后再无对话。
看着雷切处理完了一切事物,站在门边等着报告工作进程的高层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张张口,正准备说些什么,却意外地被红发男人抬起手打断,雷切走到床边,将窗帘拉开一个角落推开窗,当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雪花飘进窗子,他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沉吟,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整个窗户用力推开——
呼呼吹入的北风几乎让DK都冻得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赤裸着上半身浑身上下只着一条带着干涩血迹牛仔裤的红发男人却毫无反应,只是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嘟囔:“好大的雪。”
DK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回答,于是只好从嗓子里含糊地嗯了声,他话音刚落,只见依靠在窗边的男人微微眯起湛蓝的瞳眸,紧接着,雷切说了一句和斯巴特大叔一模一样的话——
“照着架势,明天肯定会有很厚的积雪了。”
“老大?”
“恩,”雷切终于应了声表明他此时此刻正在听着,小腹上潦草缠绕的绷带已经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色,然而男人却毫不在意地挠了挠头,想了想后,依旧保持着背对着DK的姿势,“找到它了吧?”
话题到了这里终于变得和斯巴特大叔不同,雷切用的是肯定句。
DK下意识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他妈的雷切背后又没真长眼睛怎么看得到,一想到当年走路都拿下巴看人的自己到了这位大爷面前不知道怎么地就变成了傻缺,DK顿时有点郁闷,于是闷声地又是一声“恩”作为回答。
“哪?”
“三号楼,”DK顿了顿,“北面,墙边。”
雷切没说话,他面朝窗外,背对着DK,整个人像一座雕像似的一动不动,DK甚至看不见此时此刻男人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想了想,DK脑袋一抽,又有些画蛇添足地补充:“北墙很久没有清理过了,所以积雪很厚……”
——所以它走的时候,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这句话的后半句,他挣扎了半天,终于是怎么都说不下去了,其实他想告诉雷切,那只蠢狗活着的时候英俊威武讨人嫌,死的时候,还是跟它活着的时候一样,除了身上的背毛被风挂的有点乱之外,一点也不难看。
甚至连眼睛都是闭上的。
当时DK走过去看时轻而易举地看见了它腹部上的枪口,男人甚至猜测,那只蠢狗很可能在坠楼的过程中就断气了。
DK其实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可以跟雷切说,但是此时雷切却终于转过身来,他背着光,DK发现,那双湛蓝的瞳眸却在阴影中如此刺目。
于是DK一时间被堵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已经到了嘴角的话挣扎了老半天,从冷硬报告模式换成安抚模式最后又换成言简意赅模式在肚子里滚了一圈到最后一句话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一声——
“老大?”
“我知道了,”雷切显得有些烦躁地往外摆了摆手,淡漠地撇开脸,他侧着头,长而卷的睫毛因为窗外光线而在眼瞎投下了小小的一片阴影,“做什么摆出一副死人脸,我又没说让你们一个个从三十一楼跳下去给它陪葬。”
DK木然地点点头,此时的他没想到的是,这是在今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雷切所说过的最后一句超过五个单词的句子。
“滚吧。”
男人淡淡地斜睨DK一眼,当他这么说的时候,目光终于又放到了窗外。
DK转身出去了,没忘记给他的顶头上司顺手带上门。
最后一眼透过门缝往里面看的时候,他看见雷切面无表情地顺手从身边拎起最后剩下的那张椅子,伴随着DK轻轻关上门的咔嚓声,医疗室的内部病房中,传来巨大的玻璃爆破音,震耳欲聋,几乎连整个房子似乎都跟着一起震动了一般。
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直到这一天,透过层层乌云的那熹微光芒即将再次只剩下橙色的余晖。
就像雷切说的那样,外面的鹅毛大雪从未停止,甚至没有变小——早餐、午餐、晚餐过去,一天三次固定的放风时间也不经意间迎来了最后的一个小时,人们三三两两散去,医疗室的走廊里,所有二号楼的高层却一动未动地保持着早上DK推开门走进来时看到的那个样子,从头至尾,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偶尔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身体僵硬不得不动一动时,发出的窸窣布料摩擦声。
当斯巴特大叔手中的烟草烧到最后,烟屁股落在地上成为散落一地的烟头中其中的一员,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珠动了动,缓缓地抬起头来,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身边的这扇玻璃门——
此时,天边最后的光芒随着玻璃的反射一闪而过后,最终消逝,绝翅馆终于陷入了仿佛漫无边际的黑夜之中。
“走吧。”
轻轻关上身后的门,平静地扫视了一圈走廊里所有望着自己的二号楼高层,红发男人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发出命令,就好像他只是进医疗室里短短的十分钟,而不是长达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的十个小时。
从医疗室走回二号楼的路上,依旧是沉默无言。
当二号楼白森森的墙壁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远远望去,一眼就看见少泽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在大众脸狱警旁边放着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木板子推车,几乎很久没有看见这么朴质的东西了,路过的人总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却在狱警的催促声中三三两两地走回牢房里。
最后只剩下雷切。
少泽转过头来,看着站在走廊灯光下斜靠着的男人,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居然也有不善言辞的一天,于是,只是走过去,踮起脚想拍拍男人的肩,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似的将手收了回来——
“那,板车,用完记得还我。”
扔下这么一句说完就想抽死自己的话,少泽连滚带爬地跑了,一路横冲直撞冲回狱警的宿舍,用力关上门,刚喘了两口粗气,不知道怎么地大众脸狱警忽然想到,第一天带狗崽子回来时他趴在自己的手腕上,软乎乎的小爪子抱着自己,尖锐的小牙齿叼着他的手套啃来啃去的样子。
然后在四下无人的情况下,平日里号称看见狗崽子就头疼的大众脸狱警蹲在门边一口气头也不抬地哭了一夜。
狱警不知道的是,这一晚上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在少泽抽着鼻涕大哭的时候,雷切一个人推着那辆他从来就没熟悉过的工具,将那只拥有黑灰色背毛的哈士奇从三号楼带了回来。
比如在少泽眯着眼到处找纸巾的时候,雷切又是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在平时散步时候狗崽子总喜欢去那里蹭来蹭去的树下挖了个整齐的坑,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已经冰冷的身体放了进去,就好像无数个深夜里,男人曾经无数次用同样的姿势将睡相不佳滚地上去的狗崽子抱回床上放进被子里一样小心翼翼。
比如在少泽上气不接下气地打着哭嗝的时候,雷切回到了牢房里,牢房里所有的摆设男人都没有移动,唯独将所有的高级狗粮罐头和黄桃罐头扫进了一个巨大的纸箱里,抱着这只巨大的纸箱回到二号楼监狱外的那棵树下驻足,当男人抬起头时,忽然有些迷茫地想到,这棵树大概是在遍布着常绿针叶植物的绝翅馆里,唯一一棵会在稍稍温暖的天气里短暂开花的不知名植物。
雷切依稀记得,当狗崽子刚刚来到绝翅馆的时候,这棵树甚至还只是一棵不知道能不能活过寒冬的树苗……大概是每天都路过这里都要满脸猥琐地凑过来撒泡尿的狗崽子的功劳,如今这短短半年的时间里,这棵树苗仿佛在伴随着它的成长似的,不知不觉就从树苗长成了一棵正儿八经的茁壮大树。
隼,你能看到吧?
今年的春天,这棵树大概就会开花了吧。
男人小心翼翼地将纸箱子放下,不厌其烦地,将一罐罐的罐头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安安静静地躺在深坑中央的哈士奇身边,将狗崽子喜欢的围绕它的身体一圈——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
当时或许只是一句玩笑话。
但是,隼,这次我没骗你吧。
我做到了。
将所有的罐头认真地摆好,雷切沉默地蹲在土坑边看了一会儿,寒风刮来时,狗崽子身上的绒毛还会栩栩如生地随风轻轻飘动,男人伸出修长的指尖,就像他平日里喜欢的那样,轻轻点了点躺在土坑里的狗崽子的黑色鼻子,虽然不再是温暖而湿润的触感,但是,男人的唇边却微微露出了一现即逝的温柔。
隼。
不知道从你那里能不能听到我说话的声音。
虽然无可奈何,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吧。
愿你能拥有一个最美好的梦境。
……
愿我们若有来生,还能再见。
☆82
第八十二章
雷切看了一会儿,忽然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探向狗崽子的颈脖处,当男人用一根修长的手指挑起那精致的金属项圈时,非常小心翼翼地没有让自己碰到那已经毫无动静的冰冷躯体,他沉默地在那冰冷刺骨的金属项圈上摸索了一圈,最后手腕一顿,微微一台,轻轻地摘下了一直挂在项圈上的王权徽章。
黑夜中,洁白的雪花飘落,有那么一刻,男人那双被曾经的狗崽子认为是全世界最漂亮的眼睛,忽然产生了一些不同的变化。
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凹凸不平的精致徽章,仿佛还能感觉到它的温度,甚至当闭上眼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随着狗崽子的跑动,徽章和项圈碰撞发出的悦耳声音。男人缓缓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将王权徽章放进口袋里,仿佛这已经成为了除了徽章本身之外更为重要的东西。
雷切花了十几分钟,仔仔细细地用手一把把地耐心将土均匀地洒下——
寒风吹过卷起周围的积雪,白色的雪花裹着细碎的泥土,此时此刻,这棵树下终于再也看不见曾经被人挖开过的痕迹。
“……”
当男人再一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又变成了半年前的雷切,那个被白堂评价为“不是人类”的生物。
那双湛蓝的瞳眸深不见底,却平静如明镜一般仿佛再也不会惊起一丝波澜。微微垂下眼遮掩去眼中的冷漠,男人抬手扫去肩上落满的雪花,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地走进二号楼里。
一分钟后,二号楼一层楼,靠走廊最外面的牢房的下铺犯人A在睡梦中就这样被惊醒,刺眼的光芒吓得他从床上跳了起来,正欲破口大骂,却在看清楚了那背着光的高大身影究竟是谁的时候,从愤怒变成了惊吓,所有的脏字在冒出第一个音节之前狠狠地刹住车被吞回了肚子里——
雷切收起手中的王权徽章,面无表情地看着牢房的栏杆慢慢在自己面前滑开,随即迈出长腿一步跨入这间对于他来说拥挤得不可思议的低层牢房里,甚至没有给牢房里那些用惊愕的目光见鬼似的瞪着他的那些犯人一个余光,他顺手拿起了挂在墙边的通讯器,飞快地在键盘上摁下几个数字。
通讯器的那头的人似乎已经等待着他已久一般,当男人手指离开拨号键盘的第一秒,那边就模模糊糊地响起了回应的声音,牢房里的犯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地看着他们这栋楼的王权者靠在通讯器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在对面的声音停下来后,用非常平静的声音淡淡道——
“那,动手吧。”
说完这句话,红发男人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给这些低层犯人的,只有男人肩上随意披着的外套发出扑簌的衣料摩擦音。
“…………动、动什么手?”
房间里的八名犯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但是他们却同样地在自己的同伴眼里看见了疑惑。最后,距离通讯器最近的犯人B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滚下来,手软脚软扑到通讯器旁看了看通话记录,转过头,对他的牢友们宣布:“打、打到二十八层的。”
“二十八层住的是代理管事。”靠里面的犯人C满脸纠结地一把拽过自己的枕头,“王这个时候联系他是要干嘛?”
哪怕只是一个二十五层的新晋小高层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都是完全高不可攀的大人物,更论王权者?所以他们对于雷切的称呼有别于斯巴特这样的高层,在平常的情况下,绝翅馆低层的犯人更倾向于直呼他们的王权者为“王”。
距离牢房门最近的下铺,最先受到惊吓的倒霉蛋犯人A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谁知道,我只知道今晚肯定有哪个家伙要倒——”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以前,他的话被牢房门齐齐开启的刺耳金属声打断了——
这每天几乎都快听到厌烦而无视的声音,在这个夜晚前所未有地惊天动地响起,从未像是这样听过如此整齐地牢房门同时被开启时齐齐发出的声响,今日才知道原来这种声音也可以如同世界上最激昂的交响乐般激动人心——
犯人A张大嘴,越长越大,眼睛惊恐地瞪着监狱里其他的牢友,当发现他们就像是见了鬼似的瞪着门外,犯人A猛地拧头,这才发现原来除了他们这扇牢房的门是被王权者直接用王权徽章强行开启的之外,对面那间牢房的犯人也犹犹豫豫地从大敞开的门里探出了个脑袋……
不,不仅是他们对面的。
还有他们对面的左边那间牢房,右边那件牢房——直到这名犯人听到他们隔壁牢房那个胖子犯人走路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时发出的特殊吧唧吧唧的声音!
到处都是不明所以的犯人们讨论时发出的嗡嗡响声,当这些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激动不明所以的犯人哐哐地开始用椅子腿儿桥栏杆的时候,所有人都同时听见一声刺耳的电流音,紧接着,他们的通讯器无一不被强制性地接通,在众人莫名的目光中,通讯器那头终于有人说话了——
斯巴特大叔:“喂?听得到么?”
牢房外是乱七八糟的“听得到”“又干嘛”“斯巴特你有病啊”“大半夜搞什么搞”之类夹杂着各种姿势骂娘的叫骂声。
很显然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咒骂声让斯巴特大叔确认自己的声音已经送达到了二号楼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代理管事以前除了是雇佣兵外,还是个职业网络技术工程师啊。”
一头雾水地正准备回头问个究竟,犯人A就听见犯人C在里面嘟囔,他猛地用自己的小眼睛翻了个力所能及的巨大白眼骂道:“毛的网络技术工程师,黑客就黑客,说那么好听干嘛!”
二十八层的二号楼代理管事斯巴特在跟王权者雷切进行了时长不超过一分钟的通讯之后,利用某种技术打开了整栋二号楼全体犯人的牢房门,然后在通过同样的技术加以改变,同时接通了二号楼上百部通讯器,使它们从单纯的通讯器变成了一个全频广播的用具——
【……身高一米六五,金发,白色外套,年龄二十岁上下,身材偏瘦弱,就是这样。】
简单地叙述了王权者的命令,理由简单粗暴地直接跳过,斯巴特在二号楼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就这样用淡定的嗓音下令全楼无死角地毯式搜索米拉。
和米拉睡上下铺的那名犯人莫名其妙,一边说着“米拉不是在这么”一边迷迷糊糊地爬到上铺,空荡冰冷的上铺让他瞬间尿了一地——
与他无关的是,王权者以及所有高层都在寻找一个名叫米拉的少年。
非常不幸的是,这个米拉,就是他理解的那个米拉。
“他们不会因为我和米拉是上下铺就抽我鞭子吧!”
当这个倒霉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换新内裤时,睡在他对面的牢友冷笑一声,送给他两个字——
“少蠢。”
……
于是,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当二号楼的狱警瞪着哭成兔子的红肿眼睛蹑手蹑脚地爬进浴缸时,在他与他一墙之隔的监狱里,无数个在王权者的鼓励下彻底无视了所谓宵禁规矩的二号楼犯人,正蹑手蹑脚地摸出监狱。
二号楼的会议室设置在二十九层,这里专门空出来了一间牢房,里面没有床,只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是巨大的、过于华丽的扶手椅,围绕在他们周围的,是十几把舒适的椅子,但相比起那把放在最前面的椅子来说,却低调的多。
此时此刻,二号楼的王权者满脸不耐烦地微微蹙眉,单手撑着下颚坐在那把理所当然最华丽的扶手椅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修长的指尖有规律地轻轻跳动。
忽然,雷切的动作猛地一停。
与此同时,斯巴特推门而入,沉声跟他的王权者汇报:“找到了。”
雷切没有说话,他甚至依旧保持着单手撑着曲线完美的下颚的动作,只是湛蓝的瞳眸动了动扔给斯巴特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后者却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在耐心等待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会议室的大门被撞开,进来的是斯巴特的前任室友赖斯,他面色铁青,很显然刚才不顾王权者在内鲁莽撞开门的那位就是他——
雷切轻笑一声,唇角勾起眼底却毫无笑意:“轻点,赖斯。”
仿佛是家常话一般的语句,却让原本脸色难看的高壮男人变了变脸,当雷切语落,跟在赖斯身后出现了其他的人影,那个人转身进来走进灯光之下,这才可以看清是依旧面瘫着的DK。
而DK的手上抓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米拉。
此时,少年那张漂亮的小脸上再也不见最开始的那种属于少爷的骄傲和脆弱,他看上去狼狈极了,已经干涩的血液沾满了他白色的外套,金黄色的头发也因为躲藏沾满了灰尘变得暗淡无光,当他走进房门时,脸上还是慷慨就义的愚蠢表情,然而,在看见雷切的第一秒,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少年浑身一颤。
雷切原本轻轻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跳动,他缓缓地抬起手,而在他几米开外被DK抓着的米拉,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脸上的恐惧越发明显——
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雷切雷因斯。
大多数的情况下,这个雷因斯的长子似乎永远都是一副灵魂游离于状态之外的样子,虽然显得对什么都不太关心,却一直是学校里老师或者教授们的宠儿——
“天之骄子”。
当时的人们这样形容他。
然而此时此刻,如此昏暗的灯光下,那个曾经被誉为“天之骄子”的男人,却俨然变成了恶魔的同类,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奢华而夸张的扶手椅上,翘着腿,当大多数犯人按照规矩赤脚行动时,他的脚上套着长长的厚重军靴,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当他微微歪头看向米拉的时候,少年非常确定,有那么一刻,他的心脏曾经停止跳过。
“怕了?”
雷切说话时,那微微上挑的语调充满讽刺,甚至连在场的高层都忍不住面面相觑表示有些承受不来,而此时,已经放开米拉自己走到门外斯巴特大叔身边的DK,满脸严肃地告诉他们的代理管事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
“大叔,老大疯了,怎么办?”
斯巴特大叔给了现任室友一个“我们自求多福”的眼神,继续围观。
会议室里,米拉泣不成声,整张脸脏兮兮地,泪水甚至顺着他的脸冲刷出了一道道沟壑,他断断续续地哭泣着,从第一次见到雷切就多么喜欢他开始,说到米娅,说到他自己那畸形的家庭关系,最后说到自己怎么样用手段蹭那些二世主放轻防备用手段杀了他们,再割下他们的脑袋——
“他们活该!他们活该!!”米拉面目狰狞,双眼激动地睁大,他跪坐在地上,却用那双充满了泪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无表情坐在原位的雷切,“他们都应该是去米娅陪葬——但是你不同,你不一样,雷因斯哥哥,呵呵呵呵呵,我们喜欢你——所以,所以我就要让你跟米娅一样,用同样的方法死去,然后,然后你就可以永远地在地下和米娅在一起了,你们等我几十年——等我享尽荣华富贵,我就来找——”
米拉的话被男人忽然站起的动作打断。
“陪你们?”
米拉因为雷切的反问一顿,少年低下头,看着那双过于精致的军靴缓缓向自己这边走来,在他渐渐放大的瞳孔中,那只军靴停在了他的身边——随即手指上传来被碾压的剧痛,他痛苦着抬起头求饶的时候,只能看见男人那双几乎变成了冰蓝色的瞳眸,里面没有一丝情绪。
甚至没有嘲讽。
“她不配,”雷切加大了脚上的力道,声音平淡无起伏,几乎是一字一顿,“你也不配。”
男人的回答就像是惊雷般,字字砸进少年的耳朵里,随着少年越发苍白的面颊,当他以为唯一剩下能用的左手手指就要这样被活生生踩断,雷切忽然松开了脚,男人后腿两步,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少年的下颚,强迫他对视上自己——
“就是这只手,推它下去的?”
米拉呼吸一顿。
而很显然,红发男人已经默认了这就是他的回答。
几乎没有一秒犹豫地收回手指,男人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这根手指后随手将手帕扔到地上,头也不回地用厌恶的声音对身后的赖斯挥挥手——
“拔了。”
简简单单的命令,却让赖斯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身材壮硕的男人从嗓子眼里发出呵呵呵的笑声,下一秒,他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多了一把小小的金属镊子——在这个绝对禁止犯人私藏金属物品的绝翅馆里,赖斯拿着那把捏着,将米拉摁到在地,在少年哭喊着疯狂挣扎的同时,用膝盖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背,然后一把抓住他胡乱挥舞的手指——
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声中,活生生地将少年完整的右手手指甲抽了下来。
十指连心的痛苦比任何痛都难以承受,然而,就仿佛听不见身后那歇斯底里的哭叫,依靠在窗边的雷切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飘雪,而后,轻轻地掀开手边的壶口上的盖子——那是斯巴特大叔放在这里特意为会议时泡茶或者咖啡准备的水壶,而此时此刻,从来不操心这种琐碎事情的男人却在这种情况下打开了他,当他的身后,那泣不成声的声音零碎地叫着“雷因斯哥哥”的时候,男人手上一顿,将壶口对准了入水口。
当水注满壶,他细心地盖上了盖子,插上电源。
洁白的兽皮地毯上洒满了血液,还有五片完完整整的指甲。
地毯上湿漉漉的一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甚至是别的什么东西……直到从男人背后传来了小便失禁特有的臊味儿,雷切在背后变得逐渐嘶哑却依旧响亮的哭叫声中蹙眉,忽然洁癖发作。
他湛蓝的瞳眸盯着窗外,看着隔壁一号楼属于绥的牢房里亮起了灯……
啧,真会叫。男人挑挑眉,正准备转过身说些什么,此时,水壶烧开的尖叫声却也同时响起。
雷切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弯下腰随手拔掉电源,顺便拎起装满了沸水的水壶,三两步走到赖斯身边,镇重其事地将那沉重的水壶交给他——
“他太吵了。”男人淡淡地说,“让他闭嘴。”
说完这句话,雷切面无表情地打开了会议室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王权电梯。
二号楼的王权者走了,只剩下一群沉寂的高层围在会议室之外——
所以所有的高层都有幸看到了这触目惊心地一幕——此生若不是来到绝翅馆,他们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当一壶刚烧开的开水活生生灌进活人的喉咙里时,究竟是什么样可怕的情景。
当赖斯丢下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就还剩一口气的少年宣布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时,高层们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三三两两迫不及待地散去。
此时此刻的他们,一不小心响起了二十八层那两位半小时前的对话。
——老大疯了,怎么办?
——自求多福。
……
这是一个不眠夜,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
当千里之外的阮向远叨着被切成可爱小兔子的苹果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老妈塞进怀里乱蹭的时候,殊不知,他这灵魂前脚刚走,病房的床单几乎都还没来得及坐热乎,此时此刻,那个拥有全世界最完善先进的硬件设备,从前对于他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几乎等于传说的、名叫绝翅馆的监狱,却因为他翻了天。
☆83
第八十三章
长期靠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如今醒来之后暂时只能食用流食,监护病房里的病床上坐着一名年轻人,长期不见紫外线的皮肤白得不像人类,头发却乌黑柔软,阳光从拉开的窗帘处射入在发尖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与年轻人苍白的皮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而此时此刻,年轻人耷拉着肩,那明亮有神的黑色的瞳眸死死地盯着看着面前餐桌上摆放的一晚清汤寡水颜色诡异狗粮都不如的白菜猪血粥,沉默。
——这是什么?
——粥吗?……是粥吧。
——这些年居然从来没有起过离婚的念头,我爸真是个绝世好男人。
——以及这是要给我吃的吗?你确定?
——劳资这是做了什么孽才必须要在被贱人从三十一楼被推下来摔个脑浆四溅之后睁开眼就必须面对这种和脑浆长得如此像近亲的东西?
“……“阮向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把雷切放在柜子最上层的那些高级狗粮吃完再死。
耳边是阮向远的母亲大人亲切而令人怀念的喋喋不休——
“哦哟这是麻麻特别跟隔壁的周阿姨学会煲的猪血芥菜粥哦,你也知道现在的蔬菜有多贵啦所以小远你要乖乖全部吃掉哦不可以浪费,在你不省人事这段时间里妈妈和隔壁周阿姨学了很多料理啊,除了来医院照顾你之外就只剩下这点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啦,你爸爸现在在楼上开会,你不要看他那么冷静哦其实当天大半夜的主治医生打通你爸爸手机的时候那个家伙在床上面花了整整五分钟来震惊哦,像是演电视一样手机都从手掌上滑下来啦我都快被他吓死了生怕你有个什么意外我都来不及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敢对着你敢醒来的儿子好歹说两句吉利话么,妈?
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种略高端的话我也就不要求你了但是哪怕是“恭喜发财”也好啊这个你总会吧!
当阮向远一边在内心呐喊着“不是说不作死就不会死吗我都还没来得及作死怎么刚睁开眼睛就直接跳到了会死这一步呢”一边举起手中的勺子,优雅地轻轻搅动面前的粥,撩起一块浮在上面的菜叶,正准备往嘴边送时——
“小远,麻麻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听了不要不高兴哦?”
阮向远手上动作一顿,在大脑反应过来的第一秒立刻将勺子放回了碗里,转过头对着坐在床边笑眯眯的阮母点点头:“恩。”
“你什么时候学会驼背的?”
阮向远:“………………………………………………………………”
“你这样坐在这里的样子其实和我们家哈里有点像哦。”
哈里是……阮向远养的灰色背毛桃脸阿拉斯加,今年三岁啦,是弟弟哦,叽叽上没有毛。
阮向远:“………………………………………………………………”
“好啦其实我不是说你像狗啦,不要露出一脸嫌弃的样子!”
阮向远深呼吸一口气:“没关系,狗……拉么可爱,我怎么会嫌弃。”
“是哦我也觉得,你看,哈里肯定也很想你啦,明天试试看能不能用个行李箱什么的假装是为你添置衣物瞒过你拔拔带它进来,只不过在你昏迷的这段日子里它好像有吃胖一点,不知道家里那只巨大的箱子还能不能把它塞进去——”
阮向远:“……如果很想我的话,难道不是应该变瘦吗?又吃胖了一点是几个意思?”
“……”儿子忽然起来的问题让阮母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竟然也被问得语塞,瞪着哪怕已经上了年纪还是像“少女一样对世界充满了好奇”那种可怕的大眼睛,在阮向远无语的目光中,中年妇女开始一边手捂嘴一边做出“讨厌啦”的手势噼里啪啦对着刚醒来的儿子肩一阵乱扇并呵呵呵呵地笑着说,“那种细节就不要在意啦!”
阮向远忽然开始没来由地怀念起当狗的日子,好歹想当年他还是狗崽子的时候,还能仗着愚蠢的人类不懂汪汪汪,把他们说的话当做是外星语装成死蠢狗听不懂状……而如今,在眼看着这场对话要维持正常的话题谈论下去已经变得如此艰难的情况下,阮向远除了低下头瞪着面前那碗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
在对着那碗粥干瞪眼的时候,阮向远发现与其称之为粥,不如称之为由大量猪血、大量饭粒、很多水、漂浮在上面零星的芥菜以及少量猪血饭粒水芥菜混合物等五个部分共同组成的料理界新品种。
在母亲催促的目光下,阮向远勉强地从碗里捞出一勺子猪血,别扭地送到唇边,下意识伸出舌尖,在舌尖快要触碰到那块食物的时候又猛地一顿觉得哪里不对,然而,还没等黑发年轻人对此可怕的行为做出补救的举动,旁边认真地盯着儿子一举一动的中年妇女立刻迫不及待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儿子,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是像小说写得那样灵魂跑到狗狗身上了吗?”
阮向远:“噗——”
“哦哟,不是你就摇头啊,麻麻就是随便说一下你干嘛喷一桌子脏死了!”
阮向远:“那你就不要在我吃东西的时候吓我啊……纸巾呢?”
“纸巾什么?哎呀放那吧等你拔拔开完会下来帮你擦。”
阮向远:“……………………………………”
“那你要不要先做下复健运动?下床走两圈也好,今天是你醒来的第一天,有没有想到外面去走一走晒晒太阳?虽然天气很热,但是长期呆在空调房里麻麻害怕你会得空调病!”
阮向远:“复健运动啊?好啊……咦,等等,还是算了吧。”
“到底要不要?”
阮向远:“……我怕你扶着我走一半忽然把我扔地上。”
“怎么可能!”
阮向远:“比如你心想什么‘太阳好大啊还是抬手遮一下’之类的。”
“…………”
阮向远面无表情:“算你诚实。”
“儿子,你变得不可爱了,跟谁学的?”
谁?
这个问题……问得好。
阮向远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窗外,盛夏刺眼的阳光刺得黑发年轻人微微眯起眼,眼角那个部分的肌肉发酸却意外没有想要流泪的冲动,只是,心中某个一直想要忽略此时此刻却终于在谈话的无意间被掀开的某个角落,所有的思念和不舍参杂着些许不甘心,忽然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蜂拥而出——于是胸口里就好像忽然间多了一只手在里面翻江倒海似的,整个五脏六腑都被搅合得移了位。
雷切啊。
雷切雷因斯,那个今天早晨新闻里还有提到的雷因斯家族未来继承人。
高大英俊,狂霸酷炫拽,手段残忍三观不正,却意外地是个绒毛控,以及意外地是个好男人……恩,大概。
想起蠢主人偶尔黑着脸说“打死你”的那副臭脸,阮向远抬起手揉了揉眼角,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阎王爷教的。”
“谁家的倒霉孩子!敢不敢讲点吉利的话?”
“……讲点道理啊,妈。”
“我是你妈!你可是从老娘肚子里从一个小小的细胞慢慢在我的呵护下小心翼翼地长大然后怀胎十月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最后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你爸除了贡献一个精子之外没别的功劳了我告诉你你少总向着他!”
“这么长的一串翻译过来就是‘谁跟你讲道理’的意思对吧?”
“对!——你要不要去看一下你妹?”
话题来了个飞流直下三千尺万马奔腾天边去式的神展开。
“……我妹?”
“对啊。”理所当然的回答。
所以老子是又穿越到了一个平行空间了么?阮向远脸上原本的无奈表情忽然一顿,挠挠头露出个蛋疼的表情:“我什么时候有个妹?……还是说是在我成植物人的这半年里生下来的吗?综合之前说的哈里也有变胖,我说,全家到底还有没有人记得我这么一号人躺在医院挺尸——”
黑发年轻人的话说了一半被阮母拍脑门上的一巴掌给揍了回去,随之而来的是中年妇女的继续喋喋不休——
“说的什么白眼狼话!在你挺尸的这段时间里医药费可是源源不断地往家里寄,每天早晨定时定点负责把它从信箱里掏出来送到我手上的可是哈里,负责去银行缴费的人也是我,用的是你拔拔的卡——你可是每天都在用几千块大洋狂刷存在感,我生你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半年这么深刻地意识到我居然还有一个儿子!”
“SO?”
“我对你这么好,所以你以后要把工资卡乖乖给麻麻养老才对!”
“走吧,去看我妹。”
“话题转移得太生硬了!”
“所以我妹到底是谁啊?”阮向远发现这半年里和某神逻辑的朝夕相处让他练就了一身充耳不闻旁人话从容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贯彻到底的好本领,“还有,为什么不是妹妹来看我这个躺了半年好不容易苏醒的哥哥?”
“废话,当然是因为精神科的病人不许到处走动啊。”阮母伸出手指戳了戳儿子的额头,“去吧,陈佳佳已经知道你醒来的事了,她很想见你。”
“陈佳佳?”对于这个有些熟悉的女性名字,阮向远脑海里放空了一会会,隔了一会儿那双黑色的瞳眸里才重新找到焦点,“她不是醒陈么?”
“对啊,你们出事之后都进了你拔拔的医院,我就把她收作干女儿了。”
“……动作真快。”
“又不用经过你同意,而且当时谁知道你灵魂跑到哪个地方去了。”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大概是刚成为一坨软乎乎的哈士奇幼犬,还在努力学习作为一只狗崽子怎么样嘘嘘才不会嘘到自己的毛上以及每天努力地跟习惯性做晨练的蠢主人做精神斗争吧。
所以,这么想起来的话,作为一只狗崽子,也是可以很忙的啊。
阮向远收回思绪,麻木地点点头:“陈佳佳怎么样?”
“清醒的时候很正常,”阮母皱皱眉,“偶尔病发会有攻击性,但是已经很少发作了,再过两三年,应该就可以出院了吧?”
两三年那么久啊?当狗当久了数学能力好像有点退化,阮向远掰手指数了下,这才木头似的点点头:“那岂不是要延迟两三年毕业……是我害了她。”
然而,还没等黑发年轻人来得及感慨悲伤愧疚一下,阮母就将话题接了过去,说出一句让阮向远差点儿震惊得眼泪都喷出来的话——
“延迟两三年毕业也比你延迟二十多年毕业好啊。”
阮向远:“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告诉我我经受得住这个打击是不是我被开除了?”
阮母:“没有,但是你是不是好歹该想起来你好像有杀人?”
阮向远坦然:“我就没忘记过。”
“所以杀人要坐牢啊儿子——”长长叹息一声,阮母继续道,“少说蠢话了,如果不是你,你陈伯伯那个混账儿子也不会受到惩罚……不过你放心,虽然很伤心,但是他没有要怪你,反倒是老跟我们说什么是因为自己教子无方……总之那天之后,一夜白头的不止你麻麻我还有你拔拔而已啊……”
阮母难得露出一次温情的表情,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手上镯子碰撞的熟悉声响让黑发年轻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而你自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不是吗?虽然很舍不得也一直想要逃避这个事实,可是,法院那边动作很快,他们要求你做完康复,能恢复正常人生活的时候就要立刻到监狱里去服刑了,二十五年,如果表现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减刑——你不要木着个脸啊儿子,我都快被自己感动哭了,你好歹告诉我一下你有没有被安慰到?”
“……有点有,也有点没有……总之……所以二十五年会不会太长了点?出来我都快五十了有没搞错啊啊啊啊?”
“你不是说你经受得住打击吗我才说的啊现在给我摆出这副震惊的模样是要干嘛我告诉你我不会因为告诉你真相而内疚的!”
“……所以我出生的那年压根就是老爸的医院在搞‘割盲肠送儿子感恩大回馈’活动才有的我吧?!”
“少废话,我警告你你在监狱里面也要给老娘好好学习,否则出来之后连扫大街都没人要你!”
“是我搞错了?不是要安慰我吗?”
“我就是在安慰你啊,老老实实告诉你现实然后坦然地跟你一起面对替你出谋划策,总比总瞒着你事到临头才给你当头一棒好吧?”
“……啧,真是这种歪理也能被你说通。”
阮向远总觉得自己被忽悠了,但是想来想去又好像觉得阮母说得好像又挺有道理,于是从头到尾都紧紧抓着床单一角的手终于放松下来,就在他心中稍稍变得平静时,阮母温暖柔软的手轻轻覆盖上他的手背——
这个触感让阮向远觉得非常熟悉。
这让黑发年轻人猛然想起,本来,他应该更早地醒过来,像现在这样和眼前一夜华发的母亲好好说说话的。
下意识地抬起另一边还在输液的手,阮向远替床边坐着的这位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出门一定妆容精致、十分臭美的中年女人将一小缕散落的头发扶了扶——
可惜……
“这缕头发专门放在这里装自然的好吗不要搞乱我发型!还有不是还在输液么敢不敢不要乱动来动去啊?”中年妇女非常不领情地拍开儿子的手臂,“所以你到底要不要去看下你妹?”
“……嗷!”
阮向远痛呼收回爪子,此时此刻正陷入严重的“我他妈不孝子啊”的自责中自然阮母说什么都好,下意识点点头,正准备问娘亲要不要一起去,却在这时候,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阮向远他爹。
男人手上还挂着很显然是刚刚脱下来的白大褂,脸上的金丝框眼镜很显然就是一副业界精英的范儿,年过五十却保养得不错,走起路来与其说是医生其实更像是军人般虎虎生风!从小到大,阮向远对于他这位严肃得有时候近乎于刻薄的爹有一种既害怕又盲目崇拜的扭曲情节。
所以大学毫不犹豫地学了医。
原本打算毕业之后,也能以优异的成绩靠自己的实力考进父亲的医院,好歹得到一次表扬的——不过照现在来看,好像不成了。
阮向远下意识地挠挠头,垂下眼遮掩去在看见父亲的第一秒眼中涌现的各种复杂情绪。
一时间陷入一种名叫“要做二十五年牢的卢瑟怎么面对他的人生赢家老爸”这样的纠结情绪中去。
走进来的阮父清了清喉咙,非常给面子地假装没看见自家儿子那副纠结的德行,扔给阮母一个警告的眼神之后也不管后者看不看得懂,立刻撇开脸去自己在病房里随便找了椅子坐下来,脱掉白大褂的他身着笔挺整洁的西装,他抬起手,因为这个动作,手腕上那用了很久显得有些老旧的手表露了出来,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抬起头看着他老老实实坐在病床上瞪着他的儿子。
这副“有话好好谈”的架势把阮向远吓得不轻,下意识地吞咽了口唾液,阮向远恨不得想跟他爹说“汪汪汪给你听卖萌求不揍啊爸!”……
在中年男人说话之前,阮母转过身去:“搞什么沉默?会议顺利不?”
“顺利,”看了眼满脸莫名其妙的儿子,区别于儿子和妻子的那种过于欢脱性格,作为一家之主的阮父几乎将全家的沉稳属性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似的,用天塌下来也不变脸的十足淡定淡淡道,“资金到位了,明天就到账上。”
阮母:“啊?”
阮父:“闭嘴。”
阮母:“哦。”
阮向远:“什么资金?”
阮父:“有你什么事?财迷兜子!”
阮向远:“噢。”
从椅子上站起来,中年男人背着走在病房里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在妻儿双双无辜的注视下,猛地停下步子,扔下一个惊天巨雷——
“自己做好准备,下周一,绝翅馆就会派负责人来接你。”
阮向远:“……………………………………………………………………………………”
阮母:“绝翅馆?什么绝翅馆?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绝翅馆?拔拔你怎么那么厉害居然能把我们儿子送进绝翅馆听说里面设施很好人很和善大家都彬彬有礼相处融洽还会安排里面的人定期学习看报还有满足不同专业方向的巨大图书馆——”
阮向远:“…………”
阮父摸摸下巴,露出一点儿得意的神情:“好了,话不多说,总之你爸我就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弄进去的,进去以后好好表现——不用太开心。”
爸,你好像误会了……
阮向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老子现在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是高兴?
顺便掐了自己一把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哎哟傻儿子你看看都高兴得掐自己以为是在做梦了!”阮母笑眯眯地说。
阮向远:“……那个,妈啊,我只是震惊。”
——震惊为什么我前脚刚从那里出来,后脚就又要进去了。
图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
提问——
我现在去报名学跆拳道空手道泰拳散打柔道中华武术还来不来得及?!!!!
要么去给雷切汪汪汪卖个萌你觉得他能接受人类卖萌这件突破他认知下限的事吗?!
如果我告诉他我就是你那尸骨未寒的狗崽子我可想你了你想不想我想我就快来罩我你觉得他会理我吗?!!
啊?!!!!!!
啊!
☆84
第八十四章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之后,阮向远对未来的道路曲折性沉着地思考分析了一番,经过思考分析得出的结论是——
恩,结论不说也罢。
总之当天晚上他整个人不冷静得一宿没睡。
阮向远终于发现,以狗崽子的身份在那个传说中的监狱里活了大半年之后,事到如今他唯一开到的金手指,貌似就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绝翅馆的伙食怎么样(……),其他的,统统,不知道。
举例说明:
Q1:四栋楼的高层具体都有哪些人?
A:斯巴特大叔,DK,巴迪斯、鹰眼以及不知道。
Q2:四位王对于人才的偏向性?
A:绥喜欢安静的,MT喜欢漂亮的,白堂喜欢聪明的,雷切……不喜欢人类,跳过。
Q3:如何利用最开始的三个月新人保护期飞快地找到靠山?
A:去整容?貌似来不及了。除此之外,不知道。
Q4:如何讨好高层借以上位?
A:不知道。
Q5:哪怕准备永远呆在第一层,活下去的方式?
A:低调做人,低调做事……大概是。
Q6:如果【低调做人,低调做事】行不通麻烦自动找上门来时?
A:躺平任调戏,给留口气就行。
Q7:最后一题,绝翅馆的伙食?
A:法国菜和日本料理最正宗,中餐略逊一筹,其他不感兴趣忽略不计;小牛排食堂大叔最拿手的是七成熟;配料要黑椒汁才好,其他的都是现成的工厂货,只有黑椒汁是大叔亲手调配的;早餐不能太早去,因为可能会吃到昨晚剩下的,也不能太晚去,因为还是会吃到剩下的,早餐开餐后半个小时去时间刚刚好,根据食堂大叔的作息时间来看,他起床新鲜烤的面包等一系列这个时候正好出炉;饮料喝果汁豆浆牛奶就好,咖啡不是现磨的,除了固定供应给王权者的那些,剩下的都是糊弄普通人的速溶咖啡;水果有苹果梨樱桃桃子香蕉周末特别供应一般是大棚种植的西瓜或者草莓,芒果从来没见到过,荔枝也没有,菠萝以及蜜瓜是特供给王权者的;周五和周三晚餐会有甜汤供应,想要多一点银耳的话需要对食堂分餐大叔使用卖萌打滚技能,使用条件是非人类,人类使用目测会产生技能免疫的后果,并得到“激怒后面排队同僚”的DEBUFF。
“…………………………………………”
啊,老子这是,做了什么孽!
做完自我能力评估的阮向远平躺在柔软的病床上,双手交叉轻轻放置于小腹,瞪着医院干净苍白的天花板,久久不能言。
如果不是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形容如此不便,他大概已经毫不犹豫地在墙角上一头撞死——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上帝给予了我一次开金手指的机会,而我却用这些本来应该收集情报的每一分每一秒,没心没肺地吃喝拉撒睡。
事到如今的阮向远同志不得不承认他确确实实做得一手好死。
但是在死之前,他觉得自己应该还能象征性地再抢救一下。
于是就着这唯一一点儿对绝翅馆的了解,接下来的日子里,本着死也要当个饱死鬼抓住最后一点儿金手指打死不放开的原则,阮向远每天睁开眼就开始疯了似的往嘴里塞绝翅馆那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很难见到的食物,直到活生生地把自己从芒果一生推吃成芒果一生黑……
与此同时,他也从未因为眼前的打击而放弃自己。
在捂被窝里浪费了三分钟正确审视自己之后,他果断放弃了卖萌可爱少年路线以及冰山绝色少年路线——以MT那群各种口味都有的后宫来看,原本还算皮相不错的他只要往绝翅馆里那么一放一对比,至少外形和资本以及各方面来看,他妥妥地就是个路人甲的命,没得破。
在确定了草根路线之后,阮向远在不耽误各种吃的情况下手上从未停止过翻阅各种书籍——从最基本的外伤应急处理到人体穴位到武术到散打,当他丧心病狂的爪子伸向名为《女子防身术》的科普书籍时,面对儿子一头栽进这类垃圾书里看得眼都发绿的疯魔症,曾经在过去的几天里无数次跟儿子强调“听说那个监狱秩序很好你用不着这样”的阮父阮向宁终于放弃了治疗。
甚至会破罐子破摔地偶尔指点一下蹲床上翻书的疯魔少年,比如会使人快速陷入昏厥状态的不是风池穴而是——
“这里,后颈上有个凹下去的地方摸到没有?对,就是这里,哑门穴。”阮父面无表情地现场演示,冷静得就像是他曾经无数次在大学的讲堂上做演讲似的,“但是不可以用力,弄不好会死人,你赔不起。”
阮向远头也不抬地用力点点头,往面前的人体图的颈脖处画了个箭头,用红字的笔镇重其事地写上“必杀技”,然后加黑加粗下划线。
阮向宁额角跳了跳,然后理智地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此时距离绝翅馆来人接阮向远进监狱还剩十二个小时,也就是说明天天一亮,此时此刻坐在床上皱眉咬笔杆子的少年就要一步走上他长达二十五年的漫长牢狱道路上,而作为父亲,阮向宁却发现自己同样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悄悄地将所有会议时间延后,然后找各种生硬的理由来到走廊最深处的这间特殊监护病房里坐一会儿。
“放心吧,爸,进去以后我会给你们写信的。”就在阮父不知道如何将话题进行下去时,埋头苦读的阮向远却意外地像是脑袋上长了眼睛似的,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虽然信里不能很详细地说我在里面过得怎么样,但是好歹不是音讯全无。”
“……”盯着儿子的头顶,阮向宁憋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好伸出大手揉了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懂什么。”
阮向远抬起头来,那双和父亲如出一辙的黑色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显得如此明亮,他看着父亲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这家医院存在的原因,就是因为您从小就想拥有彻底属于自己的、决不让外界那些个糟心事染指的医疗环境,现在你为了把我送进那个绝翅馆让出了一部分股权就为了筹钱让我进医院……我就觉得吧,呃……反正是坐牢,去哪不是去。”
阮向远说一半不说了,重新低下头,手上的笔在面前的原本做笔记的纸上画来画去,最后笔尖一顿,低头闷声道:“我也不想看到……因为我,有人有机会对你指手画脚。”
阮父沉默片刻,随即嗤笑:“看不出你恋父情节挺严重。”
阮向远皱眉:“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收敛起唇角的戏谑,淡淡地扔下这么一句话后阮向宁站起来,擅自结束了这场看似无头无尾的父子之间的谈话。
中年男人站在床边忽然觉得中央空调的温度开的有点儿过低,身子忍不住一阵阵不受控制地发冷,他活动了下筋骨,余光却无意间扫到儿子苍白的手紧紧地握着那只鲜红的水笔,鲜明的对比让他不由得觉得有些刺眼。
于是中年男人撇开头,将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特护病房。
已经是深夜,再过五分钟就超过了医院的家属探病时间,走廊的白炽灯熄灭了,只剩下脚下两侧每隔两米就会出现的地灯,于是,整条医院的走廊都陷入了昏黄黑暗的状态,一眼往外看去看不见头,仿佛在这走廊的镜头就是会将人彻底吞噬的黑洞——
阮向宁关上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一转头缩在门边墙角蹲着无声哭的女人,心想这要被人家夜起的病人看见了还不得把人家给吓得当场尿出来不可,伸手将她拽了起来,皱眉道:“哭什么哭。”
“你星期一开的例会主要内容是讨论今年员工福利的问题,跟出售股权有个屁关系。”阮母抹了把湿漉漉的脸,“文件夹还是老娘给你准备的,骗鬼啊你。”
谎言被揭穿,阮向宁却只是沉默。
此时此刻,他放在口袋里的手终于停止了止不住的颤抖,面上平静一片,将手拿出来,他看着病房门上探视窗里自己的倒影,几乎是无意识地用手背贴在那冰冷的病房门上摩挲片刻,这才缓缓道:“你说的没错,确实没有什么出售股权。”
阮母呼吸一窒。
“那笔钱是通过一所国外的律师所转账过来的,我去查了,是今年才刚刚成立的一间私人律师所,然后就在我想找朋友继续查下去他们上面的人是谁的时候,”阮向宁皱皱眉,“那家事务所就凭空消失了,顺着线索追踪下去的结果就是相关登记系统上查无此人。”
“这种钱你也敢用?”
“管得了那么多?”中年男人放下手,冷笑一声,“实话告诉你,哪怕把这间医院整个卖掉我们也支付不起去绝翅馆的费用——而且我没路子,那地方是一般有钱人就能进去的?你看看小远以前那些朋友,势力够不够大?今天就别说我们家了,就算是陈磊犯了事,陈子扬也不敢打包票把他儿子给送进那座监狱去。”
“那你怎么……”
“那笔钱刚到的当天下午我就收到了来自绝翅馆馆长的邀请函,”阮父长长叹息一声,伸出手捏了捏鼻梁,常年缺乏表情的脸上终于透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知道那个给了我们巨额的人是谁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花巨额活生生用钱把小远带进绝翅馆里,但是今时今日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知道全世界没有哪所监狱比绝翅馆更好了,所以,走一步算一步吧。”
说完,男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话题到此结束。
阮母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蹑手蹑脚地推开他们身后的病房门,房间里,洁白的厚被子下,连日来陷入紧张情绪的少年在临门一脚上断头台的情况下终于彻底放松,此时此刻正抱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
一周前那些乱七八糟看着就吓人的仪器在前几天已经尽数撤出了病房,此时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阮母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替声音高昂扯呼的儿子拽好被子,又低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病房。
她不说,阮向宁不说,于是阮向远一辈子也不会想到,他进绝翅馆的真相,其实只不过是因为某个男人的一句戏言罢了。
让一个律师所凭空出现,一天之后立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于雷因斯家族来说实在太简单——这就是“天气凉了明天让王氏破产吧”的现实版本。
一夜无梦,第二天天一亮,阮向远刚冲凉完毕就接到通知,绝翅馆派来的引接人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少泽这么早就来了?
这是阮向远的第一反应。
没错,事实上大概是早上睡醒时忘记带智商一块儿醒来的少年人从来没有考虑过如果他被分配到的不是二号楼他怎么办——事实上在闭着眼爬起来往头发上倒洗发用品的时候,他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以后要怎么在蠢主人面前刷存在感求笼罩。
于是,当他冲冲忙忙随便套上衬衫牛仔裤,甩着一头还在滴水的浸湿了衣领子的头发冲出病房外时,他第一时间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的人——
那个人的身上穿着的是阮向远熟悉的那种深灰色、类似于德国军人形式的制服,他身材修长,阳光投射将他的阴影拉得很长很长,当阮向远走进他的时候,那个人正懒洋洋地依靠在门边,抬头看着C国盛夏的烈日。
“盯着太阳看的话,搞不好会瞎掉。”
阮向远靠近那个人淡淡地提醒。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轻笑一声,转过身来。
他背对着阳光,仿佛是习惯性动作一般地抬手压了压灰黑色的警帽帽檐,阳光从他的身后直射,仿佛将他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直到他向着阮向远伸出一只带着洁白整齐手套的手,用慵懒的腔调缓缓道——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雷伊斯,绝翅馆三号楼的狱警。阮向远是吧?欢迎你加入三号楼,祝你长命百岁。”
☆85
第八十五章
…………………………请问,少泽今天病假吗?
…………………………以及花那么多钱进监狱我可不可以自己选牢房啊?二号才是我的幸运数字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如果二号楼的牢房已经满员了,我记得一号楼的人其实也蛮少的。
…………………………或者,或者四号楼的白堂大叔最近难道没有一点想要扩招小弟的意思么?
总而言之一句话,为什么是三号楼?
四分之一的几率也能中这你大爷的是有多衰才能够啊?——这不能够啊亲!!
刚开始就这样这让我如何对今后的生活怀抱信心啊!
阮向远看着面前的笑吟吟的雷伊斯,那张脸不知道怎么地就跟MT那张肥肉横生的脸重叠在一起了,黑发年轻人犹犹豫豫,心想如果我现在假装晕倒延迟下进监狱抓紧时间去隆个鼻来不来及?
而认为自己非常礼貌,此时正空举着手等握手却半天没得到回应的狱警倒是不满意了,他挑挑眉,心里有些不满这个新人怎么那么不识好歹,后来转念一想,哦算了,新人嘛……于是举在这个新人面前挑了挑,雷伊斯勾起唇角:“喏,要不要握手以示友好?”
阮向远愣了愣,这才伸手在对方的掌心拍了下——
这就算握手了?
这就算握手了。
笑容在脸上僵硬了下,这回换到雷伊斯接不上脑回路了……手掌心被这么轻轻一拍,隔着手套那稍触即离的温度似乎存在又似乎从未存在,掌心被触碰了一下,麻麻的,勾得人都心痒痒了起来……
雷伊斯收回手,带着手套的手心微微握拳感受了下,然后原本放松的面部肌肉放松了下来,心情瞬间多云转晴,今天难得遇见了个看起来有开发性的新人啊,看来这次不算白走一趟……至少短时间内,应该有点乐子了。
能在绝翅馆里活下来的,都不是正常人,包括狱警在内——
忽然对面前的这个新犯人来了点兴趣,于是,绝翅馆里最变态的狱警用手指顶了顶帽檐,一改之前高高在上的态度,将自己的下半张脸暴露在阳光之下,他微微眯起眼冲面前莫名其妙看着他的黑发年轻人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走喽,要不要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
“哈,开玩笑的。”
不等阮向远回答,雷伊斯率先自顾自地弯腰没规没据地先坐进了副驾驶座,阮向远站在车外面看了一会儿,又回头最后看了眼爹妈,在雷伊斯不耐烦地探出脑袋催促之后这才打开了车后门——车,还是半年前第一次以狗崽子的身份到绝翅馆去的那辆车,只不过上一次大概是正好因为公办的原因,伊莱也有在,而这一次有所不同,打开车门,阮向远发现上一次伊莱坐的那个位置上,正坐着一个长相非常之……惊天动地美丽的年轻人,头发是亚麻色的,身材纤瘦修长,眼睛是漂亮的像湖水一样的碧绿,小巧高挺的鼻子——
“哦哦哦,差点忘记介绍,这个是你的同僚啊,这个家伙叫莱恩,小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扒在靠背上的雷伊斯在阮向远跟这位绝世美少年互瞪的时候强势插入,“因为非常顺路,就一起带着他接过来了——按道理来说犯人在进入绝翅馆之前就私下提前见面是不可以的……不过谁要管这些呢你说是不是?毕竟天气那么热……哦对了,你要跟人家好好相处啊小远,不要让我这个做狱警的难做,知道吗?”
阮向远麻木地点点头。
心里想的却是他妈的这种教育小狗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大哥你走错片场吧儿童节目在隔壁啊!
还有小远小远小远叫得不要太顺口啊,一副咱们已经杀了鸡摆了天地桃园结义的节奏能不吓唬我么?哪怕算上狗崽子那半年的生活四个狱警也属你和老子最不熟,这会儿是要作死?
“恩,你们都乖乖听话的话,就会有好日子过啦!”此时此刻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吐槽的狱警一把将脑袋上的帽子掀开,随手拿着那顶灰黑色的军帽扇了扇风,在前排司机抱怨狱警“坐好点行不行”的时候,他转过头,完全充耳不闻地用兴高采烈地状态让司机大叔把空调打低一点——
阮向远看着面前这狱警的德行,忽然觉得哪里可能要不好。
果然,接下来一直到特定的机场,阮向远觉得自己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被人家呼唤“小远”这个肉麻兮兮的名字次数多,终于在雷伊斯再一次地用高昂的声调叫着“小远我们到机场”时,阮向远受不了了——
他挣扎了一会儿,用非常客气的语气说:“这样叫我,好像有点奇怪。”
“咦,”雷伊斯转过头,瞪着眼非常受伤地看着他,“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变态!!!!!!!!
抬起手轻轻地扶住脸上那即将碎一地的客气,阮向远挤出一个复杂的微笑,咬着后牙槽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随便吧。”
低调做人,低调做事。低调做人,低调做事。低调做人,低调做事。
重复着生存指南的阮向远纠结得满脸褶子,抬眼扫了眼无论司机大叔怎么抱怨都不肯乖乖坐回自己位置上的雷伊斯,眼看着对方满脸兴致勃勃一看就是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的节奏,阮向远这才想起他妈的他旁边不还做了个人么,于是猛地一转头,不管不顾地扑向救命稻草——
“莱恩,你好啊,你是哪国人?”
“M国。”
“哦,M国啊,那是个好地方啊,山清水秀的……”
“只有都市而已。”
“……”我次奥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过也就那么随口一说而已啊干嘛较真!在雷伊斯夸张的笑声中,阮向远的蛋碎了,心想妈的这一车除了我和司机都是神经病这可怎么沟通啊完全不能沟通啊,拙计地低下头,黑发年轻人嘟囔了半天,然后抬起头从嘴里蹦跶出了一句——
“哦,你长那么好看平常伙食肯定不错吧?”
问完阮向远就想抽死自己。
果不其然,这类冷艳高贵的冰山美人向来不缺这种恭维,无论是正常方向的还是阮向远这种张口就来猎奇方向的……
看着对方唇角勾起的一抹轻蔑微笑,阮向远非常明白自己这是被归类到“猥琐变态色魔”那一个档次去了,心想大美人你他妈不能跟我计较这个啊我这不是刚从狗崽子变成人脑子还没回到人类轨迹上么……正当黑发年轻人风中凌乱地绞尽脑汁地准备说点儿什么上档次的话题拯救一下自己的形象,雷伊斯却再一次强势插入——
“小远,你不可以小看莱恩,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是是带剧毒的玫瑰啊!”雷伊斯斜睨冰山美人一眼,转过头对着自己刚看上的这款新鲜玩具黑发少年循循善诱,“这家伙可是实干型的,前几个月的X国总统刺杀案你有看到过报纸么?恩你肯定没有那时候你好像还是植物人,总之——”
狱警啪啪地拍了两下冰山美人的肩,继续无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他收回不老实的手转头对阮向远继续笑眯眯道:“就是他干的啦!不得了啊,年纪轻轻就是‘红’组织的小队长了,啧啧。”
“红”组织?等等,这个酷炫并且中二的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说起来啊,我们三号楼也正好有你的顶头上司在,莱恩,这下你们团聚啦!”雷伊斯自顾自地继续道,“告诉你一件非常值得庆祝的事情——你那个组织的老大鹰眼现在就在绝翅馆三号楼里做大哦!”
打从上车到现在,阮向远总算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可惜感觉一点也不亲切。
这会儿黑发年轻人总算是想起来,这个名字一听酷炫又中二像是物流公司的组织,特么的不就是那个由鹰眼做老大、传说中连别人国家总统项上人头这种单子都敢接的疯狂组织么!
我次奥!杀手?!
用力转过头去看莱恩,此时此刻绝美少年那副“我是高岭之花全世界都要给我跪下”的侧脸让阮向远彻底震惊了,妈的以后谁在跟他说小说里杀手都是大美人是在玛丽苏他跟那个人拼命啊——杀手这么酷炫拽叼炸天的职业!天仙似的大美男!活的!
雷伊斯:“震惊了吧?”
阮向远:“震碎了。”
雷伊斯:“那你会干嘛?来个自我介绍?”
阮向远:“…………”
我会卖萌,算不算?
雷伊斯:“来嘛别害羞,我可是看好你的,人总要有点特长才能长那么大!对吧?”
阮向远:“……”
我的特长是吃饱就睡,要长现在这么大个有什么难度吗?
“算了,不想说也不强迫你!”
“……”
没有你让我怎么说,现场编两个特长给你?要不我说我会弹钢琴怎么样——反正绝翅馆里没有钢琴你总不能让我当场给你背诵个歌谱对吧……
在黑发年轻人的碎碎念中,三人下了车,坐上前往绝翅馆的直升飞机。
然后又来情况了。
还是阮向远跟那个天仙莱恩坐在一块,当阮向远低头研究安全带到底是从哪到哪的节奏时,一扭头,这才发现他身边的天仙莱恩已经系好了安全带开始闭目养神——这种乡下人现形记的情况让黑发年轻人顿时觉得特别尴尬,于是,在嗡嗡的直升机机翼震动声中,花了五分钟的时间用来犹豫,最后在面临被扔下直升机的死亡威胁之下,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项特长叫不要脸,阮向远欢快地伸出爪子,厚颜无耻地将身边闭目养神的天仙推醒。
莱恩睁开眼的那一霎那,阮向远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眼睛会说话”——真的,那双漂亮的碧绿眼睛说“操你大爷”的时候特别带感。
眨巴下眼睛假装自己啥也没看懂,阮向远低头认认真真地看莱恩替自己弄好安全带,然后特别认真地说“谢谢”,于是他觉得当他坐稳了飞机升空,天仙杀手小少年转过头继续闭目养神的时候,那一刻的眼睛里郁闷得能滴出血来。
直升机不直接到达绝翅馆,而是在一片阮向远十分熟悉的雪原停了下来,透过窗子往外望,满眼都是冰天雪地,顺手接过雷伊斯递过来的棉衣低着头随便说了句谢谢就往身上裹,黑发年轻人那股子接受恩惠接受得理所当然的劲儿让雷伊斯今天第二次陷入沉思与沉默。
车子经过苍茫雪原,穿过茂密的丛林,就这样,整张脸都快贴到窗户上的阮向远看着他们的车,在那扇他所熟悉的大门前停下来。
绝翅馆。
走下车,呼吸一口熟悉的、夹杂着冰雪特有气息的新鲜空气,抬起毛茸茸的脑袋,黑发年轻人站在淹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沉默地,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大门在自己的面前缓缓敞开——
大门之后,哥特式的建筑依旧如他记忆中那样古典而优雅,还是原来那样高大的围墙,围墙之后,四栋深蓝色屋顶的建筑高高耸立,每一栋楼都有三十层一楼那么高,楼与楼之间都相隔很远的距离。
阮向远的目光游离,最终停在了左数第二栋建筑物上——
抬起头,在那建筑物最顶层的位置,窗户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太远了,眼光也过于刺眼,看不见房间里面的情景。
然而尽管如此,阮向远却明明白白地知道,在这窗户后面,是一个铺着厚厚兽皮毯子的飘窗,飘窗的旁边放着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面的鱼缸里养着几条各式各样的金鱼,小红小黑小花……
曾经无数次,他就蹲在那扇窗户的后面,懒洋洋地往外看,晒太阳或者进行他的健康午觉时间……每当这个时候,雷切要么就是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喝下午茶,要么就是坐在沙发里,捧着一本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原文书阅读。
强烈地、想要直奔去二号楼,在所有人抓住自己之前,用属于人类的手指飞快地输入那串熟悉的王权者密码,然后搭乘着王权者专用的电梯,冲某个拥有红色头发的蠢货飞奔而去——
然后……
然后?
拥抱他?摁倒他?脱鞋子抽他?
要么干脆强吻他。
无论如何,要么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也就不想了,可是这会儿都站在同一片蓝天下了,不想都没道理——
所有的回忆都在一瞬间从脑袋里被翻腾而出,那瞬间迸发的强烈思念几乎冲撞得人脑子发疼……
想见到雷切。
就现在。
立刻!马上!
阮向远暴躁了。
然而上帝好像听到了他的暴躁——
于是,当雷伊斯絮絮叨叨地带着他们踩着雪往三号楼挪动时,阮向远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必经的那个空旷操场上,传来了熟悉的运球声。
脚下一顿,竖起耳朵,裹着从雷伊斯那挖来的那套其实并不怎么合体的军大衣,黑发年轻人像个飞快蠕动的毛毛虫似的拐了个大弯,直接将脚下那一串脚印直线给走成了抛物线,两条腿比以前四条腿时候蹦跶得更快,在雷伊斯头疼的呼唤声中,黑发年轻人耳朵聋了似的往操场一路狂奔——
然后在远远就看见两条高大又熟悉的身影时,他猛地脚下一顿,开始漫步,假装不小心路过,在他身边,是没声没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过来的天仙莱恩。
两名少年,一个面无表情,一个面容猥琐,并排站在铁丝网五米开外的地方,其实非常扎眼。
更何况在操场中央的是绝翅馆里的人上人。
操场上,两名身材高大的男人其中黑发的那个率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新人啊……”
那颗篮球在绥的手中飞快地穿运了两下,然后只是手腕轻轻一推,轻而易举地,就从篮筐下以势不可挡的趋势猛地向站在中线的那个男人飞去——
在篮球即将撞到他之前,拥有一头灿烂红色头发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张开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接到了那记传球,然后膝盖微微弯曲,脚后跟轻轻一颠,只是一只手,就这样完美地在中线位置将手中的那颗篮球投入篮筐中,三分。
一个跳跃将尚在半空的篮球捞进怀里,转身看着好友那副完全不感兴趣的德行,绥笑了笑:“最近没有听过少佳有说要收新人,你们那呢?”
“……”雷切沉默片刻,啧了声皱皱眉,用理所当然地语气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你啊——”绥用一个标准的姿势完成三步上篮,正跳起来准备以刚才同样的姿势将篮球抢下,却不料横空忽然出现一只大手,以比他跳的更高的姿势猛地一把将眼看着他的指尖就要触碰到的篮球捞进怀里!
绥微微一愣,随即扭了扭腰,以不那么狼狈的姿势仓促落地——
转身,看着雷切用和篮筐有仇的力道,将那颗篮球扣进篮筐里,绥露出个无语的表情:“我只是说,那两个新人里面有一个看起来长得不错的样子,而且,远远的就嗅到强者的气味啊!……啊,不用说了,我看见雷伊斯了,啧,居然是三号楼的新人么。”
“……”雷切沉默。
“两个新人同时进三号楼?这种情况不多见啊,看来伊莱真是急疯了,都怪你,谁让你之前跑到三号楼去示威啊。”
“呵。”被堂而皇之指责的男人勾起唇角冷笑一声,发出一声不屑的鼻哼。
“你要不要回头看一眼?”绥戏谑的声音在男人身后响起,“他们好像都在看你的样子。”
被好友的话提醒,雷切脚下一顿,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湛蓝不带一丝感情的瞳眸,就这样与隔着铁丝网十余米开外的黑发年轻人对视上。
那一刻,阮向远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没错!还是这个味!
天雷勾地火啊有木有!
又以及……
他妈的明明都天雷勾地火了我不信这是老子的错觉啊蠢主人你敢不敢不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给老子把你那颗冷艳高贵的臭脑袋又拧回去啊!!!!!!!!
操场上,绥看着远处,身后红发男人暴力扣篮的动作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啊,那个长相普通一点的满脸崩溃的样子好有趣,你瞪人家了吗?”
“哼。”
“好久没看见这样的新人了,明明都还没发现自己来的是什么地方就露出这样的表情——忽然有点想要,你觉得MT会不会让给我?”
带球,转身离开篮下,回到中线位置,持球,起跳,投出——
球进。
随手扯起衣领擦了把下颚的汗,红发男人湛蓝的瞳眸微微一动,敷衍似的懒洋洋道:“你发情?——自己去问啊。”
“你不要哦?人家在看你。”
“不要。”
“先打预防针,”绥那张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戏谑的表情,“那个眼神很熟悉,你不要后悔。”
“?”
“一眼看过去,很像你家英年早逝的蠢狗。”
“……闭嘴。”
☆86
第八十六章
雷伊斯带阮向远他们进绝翅馆的时候,正好是下午的午休时间,除了可以自由走动的王权者之外,操场上当然不可能再有其他的犯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想找点什么其他的东西来观察一下分散一下注意力都很困难,正当黑发年轻人陷入咆哮的精神状态无法自拔的时候,那个无声无息跟在他身边的天仙莱恩却难得主动地有了动静——
“那两个人,看上去很强的样子。”天仙少年慢吞吞地举起手,堂而皇之地用手指向不远处铁丝网里面进行一对一半场单挑的高大男人,在看到雷切的一个利落三步上篮后,莱恩顿了顿,“他们都比我强,尤其是那个红头发的。”
阮向远总算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一边想着卧槽大美人这么谦虚真的好吗你到底还有没有缺点啊一边伸手哥俩好似的拍了拍莱恩那有些单薄的肩:“那可不一定,你可是刺杀过总统的人,没打过你怎么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没等黑发年轻人把客道话说完,莱恩就转过头用略奇怪的眼神看他:“你闻不到吗?”
“什么?”阮向远眨下眼,飞快地瞥了眼雷切,心中的恶意满满瞬间溢出,“你说人渣味儿么?闻到了,三百米开外大老远就闻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过来么,就是来见识下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人渣得如此地道。”
“我是说,强者的味道。”扔下这么一句话,莱恩垂下眼撇开头,摆明了一副懒得和你多说的节奏。
“……”天仙少年明摆着的嫌弃让阮向远再一次意识到相比起开嘴炮好像拯救自己的形象以及顺便挽救一下同僚关系更为重要,清了清嗓子,本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科学原理,他撤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对莱恩十分友好地说,“无论如何,我是觉得你不一定比那两个人弱,说不定——”
“——没有什么说不定!”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两名并排站着的年轻人身后传来,交换一个眼神后双双转过身,这才看见喘着粗气满脸发绿的雷伊斯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赶过来,“喂我说你们两个新人怎么回事啊!一个不留神就给我跑得连影子都没有了,绝翅馆那么大走丢了小心被奇怪的人抓去吃——”
莱恩:“雷伊斯。”
雷伊斯话头一顿,立刻摆起臭脸:“干嘛?”
莱恩转过身,指了指操场内持球大力扣篮的黑发男人以及在篮筐下仰着头全神贯注准备抢篮板的红头发大个子:“他们是什么人?”
“什么,谁啊?这个时间段哪里还有——哦,看见了。那是绥和雷切啊,就是——哎呀,和你说了你又不认识问什么问?”面对新人的问题,作为引接人的狱警雷伊斯十分不负责地扔下两个名字,然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解说,那张精致却略显稚气的脸上写满了抱怨,他一边转身作势要往主干道走,一边不带商量地用不容拒绝的力道一把扣住阮向远的手腕,嚷嚷着,“快点走啦,再不带你们熟悉牢房的话又要到晚餐时——”
雷伊斯的话被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打断,就好像是有什么重物重重砸在铁丝网上时发出的震耳声音,整个操场旁边的铁丝网都随之嗡嗡地震动起来,众人一愣,回头看去这才看见那颗上一秒还在雷切手上的篮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猛地砸过来,以吓死人的力道整个儿砸在铁丝网上——
当阮向远他们顺着响声来源回过头去时,那颗篮球还像演电影似的陷进铁丝网被砸出的窝坑里飞快转动!
阮向远:“……”
莱恩:“……”
受到了惊吓的三人中,雷伊斯反而属于反应比较激烈的那一个,狱警“哇”了一声跳起来顺势甩掉阮向远的手,气哼哼地对迈着懒洋洋的步伐往铁丝网边缘走过来的高大身影嚷嚷——
“搞什么!要吓死人吗?我只是刚好带着新人路过而已,要不是有铁丝网在可是会出人命的啊!而且用这样的第一印象吓唬新人,你让人家怎么看待绝翅馆!”
“一堆高级垃圾的聚集地啊,还能是什么。”
由远而近传来的男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隔着一道铁丝网,高大的身影就在三人五米之外的地方停下来站住,他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轻而易举地将卡在铁丝网里的篮球拿下来抓在手里。此时此刻,哪怕他背着光,阮向远也能清晰地看见,过于耀眼的红发之下,男人那张英俊的脸上挂着一抹毫无诚意的笑容——
“嚷嚷什么,”雷切抓着篮球,用看猴子似的眼神,那双湛蓝瞳眸斜睨了大吼大叫的雷伊斯一眼,“手滑而已。”
那不带感情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三人,有在莱恩的脸上多停顿了那么一秒。
至于某位裹着过大的军大衣傻子似的杵在原地、整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不明生物似的阮向远,那真的就是十分顺便的一眼扫过去而已——连个余光都不带给。
阮向远整个人都卧槽了。可惜还没等他开启嘲讽模式,手腕就再一次被怒气冲冲的雷伊斯一把抓起,毫无预兆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被拽住的方向拽了拽,黑发年轻人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盯着自己被抓红的手腕露出个无奈的表情——这狱警搞什么,好像很喜欢随便就动手动脚的样子……
“——喂,雷伊斯。”
就在阮向远即将被气哼哼的雷伊斯强行拖走时,忽然从他们身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拽着新玩具准备拖走的狱警听到这个声音,脸上就像变戏法似的,立刻垮了下去——
“干什么?”雷伊斯皱眉,非常不耐烦地转过头,“有事找少泽,别找我。”
此时此刻,雷切站在铁丝网之后——意外的居然没有捡起球后直接离开。
身材高大的红发男人一只手抓着篮球,另一只手撑在铁网边缘。他的头微微倾斜,阳光从后面直射使得高挺的鼻梁在面颊一侧投下一层阴影,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个懒洋洋的戏谑笑容,他缓缓地说出一句谁也预料不到的话:“伊莱会批准你这样对新人动手动脚?”
“什么!!”雷伊斯脸色大变,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二号楼的王权者居然会说这句话,瞪大眼,飞快地掀起眼皮看了眼满脸无奈的阮向远,就像是挑衅似的,更加用力地抓紧他的手腕甚至举起来炫耀似的在红发男人面前甩了甩,“你、你管我!这是我们三号楼的事!再说了,你今天话会不会太多啊!”
说完,就像要拓荒而逃似的拽着阮向远往外狂奔了两步,跑出了十米开外,又回过头对靠在铁网后面的男人做了个极其幼稚的鬼脸!
……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啊?
被狱警拖着在雪地里踉踉跄跄的走,在雷伊斯看不到的角度阮向远翻了个白眼,忽然非常了解为什么以前少泽那么讨厌雷伊斯。下意识转头看了下,阮向远发现在他们身后,天仙莱恩果然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几乎是完全不费力气地跟上了雷伊斯那怒气冲冲走得飞快的步子——
所以现场跟不上步伐的只有我一个?
阮向远皱着眉,手腕被雷伊斯抓得生疼,堂而皇之地走神……至于这个性格幼稚到飞起的狱警在前面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直到走在前面引路的狱警猛地停下步子,一下子没回过神儿来的黑发年轻人差点一脸撞到他的背上去——头上忽然被扣上一顶帽子,帽子非常用力地戴上来,以至于那巨大的帽檐直接盖过了他的眼睛。
充满了陌生人的气息一瞬间笼罩了自己,心里猛地沉了沉,十分不喜欢这种感觉,阮向远不自觉地皱皱眉。
“什么?”
愣怔了三秒,黑发年轻人立刻抬起自由的那只手将帽子摘了下来,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灰黑色军帽,那象征着绝翅馆的徽章被仔仔细细地缝在帽子的最中央——原来是雷伊斯趁他不注意直接将自己头上的狱警帽子摘下来戴在了他头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中的帽子就被一把抢走,阮向远下意识抬头,眼前的一幕让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雷伊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那张稚气的脸在他的眼中无限放大!狱警嘟起嘴,原本整整齐齐的亚麻色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抓得乱七八糟,比阮向远稍稍高一些的身高让他以微微弯下腰的姿势轻而易举入侵黑发年轻人的私人范围——
“喂,小远,我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什么……有啊。”阮向远睁眼说瞎话。
“哦,那我刚才说什么了?”雷伊斯显然没准备就这样放过他,他瞪着阮向远,一副你今天不说出来就准备在这站着过夜的节奏。
“……”
“看!你果然没有在听!!”
“你说什么?”
雷伊斯凑过来,猛地一下捧住阮向远的脸,镇重其事地说:“我说啊!你以后看见刚才那个人,要绕道走——那个不是人类,会在你一不经意的情况下就吃掉你啊!”
☆87
第八十七章
“那两个到底是什么人?”莱恩问。
雷伊斯放开阮向远,转过头看到美少年杀手的时候那副表情就好像现在才想起在场还有第三个人似的,将警帽重新带回头上,就好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那两个啊,等你见到鹰眼或许可以问一下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BOSS的眼睛?”莱恩下意识反问。
美少年对鹰眼这种叫法在阮向远看来,似乎有刷到时髦值,黑发年轻人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但是莱恩却毫无反应,就好像对这种特殊的叫法已经习以为常了似的。
“对啊,瞎掉了呗。”雷伊斯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将手伸进口袋里掏着什么东西,头也不回地用丝毫不负责任的语气说,“看你一副对雷切和绥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哎呀,我是不懂你们这些怪人是怎么想的——虽然很麻烦,但是身为你的狱警,我还是必须要提醒你一句……”
狱警话一顿,转过身,冲着冷鼻子冷眼的莱恩露出一个十分会冒犯人的笑容,用和之前那种欢脱的语气截然相反的深冷,淡淡道:“你的老大鹰眼可是雷切的手下败将,为了一条蠢狗被雷切活生生将一边眼珠挖出来煮熟,这件事别人不知道,不过看在伊莱看好你成为‘王权者’的份上,特别破例告诉你——想要去挑战雷切或者绥,最好在你能踏进三十一层的牢房再说,否则……我不想替新人收尸,别给我惹麻烦。”
阮向远:“呃……”
雷伊斯瞥了黑发年轻人一眼,脸上的冷漠表情稍褪,随即冲他摆摆手:“你就算了。”
阮向远:“……什么?”
雷伊斯挑眉:“我的意思是,你老老实实呆在一层楼到出狱就好,三十一层什么的,晚上做梦的时候想想就好。”
阮向远:“……”
我只是想作为你口中的“蠢狗”这个关键当事人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而已……而且,什么叫“晚上做梦的时候想想就好”,请问这句话是我被看不起了的节奏么?
莱恩:“监狱还可以换?”
“当然可以,越往上面的监狱越高级哦,三十一层是面积超大的豪华总统单间。”雷伊斯不正经地笑嘻嘻回答,“只要你把住在你上面那层的犯人打趴下就可以了,不过不可以越级挑战,一层层往上爬,这是绝翅馆的规矩——在绝翅馆,你可以不遵循普通监狱里任何的东西,但是如果不遵守绝翅馆的特殊规矩,下场会很惨……你不会想知道的。”
“三十一层是最好的牢房,对吗?”莱恩跟在雷伊斯身后,就像是最好的好学生似的不耻下问。
雷伊斯敷衍地嗯了声:“三十一层就是最高层啦,作为爬上巅峰的奖励,除了牢房之外,会还多附赠一个随意布置的‘王的房间’——唔,雷切和绥就是一号楼和二号楼的三十一层牢房拥有者,也就是其他犯人口中的‘王权者’,见到他们你不必行礼,因为是别栋的‘王’,但是,最好还是规矩一点,我没那个闲功夫替新人解决楼与楼之间的纠纷。”
“………………”阮向远忽然觉得,雷伊斯之所以还能耐着性子在这解说,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的工作,而是每一次科普之后必不可少的威胁和提前推脱责任才是这名狱警的主要目的。
莱恩:“什么是王权者?”
雷伊斯嘶了声,仿佛牙疼似的皱眉不耐烦道:“我发现你问题很多,为什么小远就不会有那么多问题?”
阮向远:“……”因为你要放什么屁老子知道啊,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从这里到餐厅怎么走哦要给你表演一下么?
莱恩:“不可以问?”
雷伊斯理直气壮地笑了笑:“可以,但是我不想回答。”
阮向远:“……”
神一样的狱警。
此时此刻三人已经来到了三号楼的跟前,三号楼门前堆积了很多积雪,惹来了因为不看脚下差点滑一跤的雷伊斯一阵不满的怒骂,一边抱怨着低沉犯人不按照规矩乖乖做劳动,狱警终于将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与此同时,一只阮向远十分熟悉的电子表出现在雷伊斯的掌心,和少泽的那只表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荧光屏幕上方,少泽的电子表是象征二号楼深蓝色,而雷伊斯手中的是白色的。
雷伊斯用电子表在大厅前的屏幕上刷了下,重重的金属栏杆缓缓升起,狱警长吁一口气,将电子表胡乱塞进口袋这才转过身说:“你们在这里乖乖等我一下,不要乱跑。”
说完,不等栏杆彻底打开,就弯腰以异常柔软的躯体姿势一步跨进监狱里,头也不回地冲走廊尽头一路狂奔——根据少泽的狱警寝室地理位置来看,雷伊斯冲冲忙忙跑向的这个方向很有可能也是他自己的寝室。
耳根终于清静了些,阮向远松了口气,转头想跟新牢友交流沟通一下感情,却一不小心直接和莱恩对视上,那双碧绿的瞳眸盯着人的样子真是……有一种从脚板底直冲脑门的无法言喻之蛋疼,阮向远在坚持跟他瞪视了一会儿后发现自己果然瞪不过他,于是果断扭开头——
却被天仙一把抓住,无言往回拖了拖。
“那个,有话就说。”黑发年轻人略蛋疼,当狗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喜欢被人家拖来拖去拖着玩儿,这做的什么孽啊?
莱恩盯着阮向远的眼睛:“你和那个红头发认识?”
阮向远下意识反问:“雷切?”
莱恩:“恩?”
天仙的这一声微妙的鼻哼惊醒阮向远,他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屁滚尿流地补救道:“……不认识。”
莱恩:“不认识你怎么知道红头发的叫雷切?”
阮向远:“我就……猜的啊。”
莱恩:“?“
阮向远睁眼睛说瞎话:“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是叫‘雷切’这样的名字的人么?”
莱恩:“不觉得。”
“呵呵。”
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儿上,就这两个字送你,不能再多。
在黑发年轻人来看,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似乎很少与人沟通似的,虽然会说话,但是断句的方式总是很奇怪,并且总是浑身透露出一种不自觉地别扭劲儿,比如现在,莱恩偏偏头问出了一个让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你也盯着他看,为什么?”
为什么?
好看。
喜欢。
久别重逢特别激动。
够不够充分?
没有得到回答,莱恩想了想,与其说是在跟阮向远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道:“如果你也看你上了那个红头发的人,可不可以不跟我抢?”
卧槽!必须不可以!!
阮向远:“……我………………你……………………这么直接真的好吗?”
“不然怎么样?”莱恩说,“我喜欢够强的人。”
“黑头发那个也很强。”
“不够这个好。”
阮向远无语凝噎了,心里暗骂着我去你大爷的,脸上却撤出一个客气的微笑,使用出不要脸的必杀技:“哦,这个,再说吧。”
不答应也不反对,膈应死你。
“恩,”莱恩认真点点头,“我长得比你好看,也比你强,应该不会输。”
阮向远:“………………………………………………………………”
哪!来!的!自!信!
大哥你外星来的吧?今年圣诞节送你的礼物就决定是那本名叫《交际语言的艺术》这本书了好吗?!!
大美人的丝毫不给面子让阮向远整个人都卧槽了,忽然觉得他妈的相比起废话很多的雷伊斯面前的天仙大美人更让人崩溃啊,于是黑发年轻人在随便干笑了几声之后开始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地盼着不知道去干嘛的雷伊斯赶紧回来,谁知道,这一看不要紧,一个阮向远无比熟悉的肥硕身躯就这么晃晃悠悠地从不远处的拐角出现——
MT?
大哥,午饭之后你不在牢房睡健康午觉养膘跑出来瞎晃悠个什么劲儿?
想着历史上也没有哪名犯人进入监狱有自己这么一波三折,阮向远略头疼地往旁边站了站试图降低存在感——然而,当MT一步三晃悠地走进他们时,随着他那肥硕的身体距离他们越来越近,那双贼眉鼠眼的眯眯眼也越来越亮堂,当他来到三号楼的跟前,眼睛几乎变成了X射线——
当MT几乎是满脸兴致勃勃地径自走到莱恩面前站住时,阮向远恍然大悟——躲个屁,有天仙莱恩在这,MT还能看见其他人才叫闹鬼!
老老实实蹲一边看热闹去了,很显然美少年杀手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满肚子肥肠的大叔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虽然是假的),于是,当MT伸出一只手去捏莱恩的下巴十分猥琐地问他是不是就是今天来的新人时,只听见啪地一声,然后——
然后世界都静止了。
MT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向来在三号楼横行霸道开后宫的伪王权者显然完全不敢相信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敢拒绝自己!而此时此刻,完全无视了MT的一脸惊讶,莱恩仰着骄傲的下巴,眼中的不屑写得明明白白——
“你是谁?”
这问题问得好,要是语气能更欠揍一点就更完美了——此时,阮向远蹲得远远地,被眼前这精彩的一幕乐得嘴都合不拢。
“能在这个非放风时间走动的,你觉得我是谁?”MT脸上的横肉都拧巴了起来。
莱恩很显然懒得跟眼前不符合他审美的胖子玩什么财迷游戏,仰着脑袋特别无知者无畏地反问:“你是第几层的犯人?”
这副天真无知的样子看上去特别诱人啊天仙少年,阮向远蹲墙角打了个呵欠,眼睛恶意满满地瞥了一眼MT的下半身,心里琢磨着莱恩要是再保持这幅表情不出十秒MT就能整个儿亢奋得勃起。
果然,在稍稍瞪视了一会儿后,MT就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想去抓莱恩的肩膀,后者显然不会让他得逞,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闪身躲过了面前身材庞大的男人的突袭,这敏捷的身手倒是让MT略微惊讶地眯眯眼,然而只是一秒的愣怔,肥硕男人那双老鼠似的小眼珠在眼眶里滚了滚,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即将得逞的得瑟——
接下来的一幕几乎让阮向远目瞪口呆,当莱恩试图闪到MT身后进行攻击时,只是身形一晃居然被掌握了准确的角度转身的MT抓了个正着,在一秒的停顿之后,莱恩整个人被MT死死地翻转过来扣在地上!
伊莱落地的那声巨大的响声异常震撼人心!
就连阮向远都不知觉地立刻站了起来,只见在他的不远处,MT一屁股坐在莱恩那略纤细的腰上,一只手还以别扭的姿势抓着莱恩的小腿,很显然这个胖子用劲儿很大,就算隔着几米之外,阮向远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被摁在地上的莱恩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痛苦——
嗅了嗅鼻子,黑发年轻人敏锐地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
下意识去看MT抓住莱恩的小腿处,方才那一点儿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果然在MT手抓着的那个地方,鲜红的血液将莱恩深蓝色的裤子沾染成了诡异的紫红……
阮向远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MT最开始的那一瞬间的停顿——
是了,听说这个家伙虽然胖,但是却是以身手敏捷以及观察力特别出色作为卖点的。
阮向远依稀记得,他在当狗崽子的时候,曾经围观过一次MT的王战,这个死胖子的进攻能力或许并不比一般的高层厉害多少,但是在实战中,却几次都是抓住了对方一瞬间的疏忽或者防御的空隙,然后迅速出击给予对方重击立刻结束王战!
大概是在莱恩移动的过程中,通过观察发现他身上带着伤吧。
在MT压着莱恩,将手伸向对方的衣领时,阮向远摸了摸鼻子向前走了一步,与之前走路拖拖踏踏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完全不同,此时此刻,黑发年轻人的脚步就像猫科动物似的无声无息来到扭动个不停的肥硕男人身后,他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对准毫无察觉的男人暴露在外的膝盖内侧——
却意外地被一声电梯到达的声音打断。
回过头去,只见三号楼王专属电梯的方向,电梯门缓缓打开,从电梯里面,走出一个打着呵欠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男人,男人那张十分漂亮的脸上,盖住一边眼睛的眼罩显得十分惹眼,在完好的那只眼睛之下,一颗泪痣却又平添了一份阴气——
鹰眼。
微微一怔,阮向远果断收回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往下落的脚,一溜烟儿地缩回墙脚继续他最拿手的装死去了。
然后就是最老套的英雄救美。
鹰眼走到在地面扭打个不停的两人面前停下来,皱着眉看上去正准备问这是在干嘛,MT一个闪身,他就看清楚了被压在下面的少年的面容,男人脸上表情一变,立刻辨认出来脱口道:“莱恩?”
趁着MT一个停顿,莱恩抓紧机会抬起没有受过伤的那边腿,果断将庞硕的男人轻而易举地踢飞出去,紧接着一个翻身滚爬起来,跪在鹰眼面前,气都没喘匀就略急切地叫了声BOSS。
三分钟后,莱恩是被鹰眼用公主抱的姿势抱进王权电梯的。
MT站在原地,眼睛能滴出血来。
阮向远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他妈的维护世界和平的狱警哪去了,谁知道一转身,就看见他要找的人正抱着两本厚厚的书斜靠在墙边,此时此刻,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雷伊斯脸上正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歪着脑袋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阮向远。
当狱警跟黑发年轻人对视上时,他果断地就像扔垃圾似的将手中两本厚重的《绝翅馆规章制度》扔到了地上,三两步走到阮向远跟前,雷伊斯伸出手,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一顿,只见他收回手利落地摘下手套,然后再一次,以同样的姿势,微笑着用两根手指捏住面前黑发年轻人的下巴——
“哎呀哎呀,不得了啊,小远。”
阮向远面无表情地回望他,理直气壮。
雷伊斯眯起眼,那张稚气的脸上此时此刻像个狡猾狐狸似的,正欲再说什么,却忽然被身后一个粗糙暴躁的嗓音打断——
“喂,雷伊斯,这两个是新人?”
“哈,什么?”雷伊斯不情愿地将目光从阮向远脸上挪开,通过黑发年轻人的肩膀空隙,探出一张脸,“当然是啊,所以另一个人呢?”
MT脸发绿地说:“鹰眼抱走了——好像有点兴趣的样子……喂,这个新人带过来我看下。”
然而,MT话一刚落,在谁也没有料到的情况下,就着脸放在黑发年轻人肩膀上空的姿势,雷伊斯猛地一下伸手将他整个儿抱在怀中,那双看上去纤细的手臂以惊人的力道越收越紧,他撅嘴,非常不爽地冲三号楼的王权者嚷嚷:“不给看!这个我预定了!”
阮向远:“…………”
MT气急败坏:“搞什么!”
雷伊斯眯起眼,脸色一沉,在阮向远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丝与之前形象截然不同的冰冷,慢吞吞地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就是这样,听不懂人话吗?还呆在这里干什么,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