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1-18

越绫歌: 一世白头吟 1-13

文案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七年时间,爱情好像从那些繁杂的感情中萃取出了一般,越发浓郁醇厚。
虽然这些年他一想起来就会浑身发痛,却又仿佛上了瘾一般,不时时想想就会焦虑难安。
苏晋城不顾一切地回忆着,仿佛一种癫狂症,他越来越无法在没有苏晋尧气息的地方生活。
这是一种病态,一种已经融入骨髓的病态,虽然晚上睡得越来越安稳,但他已经离不开瑜荃殿了。


1. 御王世子

  赤阳高照。
  时近初秋,虽说天气已经不像夏日那样让人觉得连站在树荫下都烤得慌,却也并不是适于出行的季节。临近晌午,天气更是燥热难当,官道旁边的几个小茶棚都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处于洛阳城外的河南驿在厦梁算是数得着的大驿站了,是各路前往帝都洛阳的外官都必须停留的地方。
  厦梁律中明文规定,官员外放,除召见不得进京。即便是受召,入城前也必须在河南驿馆停马歇鞍,恭呈奏本待召。而官员入朝或者外放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人,家眷仆从纵使不多也不会太少,除非是刚刚听封的寒门子弟。所以,这驿馆外的小茶棚生意还是不错的。
  像今天这种天气,虽然官老爷们在驿站中都有朝廷供给的解暑冰盆,但是这些个仆从可是没有这种待遇。因此,不少闲来无事的仆从就来到驿站外的这些个小茶棚中喝点儿茶,算是纳凉了。
  “听说,御亲王世子要从北面儿回京了。”一个穿着还算是不错的仆从喝了口茶对同桌的人道。
  “御亲王世子?”另一桌儿的一个大汉扭过头:“就是那个以一城之利夺回禹州等地的世子爷?”说着,大汉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可笑:“不是说他是被宠妾灭妻的老子给弄到禹州的么?怎么能回来?”
  刚才说话的仆从听到大汉的话,有些鄙视地瞥了他一眼:“照这位爷的本事,回来还不是小菜一碟儿?”
  “也是。”大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先不论这些人说的这些话有多么不着边际,单说御亲王世子苏晋尧弱冠年纪便已经文名斐然,更是在十六岁那年守禹州之利,据外藩于国土之外,将一个禹州城守得有若铁桶这些事儿,就让那些平日里喜欢舞文弄墨的文士们在诗词里唱了个遍。
  半年前,苏晋尧再次亲帅边疆将士与北疆藩国交战,将这个以铁骑闻名天下的国家从禹州一线驱逐出三千里之外,可谓大展汉家雄风。
  虽然这些事离普通人很遥远,却依旧不免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现在,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可不是出现在传奇传记中,而是真真实实地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
  就在众人以这些个或听闻或杜撰的事情就茶时,纷乱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地传了过来。待众人回头,那两骑已经停在了驿站门口。从马上跃下的两个大汉顾不得擦脑门上的汗水,随手把缰绳一甩,便开始向驿站门口把守的兵士交代起来:“快去通知你们驿官儿,赶紧点儿腾出房子,我们爷过会儿就到了。”
  “敢问两位说的是哪位大人?咱们河南驿来往人员太多,免不得房舍有点紧张。”
  也不怪门口的驿兵这样说,毕竟这几天住驿站的人不仅多,官职又还都不小,说不出个身份来还真没办法让人腾地方。
  只是,他说的这些也都是实情,不能说是故意刁难,两人也就没有计较,只是那先前没有说话的大汉笑了两声道:“咱们爷是御亲王府的世子,身上带着西北兵马大元帅衔儿的贵人,你说能不能腾出个地方?”说完似笑非笑地挥了挥手:“快点去准备,我们爷可是带着家眷上京的,腾出院子来才是正经。”
  那守门的驿兵听见这一串儿的说辞,明显愣了愣,回过神马上答应一声就快速向驿官报信儿去了。
  等驿官儿收到消息准备妥当迎出来时,一队人马也已经出现众人视线中。不算短的队伍中有人有车,最前面的一辆朱轮马车最是显眼,通体都是鲜亮的赤红木材,顶盖与朱轮上还镶着金黄色的纹路。
  厦梁律规定:帝王用明黄,太子用杏黄,皇子公主用金黄。
  而如今苏晋尧的母亲御亲王妃幼时便被封了郡主,更是在出嫁前又被先皇晋了长公主的,算起来还是不仅是当今天子的婶子还是姑母呢。
  所以说用了这样排场的车架也并不算是逾制。
  过了片刻,只见那车队的速度越来越慢,随即便在驿站前停了下来,一大队的人马车架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上上下下百八十口人连个低语谈笑的都没有,只将那驿官儿看得目瞪口呆。
  这驿官儿在这里当值,来来往往的权贵也算是见了不少,像今天这样规矩齐全的却是不多见,难免心下赞叹了一回不提。
  停下马,苏晋尧看着河南驿这几个字,略显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
  “爷,已经准备好了。”先前那两个大汉见队伍停下,马上上前行礼。
  “恩。”苏晋尧答应了一声跃下马,然后,径自行到身后那辆马车前,隔着帘子弯腰道:“母亲,到了。”
  众人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亲王世子,一身倜傥的石青色长衫,束着流光腰带,镂空的玉佩系在腰间。衣服的领口以及袖口都有着暗金色滚边的硬绣。或许是由于大热天赶路的因素,这位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的世子爷眉眼间染上了明显的风尘,很是憔悴。
  众人没有猜错,苏晋尧此时此刻确实是非常不好,满身上下都被这天气给托的黏腻难受,只想着要赶紧找地方梳洗沐浴。
  吩咐人将御亲王妃的车架带入后院儿后,苏晋尧才转向刚才说话的大汉,吩咐道:“莫非,今天不用入城,递晋见折子的事儿随便找个人就成了,事情安排完后你们兄弟和十九骑也去歇歇。”
  “爷放心吧,还是奴才去安排事情,让莫离去送晋见折子。要歇也不在这一会儿。”那叫莫非的汉子笑了笑,虽然话说的随便,神态间却颇为恭敬。
  苏晋尧正往里间走,听闻此话,停下步子拿马鞭头将莫非拨向一边儿,笑骂道:“就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爷我这主子多么刻薄呢。”
  
  去御亲王妃屋子里请安过后,浑身难受的苏晋尧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在丫头扶蓝的侍候下净了手后,那杯路上想了无数次的祛暑凉茶也终于如愿以偿地进了肚子。
  刚将苏晋尧净手的水盆送出去,扶蓝进来就看到苏晋尧一口将凉茶喝尽的样子,没憋住笑了出来,赶紧走近又帮着倒了一杯。
  “爷是要先歇歇,还是先沐浴?”随后,看到放下茶杯的苏晋尧径自开始松袖口,她赶忙上前边解开苏晋尧领口的两颗盘扣边问道。
  苏晋尧脱了外衫方道:“让人准备水吧,先沐浴。”
  “是。”
  等苏晋尧收拾妥当,水也已经准备好了,见那丫头试了水温后,苏晋尧对她摆摆手、道:“扶蓝,这大热天的你也去歇着吧。如果怕热,让驿站的人多准备两个冰盆。”
  正好扶蓝将苏晋尧沐浴用的物件准备好,她转过身笑道:“知道爷心疼奴婢,只是爷看着奴婢像是委屈自己的人?”又和苏晋尧说了几句,扶蓝才行礼退出去。
  苏晋尧拿了毛巾下到水中,撩了几下水,便开始坐在浴桶中盯着屋顶怔怔地出神。将搭在浴桶沿儿上的另一条毛巾湿了水盖在脸上挡住多余的表情,苏晋尧在心中叹了口气,从明天开始他就是货真价实的苏晋尧了。
  来到这个世界快五年了啊!
  苏晋尧心中说不出的复杂,没想到还有机会来到厦梁帝都。
  在边疆的时候或许还可以做做自己,到了帝都可真没机会了,每一步都要加倍小心。
  其实,那天苏晋尧醒来时,这个身体里的那抹残魂还没有彻底离开,甚至在夜深人静时,两个人还交谈过。只不过不久,那个赤子一般的灵魂就消散了,然后苏晋尧在禹州边界上为其立了一个无名墓碑以示怀念。干干净净的墓碑上只刻了一句话: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入皇家。
  怎么会不薄命?
  他没来之前,原来那个苏晋尧完完全全是一个不问世事的亲王世子,成天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吟唱诗词歌赋,与他父亲豫亲王爷的关系与陌生人没多大区别,虽然作为一个世子来说这是挺悲剧的,但是现在苏晋尧反而庆幸,毕竟他不是真的苏晋尧。
  继承了原身大部分记忆的苏晋尧对这个世界并不陌生,这里和前世的古朝代很像,秦王汉武唐宗这里都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历史在唐高宗李治后出现了断层,一代女帝武则天登上帝位没多久便被人夺了江山,而这个夺江山的就是苏晋尧的祖宗,厦梁高祖玖元帝苏季。
  之后厦梁一直发展到现在的承武帝苏晋城,而苏晋尧比较担心的也正是他这个皇帝堂兄。
  重生伊始,苏晋尧就已经身在禹州了,继承了记忆的他非常明白自己前身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一家外,惟一一个还算得上是亲人的就是苏晋城。
  苏晋尧三岁和父亲上京,重新见到母亲时已经是去禹州的事儿了,原版的苏晋尧和他母亲相处的时间也就他从封地接母亲到他占了苏晋尧的身体这不够半年,所以他从来都不曾担心会被这个疼爱自己的母亲看出破绽,但是这个苏晋城可是实实在在地陪了“他”十几年!
  想当初藩国进犯禹州一线时,这位皇帝表兄的信件可是一封一封地往他书桌上堆,那里面的担心之情表露得明明白白。不过他就纳闷了,既然这样苏晋尧怎么那么轻易就被送到边疆了?虽然当时苏晋城还只是太子,但要留一留还是可以的吧?那个表兄就那么放心这个练武就只够强身的弟弟?
  虽然事实证明苏晋尧确实经得住战争的考验,但那是因为藩国进犯时这个身体已经换了他的灵魂了!毕竟,试问一个以古董鉴赏家为身份的超级特工即使从来没打过仗,怎么着上手也不会慢到哪儿去吧?不然就凭着那位书生世子还不得早早就交代在那儿?
  一路上都在思考这些问题的苏晋尧想到这里脑袋再次泛疼,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刚将脸上已经凉透的毛巾拿下,那边门就开了,睁开眼见是提着热水的扶蓝,苏晋尧再次闭上眼休息。
  扶蓝伸手摸了摸水温,提着精细的小桶一边向里面加水一边试着温度,等到差不多了才放下桶走到苏晋尧后面帮他按肩膀。
  “扶蓝,你说皇兄可还记得我?”
  扶蓝心下一惊,暗自抬眼看了看,只见苏晋尧闭着眼睛,脸上一片沉寂。虽不知道苏晋尧的意思,却还是笑道:“爷可是说得什么话,当初在京时皇上和爷的关系是最好的,怎会不记得?前些日子爷不是还收到了皇上的信么?”
  说完,扶蓝心里也是揣揣的,直到苏晋尧摆了摆手道:“行了。”扶蓝才停了手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爷不再泡会儿?”扶蓝边擦手边问。
  苏晋尧摇了摇头,问道:“母亲可是休息了?”
  扶蓝笑道:“大长公主许是累了,用过饭就躺下了。”顿了一下又问道,“爷这边饭是要在屋里用还是下去正堂?”
  御亲王妃被封公主时先帝还没有一位姐妹所以就排在了第一位,而扶蓝原本就是从小养在苏晋尧母亲身边的丫头,在禹州时才被遣到他身边侍候得,因此也一直称呼御亲王妃为大长公主。
  “过会儿摆屋里。”苏晋尧捏了捏鼻梁:“不用太讲究,简单些就行。”
  听闻这话,扶蓝笑了笑搬着指头说道:“那就上一盘百合酥卷儿,一盘咸腌肘子末儿,一碗牛肉葱粒粥,再加两个素食?”
  扶蓝刚说完,苏晋尧就笑了:“爷身边就你待得最久,要是这些你都算不准口味可就不是扶蓝了。”说着朝她摆了摆手:“还不去准备?还准备让爷待会儿饿着?”
  “那不是奴婢在您跟前嘛,问一声总归不会错。”扶蓝笑盈盈地屈膝扶手行了个礼,推门退了出去。
  盯住关上的门,想着扶蓝的话,苏晋尧深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明天就要见他那位皇兄了。


2. 觐见

  厦梁律规定,外官入朝递过请见折子后于驿馆等待圣上批复,且于批复后首日早晨入朝晋见。
  御王世子的折子递到通政处后从来都是不经内阁直接呈给皇帝的,所以即使昨天才才递了折子,苏晋尧当天晚饭时就已经收到了让他歇息一晚第二天早朝晋见的旨意。
  再说厦梁皇都是李唐年代的东都洛阳,百年发展,原本就繁华的洛阳城更是成为了厦梁的经济文化之都。经过改造扩建再次润色的李唐洛阳别宫,如今更是华丽庄严,金碧辉煌的宫殿群里里外外都流露着令人仰视的肃穆。
  承武帝苏晋城可以说是一个很有开拓精神的皇帝,普一登基便展现出了承前启后的明君架势,所以第一次晋见的大臣多数都会暗暗震惊于他那张年轻到甚至于不符合他二十二岁年纪的脸。
  虽然苏晋尧在记忆中对苏晋城这张看着比自己还年轻的脸无比熟悉,但现下亲眼所见仍是有片刻的失神。见苏晋城低着头看奏章并没有发现自己到来,他才想起来刚才的不对劲儿,那个传他过来的太监在他进来前好像没有通报?
  在朝堂上站了两个时辰,苏晋尧下了朝刚走到宫门口就被皇帝身边的管事太监张冼给传旨传到了这个御书房。见他这个便宜堂兄依旧没有要抬起头的意思,苏晋尧低“咳”了一声,躬身下拜:“臣弟苏晋尧拜见陛下。”
  盯着奏章发呆的苏晋城乍一听到殿内的声响刚准备开口斥责,却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身体豁然一僵,猛然抬起头,声音有些拔高:“晋尧?”
  绕过龙椅前的书案,苏晋城快步走到苏晋尧身前,一把将其拉了起来,喜道:“可是回来了,一晃都这么些年了。”说完又皱了眉,看着苏晋尧责道:“不是说了见了我不必拜?都自家兄弟,礼数多了倒显得生分。”
  说完拉着苏晋尧不住地上下打量,而那张脸上的难以掩饰的喜悦也让心中忐忑的苏晋尧松了心神,露出了温和的笑:“是啊,都这么些年了。”
  说着话,苏晋城早已经对外交代了完了事儿,然后拉着苏晋尧找了椅子坐下。
  两人虽是初见面,要说的话却并不多,只一会儿功夫气氛便沉寂了下去,苏晋尧是本着“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的原则来的,自然是苏晋城说一句他答一句,而苏晋城则是因为想了多少年才见着真人生生激动过了头儿,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到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晋城才回过神,想着自己刚才的样子,不免笑了:“倒是让你笑话了,只是你难得回京,多少年咱们也只今天才见着。”
  苏晋尧哪里敢接他这话,连道不敢。只是苏晋城见他这样却敛了神色,喝了好几口茶才道:“晋尧,皇兄问你一句话。”
  “是。”苏晋尧低眉答应。
  “当年那件事儿,你可还恼着?”
  苏晋城这话问的小心,语气也是斟酌了再斟酌的,只怕再出现当年的状况,若真弄到一发不可收拾就真没回旋的余地了。只是,他心中想着事儿,却没发现单这一句话就在苏晋尧心中激起了翻天巨浪。
  苏晋尧这副身体并不算好,他来了之后很是狠心敛了几遭才好些,只是胸口一直闷着一口气怎么都移不开,看了大夫也只是说好好调养,没一个能拿出解决办法的,没想到今天竟然通了。
  闷气仿佛潮水一般急急退下,心脑间也仿佛清明了许多,多数他以前记不起来的事情如今竟像是海潮般急涌而来,一段段儿的片子从脑海里闪过,不多时就已经连成了一片。
  压下惊诧,苏晋尧勉励撑住那一副还算是冷静的面皮,笑道:“什么恼不恼的,不过是过去的事情,再怎么样还比得过一家子的情意?”
  看着他依旧淡淡的表情,苏晋城松口气的同时也有点儿失落,还想说什么却猛然见苏晋尧脸上一片惨白,于是赶忙起身扶住苏晋尧的手臂,过了一会儿,在苏晋尧不注意时突然伸臂将他抱住,一只手臂用力揽住他的腰。
  因着身份,又或许是心中奇怪地冒出的那么一丝不舍,苏晋尧只是象征性地挣了挣,便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拥抱,这时候他实在没多余的力气了。因为突然而来的脑子疼,苏晋尧也是扶了站在一边的苏晋城。
  苏晋城却是在感受到身上力道的时候僵了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住怀中的这具身体,将头埋在苏晋尧脖颈边的他并没有看到苏晋尧眼睛中那一抹古怪的疑惑。
  “皇兄……”见苏晋城没有松手的意思,苏晋尧出声提醒了一下,这里毕竟是召见文武大臣的御书房,言行还是要谨慎的。
  或许是明白苏晋尧的意思,苏晋城深吸口气松开他站直了身体,只是视线还停在苏晋尧身上,直把苏晋尧盯的心中本来就存在的巨浪有更加壮阔的趋势。稳了稳心神,苏晋尧勉力挂起一个笑容:“皇兄近来身体还好?我在边疆那么些年一直不得空儿,也没给皇兄写过几封信。”
  虽说臣子给皇帝写信都要用奏章呈上,但是这位皇兄给他的信件中不止一次提醒过他可以写封信与奏章一起送来,只不过那时的苏晋尧不方便写。毕竟,虽然这个身体是苏晋尧本尊,按照本能写出的字体也能够蒙住很多人,但是他不认为能够骗过这位皇帝兄长,所以就一直在与身体磨合,直到写出与原来连神韵都一样的字体和遣词造句模式,这之前连奏章都是别人代写的。
  这时候,苏晋城也已经收拾好了所有情绪,然后走到书案后的龙椅上坐好后方道:“之前听下面人说你这次是带着大姑母一块儿回京的?”
  苏晋尧三岁前他父亲御亲王一直支藩在外,苏晋城并没有见过这个皇叔几次,而他苏晋尧的母亲则是一直在京又受封长公主,待一众子侄也都和善,所以直到嫁给自己皇叔,包括他在内的很多皇子公主依旧叫着“大姑母”这个称呼。
  “是的,毕竟禹州那里也不是什么养生的好地方,虽说母亲年纪不大,身体却也一直不好,臣弟就打算在京陪母亲住些日子,这里毕竟是母亲的家乡,以后有个什么事儿也方便。”说道这里苏晋尧面色有些黯然。
  苏晋城也唬了一跳:“大姑母身子不好了?”
  苏晋尧点点头:“皇兄也知道,那时候臣弟去禹州,也是途中听说母亲身子一直不好才去了青州封地将母亲一道接去禹州。这两年母亲身体越发不好了,在洛阳的话无论大夫还是药草都容易些。”
  听他这样说,苏晋城心中一阵后悔,若不是当初他说了那些话,晋尧也不会衬着御亲王的算计远走禹州。想着大姑母对自己的关照,苏晋城心中也不是滋味儿,若是早些就在洛阳养着说不定还能多拖两年,也不至于这种天气还舟车劳顿。
  只是……
  想起一件事,苏晋城斟酌了下词句,问道:“大姑母此次回京是回御亲王府还是……”
  苏晋尧低下眼眉,抚了下手,平静地声音听不出丝毫意味:“还是先去我的公馆住着罢,想来母亲应该也同意。”
  虽然不是自己母亲,但是五年的相处下来,任谁都会动感情,更何况这个母亲即使身体不好也是在全心全意地关心他,这对于上辈子是孤儿的苏晋尧来说是最难得的亲情。
  苏晋城叹了口气没多说话,毕竟大姑母的病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明白?
  俗话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御亲王实在不是一个适合托付终身的人,府里无论是通房丫头还是宠妾都是一大堆,十几年前带着晋尧入京后甚至连二房宠妾都接了来,却一直将这位正牌王妃扔在封地不闻不问。五年前更是几乎做出宠妾灭妻的勾当,将嫡子算计去禹州,几次上折子窥探世子的位子,想来是要给那个庶子封爵。
  这些他都写了信告诉苏晋尧,他皇弟可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样的书呆子,他不会想不到这些,他只是一直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罢了。五年来通过信件折子,他很清楚晋尧改变了不少,特别五年前御亲王的那场设计后。
  更何况现在姑母的病情又这样……
  想到这里苏晋城叹了口气,其实他倒很乐意晋尧的改变,毕竟以前的晋尧在外人看来是书呆子,在他看来实则是不想管那么多事,乐得逍遥安逸,却好像随时要离开一样,他想抓也抓不住。不得不说,苏晋尧的做法还是很成功的,由于他这五年的努力,苏晋城对他是一点儿都没有怀疑。
  觉得大殿的气氛实在压抑的紧,苏晋城故意笑了两声,等苏晋尧注意到后,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来一会也不容易,咱们也有五年没见了,今天可要留在宫里陪我好好喝一杯,等会儿我派个人去姑母那儿说一声。”
  苏晋尧摇了摇头拉回思绪,强笑道:“这也好,在边疆五年我是一顿都没敢醉过,喝了酒也是一沾即走。”
  
  将酒席吩咐下去后,苏晋城便撂下了那一堆看着无比壮观的奏章,陪着苏晋尧出了御书房往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是皇帝寝宫,由于厦梁第一代皇帝流传下来的习俗,宫殿并不如李唐时的那般富丽堂皇。殿中的圆木柱子上也都是紧着古朴庄严的意思雕刻花纹,虽然是白天,大殿四周依旧点着一人半高的白色无烟香烛。乾清宫内的琉庆殿是苏晋城登基后亲自改的名字。
  苏晋尧苏晋城刚在殿内小书房中坐下没一会儿,从三品的管事太监张冼便领了人进来,各自请安后,搬桌子的搬桌子,摆酒菜的摆酒菜,等一切收拾完毕,几个小太监那银头筷子挨个儿试用后,便在苏晋城示意下跪安了。诺大的宫殿一个伺候的人都没留。
  苏晋尧在苏晋城下首坐着,搭眼一瞧,桌子上银盘金碗,盛的菜竟然有一半都是“他”的喜好。或许是虽然灵魂换了身体依旧是这个,口味不变的缘故,苏晋城来到这里后倒是和他的本尊无比合拍。只是,他记忆中好像并没有告诉过苏晋城他的口味喜好。
  见苏晋尧盯着看桌子上的几样菜,苏晋城说不出是心虚还是怎么着,心里“突突”的,勉强笑道:“你每次在宫里进膳,都是这几样用的多一些,我自然记着了。”
  闻言,苏晋尧抬起头笑了笑,看似没怎么在意地为两人斟了酒:“这里晋尧谢皇兄了。”
  苏晋城说这些倒也没有其他想法,看他和往日一样举重若轻的反应也只是笑了笑,拿起酒杯喝干了里面的酒。
  来到这里就几乎没有喝过酒的苏晋尧这一次算是喝的比较尽兴,五年来要么在筹划打击藩国的事宜,要么就在担心母亲在禹州养不好身体,真正放心喝酒的时间可谓是少之又少,这一次他真是放开了喝,也很自然地喝醉了。
  突然想起去年驱逐藩国后,他和那一帮亲信将领在禹州城外的秋猎场景,迷蒙的眼神清晰的一阵,最终还是眯了起来,拿了一根筷子缓缓地敲击着桌上精致的杯碗:
  “平原草枯矣,重阳后,黄叶树骚骚。记玉勒青丝,落花时节,曾逢拾翠,忽忆吹箫。今来是、烧痕残碧尽,霜影暗红凋。秋水映空,寒烟如织,皂雕飞处,天惨云高。
  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自与东风作别,刬地无聊。算功名何似,等闲博得,短衣射虎,沽酒西郊。便向夕阳影里,倚马挥毫。”


3. 君知否

  “人生须行乐,君知否。容易两鬓萧萧。。”苏晋城品了品:“好句,晋尧现在可是文武全才了啊。”
  这首只是苏晋尧偶然想到的,前世他既然化身古董鉴赏家,对视此文章自然也有一定的造诣,这却是一首《风流子》。
  苏晋尧别的倒没多想,只是觉得苏晋尧本尊既然是个才子,他虽然这方面比不上这个身体本尊,但这才回京自然不能露出马脚,先找一首说出来,只要熬过去这段儿最初相见的时间,以后也就好办了,省的以后外人嚼舌。
  苏晋尧道:“皇兄对这些也是在行的。”
  “我可没有你那种张口就来的才华。”苏晋城话刚说完,心中一动,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满是醉意的苏晋尧。
  他,很少这样失态。苏晋城的眼神很柔和,继而盯着屋顶改了话题:“晋尧,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上战场?”
  苏晋尧揉了揉鬓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怎么不记得?”
  他第一次上战场时,那个苏晋尧的魂魄才消散没多久,身体还不若现在强健,吃了不少苦头。
  任你武艺再好,战争中也是吉凶难料,连上朝都心神不宁的苏晋城即使再担心也没有料到苏晋尧真的出事了!接到他和藩国第一将军霍尔那一起失踪的消息时,苏晋城来来回回将奏章看了不下五遍都不敢相信。
  一个月都再没有任何消息的边疆将领都已经上奏章决定预备丧事了。
  “当时我自己倒是没想到竟然过了一个多月,回来的时候府门口都白花花的一片。弄明白之后,我还庆幸幸亏不是霍尔那死了,我还得给他办丧礼……”
  看着边上说话的苏晋尧,苏晋城突然感觉到老天其实待他也不错。无论如何,相比于孤独了一辈子的人,他还算比较好。
  
  无论文人武将都爱酒的厦梁朝,酿酒技术相比前朝已经有了不少改进,酒色清澈,口感醇厚,与人们印象中黄汤似的古酒有了很大区别,虽说度数上比不得苏晋尧上辈子喝过的白酒,但喝多了的话,后果都是一样的。
  苏晋尧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许是苏晋城交代过没有吩咐不能入内的关系,空荡荡的大殿中很是安静。揉了揉沉痛的脑袋,苏晋尧环视一周,在软塌的另一头见着了侧躺着的苏晋城,不远处,摆放着酒菜的桌子还未撤下。
  抬头看了看天色,估么着这会儿宫门已经落了,苏晋尧也就不急着回去,记忆中苏晋城倒是常常让苏晋尧来宫里看他珍藏的字画,有时候遇着喜欢的,苏晋尧常常一赏就是几天。
  他打开小书房的门,外面宽大的琉庆殿内竟然也是连一个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没有,不禁诧异了一回。随即有些任命地顶着沉痛的脑袋向大殿门口行进,还未走多远,站立于大殿门前的张冼就已经察觉似的回过头,见到是他出来。连忙上前走了两步:“奴才给世子爷请安。”
  苏晋尧点了点头:“劳烦张公公让人准备热水送到瑜荃殿,恩……估计皇上也快醒了,还是让人一块儿准备了,等皇兄醒了也送过去。”
  “是。”
  说完,正准备回去他常住的瑜荃殿,苏晋尧脚步一顿,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额头,怎么把这给忘了。
  小书房内,苏晋城还在榻上躺着,初秋的天气虽然是凉了一点儿,但这几天有反季现象,暑气还没有下去,他盖着一层薄被倒也不会着凉。苏晋尧想着刚才苏晋城对他说的东西,走到小书房另一侧书案边旁。
  本朝书法家刘煜的《南山帖》……红木匣子……是这个了。
  苏晋尧伸手拿起放在书桌上的长条形匣子,手指一搬,“啪”的应声而开。一条精美的卷轴停在里面。苏晋尧出了口气,上辈子见了不少历史知名人物的书法帖子,这种与他所知道的历史叉开的朝代的也不知道怎么样,苏晋尧有些期待。只是还未等打开,便被书桌上另外一个卷轴吸引了视线。
  从轴沿儿上的标记来看是苏晋城自己写的字,已经上表了?那应该是完成了吧?苏晋尧对这个承武帝的墨宝也是很好奇的,毕竟上辈子当古董鉴赏家时养成了习惯,这可是真的书法作品,不是平常的书信。
  禁不住好奇心,苏晋尧伸手将卷轴拨开,字迹类似飞白却又比飞白稍显工丽。上面写着半阙《金缕曲》: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中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俱命薄,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清泪尽,纸灰起……
  苏晋尧猛的记起他半醉半醒那会儿,他这位皇兄将话题转到问他第一次出征时的样子……
  这半阙词看样子是悼亡词,而且日期也正是他被人误传身亡的时候。
  苏晋尧这时的心情很复杂,根据以前的记忆再加上这次回来才知道的事情,他“忘记”的记忆竟然是苏晋城这个皇兄对自己的情意?而那个苏晋尧应该也是因为此才顺势远走禹州了。
  只是,依着苏晋尧的第一感觉他的本尊不像是对这个皇兄没意思的,那么他一直表现淡淡,且有意无意回避就是因为他们的身份问题了。也是,照这两个身份,他们真在一起还不成为天下众而嗤之的?
  他回过头看依旧睡得沉重的苏晋城,闭上眼就能够感觉到苏晋尧这个身体中那种不是很清楚的渴望,怨不得刚开始苏晋城抱住他时他的身体会控制不住地做出那种动作。
  这算不算是苏晋尧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执念?
  苏晋尧将卷轴卷好放在原来的位置,想了想,原本想要拿走的红木匣子也照旧放好。做完一切,他缓步走到软塌前,看着熟睡的苏晋城。片刻过后,眼睛中有若隐若现的暖意。然后,就这样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俯下身子,轻轻地在苏晋城额上印上一吻。
  质量上乘的房门关上时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躺着睡觉的苏晋城却睁开了眼睛,怔了一会儿,抬手搭在眼皮上,胸腔突然开始幅度微小的震动,然后发出了沉沉的笑声,唇角不住地上扬。
  
  厦梁建国后,开国皇帝苏季曾言:“凡朕后代,非要务不得免朝。”
  所以苏晋城虽然头痛的紧,第二天晨间还是坚持出现在了朝堂上。后果就是,作为臣弟的苏晋尧也没有理由不去上朝。苏晋尧这就算是开始了他的“白领”生活,果然要比那带兵来得轻松。
  早朝是在五更天,但是遇上大朝会半夜就要起来,要在元和门外站着等至少一个时辰,之后依爵位官职大小依次排班进殿,待皇帝升座后,行三跪九叩礼,口呼万岁,然后皇帝叫免,这才算是开始。
  相对于苏晋尧的轻松,苏晋城的心情明显更加好。以至于这几天,朝臣们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皇上处理政务时对他们的态度比往日好了太多,如果说往日是和颜悦色,那么这几天就可以说得上是亲近了。
  今天是小朝会。
  下了朝,苏晋尧随着人流退出勤政殿,刚出宫门,等在那里的莫非莫离兄弟已经就已经迎了上来,莫非莫离上前请了安道:“爷,奴才们过来前,王妃嘱咐过,等爷下了朝务必请爷回去用早膳,说是有紧要的事儿。”
  苏晋尧从莫非手中接过缰绳,问道:“母亲还没用早膳?”
  “王妃说既然有事要与爷说,又想着爷定也没用早膳,便等了您一块儿用也是便宜。”
  苏晋尧点点头,翻身上马。
  苏晋尧五年前离京后,按照祖制就已经有了公馆,不过既然五年都没有回过洛阳,今天他自然也是第一次见着。
  又因为至今他还有御亲王世子的名头,所以公馆也是以“御”为名。
  走了小半个时辰,苏晋尧算是见着了这个属于他的地方,从外面看不出是几进的院子,但不小就是了。三洞的朱漆大门两侧是两只蹲卧着的石狮子,与大门上打磨得发亮的黄铜门钉相互辉映,一股子庄严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想要建功立业,除了是想要给亲人挣个敕封诰命外,单是这平民百姓不能逾制住进的门楼便令人向往。
  苏晋尧这边刚下马,公馆的西角门就已经开了,一个小斯装扮的男丁往外看了看,一看见停马在前的苏晋尧就赶紧上前行礼:“爷可是回来了,王妃已经着人问了好几回。”
  “恩。”苏晋尧答应一声,快步进了院子。
  公馆内布置虽然简单倒也大方庄重,颇为满意的苏晋尧虽然还想再看一会儿,但是看到已经站在二门前的越菊,也只得加快了步子。越菊是御亲王妃身边的大丫头,如不是她等的急,怕是不会亲自等在二门。
  “爷可是回来了。”越菊见是苏晋尧,上前扶手行礼笑道:“大长公主说了,让爷先去收拾了换身家常的衣裳再过去,不是什么急事,也不在这一会儿。”
  苏晋尧点点头,又问道:“母亲可还未用膳?”
  越菊笑道:“没呢,这不让奴婢在这儿候着爷呢。不过先前已经用了几个桂花酥垫着,爷不用担心。”
  苏晋尧回去自己院子换了衣服梳洗过后,没过多停留便到了御王妃跟前行礼。正在礼佛的御王妃年纪并不很大,是一个约三十六七岁的美丽女子,许是久病的缘故,身形有些瘦弱。
  御王妃放下手中的佛珠,看着苏晋尧行礼,脸上尽是慈善的笑:“都是自个儿家,只咱们两个,哪来这么多礼数?”
  “母亲说的是,不过孩儿跟母亲这里行礼也是应该的孝道,实在算不得什么礼数。”苏晋尧边扶过站起来的御王妃边说话。
  “知道尧儿孝顺。”御王妃欣慰地拍了拍自己孩子的手:“你一回来,我就让人在前厅摆了饭,这会儿应该好了,咱们先吃饭,吃过饭我还有事和你商量。”
  听母亲这样说,苏晋尧也只得压下心中的那一点好奇,陪着母亲去吃饭,况且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没好好吃一顿饭的他也确实饿了。


4. 议亲

  御亲王妃娘家莫氏是整个厦梁朝的大姓世族,祖宗是跟着开国皇帝苏季四处征战的有名功臣,只不过自从天下稳定后家族便不再单一地重视武力,有很大一部分族人从了商从了正,一族人更是紧守老祖宗留下的家训从武不放肆,从文不弄权。所以到如今,帝王对莫家的宠信也没有因为时间而流逝。
  虽然当初支持玖元帝的八大家族如今依旧存在,只不过除了莫氏其他家族都已经衰落了,莫氏在厦梁朝的地位更是能够与晋朝时的王谢家族一比。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御王妃竟然能够受封大长公主,且不被丈夫宠信也能够稳固地坐在当家王妃的位子上。
  一顿平静的饭很快用完,喝茶漱过口,御王妃便笑着打量自己的儿子。
  苏晋尧被看得疑惑,问道:“母亲不是有事对我说?”
  御王妃点点头:“尧儿,再过两个月你就及冠了吧?”
  “是的,母亲。”隐隐约约猜到母亲意思的苏晋尧依旧不动声色地恭敬回答。
  御王妃扶着越菊站起身,苏晋尧赶忙走到另一边扶着,却听御王妃道:“尧儿,母亲的身体母亲也明白,即使回到洛阳也不过是撑日子罢了。”
  “母亲怎么这样说?是哪个又嚼舌头了?”苏晋尧眉头一皱。
  “我只是你不耐烦别人在我面前提这个,但也怨不得别人,哪还有不了解自己身体的?”御王妃反驳了一句,示意苏晋尧听她说下去:“这次我回来也是为了想看着你早日成婚。”
  御王妃坐在椅子上,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苏晋尧也坐下后方接着道:“其实在山东时我就在留意了,只是一直没遇着可心儿的,五年前你接我去禹州后一直在那个地方,品貌门户都上乘的也不容易找,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母亲辛苦了。”苏晋尧衬着母亲停下喝茶的空挡开口说了一句,若是能让御亲王妃抑郁的心情缓解,他倒不介意娶亲。
  听到儿子这样说,御王妃笑了,半假半真地嗔道:“哪个作母亲的不为儿子操心这个?”
  “是这个说法,只不过母亲可别累着,这些事儿您高兴就成。”
  御王妃笑着摇摇头,道:“咱们回来之前,我就着你大婶子打听了,你三舅舅家的嫡女倒是不错。虽说他家不是莫家长房嫡支,但身份上也要比有些个人家的嫡支小姐高得多,而且人家姑娘也是从小就才名在外的。”
  越菊这时候正端了冰盆进来,听到御王妃这一句,就笑道:“公主这话是了,前儿奴婢和扶蓝说话时,扶蓝还念叨着爷没去禹州时,在京里可是出挑的才子,不少闺阁中的姑娘都知道呢,其中好像就有咱们璇小姐。这也算是才子佳人了。”越菊是御王妃的陪嫁丫头,称呼御王妃娘家的人自然是亲切的。
  御王妃听了心里当然是高兴,捉了儿子的手道:“明儿,你大婶子就会领了你三婶儿和姑娘过来,母亲就帮你看着。”
  苏晋尧看着御王妃,眼睛里有些暖意:“如果母亲看着不错的话,就定下吧,母亲也可以等着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日子了。”
  “这叫什么话,媳妇儿是你的,怎么叫母亲看着好就留下?”御王妃佯怒道。
  “是是,媳妇儿是我的,但还得是母亲拿主意,儿子又没娶过亲。”
  这话说出来,御王妃不免要笑着骂儿子几句,心里却是高兴的。屋里站着得一众大丫头小丫头也不免跟着主子们凑趣儿地说上几句吉祥话。
  要成婚了。
  苏晋尧一边和母亲说些高兴的事儿,一边在心中感慨。上辈子加这辈子两世合起来这可是第一遭。
  对于这种封建社会中典型的包办婚姻,或许是因为想要让这个两世中惟一给自己亲情的女人在剩下的日子开心,也或许是想着这个社会自由恋爱可能性的渺茫,苏晋尧倒是没多大反感。
  在御亲王妃亲自见过那位将要成为他妻子的莫清璇姑娘,并且笑着打趣他一顿后,苏晋尧便将婚姻的一切事物交给了将这些繁琐事物当成乐趣的御亲王妃,他自己则是权力放手,落得个一身轻松。
  七月十五,厦梁朝大朝会的日子。比平常朝会多站了一个时辰的苏晋尧回到公馆时,顾不得还正饿着的肚子便被院子中来来往往的人吸引了视线。那些个停在前院的人虽然衣着华丽,但仅看那单调的颜色就可以轻易看出这些人并没有官身,再看看有些人腰上还挂着算盘。
  商家?
  苏晋尧有些摸不着头脑,随手拦了个下人,问了之后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御亲王妃在置办他彩礼。苏晋尧苦笑,他差点儿忘了,这古代成亲可不像他上辈子结婚那样简单,单是步骤就繁琐的令人发指,而且还一个都不能少。
  这亲事口头定下来才没多长时间,都已过过了“问名”了?其实古代这才叫闪电式结婚,现代人谁谈恋爱不得十年八年,也总要三五年吧?
  苏晋尧摇了摇头,将不靠谱的思绪甩出脑袋,看来明天就要下聘了,虽然不是什么你情我愿的事,但明天他也不好就不在家,看来要请婚假了,苏晋尧摸了摸鼻子。
  想到婚假,脑子中竟然突兀地闪现出苏晋城的脸,苏晋尧皱了皱眉。
  
  苏晋尧用了饭去给御亲王妃请安时,还在院子里就可以感受到一众丫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在屋子里正走动的几个丫头见苏晋尧挑了帘子进来都忙俯身请安,一眼看过去扶蓝竟然也在这里,怪不得刚才在他院子没见着。
  听到外屋的请安声,御王妃从敞开着的门看出来:“尧儿回来了?”
  苏晋尧上前请了安,方才将视线调到屋子中摆放的物品,多数都是各种绸缎布匹。苏晋尧扶了御亲王妃到床上坐着:“准备的可是差不多了?剩下的事情多的话,儿子正好准备休假,母亲还是多歇歇。”
  “对了,还有遍地金缎没预备呢,扶蓝赶紧去瞧瞧。”说完听扶蓝答应了一声,方才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苏晋尧:“交给你?你知道这聘礼都要准备哪些物件?准备得不妥当丢人的可单是你,你媳妇儿也得跟着没面子。”说着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准备当自己的新郎官儿,休假的事也给我办妥当了,明儿可就是下聘的日子了。”
  直到现在,看着家里的繁忙,听着母亲高兴的话,苏晋尧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要成婚了,两辈子加起来五十多岁的他要娶妻了。虽说他心甘情愿,亲事也是他亲口应下的,但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当然,心情复杂的不止他一个。
  乾清宫琉庆殿的小书房中,厦梁朝的皇帝陛下盯着手中拿倒的折子怔怔地出神。站在不远处的张冼虽然看到了,但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声提醒。
  他从皇上没有登基前就跟着了,说到具体些是从皇上十三岁就跟着了。从小皇子到小皇帝再到现在这个圣明君主的心思,他若是不能看出一丝半点儿,也就没有资格跟到现在,但是这种事儿谁又能说?
  况且,从皇上传召太医时的问话中他也了解到那位出阁前曾经代后位悬虚的先帝掌管两年后宫的大长公主怕是要不行了。御王世子这时候娶妻,从娶得还是莫家小姐这点有心人就能够看出点儿什么。
  那位公主是怕自己走了后,儿子没人照顾吧?
  张冼心中暗暗叹口气,就算是生在帝王家又如何?人生不容易之事,十有八九啊。
  苏晋城盯着手中的奏章,他精神一点都不恍惚,还清醒的紧,奏章他也知道拿倒了,但就是没有力气去换过来。现在他也不想别人怎么看,现在他只是想发会儿呆。
  没见过晋尧时,他虽然不像别人那样认为晋尧是一个书呆子,但内心深处却也认为他应该是一个很静的人。直到见到他,那一年他去御亲王府参加晋尧的生日宴,快结束时,他一个人去院子转,发现了独自一个人坐在小湖边才三岁的苏晋尧。
  交谈时,晋尧口中犀利却淡泊的话让他很不适应,他并非外人想象的书呆子也并非他所想的安静。慢慢地,他才明白一直安静待在自己院子中读书练武的御王世子只不过是不想出来亲眼看那些家族倾榨罢了。
  就这样,他没事就去陪着晋尧读书,直到那一年他的太子妃在成亲两年后还无所出,父皇做主给他纳了太子侧妃。十六岁的他在纳妃宴上见到竟然来参加的晋尧时,心情竟然从开心一下子转为了窘迫,挣扎了好久,他才恍然发现,原来他对晋尧不仅仅是兄弟情。
  苏晋城将奏折扔下,随手打开书桌上放着的那一个卷轴。不过他也没想到,那一年当看到晋尧被御王叔算计而落寞时,他竟然会酒后失言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而至于晋尧远走禹州。
  那天晋尧衬着自己睡着吻了自己,他可以感觉到晋尧的情不自禁,那是不是就代表一个好的开始?晋尧不会再对他淡淡的?
  一直陷于胡思乱想的苏晋城完全没有时间去顾虑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以至于站在不远处的张冼清清楚楚地将那些纠结的表情看了个明白。
  倒是苏晋城虽然想的多,却并没想着怪罪苏晋尧娶亲,男人成亲生子很正常,他不是也有那么多妃子和皇子公主么?而且,大姑母的身体夏天倒还好,只是听着太医的意思怕是不一定能挨过这个冬天,到时候……
  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也不能让大姑母走的那么冷冷清清。
  想当年他做太子时,他的母亲原来的仁勉皇后已经过世了,可想而知这样年纪的孩子一个人在吃人的皇宫顶着太子的身份会多么招人,若不是那时候的大长公主每次给他父皇写信都多番回护,怕是已经撑不下来了。
  苏晋城抬起头看向窗外,十五的月亮明晃晃地挂在窗外的桂花树上,时间一晃而过,竟然快中秋了。
  苏晋城收拾心情,摊开书案上的待批的奏章,轻叹了口气。


5. 下定

  七月十六,是苏晋尧向莫家姑娘下定的日子。
  天色还未大亮,喜气洋洋的仆从丫头们从大清早开始见着苏晋尧的面就张嘴道贺,而苏晋尧也不可避免地散出去了不少赏钱。
  而后,一阵响亮的鞭炮声震天响起,御王公馆中门大开,一抬一抬的定礼从御王公馆里抬了出去。
  苏晋尧恍然想起他上辈子印象颇深的初恋,或许是身份的因素,他好像从来没想过结婚这档子事儿,最后他又发现,相对于女人来说,他竟然更喜欢男人,也就再没谈过女朋友,更枉论结婚了。
  大定礼虽然是重要的礼仪,倒也不用新郎官儿亲自去送。大定过去就等于亲事定下,再不能反悔。苏晋尧看着定礼最前的竹制鹅笼和两缸鲤鱼消失在街道尽头后,正准备转身进门,就见一辆亲王规制的朱轮马车停在了门口。苏晋尧挑了挑眉,心下冷笑了一声,却还是走了过去。
  车帘一挑,先是一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跳了下来,那年轻人也没看已经走到马车前的苏晋尧,弯腰自车内扶出了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子。果不其然,这两个人正是苏晋尧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苏晋宏和他亲生父亲御亲王苏维绪。
  本着大喜日子不想让母亲知道了为难的想法,苏晋尧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父王。”
  “嗯。”苏维绪似有若无地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看公馆上挂的牌匾,道:“既然回了京怎么不去府里?”
  苏晋尧道:“儿子是想,王府里人多了未免拥挤,反正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大哥架子也未免太大了吧?父王都特地找空闲来了,还不搬回王府?”还未待苏晋尧回答完苏维绪的话,他那个弟弟苏晋宏就以近乎嘴快地哼笑了出来。
  苏晋尧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说话,这一眼却也是冷森森的,上过战场且长期身处高位而练就的威严,别说是苏晋宏这个在他眼中半大的少年,就是苏维绪也不见得能经住。
  看着苏晋尧不冷不热的脸,苏维绪挥手打断小儿子的话,沉声道:“宏儿他母妃已经给你们母子把院子准备妥当了,你回去告诉你母亲收拾东西,今天就搬回去。”
  母妃?苏晋尧挑眉,他还真不知道御亲王府什么时候又多了个王妃?
  右手轻捏了捏左手腕,苏晋尧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笑道:“搬回去虽然不必,但,还是那劳烦二位特意找出空闲来这儿一趟了。”
  原本听闻这话的苏维绪还端着架子站着,苏晋宏却不甘心他这就这么压自己一头,当先冷笑道:“苏晋尧!若不是看在你顶着苏这个姓,父王哪会在今天巴巴地赶来,别阴阳怪气儿的!”
  苏晋尧挑起唇角,这次视线倒真是停在了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我还就真阴阳怪气儿了,巴巴地赶来?敢情你们是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若不是为了母亲,他们当他会站在大门口跟他们废话?
  见他们兄弟见面就吵了起来,苏维绪皱眉道:“晋尧,今天是你下定的日子,站在这里吵架算什么规矩?!”
  规矩?他可不认为当初他在墓碑上写下“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入皇家!”只是想到了李后主的缘故,作为古董鉴赏家即使最初是因为职业需要,时间长了也慢慢融进了他的骨血中,是真成了他的爱好的,对于这些悲剧性人物的欣赏也是发自内心,所以他自然不会对这对父子有什么好感。
  何况,苏晋尧本尊自懂事后便对这个家里的人与对陌生人无何差别了,他自然也没有必要纵着他们。
  苏晋尧淡淡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既然不想自寻烦恼,还是继续当他们陌生人。他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你——!”苏晋宏见他这幅样子,心中越发气闷,正准备伸手拦他,就被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苏晋尧身后的一个年轻护卫拿剑隔开了手。
  苏晋宏见此,咬牙道:“你个奴才算什么东西,也敢挡爷的路!”说罢,又对着已经听到响动转过身的苏晋尧道:“苏晋尧,你什么意思?这是御公馆!”
  “御公馆?”苏晋尧微嗤:“你也知道是御公馆?可别忘了,这个御亲王可是当初身为大长公主的母亲下嫁时先帝给晋封上来的!不是这个缘由,苏晋宏,你认为别人见到你会称你一声小王爷?”
  回头见苏晋宏因为他这一句话涨红了脸,苏晋尧冷哼:“下次可给我记好了!御公馆和你们没关系!”淡淡地说完这一切,也不再理会急怒交加的弟弟和脸色铁青的父亲,对刚才那个护卫交代一声,便回身进了大门。
  “千沐,若是有人擅闯,不必再报我,昔日擅闯中军大帐的军法你应该还记得!”
  随着公馆的大门轰然关上,苏晋尧冷厉的声音伴随着回响的关门声绕在耳边。沈千沐看了眼御亲王苏维绪难看的脸色,尽职地往边上一站,开口道:“我们爷今天不便,御亲王请回。”
  苏维绪登上马车后,苏晋宏看了眼一脸平静的沈千沐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
  苏晋宏知道,在这个地方,或者说是在整个厦梁朝,如果苏晋尧不想买他们的面子,他还真无话可说。
  毕竟,虽说他和母亲都是父王最宠爱的,但是在身份上确实低了苏晋尧不止一个层次,亲王世子的名头与其说是承袭父王的爵位,还不如说是苏晋尧的母亲御亲王妃——那个曾经以大长公主身份掌控六宫的莫贞娴的荣耀!
  而这些,不止是他明白,世人都明白。
  虽然父王的皇兄当初已经登基,照理说父王也应该最末也该封个郡王了,但一个母妃出身江南小家末族的皇子在这个皇子公主论群分的皇宫大内怎么能让人想得起来?
  若不是父王后来娶得的是这位莫家的主宗嫡支小姐,父王当初一个未封爵分府的落魄皇子的正妻也不过才是夫人的称号,如何能有今天的荣耀!?
  也正是因为这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即使父王对苏晋尧冷淡无比,他依旧是冠绝洛阳城的贵公子,御亲王府独一无二的爵位继承人!但看苏晋尧今天的定礼,又比他大哥成亲时厚了多少倍?同样是作为堂兄弟的皇上对他们又都是什么态度?他苏晋宏又怎么可能不嫉妒?
  暗自朝御亲王闭目坐着的方面瞅了一眼,苏晋宏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御公馆主屋中,御王妃在丫头的伺候下用过早膳,对身边的越菊道:“昨儿下过定礼后,听说王爷来了?”
  越菊低下秀气的眉眼,边捧上漱口用的清茶边回道:“听外头的说王爷来后没进门便离开了,具体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是很清楚。”虽然她是公主陪嫁丫头,身份比从小长在公主身边的扶蓝还尊贵些,但是越菊也清楚哪些是她们做下人的能议论的,哪些是提都不能提的。
  御王妃叹了口气,她也不过是随口问问,自己儿子的脾气她怎么会不知道?也怪她当初执意,算是识人不清?想她在厦梁朝那样显赫的家庭那样显赫的位子上,除了当皇后外嫁给谁她都算是下嫁,也就不怎么在意门第了,只是没有想到任意妄为的后果竟然是这样……
  “王妃,爷过来请安了。”
  守在外面的小丫头这边声音刚落下,一身雨过天青色对襟外衫的苏晋尧就已经打了帘子进来。请安后,看到还未来的急撤下的饭桌子,他挑了挑眉毛笑道:“母亲已经用过饭了?这时候倒是还早,儿子还以为能赶上呢。”
  御王妃在苏晋尧进屋时就已经收拾好了脸上的情绪,见他如此说,脸上的慈祥表情中露出了些许责怪:“还没用饭?怎么不着人过来说一声?”
  “不是想着天色还早,母亲也没用么?”
  “恩,这倒是叉开了,昨儿晚上觉浅,也就起的早了些。”
  闻此,苏晋尧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略显紧张地看向一旁的越菊:“母亲这几天睡得不好?”
  “瞧爷说的,若是睡得不好太医早就请来了。”正在吩咐人收拾碗碟撤桌子的越菊转过身笑道:“公主昨儿晚上是高兴的,爷的大定礼不是下了吗?”
  “怎么说这些闲话?”御王妃摇了摇头,随即又吩咐:“将今天早上那个捧盒儿拿过来。你先垫垫,等会儿让厨房做了饭再呈上来。”后半句却是对苏晋尧说的。
  “越菊,把那个捧盒儿拿过来就成,饭就不用吩咐了。”苏晋尧提高声音对快要走出门的越菊说了一声,随即在越菊应了后看向自己的母亲:“儿子还不饿,厨房就不用再做了。”
  御王妃听他这样说也没多劝,只是心里是另一番滋味儿,儿子长大了,都已经要娶妻了。
  想当初儿子离开她那会儿才三岁,幸好尧儿是个孝顺的,十几年没见两个人也没拉下母子情分,否则,她对往日的肆意妄为可真要后悔。当初她对太子照拂的原因里也不免是因为知道儿子在洛阳的状况后,希望他有个说得上话儿的朋友或是兄弟。
  曾经以未嫁的闺阁姑娘之身掌控后宫的女子又岂是只会怨天尤人的平常女子?若真是如此,也不会被先皇心甘情愿地将父皇已经敕封过的女子在天下人面前又认了一回皇姐。
  正当母子二人聊得开怀之时,一声爽朗的男子笑声从院内传了过来,苏晋尧和御王妃都是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就见皇帝身边的管事公公张冼掀开门上挂着的斑竹帘子恭敬地立着,随后便见一只着祥云祈福朝靴的脚便从容地迈了进来。那笑声自然是这个随后进屋的人,当今圣上苏晋城发出的。
  一进屋子,苏晋城就赶紧上前扶住欲要行礼的御王妃,弯着眉眼道:“朕不过是得了空儿来走走,没让人通报就是为了避免大姑母行礼,晋尧,还不扶姑母坐下?”
  听到这话,苏晋尧有些古怪地看了看苏晋城,却还是走过去和他一道儿将御王妃扶到了堂中的椅子上坐着。
  其实来这里前苏晋城是啄麽了一段时间的,从知道苏晋尧娶妻的消息开始,苏晋城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总觉得苏晋尧这段时间对他的态度才有所改变,就要被新娘子夺去注意力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千思万虑后,他终于决定这段时间还是多往御公馆转转,怎么说也不能让苏晋尧把他给忽略了。
  苏晋尧看着张冼在苏晋城示意下拿出的那个红木匣子,然后苏晋城只是瞄了眼吩咐张冼交给他后就笑着同御亲王妃说话,他不动声色地接了过去。
  又说了会儿话,依旧是公务繁忙的苏晋城在他这位大姑姑的劝说下也没理由一直待下去,嘱咐御王妃仔细照顾身体后,苏晋尧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待苏晋尧和御王妃将苏晋城送到二门,他便停下了脚步让执意送他的御王妃不必再送了。
  然后才转身准备走,苏晋城却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对着苏晋尧笑道:“刚才张冼送的那个匣子晋尧还没看吧?你那次进宫时朕不是说过要送你那副《南山贴》?虽然是送你成亲的礼,但朕也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俗气的东西,朕这个皇兄将这个拿来也算是便宜。”
  说完苏晋城看着苏晋尧一怔,笑了笑,也不待苏晋尧有何动作,就径自跨出了院门,二门外跟随他来的侍卫整齐地护着出去的帝王离开。
  站在原地的苏晋尧却突然想起了那天他看到家里准备大定礼时脑海中竟然出现了苏晋城的时候,心里一股莫名的涩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6. 火气

  一般来说,皇宫内的消息都是传的最快的。
  所以,才一会儿功夫,无论是太监宫女嬷嬷,还是各宫主位嫔妃都知道了一个消息:皇上从御公馆心情颇好地回宫了!
  这个消息的传出,对于一直就近伺候皇上的内侍宫女们来说自然是无比高兴,在他们看来皇上阴晴不定的心情已经延续了好些天,若是发脾气,自然就是他们这些就近伺候在身旁的人倒霉。
  虽然这一次还没见皇上处置过什么人,但是谁知道谁会轮上第一个?
  那些后宫嫔妃只要不上眼前就差不多能躲过去,但是他们一个仆侍能躲哪儿?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后宫内已经准备着要去给皇上送“爱心汤”的妃嫔就又收到了消息,皇上回来没多久便在御书房大发了一顿脾气,把御史台的梁大人给托出了御书房,更是赏了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御史三十廷杖!
  这样一来,刚有些热闹的后宫又消停了。
  管事太监张冼被皇帝点了去监刑,比起依旧待在皇帝身边担惊受怕的人,这也算是一个好差事了,但他却着实为那些依旧在御书房的大臣担忧,虽然不知到皇上为什么发怒,但他看着原本高兴的皇上仿佛是看了一本奏折才收了笑容的。
  听着廷杖落在在那为五十多岁依旧声如洪钟的御史身上的声音,张冼微微侧头向站在身后的心腹小太监吩咐了几句。等那小太监走了,张冼才叹了口气,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再做的多就逾越了。
  然后,这位皇帝身边的老人就开始低着头,眯起眼继续监刑。
  
  刚送走那位皇帝兄长,苏晋尧便领了从禹州带回来的莫非莫离两兄弟和家将十九飞骑去了郊外狩猎,却还没等开弓射箭,就又被张冼临时派去的小太监给阻了。
  苏晋尧放下已经拉了一半的弓,疑问道:“你刚才说张公公怎么了?”
  那跪着的小太监或许是得了张冼的提示,一脸的着急,听完苏晋尧的问话,赶忙道:“回世子爷的话,张公公具体没说,只是要奴才快些请爷进宫,说是皇上气的紧。”
  “气了?”苏晋尧皱眉:“早上不还好好的?”
  见苏晋尧在这儿不紧不慢地问话,那小太监想起临出宫前张冼交代他快些的话,脸上都快哭了,急道:“爷还请快些,奴才来的时候皇上已经赏了梁大人廷杖了,这会儿怕是……”
  虽然在背后臆测皇帝的心思不是一个太监应该做的事儿,但是一心想着将这件事办好交差的小太监心一横就来了这么一句。
  苏晋尧也是听得愣了愣,再见人家脸上的表情,也感觉出有些不对,就将手中的弓扔给了边上的人:“今天就这样了,莫非莫离跟我走。”
  “是。”
  苏晋尧又转头对那太监笑道:“行了,爷也不为难你,这就跟你进宫。”
  从承前门到御书房这一小段路苏晋尧回洛阳这几天也走了不少回,却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那些自御书房方向匆匆行过来的官员给他行礼问安时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怪。
  顶着一肚子疑问,苏晋尧终于到了御书房门口。
  已经监刑结束的张冼正站在御书房外,未等他走过去,便对着御书房喊了一嗓子:“皇上,御王世子求见。”
  还准备询问这位公公点儿内情的苏晋尧一听这一声,就横干脆地往边上一站,歇了询问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御书房的门开了,身着补服的厦梁朝官员顶着汗津津的脑袋晃悠悠地走了出来,见到苏晋尧后,也是同前面那些官员一样,眼神怪异地行了礼,便三五成群地离开。
  苏晋尧正想趁着这个空儿问张冼怎么回事儿,苏晋城波澜不惊的声音就已经响起:“晋尧进来,其他人无传召不得入内。”话音方落,又一群宫女内侍从内小心地退了出来。
  苏晋尧皱了皱眉,方才苏晋城平静到听不出丝毫怒火的声音让他有些不放心。
  张冼此刻也是后悔的紧,本来是想找这位世子爷来灭火的,谁曾想竟然会出这档子事儿?刚才他在里面伺候时可是将事情听得清清楚楚,刚才他再次监刑了一个大臣,等在这儿准备回话,却见这位世子爷已经被他叫来了。
  经过刚才已经出去的两拨人,御书房内除了苏晋城和刚踏进来的苏晋尧再没有其他人,静谧压抑的气氛让苏晋尧皱了皱眉。他是连眼睛都没抬,走到皇案前就直直地跪下行了一个礼,声音四平八稳:“臣弟苏晋尧拜见陛下。”
  高大宽阔的御书房无论摆了多少东西总归还是很空荡,苏晋尧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了一秒,屋子再次陷入寂静。跪的不多的苏晋尧并不习惯跪着,但是入乡随俗的他在听不到任何话的现在也只能这么方方正正地跪着不动。
  然而,即使他不抬头也可以感觉到落在背上的灼热目光,内心苦笑一回,原本没自己什么事儿的,看来不该来啊。
  直到苏晋尧膝盖有些刺疼,他才听到一阵脚步声,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就停在了眼前,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抓着肩膀迫使他挺直上身抬起了头。
  “苏晋尧,你就真是没心没肺的?!”
  挺直了身子的苏晋尧还没来得及感叹他的腿,便又被接下来的这句话砸蒙了。
  眼前的苏晋城半跪在他身前,双臂用力搬着他的肩膀。他有些疑惑地看着苏晋城气到泛红的双眼。这怎么又和他连上了?只是苏晋尧上辈子的职业习惯,疑惑的时候外人从表面看着通常都只是冷静。
  所以,当苏晋城看着颇为冷静的苏晋尧内心的火更是蹭蹭蹭地往上窜,只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这么长时间的委屈烧灼得他难受,他猛得站起来,手依旧抓着苏晋尧的肩膀,顺势也给他提了起来,对视着他的眼睛:“苏晋尧,你就没什么说的?!”
  说实话,苏晋城身为皇帝武力方面和征战在外的苏晋尧实在没法比,但是被练过武的苏晋城用力抓了这么些时候,苏晋尧的肩膀也是生疼,这个时候因为长时间跪着而有些麻木的膝盖也开始了罢工,站起来听完苏晋城这一句话,他膝盖便有些发软地往前倒。苏晋城的怒火就这么被苏晋尧这个动作熄了一小半儿。
  虽然知道苏晋尧只是膝盖麻了,并不是什么“投怀送抱”,但苏晋城还是不自觉地将动作放的轻柔了些。他将靠在怀里的苏晋城抱得更紧了,手臂上的力道都让苏晋尧觉得自己那不算纤细的腰有断的趋势。
  “皇兄……”
  刚斟酌了些说辞准备开口,苏晋城的唇便封了上来,苏晋尧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环上苏晋城的腰。
  意识到苏晋尧的回应,苏晋城的心跳不争气地慢了一拍,有些小心的偷看了一眼苏晋尧的侧脸,拥紧他加深了这个突然而来的吻。
  直到两人不得不停下,苏晋城才有些不情愿地将下颚放在苏晋尧先前被他抓的生疼的肩头上,感觉到苏晋尧抚了抚他的头发,他才有些闷闷地开口:“晋尧,有些事如果你想要可以直接对我说,我什么都会答应你。”
  苏晋尧抚着他黑发的手顿了顿,即使他真的迟钝也发现这位今天的火气与他有关了,只是他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你发火儿和我有关?”
  说完,发觉苏晋城胸口的起伏再次剧烈了起来,有重新发火的趋势,他赶忙拿手在苏晋城的头发上蹭了蹭。
  苏晋城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怎么就在这样的小动作中不生气了呢?
  他看了看被他强拉到龙椅上陪他一起坐着的苏晋尧,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实在过火了些,朝中想看着晋尧失势的也不是一个人,他怎么就不想想别人陷害这个可能?想到这里,苏晋城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看着苏晋城给他的奏折的苏晋尧没有察觉苏晋城的不对,只是觉得有种“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感觉,他是真的想要停下来歇一歇,做一个闲散宗室,安安乐乐地过日子,只不过别人好像并不这么想。
  “臣仅奏陛下,昔闻初唐李靖恐功高招忌闭门不出,今御王世子来朝,怀功绩而居散位,岂为明主之作为乎?厦梁自建朝来,严守赏罚之律,论功行赏,然御王世子有功而不赏……”
  就这么一会儿这样的奏折苏晋尧已经看了好几份,很明显只要呈上谁,无论谁看了第一个想法都会认为是他苏晋尧指使的。毕竟,一个两个人这样请求还说得过去,这又不是廷议,若是没商量过怎么就突然这样默契地同时呈上来这么些表功的奏折?
  他也算是明白了他这位皇兄为什么会对他说有些事直接向他要这句话了。
  大概了解了事情经过,苏晋尧撂下折子,说没人陷害他都不相信,走着瞧,明天朝堂上就该出来弹劾他居功自傲了!
  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什么八辈子之前的事情都会被人翻出来记过。
  理完思绪,苏晋尧突然觉得身边安静的过了头,转过头去看同样坐在龙椅上的苏晋城。只见他面色有些泛红,听闻是承袭于先皇后的脸庞俊美过人,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更是映衬的整个人熠熠生辉。
  苏晋尧在今天第二次身体不受控制地接近苏晋城,在苏晋城的惊疑中,他的唇就那样轻轻地落了下去,温软酥麻的触感在苏晋城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垂在椅子上的手不住地发颤。
  晋尧他,是不是说,是不是说,他是有希望的……
  晋尧……
  睁着眼看到苏晋城近在咫尺地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苏晋尧叹了口气,一手抓住他无措的手,一手揽住他的腰,下巴蹭了蹭他的颈窝,扑入鼻子的气息很好闻。
  “告诉你件事情。”苏晋尧开口。
  “嗯。”
  “这也是我刚才想通的。”
  “嗯。”
  “那天母亲准备大定礼时,我想到了你。”
  果然,听到这句话,苏晋城身体一震,然后突然扶开他的肩膀,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眉宇间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苏晋尧也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认真地看着他:“我觉得我可以接受你。”
  脑海中突然爆出了烟,密密地将所有思绪都遮盖了去,苏晋城简直不敢相信,他一直期待的事情在多少年后的如今,竟然被如此简单地解决了。
  其他,他也不是感觉不到晋尧对他的感情的,在晋尧去禹州前他就感觉的到,但是这种感情毕竟不能为世人所道,两个人倒是非常有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而那天他将心思告知晋尧,除了酒醉,也有着不想一辈子就这么过去的想法吧?
  只是,那时的结果实在不再他预料范围之内。
  “晋尧。”苏晋尧话音刚落,就被念着他名字的苏晋城,一把锁进了怀里。
  晋尧,晋尧。
  这两个字如此熟悉,早在少年时代就已经被他融入骨血,却又仿佛今天才得以看清最真实的样子。
  苏晋城恍然发现,日子这么过下去也还是不错,只要晋尧在他身边,只要晋尧不离开,其他的一切其实都好商量。
  苏晋尧眉间有淡淡的笑,虽然他这辈子没有对谁有过感觉,但是一个人两辈子活下来,经验并不会少,经过这几天他怎么又会感觉不到。
  只是……
  他是被这个身体左右了才慢慢产生的感觉,虽然初衷不是自己的意愿,但现如今却是直真正正他自己的感觉。
  那苏晋城,喜欢的是谁?
  怔怔地想着,苏晋尧突然觉得好笑,喜欢的是谁难道是他说了便算的?何况,他心中那些事别说坦诚却是连提都不能提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封建制度的年代,这些是禁忌中的禁忌。
  苏晋尧落下眼皮,唇角勾出一抹说出不意味的薄笑。


7. 朝议

  除了原来那个苏晋尧的记忆中外,苏晋尧在皇宫用膳的机会只有一次。
  现在,苏晋城的心情好不容易看着好了些,他就着人去给在宫外等他的莫家兄弟捎了话,让他们回去禀告御亲王妃,说今天中午皇上留了饭,让御王妃不用等他。
  皇帝用膳的规矩其实很多,上一回他刚回洛阳那一顿其实只能算是喝酒,并不是用膳。
  一道一道精致的菜品摆上桌子,色彩很是养眼。只是,古代皇帝用膳不仅仅是步骤繁杂,更不能依着自己的爱好去吃,桌子上摆那么多菜就是为了每道菜即使只吃上一口也能够保证主子们填饱肚子。
  事不过三这个词语用在这里是很贴切的,每道菜色的下筷次数对不能超过三次,虽然这也是为了避免一时哪道菜里面被下了毒而使用膳的皇帝中毒而亡,但也实在吃的很憋屈。
  再加上除了后宫和议事的御书房这些特定场合,用膳、上朝这些时候都有一种叫做“起居注”的官员跟着的,为的就是要记下一国之君或者储君的言行。苏晋尧吃得就更不合心意了。
  所以,面对着一桌子菜,实际上苏晋尧并没有用多少。
  用了饭,再陪着苏晋城在御书房中看了会儿折子,苏晋尧就告辞了,这其中,两个人谁也没有提到苏晋尧将要到来的婚事。
  或许是有意避开,又或许是忘了,总归没人提。
  第二天的朝会果真如苏晋尧猜想的那般热闹,那两个为着他的封赏而被苏晋城廷杖的官员竟然不顾身体再次站在了朝堂上,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个劲儿地帮着苏晋尧摇旗呐喊。
  苏晋尧有些怀疑,这才回洛阳多长时间?他什么时候把人家给得罪到这种境地了?有他们两个在那捏着封赏不放,御史台的其他御史自然而然地出列“征讨”,那些个恃宠而骄、居功自傲的罪名就在这些人的争论中落在了他身上。
  虽然,那些反对他的御史大部分是秉持公心的,但是这些人原本就是一群脾气比驴还倔的人,怎么禁得住他人撩拨?
  苏晋尧忍不住凉凉地想,真是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啊,被人当枪使的感觉就这么好?昨天才感慨过“树欲静而风不止”的苏晋尧今天看着这些个人是一点儿都没着急着出去辩解,眯着眼睛,老神在在地站在队列中养神,时不时撇一眼皇位上的没什么表情的苏晋城。
  这种热闹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终于稍稍平息了些。那个一直扮演着激烈陈词角色的老臣仿佛是终于感受到了殿内突然变得诡异的气氛,胡子一抖一抖地看了看端坐在皇位上到现在为止都无所表示的皇帝,眼角瞄了瞄四周的同僚,在看到眯眼养神的苏晋尧后终于露出一丝诧异。面上不动声色,口中的陈词却从原本的话题上扯了开。
  苏晋尧终于将眯着的眼睁开了丝缝隙,视线在这位老御史身上转了圈,嘴角勾了勾,继续养神。
  “皇上。”老御史颤颤地叩到在地,“先帝曾言,君臣各司其职,天下才能太平。今臣以及各位大人已经将能说的都说了,还请皇上乾纲独断。”
  看来这位老御史是觉察出来自己被人当枪使了?话都从极力征讨变成乾纲独断了。
  苏晋城从皇位上站起来,环视了下面的一种臣子,道:“众位臣工都是我厦梁的栋梁,有不少更是先帝在时就已经在朝的老臣了。先帝曾经说过,藩国大将霍尔那乃我朝西北大患,若有人解朕年前亲征之恨,朕便裂土封侯又有何不可?”说着他扫了一眼御阶下低着头的大臣,笑问道,“朕可有记错?”
  依旧带着笑意的话轻飘飘地压了下去,勤政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见下面没人说话,苏晋城收起笑容,冷哼一声:“张廷,你说!”
  先皇驾崩时,苏晋城才十七岁。那一段时间可以说是苏晋城最难过的一段时间,朝廷内政不稳,苏晋尧所在的禹州又是硝烟弥漫,他可谓是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熬过去,又在资政殿大学士成国公莫乾柊把稳朝政、徐图改革的建议下,加上往后也没谁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就没再追究那些个人。
  但是,他可没忘了。
  被点名的吏部侍郎张廷跨出一步,叩拜后见皇上没有叫起的意思,便跪着开口:“启奏皇上,先帝是说过这些话。只是……”他顿了一下,想到今天早朝皇上并不明朗的态度有些迟疑,再想到刚才他激烈的说辞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皇上,裂土封侯是先帝的承诺,只是如今御王世子身份比侯爷要高的多,御亲王也是有封地的,这……”
  “这是不能封了?”苏晋尧问了一声。
  张廷也是暗暗叫苦,这要怎么回答?在朝上议这件事本就没有必要,他开始所持的观点也是觉得苏晋尧居功自傲了,只是谁成想竟然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再看看这件事的主角苏晋尧是丁点儿不在意地站着“听”,莫家的老祖宗三朝元老莫乾柊更是自上朝就坐在皇上亲允的椅子上,硬是一句话没说。
  见下面没人答话,苏晋城气笑了:“怎么都不说话了?”他回到椅子上坐好,注意到张廷身边颤颤地跪着一直没起的那位老御史,摆了摆手:“刘御史起来站着罢。”
  “谢皇上——”
  这边拉长的一声谢恩还未落下,就见每次上朝都几乎担当不说话的佛爷身份的莫乾柊缓缓站了起来,消瘦却硬朗的身体对着皇位之上的帝王直挺挺地拜了下去:“皇上……”
  众朝臣看着莫乾柊与皇帝两人对唱的戏份,再想了想今天早朝上的一系列事件,终于是明白的差不多了,这哪是弹劾御王世子苏晋尧,这分明是皇上和这位莫公爷两人早就商量好的一出戏。
  能够站在这里的人再善良再正直也没一个真实省油的灯,戏看到这份儿上,众人也都明白的差并不多了,这完全就是为了借助苏晋尧这件事去承办那些两年前没怎么料理干净的人。
  两年前,皇朝内忧外患,朝廷内也就不适合大动,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一些耳朵比较灵敏的朝臣们早已经看准备了方向将罪证消灭的差不多了,再说,那些朝臣中还有一些皇帝养母怡仁皇后娘家的人,只一个“孝”字就阻碍了证据不全的皇帝。
  现今,抓住了那些人的把柄,看来皇上是要大办了。
  想明白的又没什么把柄的人都一声不吭地站直了身体,明哲保身。
  苏晋尧看着做戏做全套的莫乾柊爷爷眼皮跳了跳,意识到或许要有事情发生,这位莫家的老祖宗可是惯会装聋作哑的,今儿怎么就来前台了?
  他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苏晋城,莫不是前些年……
  来到这里后,从来没想过如此出身的他能够完全远离政治漩涡的苏晋尧对政治虽不是那么热心,倒也一直关注着。
  即使身在西北打仗,他也可以从那些传递消息的文字中了解到朝堂上的暴风雨,更何况苏晋城还信件不断地往他那儿递。等所有事都告一段落,他那时候并不相信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天子真能够那样忍下来,果然苏晋城的来信上说是这位莫乾柊老公爷的手段。
  想到这,苏晋尧不禁露出了笑容,却没发现被人看了去。
  朝议进行到一半,该罚得也罚得差不多了,与众人在朝堂上辩得激烈的莫老公爷却依旧是一副雷打不动的长脸表情,只见他从袖子中抖出了一本奏章,双手高举头顶:“臣有本上奏。”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如平地炸雷般“轰”的一声砸在已经平静下去的朝堂上。
  众人神色不一,除了在例的请按折子,这位国公爷可是有段日子不上奏章了,连上朝都几乎是二话不说,怎么今天就?
  难道是昨天听到什么消息来给他外孙撑腰子来了?
  苏晋城从张冼手中接过黄色封皮的奏章,看了看封皮上刚劲的字体方才翻开默然看下去。底下的大臣虽然心里直打鼓,看着皇上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的表情,心底有着不安。终于,在所有人都快忍耐不下去时,皇上将折子撂在了龙椅前的桌案上,淡淡道:“前段时间的开封水患过去不短日子了,疫病控制和灾民安置现今如何了?”
  “回皇上,水患初起,户部便调了银子往开封赈灾,初步预计,今年水患的损失要比四年前少两成。”
  苏晋城站起身,手指在桌案上的奏章上划过,沉吟道:“两成……”他夹起刚才撂下的折子,从桌案后绕出来,接着道,“李爱卿,今年的开封水患仿佛只是决了一道口子罢?”
  这时候,众人哪里还不明白折子上写的是什么?只要是与这次水患有关的官员此刻额上都不禁冒出了虚汗,却也没谁有胆子去擦。别贪墨的罪名还没下来,先定个君前失仪之罪。
  李佳年缓了缓心神,道:“启奏皇上,开封决口之处虽只有一处,但却是年久失修之处,口子比较大,又正好是良田,因此即使户部申请调的银子多了些,也只是比往年的损失少两成……”
  “啪!”
  还未等李佳年说完,苏晋城二话不说刚才的折子就径直砸了下来,堪堪落在李佳年脚边。李佳年只觉得心中一沉,御阶之上威严的声音就落在耳边。
  李佳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户部右侍郎李佳年,在其位不谋其政!贪墨国财,枉顾君恩,特令摘其顶戴,流放南岭,永不录用!”
  苏晋城一句话说完,便由殿外进来了两个青衫玉带的侍卫,拜过皇帝后身手利索地摘了李佳年的顶戴,扒了官服。
  被人拖着走的李佳年只觉得嗓子眼儿发干,一股腥甜之气弥漫在口齿间。
  苏晋尧此时此刻只得佩服这位老爷爷的政治敏感度,虽然在他这个位子上要弹劾像李佳年这样的官员是无比轻松的事情,但是任何事都有个平衡,朝堂上的事更是如此。因为外孙被冤,从而奋起处置几个官员的由头别说还真不错。谁又能想到是这位老爷爷是为当今皇上扫平一切障碍?
  苏晋城这一次对朝廷官员算是来了次彻底的清洗。
  以苏晋尧封赏为引子,先是以贪墨罪贬谪撤消了礼部、吏部、户部堂官司官一十八名;再由贪墨扯出当初户部兵部督运调遣粮草兵器不利致使御王世子陷落敌军阵地这个过时了五年的原因,毫不手软地罢免文臣武将三十四名。
  这次的官场大地震来得没头没脑,结束的也是匆匆忙忙,苏晋城几乎口不换气的一串罢免令下来,当即将在勤政殿站班的王公大臣震得忘了反应,良久之后才隐隐约约地有吸气的声音传出来,原本很不明显的吸气声在此刻无比寂静的大殿上也算是让人听得清清楚楚,却更让人心里发颤,一些承受打击能力弱的老臣都已经默默拿着帕子擦汗了。
  到了现在谁还不明白皇上根本就是打算借这次封赏风波的势?
  坐在椅子上的莫乾柊看着这出戏差不多该完了,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掠过苏晋尧,见他依旧是刚上朝时的模样,莫家这位老祖宗眼中露出了瞬间的满意。他缓缓站起身,俯身跪下,这次却没有人再将他扶起。
  “吾皇英明。”
  莫乾柊这个门生遍天下的三朝元老都跪了,也相当于对这些决定来了个一锤定音,谁还这么不识趣地反对不成?一时间,从御阶上望去,下面黑压压的一片脑袋和各色补服后背。
  “吾皇英明!”
  苏晋尧的头拜下去前,视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掠过了立于龙案前的年轻帝王,飞扬的眉几乎斜入鬓发,有着指点乾坤的气势。


8. 铁帽子亲王

  “御王世子苏晋尧征战有功,依先帝裂土封侯之遗命,封铁帽子奕亲王,封地禹州西北一线,着内务府即日起造奕亲王府邸。”
  下朝前,呵斥贬谪了一帮子大臣的苏晋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未等苏晋尧领旨谢恩,便迈步离开朝堂,留下了大眼瞪小眼的一众大臣。
  面对前来道贺的一帮王公大臣,绕是苏晋尧也有些发蒙,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他还真不待见这些迎来送往。待他不大情愿地与众人乱谈时,余光正好扫见他家那位老祖宗跨着悠闲地步子晃悠悠往殿外走。
  苏晋尧眼神一亮,这不就是现成的理由?
  忙用“送老人”这样的理由别过这些人,三两步赶上走得并不快的莫乾柊,伸手扶了他一只胳膊,开口道:“外公慢走。”
  莫乾柊脚步没停下,却也没收回被苏晋尧扶着的手,开口道:“晋尧啊,刚才你还没谢恩吧?”
  “是。”苏晋尧很顺从地回答,“外孙把您送出庆和门就去谢恩。”
  庆和门并不是最后一道宫门,只是莫乾柊年纪大了,为了体现朝廷恩典,承武帝苏晋城特许这位三朝元老出了庆和门便可以坐轿待步。
  “恩,好。”莫乾柊很是满意外孙的孝顺,他顺了顺灰白的胡子,道:“你回来这几天我这虽说是第二次上朝,但上次大朝会我走得早了些,咱爷孙俩也没说上话。虽然你和你母亲分开了好些年,却不能因此生疏了。前些年你一直在禹州外公我管不到,但既然如今回来我就要说说。”
  苏晋尧笑道:“这是自然,外孙待母亲自是亲近的。外公放心。”
  “倒不是我不放心,你母亲回洛阳的信也提到过你孝顺。再说你小子打小在洛阳,我会不了解?”莫乾柊笑骂:“但是有些话我这个作外公作父亲的还是要说。”
  “母亲也说,打小就数您最疼她。”
  对于这个老祖宗苏晋尧基本上是本着他说一他就不说二的态度应对的,这几句话就将这点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前儿你母亲捎话说忙过了这段去看我,你回去告诉你母亲让她自己养好身子,不用急着回去。左右你成亲那天外公我还会去转转。”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莫乾柊御赐的车架前,莫乾柊示意苏晋尧停下,接着说道:“你母亲以前最爱吃洛阳城东那一家旺德楼的鸭子,我估摸着她肯定没对你说过,哪天有时间带回去几只。”
  “知道了,外公。”苏晋尧说着话,亲手将莫乾柊扶上车。
  
  目送这位莫老太爷的车架离开,苏晋尧抬起步子往御书房走去。
  铁帽子亲王啊,最近加封的年轻王爷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鬓角,这倒是与清朝那会儿的称呼有点像。
  厦梁朝王爵实行推恩制,也就是说,王公大臣宗室皇子的爵位并非世袭,每代降一级,而铁帽子说白了就是对拥有“世袭罔替,配享太庙”等权利的王爵的形容。受封的铁帽子的亲王或者郡王国公等爵位是世袭的,永不降爵。所以,身份上自然比那些个不世袭没封地的空头王爷皇子要高上一等。
  说是去谢恩,苏晋尧也只是去御书房与苏晋城说了会儿话,然后再被苏晋城硬拉着帮他看了近一个上午的奏折后,很识趣地告退出来了。
  原本苏晋城看着近晌午了还要留他用午膳,却被苏晋尧以要回去陪母亲给推了。开玩笑,就照上次那样,还让不让人吃饭?即使来这里五年,早已经习惯甚至已经将这些礼仪规矩融进骨子中了,他还是有些受不住那样吃饭。
  沿着青石路,苏晋尧刚走到承前门,就听到拐角处一阵喧哗,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侧过身,只见十几个身着侍卫服或者太监服饰的人围着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已经是半大的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半旧的御林军软甲。
  另一个还是小孩儿,只有七八岁的样子,长的粉雕玉酌,很是可爱。只是,那小孩儿的动作却不怎么可爱,正拎着鞭子往那个少年身上甩。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还敢来教训爷?”
  正打的尽兴的小孩儿刚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似的。狐疑地转过身,就见一个身着四爪金蟒世子正服的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
  亲王世子正服?
  苏至炯压下心中的那点儿惊疑,惊疑?!突然感觉到自己用了什么词,苏至炯心中羞恼,他一个亲王世子而已,有什么资格见他不拜?!
  苏晋尧看着眼前这个小孩儿脸上多变的表情,正准备再欣赏一会儿,突然耳边风起,苏晋尧本能地伸手一抓,粗长的鞭子就被抓在了右手中,虽然只是小孩子挥出的,但显然是注了不少力,苏晋尧的手心直被打的生疼。
  虽然,苏晋尧是连眉毛都没抖一下,但是明眼人都能感觉到身边的气氛不对劲,但还真是有不明眼的。那小孩儿身后的太监,一见苏晋尧竟然接住了鞭子,扯着尖利的嗓子喝道:“大胆!五殿下的鞭子你也敢挡!”
  闻言,苏晋尧手腕用力扯过鞭子,在手中颠了两下,冷笑道:“五殿下?当真好大的威风!”
  五殿下,也就是刚才那小孩儿,当今皇上刚满七岁的皇子苏至炯被苏晋尧这一冷笑吓的不自主地退了一步,却还是强硬道:“威风不威风是本殿下的事……何时轮到你这个奴才说道?”
  苏晋尧挑眉,状似无意道:“奴才?还真没人这么说过我。”
  苏至炯见苏晋尧的脸色有所缓和,以为他是被自己刚才的强硬吓到,便接着道:“一个外姓亲王的世子不是我们苏家的奴才是什么?”
  原来,至今在京的众王世子中,除了苏晋尧便只剩下柳家一家异性世袭亲王的世子是这个年纪了,苏晋尧回京时间不长,容易被惯性忽略。
  “外姓?我还真不知道,原来五殿下还有给人改姓的习惯?”苏晋尧似笑非笑地斜撇他这个侄子:“忘了告诉殿下,我可不是柳晔。”
  “不是柳晔,那你还穿着……”好像是终于明白过来,苏至炯的瞳仁无限扩大,接着,原本冒火的眼睛瞬间变得亮亮的:“你……你真是苏晋尧?哦,不是,您真是我二叔?”
  苏晋尧失笑:“这也有假冒的?”他环顾四周的高墙阁楼:“即使假冒又有谁在这儿?”
  苏至炯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是。”
  苏晋尧绕过这个沉浸在思考中的小殿下,走到那个跪在一群侍卫中间身着御林军服饰的少年跟前停下。
  这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身上原本半旧的衣裳上有不少被鞭子打出来的破烂口子,有的地方口子上的鲜血已经凝固变成了暗红色。从战场上下来的苏晋尧很轻松就看出来这些不过是皮外伤,看来这些侍卫还没有落井下石。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里?”苏晋尧问道。
  厦梁朝,御林军只负责宫墙外,而这宫内是由他边上跪着的那些大内侍卫巡视的。
  “回世子的话,奴才萧玉,隶属于外宫门御林军左卫,刚才是跟着江将军来送萎国贡品的。”
  “二叔,送贡品怎么可能他一个人!”见苏晋尧在这里问话,苏至炯也挤到了他面前,严厉指责。
  不得不说,这样年纪的小孩如此快速就抓住了话语间的漏洞,还是很令苏晋尧意外,他笑了笑,随即对那个御林军军士道:“可是听见了?怎么解释?”
  那个军士倒也平静,只是公事公办地道:“回五殿下,奴才们本来有二十几个人,只是走之前奴才被江将军留了一会儿交代事情。”
  回完话,虽然镇定却依然不缺少这个年纪稚嫩的萧玉偷偷抬起头打量苏晋尧,眼前这个人是西北大帅!那个用了两年时间练就了西北卫的人!带出了十九飞骑这样具有传奇色彩之人的御王世子!
  现在,离自己这样近……
  苏晋尧看着再次在他眼前晃动吸引他注意力的苏至炯,眯着眼睛笑笑:“至炯,有没有兴趣练兵?”
  苏至炯眼睛越发明亮:“可以么?父皇能答应?”
  苏晋尧好笑地拍拍他的头:“你现在才几岁?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有能力练兵,现在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尊重军人!”说道最后一句苏晋尧的脸色转为严肃。
  苏至炯撇撇嘴,不情愿地嘟囔:“御林军而已,又不是二叔您的西北卫。”
  苏晋尧嘴角挑起:“在没有战火波及过的洛阳,御林军能保持这样就已经很不错了,再说他们和西北卫的职责也不一样。”他转向萧玉,又道:“萧玉吧?下去找个大夫好好看看,这么多鞭子都不吭一声也是条硬汉子。”
  苏晋尧不是没有想过要苏至炯给他道歉,但是这个时代中如此严密的等级思想束缚下,如果真是让苏至炯给他道了歉,这个萧玉在宫内就太扎眼了。要让苏至炯这种身份的人认错,即使是同样用鞭子打,也绝对不能让他因为这么点儿事儿给一个军士道歉。
  当然,皇帝王公是有给地位低的人道歉的先例,但是古往今来,皇帝下的罪己诏哪一次不是因为重大到威胁他们地位或者名誉的事情?王公哪一个不是因为错的事情让人寒心才认错?即使是因为谗言误会好人,最多也是事后给他们名誉地位而已,亲口认错的实在少有。等级森严在这里并不只只是四个字。
  “是。”猛的从苏晋尧刚才挑唇轻笑的样子中回过神,萧玉恭敬地答道。
  跪着的萧玉盯住领着苏至炯远去的苏晋尧,那个只比他大了四岁的,在他这个年龄已经坐镇中军的人,在阳光下挺直的背影是那样高大,让人硬生生地生出膜拜下去的冲动。
  “二叔,我真的有机会去打仗么?”
  苏晋尧停下脚步看向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问他这个问题的孩子,漂亮的眉眼少了跋扈之后显得越发明亮。他揉了揉苏至炯的头发:“当然。”
  “那我可不可以跟在二叔身边打仗?”苏至炯再接再厉:“刚才我就是要出宫找您的,只不过被师傅阻拦,路上正好遇到那个萧玉没来得及行礼就将火撒在他身上了。”
  “嗯?”原本以为苏至炯只是小孩子好奇心的苏晋尧仔细地看他这个侄子,知道苏至炯被他盯得脸上起了红晕才继续开口:“至炯,你就真那么喜欢打仗?”
  苏至炯点了点头,随即有摇了摇头:“也是,也不是。我并不是很喜欢打仗,我只是喜欢那种感觉。”
  “感觉?”
  “只是当初听到二叔在西北的事时,我心里也很想像二叔那样坐镇军中,还有就是……”说到这里,苏至炯顿了顿,眼神中也有些疑问,显然他自己也并不是很理解自己内心的想法。
  苏晋尧表面平静,内心却是翻了好几翻,这个侄子……
  这个侄子说的这些是还没有成型的权利欲吧,倒真是皇家培育出来的孩子。
  “二叔——”
  苏至炯还想说几句话,但却被几个脚步匆匆的人吸引注意力停了下来。
  苏晋尧也向那边看过去,是今天早朝时才见过的兵部尚书以及兵部的各级堂官儿,一个个全部都是步履匆匆,完全没有了刚才朝堂上的气度。
  苏晋尧的眼皮突然跳了跳。
  正领着下属急行的兵部尚书左秋权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苏晋尧有些发愣,不过虽然他有些发愣,但是,他底下的下属却还是清醒着,毕竟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尚书大人急匆匆地找了他们进宫是为了什么。
  直到耳边响起一众请安声,左秋权才回过神,急忙下拜行礼:“见过奕亲王。”
  苏晋尧伸手止住将要下拜的左秋权,随意问道:“左大人这么急是要去见皇上?”
  左秋权闻言一怔,随即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了,声音都急得沙哑:“王爷,边疆出事了!”


9. 迎亲

  左秋权闻言一怔,随即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了,声音都急得沙哑:“王爷,边疆出事了!”
  虽然在苏晋尧的意识中,厦梁朝与他所知道的历史不尽相同,但是作为中原大国的厦梁依旧是面临着与历史中所有帝国相同的难题——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
  这些在马背上的生活的强悍民族没有先进的粮食种植技术,却有着中原汉族难以望其项背的养马技术,再加上他们手中那些天然的优良马场,使他们的骑兵成为了冷兵器时代无比锋利的战争机器。
  此次,厦梁朝的战患之地便是有着厦梁朝马场之称的塞东。
  与辽国接壤的塞东几乎每年都会受到辽国的侵扰,厦梁除了每年都在冬季预备着抵抗外,并没有其他动作。对拥有举世闻名的铁骑的辽国,即使是国力军事都可以说是强悍的厦梁也没有把握可以将其彻底消灭。
  对于辽国,苏晋尧还是有些许疑惑的,毕竟若是按照那个时代的时间算法,辽国现在应该已经灭亡了。看来,在这里除了武周之前那些历史,其他的都发生了不少变化。
  而这次辽国还未到冬天便出兵饶边的行为,苏晋尧没有打算去多做计较。
  以前在西北是为了自己的平稳生活才他披挂上阵,现在的他没有必要去为这个没有让他产生任何家国意识的厦梁出力。这便是苏晋尧作为一个超级特工的心理,除了上辈子的华夏,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让他生出“祖国”这两个字所包含的那种与众不同的情感。
  所以,听到左秋权那一句边疆出事后,他并没有像很多穿越人士那样内心愤慨,进而决然地挂帅出征。
  那时,一脸诧异地左秋权疑惑地看着苏晋尧无比平静地“嗯”了一声后,领着还是小萝卜头的五皇子苏至炯四平八稳地往皇宫外走去。
  不怪左秋权反应不过来,连他一个文官都为之气愤地战事,到了苏晋尧这个领过兵、打过仗的王爷这里,竟然只得到了一声可有可无的“嗯”?
  左秋权再次看了看苏晋尧离开的方向,远去的背影在午时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因低头与侄子苏至炯说话而掉落肩侧的黑发微微扬起了末梢。
  在同僚下属的提醒下,左秋权收回心神急步往宫殿走去,即使不特意去表现,奕亲王苏晋尧也是一个在黑夜里都灼目的存在,不怪乎莫乾柊老国公对这位外孙如此上心了,想到老上司,现在的兵部尚书左秋权大人叹了口气,脾气再怪,不还是一个关心外孙的老头?
  
  别过自己的小侄子,苏晋尧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从刚才遇到的左秋权一行人的脸色上他看到了对自己国家的焦急,曾经被训练成为了祖国可以牺牲一些的他现在有些迷茫。
  不要怪苏晋尧多想,毕竟前几年他在这里一直都有着无比繁忙的事物,况且还是关乎到他生死存亡的,根本没时间静下来,现在突然间闲了,没事情做了,又不像上辈子有那无比强大的精神支柱,自然会想些有的没的。
  “爷,快十五了。”莫离的话将苏晋尧从茫然中拖了回来。
  “嗯?”苏晋尧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道:“十五怎么了?”
  “额……”莫离瞬间没有反应过来,毕竟有谁会把那样的事情给忘了?
  苏晋尧看着仿佛憋住一口气的莫离,又看了看有些忍俊不禁的莫非,难道真有什么事情忘了?
  莫非接着弟弟的话说下去:“是这样的,这个月十五不是王妃给爷定下的好日子么?”
  好日子?苏晋尧反应了一下,瞬间明白过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道:“我还真差点忘了。都是母亲在张罗,当儿子也没帮上忙。”
  莫非也跟着笑了:“爷也是不在这上面花心思,想当初奴才家表弟娶媳妇儿那会儿,那小伙子可是着实紧张了好一阵子呢。”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可是一个人的大事,他们爷是没办法金榜题名了,但是这洞房花烛也不能就忘了吧?
  说实话,别看他们爷平时看着挺温和,但一个战场上的杀将,怎么也没办法和儒雅联系在一块儿不是。希望这个将进门的王妃可以缓缓他们爷那种淡漠疏离的性子。
  
  这边就在朝堂上为着辽国秋季的出兵缘由,以及厦梁朝将要采取的策略打口水仗时,奕亲王爷苏晋尧与莫家姑娘的婚事到来了。
  七月十五,是苏莫两家一起定下的迎亲的好日子。
  一大早,在扶蓝帮助下收拾妥当的苏晋尧便出了门,吉时一到,就带了人骑马往自己外公家,也是准岳父家行去。
  这一世,苏晋尧可以说是没什么朋友的,所以催妆的人一行全部是骑着万里挑一的战马的苏晋尧的手下,在西北有着赫赫战功的十九飞骑。虽然一身武将官服没有铠甲来的威风,但是不得不说,战场上练出的气势确实惹眼的很。
  在苏晋尧出门前,扶蓝都笑着说,这样的阵势也只有他们家王爷有了,十九个人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勇武将军!只不过是都是不想单独出去为官而在王爷这里作家将而已。
  只是,往后的王妃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虽说是莫家姑娘,又是公主亲自挑的,但是性子毕竟没人见过。如果性子不好,她这个大丫头也不是好当的。
  嫁妆与新娘子是同时出发的,洛阳城大街上人来人往,数百名王府护卫已经在街道周围拉了半丈高的帷幔,帷幔外站着一群有一群争相观看的普通百姓。
  临近午时,阳光越发灿烂,只见迎亲的队伍已经回转,骑着高马的新郎官儿后面便是女方的送亲队伍。
  莫家也不愧是厦梁朝的排的上名号儿的世家大族,新娘乘坐的八抬大轿后面,十里红妆绵延开去,远远望过,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一眼看不到边,端的是富丽奢华。
  这个时代的成婚礼仪也不知道也承袭哪个朝代,又或者是综合而来的,苏晋尧不是很了解,早几天开始就是根据礼仪官的提醒动作,总算是没有出什么乱子。虽说出了乱子他是不在意,但是总得给新娘留面子不是,怎么说也是母亲家的,算是自己人。
  院子中已经来的喜客听到新娘到了,都聚集到了前院,新娘子的轿子缓缓停下,早些时候回来的苏晋尧身着镶着大红边幅的礼服站在待会儿行礼的屋子门口。
  礼仪官大喊三声平安后,轿夫压轿,新娘子在身边嬷嬷的搀扶下下了轿子,站在原地接受方才催妆的十九个人的撒福,然后才平稳地跨过前面的火盆走向她未来的丈夫。
  苏晋尧接到一只汗湿的小手时,微微有些诧异,原来刚才这位姑娘的镇定都是装的?视线向下斜了一下,手背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指甲印。苏晋尧挑起笑容,心情豁然好了不少,然后他领着自己的新娘停在御亲王妃面前。
  正堂上坐着的王妃慈爱地笑着,当然,正堂上还有一个座位,只不过那个本应该也坐在这里的男人,苏晋尧并没有请来。
  苏晋尧这辈子虽然因为没有祖国了有些迷茫,但是他却想弥补上一辈子的遗憾,过的自由一些,他不管外人怎么说,再不孝他也认了,毕竟御亲王有胆子抛妻,他就有理由不认他。
  何况,都在他面前称那个女人为“妃”了,他也没有必要去装孝顺儿子,至于那些什么士林的笔杆子他从来不在乎。
  皇家成婚的礼仪往往比普通人家要来的繁琐,莫清璇跟着苏晋尧做完一些列礼仪时,腰是无比酸痛,幸好她虽然被人传为才女,却也是好动的性子,不然今天坚持不下来才算大事儿呢。
  肩膀僵硬,若不是屋子内一帮子丫头嬷嬷们看着,她早捏捏了,成亲真不是人干的事儿,只是,她这个公主姑姑的儿子究竟怎么样?闺阁中虽然听说过他这个未来丈夫的名字,但是她还是不大看的惯,毕竟这还是以孝治天下的时候,而莫清璇再才女也还是一个受着儒家思想教育的女子。
  “王爷吉祥!”
  一众请安的声音将这位刚嫁为新妇的姑娘拉回现实,莫清璇紧张地握了握放在一起的手。
  厦梁朝的习俗是新郎在外面待了客才进来与新娘完礼,所以苏晋尧进来时已经喝了不少酒,虽然在扶蓝侍候下喝过醒酒汤,也沐浴过了,却还是有些不真实。
  苏晋尧揉了揉鬓角,眼睛中有些许朦胧,令外人看不出里面的情绪,他从喜娘手中接过喜秤,手腕一挑,一张白皙灵动的少女脸庞便展现了出来。
  苏晋尧不动声色地挑眉看着他的新娘,很不错的女子,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或许是屋子里烛光太亮,而莫清璇在盖头下暗的时间长了的缘故,大红的盖头被挑起后,那双灵动的眼睛眨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完全睁开,乌黑的眼睛看向拿着喜称的苏晋尧。
  喜嬷嬷让苏晋尧挨着莫清璇坐在床上,一边拉了两人的衣角系在一起,一边口中念着吉祥喜庆的句子,然后夫妻两个对饮了递上来的清酒,算是完了半礼。
  待所有人都退下去,苏晋尧便伸手解了两个人连在一起的衣角,揉揉手腕站了起来,径自走到屋内的桌子边,拿着一个雕花的精细壶子。
  莫清璇只听到一阵水声,便有一只大号的酒杯杯递到了眼前,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让她觉得不真实的人。
  苏晋尧笑了笑:“喝点吧,这壶子里是我让人准备的清汤,你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莫清璇看了看他手中的酒杯,虽然疑惑还是接了过去,一看之下果然是清汤,也就喝了。
  苏晋尧给自己倒了点儿,解释道:“完礼前,婚房中除了酒杯酒壶不能放其他盛东西的器具,你先喝点缓缓,等会儿他们送器具时会顺便送些点心。”
  莫清璇虽说是活泼的性子,但是毕竟还是小女孩儿,在未来的丈夫面前,还是一个没有见过面的男子面前怎么说也有点儿放不开,听苏晋尧这样说也只是“嗯”了一声,就不再答话。
  苏晋尧也不在意,自己走到边上的椅子上坐了,等着送器具的喜庆嬷嬷过来。
  从苏晋尧坐下,到喜庆嬷嬷来送器具,再到他们两个边说话边用了点儿点心,再到坐到床上,莫清璇的表情一直都静静的,与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有些不符。苏晋尧只当她是第一次成亲紧张,毕竟这个时代女孩儿的脸皮可不是一般的薄。
  他伸手覆上莫清璇的手,侧过脸看他的这位妻子,或许是紧张的缘故,莫清璇的睫毛一直在颤动。苏晋尧低头吻上那双眼睛,脑海中那个神采飞扬的帝王的面容一闪而过,唇角勾起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自从那天谢恩过后,他就一直在家准备婚事,还真没再见过苏晋城。苏晋尧将胳膊从莫清璇脖子下抽出,望着帐顶发呆。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很多事都不能避免,他可以谁都不在乎,却没法无视御亲王妃那双带着慈爱的眼睛。
  “哪,晋尧,你成亲我就不去了。”
  苏晋尧扭头看向自己熟睡的妻子,伸手抚过莫清璇的眉,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披了衣服出去。


10. 疑心

  苏晋尧刚从内间出来,便看到睡在外间守夜的扶蓝已经直起身在烛火下披了件外衣准备起身。他冲着扶蓝摆摆手:“你歇着吧,别起了。”
  “是。”扶蓝就着方才的姿势歪着,道:“奴婢已经交代下去了,按吩咐二门还给爷留着。”
  “嗯。”苏晋尧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秋天的夜空很是清澈,虽然星辰不少,但是却没有夏季的热闹感,也不像冬日那般让人觉得空旷冷绝。苏晋尧抬头看了看这难得一见的好月亮,提了早已准备好的灯笼离开院子。
  在二门处等着的莫非见苏晋尧出来,也不多说话,只是在听到苏晋尧说了句“走吧。”之后,默默接过苏晋尧手中的灯笼走在前面照着路。
  苏晋尧的奕亲王府是在前朝一个王府的旧样子上改建的,原本照着苏晋城的意思是要找个地方新建的,但是考虑到新建耗时太长,以及位置也难找的因素,苏晋尧只是在皇宫附近的几个空废王府中挑了个整体看着还算过得去的找人重新设计整修了一番。所以,整个王府在这样的夜晚中还是有些许寒颤人的。
  到了书房,苏晋尧对莫非点了点头便推门进了书房。对于跟着苏晋尧那么长时间的莫非来说,别说苏晋尧已经点了点头,就是苏晋尧一个眼神他也能明白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他留在门口安排好了守门的侍卫才迈步进入书房。
  此时,书房中却已经没有人了,莫非也并不着急,动作从容地走到书架边上,扳着一个青瓷花瓶转了一圈。
  等莫非从暗道中出来时,苏晋尧与早已等在暗道这头的莫离等了有一段时间,苏晋尧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个地方还算符合他的意思,不仅隐秘,更好的一点是这个地方还在他的奕亲王府中。
  “爷是否要去看看那几个人?”莫非见苏晋尧的神色不错,便上前问道。
  苏晋尧顿了顿,随后道:“还是算了,那几个人先晾着吧,你们领我去看看今天婚宴上抓到得几个。”
  “那几个?”莫非有些疑惑:“爷,那几个人虽然也在地牢里,但是咱们兄弟都问过了,应该只是普通的小混混而已。”
  “普通的小混混?”苏晋尧挑了挑唇:“真是普通的小混混儿就好了,领爷去看看。”
  见苏晋尧执意要去,莫非与莫离对视了一眼,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答道:“是。”
  奕亲王府的地牢收拾得很是干净整洁,完全没有牢房应有的那些个潮湿脏乱等特点,只是因为刚刚建起的关系,空气流通不好,牢房内难免会有一些异味,却也不是特别浓郁。
  苏晋尧进来时也只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从书房里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苏晋尧感觉有些疲惫。
  从一开始来到这里他就本着“小心”这两个字生活,今天会发生这种事儿,也不过是因为两辈子的小心谨慎让他多发现了今天婚宴上偶尔出现的一些不同寻常之处而已。
  可,谁又知道这些不同寻常,竟然会是苏晋城对他的防备?
  其实,苏晋城可以理解,作为一个皇帝有些疑心是很正常的,作为一个皇帝也不应该毫无理由地去相信一个外人,但是这事儿发生到他身上,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就像是苏晋城在不久前对他说过的话:“晋尧,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对我说。”
  他苏晋城想要兵权,怎么就不能直接对他说?就非得用这种极端的办法?!
  苏晋尧只是觉得心在往下沉,对莫非莫离挥手示意他们看着办,便一个人走了出去。初秋了,来这个世界这几年,他还真没有想过到底要干什么,而对于苏晋城的感情也是随着这个身体内原本的那抹残念才升起的,但是,今天……
  初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了,苏晋尧紧了紧外衣。无论怎么样,苏晋尧现在都不能不承认现实。其实,在开始时他就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是,或许是抱着侥幸心里,他心里隐隐约约希望一切都只是他误会而已,却没有想到,竟然是真的。
  苏晋城竟然会趁着他成亲这一天,让人去偷他的兵符。要知道,在这个封建制度的朝代里,将领丢失兵符可算得上是一件滔天大祸了。
  苏晋尧停下脚步看向皇宫所在的方向:晋城,苏晋城,还真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为了兵符,他竟然连厦梁朝皇帝那些暗中的势力都调动了出来,若不是他并非这个世界上的人,他苏晋尧还真会看着这个圈套一头载进去。
  在苏晋尧重生伊始,他心中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猜测,这个世界之所以会朝着与他所知道的历史不同的方向发展的最大原因,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世界也曾经来过一个与他相像的穿越者,与他一样经过了现代文明洗礼的现代人。
  而那个穿越者或许是玖元帝苏季,也或许是与苏季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
  到现在,苏晋尧是完全肯定这个猜测了,除了那些综合了很多朝代的复杂礼仪之外,这种皇帝在暗中布置势力的做法,以及那些势力所沿用的管理方式都与他前世的杀手组织太过相像。
  若不是他作为特工时曾经混入过杀手组织,他还真躲不过去那些人的算计呢。
  而且,这个朝代皇子王爷等宗室贵族参政不掌军的处理方式则是在明显地避免逼宫等一些列威胁皇权稳固性的事件发生了,而当初他去了禹州时,若不是正好赶上藩国进犯,禹州守将又接连战死,三军无人主持大局的话,他也不会有凯旋的机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厦梁朝对外患的重视程度远远高于华夏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那种自视为天朝上国,却将有着强大兵力的邻国看成是化外野人的思想在这里已经几乎不存在了。
  只是,不知为何当初玖元帝并未将那些边患完全消除。
  “呐,晋尧,你成婚我就不去了。”
  苏晋城的话突然响在耳边,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苏晋尧闭上眼睛,现在他毕竟是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还是铁帽子王爷。
  没有一个皇帝会放任自己的统治下有一个这样的人,毕竟一个铁帽子亲王虽然是权利荣耀都有了,但是那毕竟还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都是虚的,而兵权却是实实在在的!
  何况,他苏晋尧身后可还有一个莫家,虽然莫家对皇室忠心耿耿。
  苏晋城,只是为了让他交出兵权。
  苏晋尧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这几天洛阳城的人们都津津乐道着一件事情,那就是刚刚成婚的奕亲王苏晋尧对自己的王妃是如何如何的宠爱。而奕亲王妃美若天仙,才比道韫的说法也迅速传遍了京城。
  再来,奕亲王在成婚后除了进行了各种必须的礼节外,便对外宣布闭门不出了,这件事儿就被传得更加有鼻子有眼了。
  虽然苏晋尧用的是战场上旧伤复发这个借口,但是任谁都不会相信那个在成亲当天意气风发地骑马游城的奕亲王爷会突然间卧床不起。
  当然,外边的人虽然不相信,但这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不相信,坐在御书房中的苏晋城盯着手中的折子盯了一个上午,可他就是看不下去,满脑子都是苏晋尧旧伤复发的消息。
  他是知道苏晋尧有旧伤的,毕竟那么多年的军旅生涯怎可能没有伤?只是当初他问的时候,给苏晋尧两句话搪塞了过去,现在想起来他有些后悔那时没有问清楚,不然,他也不用再这里干着急。
  苏晋城虽然很想亲自去奕亲王府看看,他这几天心里一直不踏实,就好像要发生什么不受他控制的事情一样。但是,即使他再着急,按照宫里的规矩,他也是去不成的。
  况且,即使是去,也要弄得劳师动众,毕竟他是一个国家的皇帝,是容不得有半点闪失的人。
  “皇上,刘太医回来了。”
  听到张冼的通报,苏晋城理了理脑袋中乱成一团的思绪,撂下奏章道:“传。”
  “传刘源德太医——”
  苏晋城看着手中的明黄色奏章,心中的不安迅速放大,他猛然抬起头,看着跪在御案下的刘源德,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才开口道:“这奏章是奕亲王交给你呈上来的?”
  “回皇上,是。”刘源德趁着苏晋城不注意擦了擦额上的汗,想着他自己在奕亲王府见到的情景,两只手不自主地哆嗦。
  苏晋城将奏章扣在桌案上,看了一眼刘源德,道:“奕亲王的旧伤如何了?”
  “回、回皇上,还、还好。”
  苏晋城皱起眉:“什么叫还好?说清楚!”
  “就、就是,其、其实……回皇上,王爷的伤其实不碍事。”提心吊胆地将话说完,刘源德大气都不敢出,他总不能说其实王爷不仅没什么病,而且还和新王妃在王府中谈诗论画吧?
  听出了刘源德话中的意思,苏晋城额头的“川”字深了深,道:“怎么个不碍事法儿?”


11. 卸任

  苏晋城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书案上的奏章,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眯起了眼睛,瞳仁中墨色深重。
  捏着奏章的手因为用力太过,指关节处泛出了刺目的赤白。他紧紧盯着奏章上那一排工整的字迹,只听“啪”的一声,明黄色的奏章被苏晋城生生捏断了。
  病重无力国事?奏请皇上天恩?
  苏晋城冷笑,还真是奏请天恩的折子应该有的样子!
  将折子撂下,苏晋城沉声道:“来人!”
  “奴才拜见皇上。”从殿外进来的张冼,恭恭敬敬地参拜后,见皇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站起来,这位资历算是傲人的太监头子,就这么跪在了御书房中央。
  而跪着的张冼也不免开始琢磨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了。
  虽然他没胆子揣测君心,但从主子的行为中看出门道,也算是他们做奴才的必修课了,不然,他们凭什么生活在这个皇宫?
  张冼小心翼翼地跪着,刚才是御医院的刘御医过来了,那么这一次皇上的火儿应该是照着那位奕亲王爷去的?
  “张冼去奕亲王府传口谕。”
  跪着的张冼正想着,苏晋城阴郁的声音便传了下来:“奕亲王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今朕念其旧伤复发,着令卸任西北大帅衔!特准其留府休养,免早朝!”
  ”是,皇上。”张冼突然感觉到胸腔中的心瞬间翻了个个儿,没敢说什么,他赶紧叩了个头,应下了。
  “还有,你带着八百御林军去奕亲王府。”苏晋城从御案后走了下来,停在张冼跟前,盯着张冼弯曲的背,沉声道:“去了后,你告诉奕亲王。让他放宽心思,尽管好好养病,这八百御林军算是朕送他看家护院了!”
  
  张冼坐在轿子里,看着被摆在他面前桌案上的金色令牌,心脏的跳动越来越不规律。想起来皇上方才的样子,张冼只觉得心底凉飕飕的。
  他挑起轿帘子看了看外面跟着的装备齐全的御林军,只希望这次这个“简单”的传旨,他能够顺顺利利地完成。
  被抬得极其平稳的轿子就在张冼这位传旨公公纷乱的心思中,到了奕亲王府。稳了稳心神,张冼压下心里的那点儿不确定,毕竟今天,他是来传旨的,不是来受教训的,皇家的脸面他可不敢丢了。
  刚下了轿子,张冼就被奕亲王府门前的阵势给震住了。
  除了莫非莫离这两个他时常在奕亲王身边见到的人外,奕亲王府大开中门,府邸门前,十九个身着鲜亮盔甲的军士笔挺地站在道路两旁。
  “张公公终于来了啊,咱们兄弟可在这里等了不短时间了。”见轿子已经停在了奕亲王府门口,莫非莫离兄弟赶紧上前两步笑道,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拿顶轿子周围的八百御林军一样。
  “不敢,不敢。”张冼侧身让过莫非莫离的见礼:“两位莫爷说哪里的话。”
  在管事太监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些年,张冼可是知道,这两兄弟可不是一般人,他们虽然只是奕亲王府的家奴。
  但是,常年跟随奕亲王苏晋尧征战的他们,地位比之十九骑可是只高不低了!
  “咱们在这儿让来让去也是浪费时间,张公公还是进去吧,别让王爷等久了。”莫离笑了笑,抓住张冼的胳膊就准备从中门进去。
  “等等。”张冼忙道,随后,他示意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将那盛放着令牌的托盘端上来,恭敬的结果后,方才跟着莫非莫离进了奕亲王府。
  进了门,张冼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看,然后回头仿佛不经意地笑问道:“莫爷,方才咱们进来时,王府门口站着的那十几位,咱家看着怎么有些眼熟?”
  “怎么会不眼熟?”莫离无所谓地道:“他们可是王爷的十九骑,当初也是经历过勤政殿敕封的。”
  虽然在看到奕亲王府门前那十几个人的时候,已经猜到他们的身份了,但是,听到莫离亲口如此毫无顾忌地承认,张冼本就提着心,更是狠狠地翻了翻。
  他偷眼瞧了瞧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莫离,余光顺道瞥过正色在旁带路的莫非,这是怎么了?张冼背后已经快要被汗水浸湿了,在皇上传旨时,在门口摆开如此阵势,这位王爷究竟是要干什么?
  “张公公,麻烦等一会儿。”莫非上前一步拦住张冼的去路,笑道,“容我进去禀告。”
  莫非说话的时间很有讲究,正是张冼准备扯开嗓子照例喊出“圣旨到,奕亲王接旨——”的前一刻,赶巧将张冼的话隔了过去。
  张冼看着没等他说话,就已经迈步往正堂去的莫非的背影,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将那声“圣旨到”喊出口。
  毕竟,这可是在奕亲王的地盘上,他身边这些人可都是久经沙场,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背着赫赫军功的人!在没有弄清楚他们这些人的态度究竟是不是奕亲王本人的意思前,他还是静静看着吧。
  只不过,这些人做的这些,奕亲王不知道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吧?
  张冼抬头看了看天空,原本挂在天空上的太阳被一团阴云遮住了,灰色的阴云周边仿佛镶了层金边。张冼暗地吸了口气,缓缓低下头看着捧在手中的那面金色令牌,直直的脊背在隐去了阳光的阴天里显得越发突兀。
  一旁一直注意着张冼这位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动作的莫离见此,嘴角微微动了动,抿出一条弧线。
  不过,莫非倒是没有像张冼想想的那样,让他在院子中站多么长时间给他个下马威。没过多长时间,莫非就带着苏晋尧让张冼进去的话,领张冼进了屋子。
  奕亲王府的正堂与其他世家大族相比,虽然收拾得并不算华丽,却也是大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逼人贵气。毕竟,苏晋尧铁帽子亲王的身份摆在那里,那些连普通亲王都不能用的禁用物品,他却是能够摆出来的。
  况且,苏晋尧这个人虽然不穷奢极欲,也不怎么喜欢华丽的物件,但他却是对古董情有独钟。这也就间接导致了,在不懂行的人面前,这个奕亲王府已经可以说是普通的没法儿再普通了。
  张冼进了屋子时,苏晋尧正坐在屋子中间的主位上喝茶。
  或许是今天接旨的缘故,苏晋尧穿着亲王正装。玄色四爪蟒龙袍将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衬托的更加锐利了。在战争中养成的气质,更是蕴藏在举手投足之间。
  抬头看了看张冼,视线扫过张冼手中的金牌,他搁下茶碗,站起身道:“张公公可是来了,宣旨吧。”
  正准备给奕亲王请安的张冼一句话再次被噎在了喉咙里,看着已经径自撩起蟒袍下摆,跪下了下去的苏晋尧,他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在苏晋尧跪下后再说什么与圣旨无关的事情。
  将苏晋城交代的事情一字不漏地重复完毕,张冼赶紧伸手将苏晋尧给扶了起来。
  “王爷快起吧。”
  对于时不时的下跪,苏晋尧倒是没多大感觉,他来这里的时间不短了,他不是那些抱着不切实际的平等思想,在这个皇权最高的封建社会高喊人权自主的人,适应这里的生存法则是他必须做的事情。
  而且即使在现代,他也没有觉得人与人就是绝对平等的。
  跪人这件事他开始虽然不适应,但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在回京前,他就已经一个人练习了不知道多少回,才将身上那股子不平之气掩了过去。
  况且,作为一个特工,在最快的时间内适应周围环境是他的基本功课。
  对于苏晋城对他的这个处置,苏晋尧虽然没有猜到,但至少他猜到他那一纸奏章上去,他那个兄长绝对不会高兴就是了。再加上这几天盛传的那些,奕亲王迷恋新妃,与妻子琴瑟和鸣的事情,他都可以猜想到苏晋城的表情。
  听完张冼对苏晋城除了口谕外的其他事的吩咐,苏晋尧不动声色地拿着碗盖儿拨了拨茶碗中的茶,道:“张公公的意思是,这八百御林军从今天开始,就要在爷这奕亲王府外待着了?”
  “这个是皇上的意思。”虽然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张冼的对人的态度举止依旧是无比得体,不有丝毫轻慢的意思:”皇上得知您身体有恙才吩咐奴才带来了这些御林军,虽然是人都说天子脚下是最太平的地方,但逢事都有个万一不是?皇上这也是怕您出了意外。”
  “哦?”苏晋尧抿了口茶,自顾自笑道:“会有什么意外是爷这十九骑都应付不了的?”
  张冼低下头,态度越发恭敬:“王爷,皇上的意思是,您既然已经卸任西北大帅了,那么这十九骑就不在您辖下了。但离了他们,皇上又不放心您的安全,这才有了这次让奴才带了这些御林军来的事儿。”
  稳着心神,张冼努力将话音说的没有起伏,这些话连他都不相信,就可以想象这位王爷信不信了。
  但是,尽管这样,这些场面话却不能不说。至少,这些话说出来不至于让他面前这位王爷当众下不来台:“御林军的战斗力虽然不如您当初练得十九个西北卫,但他们怎么说也算是精锐了,必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您周全。”
  苏晋尧挑了挑眉,似感慨般道:“皇兄对爷这位弟弟可真不错。不仅免了早朝,连护卫都划拨好了。”
  然后,还没等张冼再次说什么,“啪”的一声,苏晋尧手中的茶碗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桌子上,张冼的心慌感越来越严重。
  苏晋尧站起来,看着跟着他站起来张冼,随后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去。
  “张公公,回去告诉皇兄,既然这八百御林军是送过来护院的,那爷收下可就不准备还了!”


12. 心愿

  “这八百御林军爷收下可就不还了!”
  无论是苏晋尧还是苏晋城都没有想到,苏晋尧这一句让张冼带给苏晋城的话,差点成为他们两个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当然,在以后的日子中,苏晋尧每每想到这一句话,心中还是会涌现出难以压抑的酸楚感,毕竟,当时他说这一句话的前提,或者说他当初说出这一句话的最主要原因便是,他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件原本在他回洛阳之初就应该想明白的事情——苏晋城他,是一个封建集权下的皇帝。
  
  厦梁朝的冬天渐渐近了,苏晋尧站在窗子前看着外面昏沉沉的天,原本隐藏在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了。
  摊开手掌,他看着手掌中心那一道已经变得淡的嫩红色印记,眉头逐渐聚拢起来。自从苏晋城派遣那八百御林军替他“看家护院”后,他们已经有小半年没见过面了。
  这一段时间,他想了很多,无论他在苏晋城心中代表了什么,亦或是他对苏晋城产生了什么想法,一个不可能改变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便是,苏晋城是厦梁朝的皇帝。
  而且,“权重不掌兵”这个标准,是厦梁朝的开国皇帝苏季传下来的规矩。
  所以,当他接手了铁帽子奕亲王这个分量足够重的头衔后,这兵权确实不应该留在他手里,也再没有理由留在他手里了,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宗室王爷,姓苏的王爷。
  过了这么长时间,苏晋尧也想明白了,当初苏晋城那样做,或许并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那或许只是一种过程而已。
  只不过,当初在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太过气愤的原因,他并没有多想苏晋城要收回兵权为什么会绕那么大一个圈子,但是,一个人待在府中冷静了那么长时间,再怎么样火气也降下去了,他也明白了。
  苏晋城让那些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奕亲王府,然后再偷盗他帅印的做法,除了要收回兵权外,或许还是怕他误会他不信任他?
  可能是因为以前的苏晋尧对苏晋城来说太过虚无不可捉摸的原因,在这种在哪里都算是禁忌的感情面前,苏晋城并不是一个有安全感的人。所以,他才会因为害怕苏晋尧会反感他要收回他的兵权,而做出让人来盗他的帅印、兵符这种幼稚的事情。
  但是苏晋尧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真让他给成功盗走了的话,他还真会像苏晋城想的那样,去找苏晋城说兵符的事情,然后在苏晋城为了他的安全瞒着大臣们“找回”帅印、兵符后,自然而然地将这些东西交给他,而苏晋尧自己落得个轻松自在。
  苏晋城了解以前的苏晋尧,那个苏晋尧不是一个有权利欲望的人,而且还是一个不怎么喜欢军事的人,以前的那个苏晋尧心思很细腻,所以苏晋城才害怕苏晋尧因为收回兵权的事情而误会他,毕竟他们之间的感情,他才刚刚看到一点儿光明。
  只是,他却不知道,这个苏晋尧的灵魂已经变了。虽然,他不是像原来的苏晋尧那样淡泊权利,但是,因为这里并不是他宣誓效忠的国家的原因,他也确实不怎么在乎这里的权利,这里的一切总让他感觉不真实。
  苏晋尧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木,在唇角勾出一个自嘲的笑,是啊,作为一个特工,他有很多必须要学的东西,而这所有东西中,能够帮助他揣摩人心的行为心理学是他的一门必修课。
  原本,他也以为他可以就这么在厦梁朝过下去,但是,在这件事后,他突然发现他自己并不想顶着苏晋尧的身份出现在苏晋城面前!
  而苏晋城所做的所有事情,包括这次这件盗兵符的事情,都是以他是以前那个苏晋尧为出发点考虑的。
  正是因为这一点,现在他即使想明白了苏晋城的做法,理解了苏晋城作为一个皇帝和一个情人的无奈,他也没觉得他们俩还能走下去。
  “爷,公主又呕血了!”略显惊慌的声音突然从闭着的门外传入。
  小跑到苏晋尧书房门口的扶蓝还没有站稳,在她面前闭着的门边豁然打开了。苏晋尧一步从书房跨出:“怎么了?扶蓝,母亲……”
  “公主呕血了,现在王妃正在公主那里看着,要奴婢来请您。”见苏晋尧出来,扶蓝赶忙下腰行了个礼,喘着气说道。
  听闻御王妃再次吐血,苏晋尧唬了一跳,连衣服都来不及披就赶忙和扶蓝一起往外走,边走边急急问道:“可请太医了?”
  “请了,今儿个一早王妃见公主不适,就已经请了张太医过来,请完脉还没敢将太医放走呢。”扶蓝急步跟上在快步走在前面的苏晋尧,详细地将她来之前的状况调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嗯。”听扶蓝说御亲王妃早上就已经感到不适,苏晋尧皱了皱眉,不过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径直往御亲王妃住的主院走了过去。
  因为女主人病重的关系,奕亲王府主院的气氛有些压抑。
  奕亲王爷的母亲厦梁朝的大公主在入冬之初,身体就开始一天不如一天了。自从第一次昏倒后便开始整天整天地昏睡。
  除了那几个被奕亲王请到府中常住的太医外,太医院主事张成张太医也几乎是天天往奕亲王府跑。但是,无论多么好的大夫,多么珍贵的药材,在这一次仿佛都失去了效用。
  几乎所有了解情况的人都在心里猜测着,这位在厦梁朝可以说是传奇的女子,被先帝认为异性姐姐的大长公主殿下,这一次是真的要将她这繁华尊贵的一声走到头儿了吧?
  同时,在太医院的太医们的叹息与摇头中,打入冬开始气氛就无比压抑的奕亲王府在外人眼中更加阴郁了。
  苏晋尧挑了帘子进到屋子内时,面色显着病态苍白的御亲王妃已经昏睡了过去。他摆手示意屋子中的众人不必行礼,朝在床边照顾母亲的莫清璇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刚刚诊断完毕的张太医几个太医,苏晋尧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他们跟他出去。
  张太医抬手擦了擦额上冒出的细汗,无声地朝苏晋尧行了个礼,然后在苏晋尧转身出去后,和他身边的几位年纪或大或小太医对视了一眼,默默地跟在苏晋尧身后走了出去。
  对于苏晋尧来说,御亲王妃可以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在乎的人了。两辈子的经历中,是御亲王妃这个非亲生的母亲让他感受到了难得的亲情,所以看着越来越憔悴的御亲王妃,苏晋尧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
  莫清璇站在床头看着自己的丈夫,自从她嫁过来来后,她这位丈夫对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同常人的亲密,却也没有慢待她,两个人一直相敬如宾地生活着。
  不过,她却很清楚,这位年轻的王爷对御亲王妃的感情有多深。
  看到病入膏肓的御亲王妃,再想起来外界传言中御亲王的无动于衷,以及前几年传遍了整个洛阳城的宠妾灭妻事件,莫清璇渐渐有些明白苏晋尧对他那个父亲为什么会是那个态度了。
  看了看自进入屋子后就安静地坐在昏睡着的御王妃身边的苏晋尧,莫清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前轻声道:“爷,母亲已经睡了,您刚和太医谈了那么长时间,想必也累了,还是去歇歇吧。”
  “啊?”苏晋尧这才发现原来莫清璇还是屋子里,他抬头揉了揉额头,才对莫清璇笑道:“你去歇着吧,也累了一天了。我再在这儿待一会儿。”
  莫清璇看着苏晋尧仿佛想说什么。
  “等母亲醒了,你还是要过来,先下去歇着吧。”苏晋尧朝莫清璇摆了摆手,便不再说话。
  “是。”莫清璇顿了顿,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说起来,苏晋尧虽然一直再找医治御亲王妃莫贞娴的方法,但是却收效甚微,那天和前来诊治的太医谈过后,依旧是没有头绪。
  苏晋尧的心也随着这些消息慢慢沉了下去。
  就连一直陪在他身边与他一同照顾的莫清璇也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御王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苏晋尧的精神竟然也有了萎靡的趋势。
  而且,外人看起来,苏晋尧竟是要比身在病中的御亲王妃更加憔悴。
  苏晋尧将躺着御王妃扶起来靠在他自己肩膀上,然后,伸手从越菊手中接过药碗。
  自从御王妃呕血后,她的药物一直都是苏晋尧这个儿子亲手服侍的,所以,此刻越菊将药碗递给苏晋尧后,很是熟练地将搭在一旁架子上的小薄毯拿了下来,动作轻柔地盖在御王妃身上,同时又掏出自己的帕子,准备着擦拭御王妃嘴角流出的些许药汁。
  “公主昨儿晚上醒过吗?”苏晋尧一边喂药一边询问。
  “醒过。”越菊马上答道:“爷您刚来,奴婢还没来得及说,昨儿晚上是奴婢陪着王妃在这儿侍候的。王妃今天早上临走前还交代过奴婢,说爷您来了,就把公主醒过的事儿告诉您。”说着,越菊看了看苏晋尧的脸色,接着道:“王妃说,等爷您侍候公主进了药后,就让您回去一趟,她有事情要和您提提。”
  “嗯。”苏晋尧将最后一点儿药给御王妃喂进去后,待越菊擦了御王妃唇角的药汁,才扶着御王妃躺下。
  盯着御王妃苍白中泛着些微淡青色的脸颊,苏晋尧握了握拳。
  其实,昨天晚上他没睡着,他还在御亲王妃屋外站了好一会儿,不过没让人发现就是了。所以,苏晋尧是知道莫清璇想要对他说什么的。
  莫清璇将要说的,不外乎就是母亲醒来时对她交代的一些事情。
  挑了帘子出去,苏晋尧抬头看了看苍蓝色的天空,一大片乌云在不远处停着,看来要有一场雨了。
  苏晋尧从御亲王妃这里出去后,并没有如越菊想的那样回去自己院子见莫清璇,而是带着莫非莫离两人出了王府。
  虽然,苏晋城拨了八百御林军来御亲王府,但苏晋城却也并没有明确地下旨说要囚禁苏晋尧。
  所以,尽管自这八百御林军担起为奕亲王府看家护院的责任起,苏晋尧就没有再出过王府,但这却并不能代表他苏晋尧这个厦梁朝的铁帽子亲王就真不能出王府了。
  而忙了一夜刚回自己院子梳洗过就站在屋子中等着苏晋尧的莫清璇,见扶蓝领着一个小丫头进来,皱眉道:“不是说今天谁都不见吗?”
  扶蓝领着小丫头拜了拜,回道:“王妃,她说是爷吩咐了她过来传信儿的,所以奴婢就带了他过来。”
  “爷?”莫清璇皱了皱眉,然后她看向站在屋子中央,显得有些拘谨的小丫头,问道:“怎么回事儿?”
  “回王妃的话,爷带着两位莫爷出门了,说是爷已经知道了王妃您要说什么,让王妃不用等了。”
  听清楚小丫头的话,莫清璇怔了怔,随即摆手让扶蓝领了她下去。
  她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怎么都想不明白苏晋尧是怎么知道了她要说什么。
  虽然说越菊昨天也在屋子中,但是,这些事毕竟不是一个奴婢能够提的,所以绝对不是越菊告诉苏晋尧的。难道……
  莫清璇皱起秀气的眉毛,昨天晚上母亲对她交代那些事情时,他也在?
  
  苏晋城出门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坐在马上,他实实在在地在自家王府门口吹了小半个时辰冷风才催马前行。
  而跟在他后面的莫非莫离见苏晋尧终于动了,心情也放松了不少。毕竟,多年的军旅生活在苏晋尧身上还是留下了不少“馈赠”的。特别是前些年一次战役中,苏晋尧为莫离挡下致命一剑的胳膊,更是伤到了筋骨。虽然说这只胳膊很幸运地不仅没有废掉,还在各种名贵药材的滋润下慢慢好了起来,但是,如果在这样的冷风里冻的时间长了,还是会受不住。
  他们倒是有劝过苏晋尧在这样的大冷天出门坐轿子,但是苏晋尧就给了他们一句话:“如果这是在战场上,那些人能让我坐着轿子指挥战争?”
  听到这一句话,莫非和莫离这两个对苏晋尧忠心耿耿的人还是很无语的,毕竟,这里时洛阳城,又不是战场。
  
  御亲王府。
  对于另外一个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御亲王府,苏晋尧还真是第一次来。
  他抬头看向代表着亲王身份的朱漆大门,上面纵七横九地排列着六十三颗打磨得光亮的铜质门钉。大门之上,木质牌匾上书写着隶体的御亲王府四个大字。
  苏晋尧盯着那扇关着门好久,才对身后的莫非摆了摆手示意他前去叫门。
  如果不是昨天他无意间听到御亲王妃对莫清璇的交代,他还真想不到,御亲王妃的愿望竟然会是在去世前见上苏维绪一面。


13. 失陷

  御亲王妃与御亲王苏维绪之间的个人恩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真说白了也无非是苏维绪的大男子主义作怪,当然,这一点只是苏晋尧自己的想法。
  毕竟在封建社会,女子出嫁从夫的思想,几乎可以算是已经在社会上普及的真理了。
  所以,苏晋尧完全可以理解成,当年少且没有得到皇家重视的苏维绪突然被自己的父皇召见,当这个年少的没有丝毫背景的皇子怀着激动的心情去见那个让他从小便仰视着崇拜的男人时,发现事实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的那个父亲并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他那个父亲只不过是想要见一见被他捧在手心里疼的义女的意中人后,在他终于得到了自己希望的地位,但原因却是因为一个即将嫁给他的女人后,在他心中产生的那些怨怼。
  只不过,理解归理解,任他再怎么理解苏维绪,他都无法原谅这个男人对莫贞娴做出的那些事情。
  苏晋尧再次仰头看了看御亲王府正门上的牌匾,抬脚跨进了这座第一次见到的府邸。
  若说苏晋尧对他这位父亲的感情是一种对陌生人的无法认同,以及对伤害了自己亲人后的冷漠的话。
  苏晋城对苏维绪这个皇叔就是不屑了,或许原本的苏维绪还算是一个有着理想抱负的人。但是,那些年的不得志,以及皇室成员对他的排斥轻蔑已经熬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所以,在获得爵位后两年努力无果的情况下,与莫贞娴成婚的他彻底放弃了他曾经憧憬过的生活,真真正正成为了一个寅吃牟粮的闲散王爷。
  只不过,苏维绪是把那些对命运的不公、对前任皇帝的怨怼等负面情绪,全部发泄在了他的新婚妻子身上。
  
  身着常服的苏晋城静静地站在奕亲王府的上房中,恍惚中,他仿佛还可以看到那个站在至高皇权之后的睿智女子,那个将孩童的他从吃人的后宫中带出去的大姑母。
  “皇上。”越菊是莫贞娴身边最亲近的丫头,即使是莫贞娴进宫那会儿,也是带着她陪在身边的,所以即使苏晋城今天来的突然,且连通报都没有,她依然应答有度,进退得体。
  “嗯。”苏晋城轻声答应了一声,他看了看依旧昏睡着没有醒转迹象的御亲王妃,视线瞥过越菊,皱眉问道:“入冬起,公主就一直这样?怎么没人去报给朕听,那帮太医呢,就没一个有办法的?”
  “回皇上的话。”见苏晋城问话,越菊又马上蹲了蹲身子,然后才接着说道:“虽说入冬起公主精神就一直不好,但这么长时间的昏睡也是从几天前才开始的。而按规矩外命妇的事情要报给贵妃娘娘后才能呈上的,所以,还没来得及报进宫去。”说到这里,越菊顿了顿,然后接着道:“太医院的太医都很尽责,公主偶尔醒来也都是赞着的,还说幸亏张太医在,让她感觉舒坦了不少。”
  对于越菊前半句话,苏晋城也知道是规矩,没有多说,毕竟那些规矩是他老祖宗定下的,但是听到越菊后面那句话,苏晋尧就不禁挑起了眉毛:“朕还不知道,这几年你跟着大姑母还真学了不少东西。”
  “皇上说笑了。”越菊依旧低着头,语气恭敬:“如果公主醒过来也定是不希望您因为她的身体惩罚太医院的人的。”
  苏晋城没有接话,听完越菊的话,他回头看向静静地躺在床上的御亲王妃。这个曾经那样神采飞扬的锐利女子现在看着安和了不少,或许是因为两鬓的头发添了霜色的缘故,那个在他眼里几近算是母亲的女子虽然依旧美丽,但这美丽却让人看着心酸。
  “大姑母她大概什么时辰会醒?”
  “估摸着快了。”越菊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回道:“这个时辰也快到吃药的时候了。”
  “吃药?”苏晋城想了想,问道:“病着这么日子,大姑母一直吃什么药?张太医可在王府里候着?”
  虽然说让一个太医院主事候在一个亲王府这件事听上去有些不合常理,但苏晋城这样问也是有原因的。
  当年,莫贞娴以大长公主身份带陛下掌管后宫时,身体也并不怎么好,这位身份尊贵的女子有一种打娘胎里便带出来的病——心悸,也就是现代人说的心脏病,虽然莫贞娴这病并不像有的人那样严重,但带着这种病进宫显然是不明智的选择。
  所以,当时的皇帝——也就是莫贞娴的义兄硬是生生断了后宫不能住男人的历史,让当时的太医院主事长期住在了莫贞娴的离云殿。
  “王府里候着的只有太医院那几位已经不用点某的老太医。”说到这里,越菊见苏晋城皱眉,又马上接道:“这是公主吩咐的,说她现在的身份不比当初,不适合因为这病就拘着太医院主事不放。”
  况且那病,怕是也没机会好了。想起御亲王妃的话,越菊心里有些发堵,却还是没有将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不仅仅是因为她一个丫头的身份没资格说,更是因为她不想那么说,她从小就是跟着大公主长大的。
  说完话,过了不短一段时间,想着要为御亲王妃看药的越菊正琢磨是不是出声提醒一下苏晋城,自从她说完话就沉默着的苏晋城终于开口了。
  “越菊,你去告诉张冼,让他去太医院传张成过来,记着带齐东西,长公主的病没痊愈前,让他一直候在王府。”
  “是。”越菊答应了一声,正准备退出去,余光偶然瞥见莫贞娴的眼皮动了动,几乎是反射性的她立马上前一步:”公主?!”
  “大姑母?”苏晋城也没工夫管越菊的失礼,快步走到莫贞娴窗前,俯下了身体叫道:“大姑母可是醒了?”
  “皇上?”睁开眼睛,御亲王妃抬了抬床外侧的手臂,声音有些力不从心。
  “您慢点。”见御亲王妃有起来的样子,苏晋城弯腰将她扶起来,在越菊垫好了垫子后才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身体放下去靠着。
  原本只是想着将莫贞娴放好后,就陪着她说说话让她高兴会儿的苏晋城,在摸到莫贞娴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肩膀后,眼圈不可抑制地酸了一下,他豁然收回放在莫贞娴肩膀上的手,然后握紧:“大姑母,你这是……”
  “我没事。”见苏晋城的样子,莫贞娴弯了弯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唇:“都是皇上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苏晋城怔了怔,将握着的手背在身后,他吸了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大姑母已经由多长时间没有这么和他说过话了?
  大姑母离开洛阳时,他还是一个没什么权利的挂牌太子,然而,因为大姑母对他的态度,以及嘱托,父皇一直将他照顾的很好。之后,那么多年,大姑母也只是偶尔回来过几次,并且,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的。
  自他当上皇帝后,大姑母更是没有用过这种语气与他说话了。
  现在又听大姑母这样说,虽然预感到了什么,但苏晋城还是尽量控制着自己脸部的笑容,仿佛一个听话的儿子一样坐在床边陪着御亲王妃说话聊天,然后亲手给她喂药。
  “晋尧呢?”正喝着药,御亲王妃突然想起自她醒了,就没见到她那儿子,抬起头问道。
  “出去了吧。”苏晋城拿着勺子的手在听到苏晋尧的名字时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舀了一勺药递到御亲王妃面前:“大姑母先喝药吧,看时辰晋尧也快回来了。”
  “快回来?他出去了?”御亲王妃看了看苏晋城,然后推开了面前的药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和的?你是皇帝,晋尧怎么能这么闹?”
  虽然御亲王妃不相信苏晋尧会不知轻重地和皇帝起什么冲突,但是对于她那个儿子的性格,她有时候也摸不准。所以,相对苏晋尧来说,苏晋城在她面前说谎并不被她看出的可能性会更小一点儿。
  “大姑母。”苏晋城皱了皱眉,然后很无奈地笑了笑:“您这不是为难朕么?朕和晋尧能有什么让您操心的事情?不过是,朕前些日子得了一幅本来认为已经绝迹的名画,被晋尧知道,他在和朕置气。您也知道,晋尧除了这些东西外,也没什么别的兴趣。”
  他和苏晋尧几乎冷战了半年,若说御亲王妃看不出来,他绝对不相信,只不过她没问而已。现在她既然问了,与其掩饰,还不如找个合理点儿的理由先瞒过去。
  说完,苏晋城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盆架上拧毛巾,将毛巾过了好几趟水,他才重新转过身走到莫贞娴面前,拿着毛巾擦拭莫贞娴唇角的药渍。
  莫贞娴看着苏晋城没有什么波动的表情,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却还是打住了这个问题。
  只不过,还没令苏晋城松口气,原本垂着的棉布帘子突然被挑了起来,一直守在外面的张冼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苏晋城面前,“砰”的一声跪了下去。
  “皇上,塞东急奏!”
  “什么急奏?”转过身,苏晋城皱了皱眉,沉声道:“什么急奏不能等出去了再说?!”
  说着,苏晋城还是结果了折子,看御亲王妃点过头后,他走到一旁打开了折子。
  随着字迹入眼,原本因为张冼莽撞闯入而生起了的火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似雷击似的不可置信感。
  “启奏陛下,臣有负君恩,致使塞东陷落,今得与城共存亡,以死以谢陛下——”
  盯着奏章上苍劲有力的字体,苏晋城突然感觉到一阵晕眩,嗓子眼儿突然堵得厉害,然后,在看到奏折的最后一个字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苏晋城身体不好,或者抗打击能力不强,苏晋城昏过去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塞东这个地方实在太重要了,他不仅仅是厦梁朝的马场,它还是厦梁朝与辽国的天然屏障,每年冬天都是靠着这个地方才能北拒辽国。
  况且,如果没有了马,那么厦梁朝的军队再怎么厉害也没用,在冷兵器时代,骑兵对步兵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何况与厦梁相邻的,还是辽国这么个有着天下第一精锐骑兵的国家!
  塞东一丢,几乎等于对辽国开了国门,中原之地的富饶一直都是游牧民族心中向往之所在。
  况且——
  那个阵亡的老将军是他的外公,是那个在他小时候,隔上几年述职回京都会记着带给他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的外公!
  
  等苏晋城睁开眼时,看到是一片柔软的幔帐。
  他闭上,又再次睁开,幔帐的淡青色渐渐隐入眼帘,耳边是嗡嗡的声音。
  “皇上到底怎样了?”显得有些力气不足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却成功地让屋子安静了下去。
  耳边不再吵闹,苏晋城突然很感谢让屋子安静下去的人,他缓缓转过头,睁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清楚被人扶着站在已经讨论完毕的太医面前的人是御亲王妃莫贞娴。
  怔了一会儿,苏晋城才回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眼睛豁然睁大,躺在床上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塞东失陷了!
  “皇上?”
  苏晋城抓着被子的手关节因为用力过度的关系,泛着不自然的白,听到御亲王妃的声音,突然想起御亲王妃的病,他尽量使自己看着正常一点儿,却依旧没有办法控制住疼的几乎要发裂的眼眶。
  “哎,皇上你,哎,你可是他们的主心骨儿,你如果倒下了,他们这么做臣子的要怎么办?”莫贞娴也没管屋子里到底有哪些人,在越菊的搀扶下,她很自然地走过去,坐在床沿儿上,对苏晋城道。
  苏晋城缓缓抬起头,屋子中那些闲杂人早已经在张冼的安排下退了出去。
  在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莫贞娴后,苏晋城瞬间失力般地倒在床上,怔怔地盯着床顶:“大姑母,塞东……失陷了。”
  他真的感觉到有些累,自从半年前从塞东传来急报后,他就忙得不可开交,而这场战争竟然还破天荒地打了这么久,再加上今年被称为厦梁朝粮仓的两处要地河南和江浙一带洪涝和旱灾先后发生,朝廷的财政上也剩没多少银子,那些军饷原本就是他硬生生挤出来的。
  但是,没想到,这些硬挤出来的军饷还没运到地方,塞东就陷落了。
  看着御亲王妃蠕动的嘴唇,对于她在他耳边说的话,苏晋城听得不太清楚,耳朵中仿佛一直响着噪音,嗡嗡的。
  苏晋城动了动眼珠,突然抬手搭在眼睛上:“大姑母……”
  听出苏晋城这声音中的悲恸,御亲王妃放弃了靠说话暂时转移苏晋城注意力的想法,她摸了摸苏晋城的头,叫出了那个她好久都没有叫过的称呼:“晋城,怎么了?”
  “大姑母。”苏晋城搭在眼睛上的手往下压了压,使手背更加贴近眼皮:“大姑母……朕,是厦梁第一个丢失国土的皇帝。”
  御亲王妃默然,这些就不是她能够劝解的了,丢失国土对于一个皇帝来的重要性,使得她说不出话来安慰这个孩子。
  只是,突然想到什么事情,莫贞娴皱了皱眉头,她缓缓站了起来,盯着苏晋城因为感觉到她的动作而睁开看着她的眼睛,道:“晋城,你告诉大姑母,你和晋尧究竟怎么了?”
  看着苏晋城移开的视线,莫贞娴笑了笑:“晋城,这半年我虽然精神不好,却还是知道些事情的。刚才你解释给我听的话我是相信了的,但是战事都这般紧急了,晋尧好像还没什么事情?而且,现在塞东都陷落了,可我前几天好像还见过沈千沐?”
  沈千沐是当初苏晋尧建立西北卫时被苏晋尧招揽的,是当初率领过西北卫的十九骑的头儿,对战争最是擅长,塞东陷落说明塞东的战事拖了不短时间了,而沈千沐竟然还留在洛阳?
  苏晋城垂下眼皮,莫贞娴没有看清他眼睛里的情绪,过了好久才听他道:“是的,大姑母。我和晋尧的矛盾已经半年了,而且不止沈千沐,也不止莫非莫离,更不止十九骑——”
  顿了顿,他抬起垂下的眼皮,不过这个时候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黑的看不到底,他接着道:“当初被晋尧带出的铁骑——整个编制的西北卫一个都没有在塞东。”
  在苏晋城将那八百御林军“拨给“苏晋尧,并且苏晋尧去兵部交“帅印”的第二天,身在洛阳的十九骑在名义上就不归苏晋城管辖了,毕竟十九骑是在西北卫挂着名儿的。
  但是,苏晋城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在他将塞东的急报在朝堂上宣布的第二天,那十九个人竟然就同时提交了“旧伤复发,病体无力军事”的奏章!
  更甚至于,在他想要掉两个卫的西北卫暂时救急时,原本平静的西北禹州竟然再次不平静了起来,已经被苏晋尧打残的藩国竟然又出现在了厦梁边境。
  禹州守将上报,除了必须留守西北一线的西北卫士兵外,那三个比较机动的卫已经出去追击藩国残余军队了。
  换句话说就是,皇上您要的人现在正在草原上和藩子们打游击呢,还是另请高明吧。
  “什么!?”莫贞娴原本就不顺的气息更是在听到苏晋城说的话后瞬间没有提上来。
  半架着苏维绪回来的苏晋尧,刚挑了帘子进门便看到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御亲王妃莫贞娴一口腥红的鲜血吐了出来!
  苏晋尧登时大惊:“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