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次日的早餐桌上,觉得最尴尬无奈的非我家席愿莫属。南安夫妇分坐他左右,不停地殷勤布菜,一会喂他喝这个,一会让他吃那个;这倒也罢了,关健是粘在他身上片刻不离的齐齐,仍是一副除了小愿谁也不认识的架势,坚决要求单独和席愿回房吃饭,实在不行的话就一定要坐在他怀里吃,场面一时煞是热闹。
我一面看戏一面喝粥,吃到高兴处,随口问道:“王爷王妃,你们那个鸿世子怎么办呢?”
那两人表情同时僵住,似乎一时还真的没考虑这么多。
“鸿世子以前是否也以为自己真是你们亲生孩子?”席炎问。
“倒没有当面说过,只是外面多有流传,只怕他也听到过。”南安王爷叹息道,“那孩子虽不是亲生,但毕竟也养了这么些年,实实地不能就这样丢下不管,既然他一直是以养子名义在王府,维持原状也不妨吧。”
南安王妃也轻轻点头,又有些惶然地问席愿:“愿儿,你可介意?”
席愿耸耸肩,吞下一口烧饼,道:“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就算日后会有来往,我也只是席家人啊。”
坐在他怀里的齐齐细声道:“我要吃甜糕。”
“你自己不会拿啊?!”席愿满面青筋地吼。
“……”齐齐应声珠泪盈盈。可怜的小愿估计已被闹了一夜,立即投降,伸手拿了一块甜糕塞进他嘴里。
“齐齐,这个小烧麦也很好吃,你要不要吃一个?”席天同情齐齐失忆,万般温柔地问他。
“要,小愿喂我。”
席愿恶狠狠地瞪了席天一眼,抓起一个烧麦再朝齐齐张得大大的嘴里一丢。
我忍了忍笑,调唆道:“齐齐,小愿很会跳舞哦,改天让他跳给你看?”
“爹………!!!”
“二哥还会唱催眠曲!好好听!”小儿子也兴冲冲地道。
“小天………!!!”
“他以前给你唱过?”齐齐好奇地问。
“没有,我一上床就能睡着,不用人催眠,二哥以前唱给爹爹听过。”
“可是你小时候你二哥唱过摇篮曲给你听哦。”我笑道。
“是啊,你一听就吓得不敢哭了,百试百灵。”户主也插嘴。
“大哥……!!!怎么连你也……”席愿无力地叫。
南安王妃在一旁听着,不禁拭了拭泪,“也许真是上天在惩罚我,让我错过自己孩子重要的成长期,看着你们一家这样亲密,真是让人羡慕。”
南安王爷安慰道:“小愿日子过得好,咱们应该高兴才是。只希望以后小愿心里能多记得来看我们几次,也就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呃……”席愿有些不自在地说,“有机会我一定常去看望你们的……”
席炎淡淡一笑,把话题扯开,“王爷,圣上南巡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不知日子定好了没有?”
“哦,应该是明年仲春吧,祭天大典完成后就会起驾了。”
“此次江南选秀宫里定的名额是七十三名,目前入册侯选的有八十名,王爷是不是再精减几个下去?”
“可有排名?”
“按出身、相貌、才艺、性情等等,已约略排过,目前列在榜首的,当然就是江南第一才女吴小姐了。”
“唉,”南安王爷摇头失笑,“这里没有外人,所以我也不怕说真话,皇上此次选秀,相貌才艺出身这些,都是其次的。”
席炎轻轻挑了挑眉,不是很有兴趣地问道:“那什么才是要紧的?”
“席大人知道宫里为什么要再次选秀么?”
“宫里的事,就算是福伯也未必知道吧?”
席家人一起笑了起来,南安王爷却是一怔,显然没有听懂。
“王爷知道为什么吗?”我插嘴道。
“还不是为了皇嗣的事。”
“这倒也是,皇上今年春秋四十,膝下犹虚,有关国嗣承继,当然难免心急。”
“皇上心里急不急我不知道,至少表面看来不算很急。真正急得上火的是太后,宫里娘娘们一个劲的生公主,一个皇子也生不下来,这几年干脆连公主也不生了,日子不好过着呢。”
我一旁听着,突然笑出声来。
“席老爷为何如此高兴?”南安王爷问。
“当然高兴,我有三个儿子,皇帝一个也没有,我比皇帝要强好多耶!”
“小珠,太爷的粥凉了,换一碗。”席炎吩咐了一句,又转向南安王爷道,“所以此次江南选秀就另有标准了?”
“不错。太后的意思,要让稳婆看秀女的面相与体格儿是否宜生养,还要看秀女家世中是否数代都是多子,如能满足这两个条件,其他的都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我问道。
“当然。”
我扭头向大儿子道:“小炎,既然这样你还替他费心造册甄选干什么,直接挑一头母猪不就行了?绝对符合那两个条件。”
“席老爷,”南安王爷板下脸来,“你如此说法实在是对皇上大不敬,若不是家居场合,恐怕就罪名非轻了,以后一定要多注意……”说到这里,他有些绷不住,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席炎这时已吃完早餐,站起身,行了个礼道:“王爷,下官衙中尚有琐碎公务,恕不能相陪了。”
席愿也忙忙地跳了起来道:“我也该去打理生意了。”
南安夫妇面露失望之色,但没多说什么,只是表示出来了一夜,也该回驿宫去。
大家一起出门之后,席炎与南安夫妇同行,席愿则一脸忍耐的表情带着齐齐走相反的方向,。
接下来的数日过得还算平静。席炎按南安王爷所转述的太后标准将秀女的排位重新整理了一下,凤凰女其实身段很单薄,家中只她一个独养女儿,半个兄弟也无,按道理早该排进倒数几位里去。不过席炎因为她辱骂席天的事不高兴,便擅用职权硬将她保留在十名以内。这原本是报复行为,但看在吴家父女眼里却是莫大的恩德,为此还专门到家里来向我道谢,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心里一软,便求席炎放过她,把她弄回该呆的位次上去,可是大儿子心狠手辣,居然没理睬我的要求。
一连几天的阴雨,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坐在庭院的躺椅上,暖洋洋的阳光晒着,再加上中午吃的太饱,不一会儿就昏昏入睡。
猛然惊醒时发现自己在喘粗气,额上有薄薄的冷汗,福伯蹲在身前,把滑落下的毛毯重新拉上,轻声问:“你梦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竟一点也不记得刚才的梦境,只有一种浓浓的不安感飘浮在空中。
“福伯……”
“嗯?”
“你觉得让小炎辞官好不好?”
“辞官的理由是什么?”
“老父年迈,要返乡颐养天年。”
福伯看了我一眼,“这话说出去谁信?”
“那让他假装摔断腿?”
“怎么可能……”
“让他真的摔断腿!!”
“_……”
“说他被一个薄情女子甩了,一时想不开要出家为僧……”
“_……”
“不行吗?”
“太爷,没有令人信服的理由突然辞官,只会更引人注意而已。”
我低下头,用力抿了抿嘴唇。
“皇上九五之尊,就算来到扬州,身边大臣侍从如云,大爷一个小小地方官员,不会让他过多关注的。”福伯安慰道。
“我只是担心嘛……”
“大爷和生父长得一点也不象,当年中状元时早就见过皇上,没有任何人动疑心,再说大爷机敏过人,早就不是需要你来保护的小孩子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个我也知道,可谁让我是当爹的人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你小事糊涂,大事却不糊涂,当年你决定大隐隐于朝野之上,就一点也没错,自从大爷中举入仕后,这些年就平平静静,不再四处迁徙,躲避那人的追捕,可见他是根本没有想到过你居然敢让大爷通过科考入官场的。”福伯继续劝道。
我顿时得意起来,“是啊是啊,我家小炎十三岁就中了状元,一举成名天下知,那人一定以为我们会拼了命地隐藏,绝料不到我竟会让小炎这样出风头,一直招摇亮相到他跟前去。”
“的确是高招。幸好我在大爷入仕前就找到了你们,否则现在一定也是象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撞。”福伯用柔和的眼光看着我,难得没有泼我冷水。
正想再多自夸两句,看见楼京淮与席天手牵手晃了过来。
“小天,今天的功课写完了?”我问。
“写完了。”
我瞟了楼京淮一眼,“是自己写的?”
席天顿时小脸涨得通红,“是……是自己……”
我立即沉下脸,对京淮道:“我家小天自幼家教甚严,从不撒谎,怎么跟楼公子交往没多久就学会骗自己爹了?我可要重新考虑让你们这样来往是否合适了……”
楼京淮立即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只是看小天写的太辛苦,所以……席伯伯你别生气……”
席天也扁着嘴,要哭不哭地道:“…爹,是小天不好,小天这就回去继续写……”
两个人又手牵手垂头丧气地去了。
“太爷装什么假正经?”福伯这才道,“从小到大,你教小天替你撒谎骗大爷的次数还少了?”
“所以我才生气啊!”我嗖地站了起来,悲忿满腔、义愤填膺、苦大仇深地道,“从小我就在教他帮我骗小炎,教了快十年还没教会,凭什么楼京淮这小子才教几个月就可以教会他来骗我?!不服气!我可是当爹的,怎么可以输给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小伙子?”
福伯撇撇嘴,正要说什么,突然抬头向外一看,道:“今儿真奇怪,齐少爷竟然一个人回来了……”
我一回头,看见齐齐百无聊赖地走过来,一路上扯花掐柳,来到我身边坐下,拿了一块点心,狠狠咬了一口。
“怎么了?小愿呢?”
“他忙!!!!忙得都不管我了!!!”齐齐激烈地抱怨道。
“你还不满意?”我掐掐他粉嫩嫩的脸,“我家小愿最近被你调教的多好,再也不用劳烦你哭闹求他,自动帮你挑鱼刺、剔排骨、剥核桃、削水果;不管是出门还是回房,也不需要你再死死地粘着,自自然然地带着你,绝不会象以前一样推啊甩啊躲的;我就想不通,小愿很聪明啊,难道他没有怀疑过你是装的?”
“他怀疑过啊,还试探过我呢。”
“怎么试探?”我与福伯齐声问道。
“跟他一起睡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在房间里恶狠狠地诈我,说已经知道我在骗他,叫我别装了。”
“你怎么样?”
“我没理他,就光抱住他哭,求他别抛弃我。”
“然后呢?”
“然后,他大概想起来我原本是很讨厌他的,就威胁我说如果我再不承认,他就……”
“他就怎样?”
“他就要亲我……”
“小愿也许以为如果你没失忆的话,是决不会愿意让他亲你的。”
“本来是这样的……”
“喔?”
“……可是我要是这么容易就让他吓住多丢脸啊,所以……”
“所以怎样?”
“……就亲了……”
我和福伯对视一眼,“哦”了一声。
“他看我肯让他亲,所以便相信我是真的失忆了。”
“可是被他亲你岂不是吃亏了?”福伯问。“听说齐家人是从不肯吃亏的。”
“对啊,为了不吃亏,后来我又……”
“又怎样?”
“……亲回去了……”
我和福伯再对视一眼,又“哦”了一声。
“那你要把小愿整到什么时候为止啊?”我问。
“整到……整到……”齐齐抓抓头,好象也很困扰,“整到他以后再也不敢惹我为止!”
“他现在已经不敢惹你了。”
“怎么不敢?”齐齐嘟起嘴,“我叫他陪我,他竟然敢丢下我去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半个时辰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实在气得忍不住才跑回来的。”
我和福伯第三次对视,更响亮地“哦”了一声。
“你这样悄悄跑回来二爷会担心生气的。”福伯道。
齐齐一扬头,“他才不会……”话音未落脸色就一变,与此同时我们都听到大门被人踢得咣啷一声,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快速奔近。
我朝气急败坏跑进来的二儿子慈爱地一笑。
席愿神色忧急、气息粗重,一进来就左右张望,直至看到齐齐,方露出大大松一口气的表情,但随即又怒容满面,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吼道:“好端端的为什么不声不响就不见了?你知不知道我费尽功夫谈完事情,却突然发现你这个失忆的笨蛋消失有多着急吗?想着万一你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我………我要怎么跟你家里人交待?”
我和福伯同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转头作赏花状,虽然四周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呃……还有乌鸦……
齐齐细细地声音传来:“你还骂我……明明是你只顾着跟一群老头子聊,根本不理我……”
“我哪有不理你?我不是剥了柑子和热板栗给你吃,叫你乖乖喝茶的吗?”
“早就吃光了。你明明知道人家失忆,谁都不认识,只要你不理我,我就觉得好孤独好害怕……”
席愿的声音立即软了下来,“你觉得害怕就叫我啊……”
“人家叫了的,你不理……”
“真的叫了?”
“叫了。”
“……”
“叫了好多好多声……”
“……”
“你理也不理,我害怕极了……”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家笨儿子从兴师问罪转为低头认罪。齐齐真厉害,改天我一定要会一会他爹,看什么样人教得出这种儿子。
身旁静了下来,席天的声音却突然从另一方向欢快地响起:“爹,我写完了,真的写完了!………咦?二哥齐齐你们抱在一起干什么?”
我赶紧回头看,呜,哪有抱在一起,明明分得开开的,一个个脸上红得象关公。
“我……我铺子上还有点事,还要去一趟。”席愿强自镇定道,“爹,这里风大,你早点回房去。”
“知道了,你去吧。”我挥挥手。
齐齐红着脸不说话,只是朝我们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跟着席愿一起走了。
“很快就到要吃晚饭的时间了,二哥还要去铺子里啊,真辛苦。”席天感慨地说。
“没错,很快就要到晚饭时间了。”我看了看丝毫没有去意的楼京淮。
“今天的天气真好,深秋的景致也不错啊。”江南第一名门望族的当家大公子哈哈道,摆明想留下来蹭饭,难道楼家快破产了不成?
“楼公子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我随口道。
“谢谢席伯伯!”
“……”真不客气啊。
福伯突然站起身,“大爷今天回来的挺早呢。”
我侧转身子,果然看见席炎大步流星走过来,脸上立即禁不住绽开笑容。
“为什么坐在这里?”席炎俯身揽住我,皱了皱眉,“身子都冰凉了。”
户主发话焉敢不从,全体立即移坐室内。席天乖乖地主动将今天的功课捧上给大哥检查。席炎翻了翻,点点头还给他,没说什么,席天高兴地长吐一口气。
“时候不早了,吩咐厨房准备开饭吧。今晚早点休息……”席炎理了理我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轻描淡写地道,“明天全家去苏州听歌。”
我和席天欢呼着跳了起来。
“我可以去吗?”楼京淮认真地问。
席炎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要去什么地方不用我批准吧?”
“你是户主嘛。”楼京淮谦虚地道。果然是个会把握局势的聪明孩子啊。
“开饭开饭!”席天跑到厅口大声道,“林伯准备开饭”
“可是……”我突然想到,“齐妈还没有回来呢。”
席炎一怔,“没有回来?我在衙门口看到他急惊风似地朝家里跑,还以为他比我先回来呢。”
“齐妈是谁?新来的女佣?这么重要?不来不能开饭?”楼京淮连珠般问。
“不是啦,”席天说,“齐妈就是二哥,因为他现在好象是齐齐的妈妈,所以我们大家简称他齐妈……”
楼京淮倒地。
“对了,天公今晚一起吃饭,叫厨房多备几个菜。”我吩咐门口的小珠。
“天公是谁?”楼京淮挣扎着爬起来,“我都没听你们提过……”
席炎怜悯地看他一眼,“天公就是你!席天未来的老公,简称……”
楼京淮再次倒地。
“天公和齐妈,很配哦。”席天高兴地说。
楼京淮倒地不起。
“振作一点!”席炎拉起他,“想当席家人?想娶小天?嘿嘿,就得习惯他们这一套。”
第20章
因为席愿未归,我们便一起坐在饭厅喝茶闲聊等他。席炎讲了几件外面的趣闻给我听,时间倒也过的很快,不一时日头已落了下去,外面的光线渐渐晦暗。
“小愿怎么还没回来?”席炎皱了皱眉,“是不是齐齐突发奇想要去什么地方玩了?”
“不会的,如果是这样子的话至少齐妈会派人先送个信来的。”我说。
“今天屋里是谁跟着二爷的?”户主问。
福伯想了想:“好象是阿发……”
厅中顿时一片静默。
过了半晌,席天小小声地说:“如果二哥派阿发回来送信……”
厅中又是一片静默。
“不等了,先吩咐开饭吧。”一家之主挥了挥手。
福伯躬身应了个是字,慢慢退下,刚退到厅口,突然脸色一变,快速直起身子。与此同时,席炎一跃而起,闪电般掠出饭厅,楼京淮比他迟了片刻,但也立即向外奔去,直到他们三人已移动了一大段距离,我才隐隐听到大门外有人惊喊哭叫的声音,心头一紧,双腿顿时发软,被席天扶住。
未及片刻,席愿便被抬了进来,面色苍白,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件黑色的大披风,齐齐守在旁边,眼睛哭得红红的。
“小愿……”我刚扑了过去,他立即微笑道:“爹,你别着急,没伤着要害。”
我颤颤地伸手想掀开披风,却被他飞快地压住。我停了手,柔声道:“你总得给爹看啊……”
席愿迟疑地看了看大哥,慢慢拉下披风。伤口在他的左胸靠肩的位置,显然是被利器所刺,出血已停止,血色是鲜红的。
我长长松一口气,“还好没有毒……”
“原本是有毒的,只不过我已经解了。”一个澄澈的声音响起。我快速抬头,这才看见原来一品堂的红牌店小二小纪也在一旁。
“小愿是在一品堂遇刺的?”席炎问。
小纪点点头:“没错,刺客易容成一个很普通的客人样子,突然暴起,二爷根本没有提防,被一击而中,幸而二爷身手不错,及时躲过了要害。”
“中的是什么毒?”
“蛛丝。”
席炎眉尖一跳。楼京淮大惊道:“毒中至怪的蛛丝?据传这种毒全天下也不过只有三、四人可解,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本事,我平时倒还真小瞧了你。”
小纪撇撇嘴道:“解一次毒有什么打紧?只是对方用了这种狠辣奇毒,可见是一定想要二爷的命,大家商量着怎么应付才是正事。”
我正在给席愿裹伤,听了这话,双手顿时抖得有点不听使唤,齐齐忙接手过来继续帮小愿打理伤口。
席炎扶起我,送到椅上坐着,把火龛移到我脚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就算要发烧生病,也得这件事完了才行。”我拿下他的手,轻轻笑着。
小天揉着眼睛道:“到底是谁要对二哥下这样的毒手呢?”
席炎将双手按在我肩上,俯耳低语道:“放心,不会是他。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是来杀我才对,关小愿什么事?”
我轻轻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正拍抚着齐齐的手安慰他的席愿。阴谋与暗杀,伴随了我已度过的大半时光,对此我当然不陌生。那几年的逃亡岁月,带着幼子,四处颠沛躲藏,夜夜枕剑而眠,满心的惶恐,一身的伤病,纵然是被人讽为神经粗的象棵树的我,也不希望让心爱的孩子们再次面对同样的状况。
“我想这件事,一定和席愿认亲有关。”齐齐咬着牙道。
楼京淮沉思片刻,喃喃道:“难道会是……北……北定王爷?”
席炎喝了一口茶,道:“不错,北定王敬仲,与南安王爷同为当今皇上的堂兄,因皇上兄弟早亡,膝下无嗣,南安北定两王的世子便是血脉最近的继承人,将来皇上若册封皇储,必然要在两家世子中挑。南安府那个收养的鸿世子一看就不成气候,倒也没什么关系,可小愿聪明能干,决非池中之物,北定王知道这个消息,自然会心有不安。”
楼京淮道:“北定王消息怎么会这么快?”
席炎冷冷一笑,道:“南安北定争皇储之位的局面由来已久,彼此一定都会在对方处安插自己的人手,大家要不要猜一猜南安王爷的随行者中谁会是北定王的人呢?”
福伯嘿嘿着建议道:“不如每一个都把自己所猜测的人选写在纸条上,看看有几个人是意见一致的?”
齐齐显然对这种把戏非常感兴趣,立即飞奔了准备好笔墨纸张分给在场的诸人,连我和小天也承蒙他看得起,领到了一份。
大家很快都写完了,亮出来一看,席炎、席愿、小纪、楼京淮、齐齐、福伯写的都是“黑衣仲临”四个字,小天有所不同,举着的纸条上书小小的“不知道”三个字。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射在我身上,吓得我手一抖,皱成一团的白纸一个不小心就掉进了火盆。
“哎呀,”我遗憾地说,“还没来得及给你们看呢,我写的也是黑衣仲临……”
众人无语。
过了一会儿,我不耻下问:“黑衣仲临是谁啊?”
“就是南安家的鸿世子跟小纪在一品堂对峙时,最后被叫出来撑场面的那个全身穿得黑不溜秋的人啦。”福伯叹了一口气,解释道。
齐齐恶狠狠道:“那块黑炭好大的胆子,他下次敢再来,我一定叫他有来无回!”
小纪冷笑道:“就算查实了是这个人做的有什么用?北定王手下高手如云,一次失手,会有第二次,就算这个仲临被我们给收拾掉了,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派过来的。”
席炎站起身,神色淡淡地道:“他们没有失手啊。”
大家都是一惊,看向他。
“蛛丝天下奇毒,发作时间快,三个时辰内不解就必死无疑。正如京淮而言,可解此毒者,全天下仅三人,对方根本料不到竟有个小纪当场便可以解毒,所以若是小愿就这样死了,反倒是最最可能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诈死?”齐齐吃惊地问。
席炎冷冷地一笑:“对方若是性子急,我想今夜便会潜进府里来确认小愿的死活,我们不妨做一场戏给他们看,先保得小愿不再处于危险之中,再从容思慎应对之策,方才周全。”
堂上众人纷纷赞同,看看时间快到,大家一起将席愿送回房间放在床上,我拿了块手帕盖在他脸上。因他自幼习武,可以将呼吸控制得极细,不会吹动手帕分毫,再直挺挺僵着身子躺在床上,倒也真的很象是一具尸体。
守在床边大哭的任务当然是交给我和小天,抬头看看屋顶酝酿了一下情绪,我哇的一声涕泪四溅,吓了众人一跳。席炎忙道:“别急,人还没来。”
“我知道,先预习一下而已。小天,你也练练。”
小天吸一口气,鼓了鼓眼睛,拧眉揉眼弄了半天,脸蛋搓得发红,也掉不下一颗泪。
“爹,二哥明明没事,我哭不出来。”
“你掐一下大腿试试看。”
小天用力掐了一把,“爹,还是哭不出来。”
“再加点力,别怕疼。”
小天咬着嘴唇下死力狠狠再掐了一把,“爹,不行啊。”
“用力,把吃奶的劲使出来,朝肉里掐。”
小天努着小脸皱着眉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狠狠地………
席愿呼地一口气吹开脸上的手帕,瞪着小天怒道:“笨宝宝,你敢再掐我第三下试试看!!”
小天被这样一骂,放在席愿大腿上正准备掐下去的小手一颤,眼泪就掉了下来,“爹,二哥他凶我……”
席炎突然嘘了一声,道:“来了!”
我忙把手帕朝席愿脸上一蒙,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你怎么就丢下爹爹我自己走了啊……”
刚刚被二哥骂哭的席天跪在我旁边,因为没人哄他,觉得委屈,也抽抽嗒嗒哭起来,而且越哭越是伤心。
屋子里鬼哭狼嚎约摸有一刻钟,席炎轻轻揽住我的肩膀,道:“已经走了。”说罢递上一块热毛巾帮我擦脸。一旁的小天也被楼京淮哄着收了眼泪,扭头见我擦完脸,而他大哥没有在脸上亲亲,生怕我会长疮,赶紧凑过来把软软的嘴唇印在我颊边。我从眼角看见楼京淮酸溜溜的脸,心里真是得意无比。
因为夜深,小纪与楼京淮都不便多留,一齐告辞去了。
关上房门,我回身向二儿子绽开温柔的一笑。
他却立即摆出一脸警备的神情。
“小愿……”
“我困了,想睡。”
“先别睡。现在你既然已经死了,席府里就不能有你这个人了,可是爹爹不舍得你躲到其他地方去住,你说怎么办?”
席愿僵着脸不说话,小天却脆脆地道:“很好办啊,爹爹不是最擅长易容之术吗,随便把二哥改成另外一个样子,扮成仆人就可以留在家里了嘛。”
嘿嘿,小儿子真是爹的贴心小棉袄啊。
“好主意,”齐齐拍手道,“没想到席伯伯还有这个本事啊。……席愿你为什么苦着脸?”
“>_<………”
席炎低声笑了笑,悠悠道:“我想小愿大概已经猜到爹爹想把他改成什么样子了吧……”
次日清早,福伯奉席炎之命前去南安王府报丧。我本不忍心让这对久失爱子的夫妇再受苦楚,但因为不知道南安夫妇是否可以毫无破绽的守住这个秘密,最终还是听从了席炎的意思,暂不告知他们真相。毕竟对我来说,席愿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为了这三个孩子,我可以成为全天下最自私的父亲。
席愿被刺时一品堂有很多人目击,席府第二天又搭出灵棚治丧,席炎更是愤怒地在全城大肆搜捕凶犯,一时间整个扬州沸沸扬扬,全都在议论席家二公子之死。因为我家两个儿子在此地的人缘极好,一天之内衙门接到两百多条举报疑凶的线索,还有近二十个人被扭送到席炎跟前,请他鉴定是不是那个刺客。
设在家中的灵堂也络绎不绝有人前来吊丧,我面罩黑纱,步履蹒跚地由小珠扶着接待客人,而身旁的小天因为演技太差,被阿发强迫滴了两滴从小纪那里要来的一种无害的药水,一直泪流不止,哀凄的气氛十足。
楼京淮一早就来帮忙处理事务,见小天哭成这样,虽然明知是假哭,也不免心疼,不住地在一旁问寒问暖,端茶喂水,殷勤之至。转眼已经过午,来吊唁的客人渐少,京淮用衣袖擦擦小天脸上的泪痕,问道:“饿不饿?”
席天刚一点头,他立即吩咐一旁侍侯着的一个老妈子:“去告诉厨房,准备开饭。”
那老妈子大概耳朵不大好,竟是一副没听见的模样,理也不理他,沉着个脸站着不动。
我忍了忍笑,道:“齐妈,没听见楼家少爷的吩咐么?”
老妈子梗了梗脖子,“他自己不会去?如果没长腿就爬着去好了。”
楼京淮少爷心性,怎容人如此不敬,立即面有怒色,斥道:“你怎么说话呢?是新来的吗?虽然席家素日待下人宽厚,太爷的脾气更是好,但你也不该……”话音一顿,似乎迟钝地想到了什么,“…齐……齐妈?……天哪……你不会是……是……”
齐妈白了他一眼。
楼京淮一个踉跄,幸好小天手快扶住了他。这可怜的孩子,在我们家受的惊吓可真不少。
忙乱了一整天,我略感疲累,便没有等席炎回来,早早就上床休息。睡得迷迷糊糊之际,隐隐觉得有人正轻轻用手帕擦试我的额头。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好不容易调好焦距看清四周的情况,顿时吓了一跳。
我的床边黑压压站了一堆人,粗略一看,似乎全家上下都在。
“又出什么事了?”我急急地问。
席炎坐在床沿上,见我醒来,露出惊喜与放松的表情,微微俯下身子,温热的手掌按在我的额角,轻声道:“你发烧了,觉得怎样?”
“发烧?”我吃了一惊,绝望地感觉到苏州城江南少女悦耳灵秀的歌声渐渐远去,忙伸出手来自己摸摸,反驳道:“哪有发烧?我觉得温度很正常啊。”
“还正常呢!刚才小天来看你,叫都叫不醒,你想吓死我们啊?!”齐妈大概憋了一整天的火,几乎是暴跳着说。
“那是因为我身体棒,睡眠好,还有小天叫的太小声了。”我嘴硬道。
“小声?他叫到后来那个凄惨劲,隔了三条街都听得到!病了就是病了,不许抵赖!”
“没病!我只是累了点,睡得沉,没病!”
“病了!”
“没病!”
“大夫都说你是病了!”
“哪个蒙古大夫?敢站出来给我瞧瞧吗?”
席天与福伯向两旁一闪,小纪阴沉沉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冷冷道:“你说谁是蒙古大夫?我出来了,你想瞧什么?”
我赶紧陪笑道:“小纪,你是神医是圣手,我怎么好意思说瞧就瞧?不如等改天我真的病了再瞧吧。”
“你现在就是真的病了!”席愿咬死了不放。
“没病!”
“病了!”
“没病!”
“病了!”
“没……”
一家之主的目光终于扫了过来,我立即闭嘴。
“爹。”
“在。”
“你病了。”
“是………”
“病了该怎么做?”
“吃药……休息……听大夫的话……”我扁着嘴道。
“知道就好。小天,把药给爹端过来。”
我捧着药碗汩汩喝个干干净净,自觉地把被子拉上来重新裹裹紧,眼巴巴地望着席炎,小声道:“小炎……”
“什么?”
“你是昨天说的去苏州听歌,昨天我还没有发烧……”
“知道了。只要你乖乖养病,好了我们全家一起出去玩。”
我大喜过望,赶紧闭上眼睛。屋子里的人小心地相继退出,吱呀的关门声后,周围安静下来,连风声也听不到,反而是耳朵里嗡嗡作响。
头的确有点晕晕的,胸口微微发闷,背部和肺上的旧伤也有隐隐作痛的迹象,深吸了两口气,觉得毫无睡意。
“小炎……”虽然合着眼睛,但我知道他一定在。
“快睡。”
“明天要下雨了。”
“怎么,你旧伤又痛了?”一只温热的手伸进被中,在我胸腹之间轻柔地揉着。
“小愿的事,要怎么了结才好呢?”
默然片刻后,席炎平静地道:“扬州城内,认识小愿的人太多,又不能一直让他当齐妈,所以我今日已写辞呈,递往吏部了。”
“辞官理由是什么?”
“弟弟惨遭不幸,父亲悲伤过度,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所以辞官奉父返乡。离开扬州后,让小愿换个身份,一家子照常安稳度日,反正咱们也算有钱人家了,至少不必为生计发愁。”
“那南安王爷他们……”
“等安顿下来,我再派人告诉他们小愿的消息。反正我知道你是绝不会让小愿去争那个什么皇储之位的。”
我轻轻叹一口气,“一个皇位而已,争来争去争什么?那个人争到了手,又何尝比以前快活?他本是绝世聪明的一个人,总是笑我迟钝天真,却不知自己汲汲以求的,一直错了方向。”
席炎揉动我胸口的手突然停下来,我紧紧握住了它,转过头凝视着这个自小从未离开过我的孩子。
“小炎,我一直不许你报仇,你可曾怪过我?”
席炎深深看我一眼,伸出另一只手拨了拨我的额发,“虽然只有六岁大,但是娘临终要你发的誓我一直记着,她要在黄泉之下看到我平安长大,幸福地生活,而绝不许我把一生的目标,都放在报仇二字上。”
我顿时鼻子发酸,吸着气揉了揉,粉怀念地道:“是啊,你娘还要你永远都听我的话,记得吗?”
“不记得。”
“>_<………”
席炎轻柔地笑起来,用手指摩挲着我的鬓角。
“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她拉着我的手含着眼泪叮嘱我,这个孩子象他爹,心又软又爱闹小迷糊,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最让她放心不下,一定要好好照顾,对吗?”
“对。她说的话一个字都没错。不过这几句话她是拉着我的手说的吧?”
“是吗?……呃……大概是吧……”我有些泄气地把头向被子里缩了缩。姐姐真是的,这么不相信我,临终前竟然对才六岁的席炎说要拜托他来照顾我,真是面子里子全都丢光了,本以为席炎当时年幼可能记不得了,谁知这小子这么可恶,居然记得如此清楚。郁卒啊……席炎俯低身子,拉了拉我的被角,柔声笑道:“可惜娘却没有看到,当年你是怎么背着我和小愿冲破重围逃出京城的,她也没有看到,你是如何在接连的追捕与袭击中安全把我们养大的。虽然你象外公,心又软又爱闹小迷糊,让她怎么也放心不下,但最终,仍然是你照顾了我们……”
这段话说的我心里甜蜜蜜的,又把头伸了出来,认真地说:“等再过七八十年,大家一齐在阴间会面时,你一定要跟你娘讲清楚哦。”
“好好好,你放心。快睡吧。”
“你也去休息吧。”
“你的烧没有全退,我在这里守着。”
我向床里滚了滚,让出一块地方,“那你就上来睡。”
席炎怔了怔,呆呆地看着我的脸,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抚摸着,喃喃道:“你真美……”
我捏捏自己的脸,这都美了三十多年了,他今天才发现?
“其实……我早就不想叫你爹了……”他目光温柔无比地看着我,却突然说出这样一句吓我一跳的话来。
“为……为什么??!!”我几乎从床上跌下,“爹爹哪里不好?”
席炎定定地凝望了我一会,突然浅淡地一笑,道:“没什么,夜深了,真的该睡了。”
“你说这样的话,我还怎么睡的着?”我扁着嘴,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如果你不是打算要抛弃我的话,就上来陪我睡。”
席炎神色一黯,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住,直直地盯了我半晌方道:“爹,你真是没心没肺的。”
我大吃一惊,怒道:“怎么这样说我?我还不够疼你们,哪里没心没肺?”
他把脸撇向一边,冷冷道:“算了,当我没说,你不舒服,睡吧。”说罢竟甩手出去了。
我呆呆地半躺在枕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慢慢地,一股哀伤之感漫上心头,揉了揉眼睛,却发现假哭时随叫随到的眼泪此刻竟涌不上来。
席炎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虽然他当家后也常常管教我、用家规罚我,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跟我生过气。
我打破他最喜欢的砚台时他没生气;
我弄脏他的名家字画时他没生气;
我偷酒喝喝醉了吐了他一身时他没生气;
我在外面乱捡小孩子回来时他没生气;
甚至有一次我帮他修面剃掉他半边眉毛时他也没生气………
为什么?为什么今天晚上他却突然生起气来了?
门嘎吱一声,我惊喜地抬头,却失望地发现进来的人是席愿。
“大哥叫我来守着你。”二儿子关上门,坐到我床头,“快睡吧。”
“小愿,”我委屈地问,“你觉不觉得我没心没肺?”
“…………”
“你说啊!”
“确实有一点儿……”
“什么?!”我大怒地跳起,“爹爹把心都掏出来对你们,你们居然这样说我!?”
席愿赶紧把我按回被窝,拿被子裹严实了,皱着眉头道:“你别乱动,当心又着凉。其实对我和小天来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可是对于大哥……”
“对你大哥怎么啦?虽然平时看起来我是比较宠小天和你一点,但那是因为小炎他是户主很强啊,并不是我比你们少疼他!”
席愿摇摇头,“你没懂,不是这么回事。其实大哥他………他……他早就不想再叫你爹了……”
“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席愿很吃惊的样子。
“他刚才已经跟我说了啊。我就想不通,也许我跟人家的爹爹是没法比,但小炎以前从来没有抱怨过,为什么突然……”
“爹,你根本不知道!”席愿打断我的话,表情很认真地道,“大哥他一直把你当做是他最重要的人,现在还是这样,他只是不想叫你爹爹而已。”
“那他要叫我什么?舅舅么?”
“不是!”
我竖起眉毛,怒道:“太过分了。他不想叫我爹我也没办法,谁让我真的不是他爹呢?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他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舅舅,这也是他想不叫就不叫的?”
席愿用严厉的目光瞪着我,瞪得我一阵心虚。不会吧,他不可能知道姐姐因为是养女所以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件事的,连席炎都不知道啊。
“爹,大哥对你的心,你真的一点也感受不到么?”席愿收回指责的眼神,叹息道。
我觉得万分委屈,分明是席炎感受不到我对他的疼爱,一心不想认我这个爹,怎么小愿却一直骂我呢。真是儿子大了不由爹,我好苦命啊………
气呼呼蒙上被子转身向里,心里跳跳的,嘴里苦苦的,根本培养不起一丝睡意,辗转了大半夜,感觉全身冒热气,好象又发烧了。
席愿慌慌张张跑出门去,片刻之后席炎就飞奔进来,脸儿吓得白白的。我一看见他,刚才怎么挤也挤不出的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你怎么样?为什么哭?难受么?痛么?”席炎把我抱进怀里,连珠般问了一串,但没有听到他叫爹,我的眼泪顿时掉得更急。
这时小纪揉着眼睛满面困色地被席愿拉进来,拍拍席炎的肩道:“让开,我来看看。”
席炎立即起身让到一边,但还是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放。
小纪睡眼朦胧地把了把脉,皱眉道:“脉相强劲有力,什么毛病都没有……这也好得太快了吧……”
席愿咳了一声,提醒道:“小纪,你把错了,那只手腕是我大哥的……”
小纪修长秀美的双眸向下一瞟,怒道:“席大人你抓着他的手我怎么把脉,快放开!”
第二次诊完脉,小纪不紧不慢地道:“气血不稳,脉相虚浮,心绪烦乱,五内不和,这是怎么回事?睡前明明还很稳定的,刚才谁刺激他了?”说着脸一侧,刀锋般的目光直射席愿。
“都是我不好,”席炎轻柔地理着我的额发,满面忧悒,“你别动气,好好养病。”
他痛楚的眼神令我的呼吸莫名地艰涩起来,紧紧捏着他的手指,说不出话来。
“好了,你们俩别急着眉目传情啦,席大人你也真是的,什么时候不好说,偏挑他生病的时候告白,你不知道他脑袋里少根筋啊?”小纪恶毒地攻击道。
“谁、谁脑袋里少根筋?你个没知识的店小二,人的脑袋里本来就是不长筋的!”我愤怒地回嘴,却被一掌推回枕上躺着。
“听着,本人的医嘱,七天之内,不许下床,每日三剂汤药两顿补品,严禁甜食!”
………苍天无眼,我为什么会拣这么个人回来?这不明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半个月后,我的身体已经康复,席炎在被慰留数次后也终于获准辞官。南安王爷夫妇在悲痛中回到自己的封地,为防北定王的耳目,他们二人仍然不知晓真相。
福伯出面花了十天的时间变卖产业,给阿牛小珠等家仆各分派了一笔银子,劝他们做些小营生,伤心无奈地都遣散了。席炎选定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带着全家上下离开扬州城,虽然明说是为了避开离情依依的扬州人,实际上主要还是因为富得有点不好意思,唉,没办法,小愿太能干了嘛。
在扬州生活了数载之久,一旦要离开,还真有些不太舍得,但全家能安全幸福地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在返回所谓的“原籍”途中还可以悠然地四处玩玩,使我大大觉得喜甚于悲。
楼京淮毕竟身负着江南第一名门望族的当家之责,只能含泪与小天暂别,两个人割发啮臂,滴血为盟,信誓旦旦一定要在两年后永结同心,其结果就是当晚小天一直嚷着滴血时割破的手指头好疼好疼好疼,烦得小纪一颗药丸让他从扬州一路睡到了镇江府。
由于镇江仍在扬州附近,事情余波又还未息,所以席愿仍然只好当着齐妈。我们席家上下外带一个鬼灵精怪的齐齐、一个臭架子十足的小纪分乘四辆马车,携着五车行李,从头到脚都写着“肥羊”二字,招招摇摇进了镇江城,住宿一晚后早早起程,向苏州方向进发。
(上部完)
第21章
作为一个福泽深厚的老太爷,我在扬州这几年一直过着安稳逍遥的日子,长子当官次子从商,小儿子承欢膝下,说有多开心就有多开心。不料一朝风云突起,二儿子席愿亲生父亲竟是当朝南安王爷,身不由己卷入皇储之争中,险险命丧阴谋暗杀之下。为了全家的和乐安泰,席愿只得诈死埋名,席炎趁机辞官,带着全家离开扬州,准备回所谓的原籍定康。
临行前的一场病中,席炎莫名其妙发了脾气,人家本来就已经粉粉伤心,最可恨周围的那一群势利眼,一个个都拍席炎的马屁,居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批评他这种极为不孝的做法,反而全都用怪怪的眼神看我,倒好象真的是我对不住席炎一样。可恼,讨好当家的也不能连原则都没有了吧。
以前每次出门,无论远近都是由席炎陪我坐同一辆马车,可这次从扬州出发起,除了恹恹欲睡的席天跟在我身边,就只有到处乱窜的齐齐和毒舌的小纪会爬进来。
“你到底给小天吃了什么药啊,出了镇江这么久了,他还在睡!”我瞪着小纪。
“增高乐!”
“什……什么乐?”
“我研发的新药!最适合发育期正在长个子的孩子用。吃了我的药,睡得多醒得少,半个月的疗程,保管小天这矮冬瓜天天向上窜,长得玉树临风!”
“你怎么会突然对小天的个子有兴趣了?”
“我才不是为了小天,我是要报复楼京淮!你想啊,等他两年后来迎娶小天时,突然发现粉嫩嫩的小宝宝居然长得比他还要高,可以把他整个压在下面,哈哈哈,想象一下他可能会有的表情就好高兴哦!”
我抹了抹冷汗:“楼京淮怎么得罪你了,你要报复他什么?”
小纪阴冷地一笑:“他半年前曾经骂过我象个人妖!”
“半…半年前?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报复他,要一直拖到现在?”
“因为我十天前才真正看到人妖是什么样子的啊!”
我晕…………
马车突然一停,齐齐兴奋地尖叫着爬上来,大声道:“有……有土匪拦路抢劫耶!”
我和小纪立即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只见前面林道两边,一字排开数十个短打汉子,个个拧眉竖目,当先一人竟是个女子,红裙衫儿,袖子挽到肘间,提着一柄绣绒刀,露出粉白一段玉臂,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含威桃花脸,鬓插一枝花。
“哇,是她啊。”我惊叹。
“席伯伯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神交已久。”
齐齐正要再问,那女子已俏生生道:“金银财宝满箱,不是狗官就是奸商,本姑奶奶要财不要命,东西留下,人给我滚,当心滚得慢了些,我小白菊手中这把刀可是管杀不管埋!”
“小白菊?”小纪回头看我,“你跟流窜女匪小白菊神交已久?”
我呵呵笑了两声不答。齐齐钻回车厢捉了席天猛摇:“醒醒,醒醒,这么好玩的事儿你看不到会后悔死的,快醒醒!”接着便传来一记清脆的打耳光声。
“你就算把他的脸打肿他也醒不了。”小纪头也不回地道,“太爷,你那么疼小天,齐齐打他你也不管?”
我又呵呵笑了两声,仍是不答。这时齐齐已爬回车门旁,扁着嘴,脸上五道清晰的指印。
“呃……忘了告诉你,我家小天醒着时从来不打人,只有睡着了被人吵时才会这么六亲不认……”我摸摸他的脸,安慰道。
前面三辆马车中的一辆里慢吞吞地爬出了福伯,似乎刚才在打盹儿,边走边揉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小白菊姑娘,和气地道:“我们这一家老小也要过日子的,姑娘把东西都拿走了我们吃什么?来来来,这锭银子拿着去买点胭脂水粉吧。还有你这头上插的是什么啊,白菊花儿多不好看哪,跟戴孝似的,快去买朵牡丹花儿簪,老伯伯帮你选个花样子……”
说着福伯把银子递了过去,刚刚还是一锭元宝状的银锭被他一捏两捏,已捏成一朵牡丹花的模样,小白菊的眼睛顿时睁得比鸡蛋还大。
“姑娘觉得这个花样子如何?喜欢的话就拿去吧。”福伯笑眯眯地把银花在小白菊眼前一晃。
空手捏银子跟捏面团似的,没有极高的内家功夫绝做不到,何况出面的老者只是家仆的打扮,谁也拿不准马车上还坐着什么人。小白菊被通辑多时仍未归案,可见是个聪明人儿,不言不发地接了银花,手一挥,拦路的匪众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福伯好厉害哦!”齐齐两眼冒星星,惊叹道,“没想到他功夫这么好!”
“是啊,这一手偷梁换柱的戏法功夫,整个席家就属福伯耍得最好了,眼力再好的人也看不出破绽。”我赞同道。
“戏法?”齐齐被自己口水呛住,“你说他刚才捏银子的那一招是假的。”
我斜了他一眼,“当然是假的,银子是拿来花的,没事干谁去捏它啊?”
齐齐咚得一声倒在车厢里。
一路上蜗牛般地前进着,福伯又殷勤地送出了四朵银制牡丹花,最后一位来得晚了,牡丹花儿已经断货,只领到一朵喇叭花,扫兴地含泪离开。
中午在一家路边的小店打尖时,小纪皱眉抱怨道:“附近是江南富庶的鱼米之乡,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匪患?苏州太守是干什么吃的?”
“不关苏州太守的事吧?你看!”席愿伸手一指。
路边歪歪地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书“苏州”二字。
“我们才刚刚进入苏州地界呢。”席愿一扬头道,“福伯的银子花儿,以后就没机会送啦。”
“你怎么知道苏州就一定没有匪患?”
难得碰到一个我也能答的问题,所以我赶紧抢着道:“我知道,我知道!原因一:苏州的太守是个文弱书生,最不擅长的就是靖匪的事情;原因二:苏州太守烧得一手好菜。”
“不懂。”小纪与齐齐同时摇头。
我咳了一声,“听我说完嘛,苏州临近的地方有个商人,常到苏州来进货,最喜欢吃太守烧的菜,可太守也不是随随便便叫他烧菜他就去烧的,所以这个商人就帮他做他最不擅长的事情来换菜吃,没吃上几次,苏州境内的盗匪就不见了。”
迷迷糊糊要醒不醒的席天立即睁开了眼睛,咕哝着问:“爹,真的…这么好吃么?”
“爹也没吃过。”
“好吃好吃,”席愿回味无穷地说,“要是我将来娶的老婆能有他一半的手艺,梦里也会笑醒啊……”
齐齐咣啷一声,怒冲冲把碗砸在地上。
小天吓了一跳,回头看了齐齐一眼,“……齐齐你脸上怎么有指印啊?二哥敢打你么?”
……………
吃完午饭,稍稍休息了一会就继续赶路。我刚爬到车辕边,一双大手拦腰又把我抱了下来。
“你跟我坐前面的车子。”大儿子说。
呵呵,我就知道席炎忍耐不了多久的,从小到大,他每次跟我呕气都没超过三天呢。
裹上毯子安坐好,席炎把暖手炉塞进我怀里,严厉地问:“中午怎么只吃那么一点东西?”
我霎时一阵心虚。早知道是要审我这个,还不如仍然跟小天坐后面的车呢。但户主问话又不敢不答,想了想,小心地道:“你不理我,我很难过啊,所以没胃口。”
冷峻的目光射向我。
“那个店子做的东西太难吃了,我吃不惯。”赶紧换一个理由。
目光开始结冰了。
“其实我吃的不少,只是每次我挟菜时你正好都埋头吃饭,所以没看见,真是太巧了啊,呵呵呵………”
强挤出来的笑声被冻成固体,掉在车厢地板上摔成碎片。
“你要放弃自首的权利吗?”户主威严地问。
我瞟瞟他板成冰块的脸,心知今次躲不过,只好招认:“我上午在马车上吃了两块甜糕……”
………
“还有一袋蜜枣……”
………
“三块梅饼……”
………
“五根金丝糖……”
………
“七片雪梨膏……”
………
“没有了……”
………
“真的没有了……”
席炎哼了一声,“家规第二十七条记得么?背一遍!”
“…第二十七条,不可无节制地吃零食,尤其是甜食,如因乱吃零食导致不良后果……罚…罚……,小炎,我以后一定不再犯了……”
“罚什么?”
“罚一个月不许吃任何甜品……”
“一个月。从明天开始起算。”
“小炎,”我扑进他怀中,采用怀柔政策,“都怪小纪不好,他禁我那么多天甜食,我一时忍不住才这样的,你应该罚小纪不许吃甜品才对啊……”
“小纪本来就讨厌吃甜的。”
“那就罚他多吃,每天都吃一大堆!如果他敢不吃,就再罚我帮他吃完,你看好不好?
“不好。”
“你偏心!”我愤而指责,“你罚我不罚小纪,你一定是喜欢他多过喜欢我!”
席炎两眼眯成一条缝看我,看得我毛骨悚然。半晌后,他方缓缓道:“小纪不是席家人,我没资格罚一个外人。”
我登时无语。只后悔当初捡重伤的小纪回来时怎么没在第一时间收他为四儿子,以至于让席炎捉住了漏洞。若是被罚抄书、罚站、罚背家规我都可以忍受,单单禁甜食这一项最让人抓狂,当年我带着孩子们九死一生逃出京城时,包袱里都还带着半斤软糖呢。一想到将来一整个月沾不到一点甜味,顿时觉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在车厢里开始暴走,坚决抗争到底。
席炎捉住我肩膀把我拉进怀里,盯着我的眼睛轻声道:“你以为我忍心这样做吗?难道你不知道在我的心中,你的健康有多重要吗?每一次当你生病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所有的不适症状以千百倍的程度由我来代你承受,这样的心情,你能理解吗?”
我顿时安静下来,眨一下眼睛,再眨一下眼睛。
讨厌啊明知道人家最怕这一套煽情的还来,实在是太卑鄙了!!
黄昏时,我们这一行人摇摇晃晃进了苏州城,在城中的一家福临客栈安顿下来。第二天一早吃过早点,席炎动身去拜会苏州太守,其余的人都欢欢喜喜出门游玩。
苏州城虽略逊于扬州参差十万人家的繁华,但也是衣冠云集、烟柳繁盛之地,新奇有趣之处甚多。席天睡了一路,精神好得出奇,与齐齐两个人跑过来窜过去的,开心之极。
街市两边店铺林立,货品种类齐全,南北水货都有,但奇怪的是几乎家家门前,都放着制作精美、不亚于真花的绢花出售。
齐齐拿起一束几可乱真的水仙问店老板:“你这里是水果铺子,怎么卖起绢花来了?”
老板笑着解释道:“几位是外地来的吧,可能不知道明天就是三年一次的苏州赛歌会的决赛,临近所有州里有名歌坊的头牌歌女们都来了,做了十足的准备功夫,要登台演歌争胜,下面的听众觉得好,就会丢绢花上台,谁的绢花得的最多,谁就是魁首。所以这一阵子家家都制绢花来卖,每天都可以卖出去几大篮呢,几位喜欢什么花?”
听歌会!我登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老板,你这里还有多少花?我全都买了!”
老板眉花眼笑地搬出三大篮,还殷勤地按我们的人数细心地扎成六束,方便我们一人抱着一束。
我从怀里摸出一颗金豆子付给老板,他放在嘴里咬了咬,小心地收起来,找了零碎银钱给我,我也学着咬了咬(>_<……)小心地收起来。绢花做的很漂亮,而且很轻,抱着走在街上,心情轻得快飘起来,不自禁地就哼起歌来。
“爹……”小天眼泪汪汪。
“席伯伯……”齐齐脚步踉跄。
“席老太爷!!”小纪青筋直冒。
“太爷,这花老奴帮您抱,求您别唱了,老奴年迈,受不住这份刺激……”福伯功力最深,居然能将一句话讲完。
至于席愿,他正站在街沿上,同情无比地看着地上倒卧的一只猫感叹道:“可怜的东西,好好地怎么就晕过去了,不是说猫有九命吗?怎么也抵不过爹爹的魔音传脑?”
我恨恨地闭上了嘴。
在回客栈的路上,小纪招蜂引蝶的特质又开始起作用,一个锦衣青年满面堆笑地凑过来搭讪:“好漂亮的花啊,不过人比花还美……”说着就开始动手动脚。
说时迟那时快,我们都还来不及阻止,小纪已经一掌抡过,将那青年打到天际闪烁,并在他重坠凡尘后一脚踏上,摸了他身上的钱袋玉器等当做精神赔偿费。
结果就是我们刚走到客栈门口,便被一群人从后面追上,吵嚷着围了起来,为首的便是那锦衣青年,不过奇怪的是这么短的时间,他居然换了一身衣服。
“大街上调戏良家少男,本就是你不对,难道还想吃第二记耳光?”齐齐插着腰道。
锦衣青年皱了皱眉,他身旁一个随从道:“就算我们这边确是理亏在先,你们也做得太绝了些,钱袋倒也罢了,那玉佩是我家大爷祖传之物,总得还我们吧?”
小纪梗了梗脖子,“不还又怎样?打架么?”
另一个较为面善的随从道:“大家各让一步,息事宁人如何?这位小哥儿打了人也出了气,拿我们东西总不应该,何况还是极为重要之物,请还给我们吧?”
小纪冷冷道:“我拿到手的东西从来就没还过!”
那随从一时气结,正要发火,锦衣青年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另一块玉佩,对小纪道:“这位兄弟若是喜欢玉器,在下用这块来交换如何?毕竟那一块玉佩对家兄而言有重要的意义,还望赐还为谢。”
他突然变得如此温文尔雅,我们都吓了一跳,再一瞧他脸上并无丝毫掌掴的痕迹,却原来虽然面貌生得像,但跟刚才那个并不是同一人。
“二爷,您这块玉佩更重要啊。”一堆随从立即着急地劝道,“再说您送给他和被抢走意义可大不一样……”
“小纪,我劝你别要。”福伯突然冒了一句,“有些东西好拿不好扔的。”
小纪本有些犹豫,一听这话,双眉一竖,立即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扔过去,接着一把抓住递在眼前的另一块。
那青年轻轻一笑。
福伯擦擦额头的汗,喃喃道:“我知道他是谁了。这下完了,小纪恐怕没办法跟我们一起离开苏州了。”
我忙把福伯拉到一边探听道:“你为什么这么说?那小子是谁啊?”
“回太爷的话,您知道江南武林的盟主姓什么?”
“知道,小愿说起过,姓卓嘛。”
“那小子的名字,就叫做卓飞文。”
“喔,他是江南盟主的儿子啊………”
“不,他就是江南盟主本人。”
我吓了一跳,“这么年轻?!他很小气吗?难道因为小纪得罪他就会不让小纪出苏州城?”
福伯嘿嘿笑了笑,“卓家是武林世家,子女成年后都会由长辈赐玉器一件,若是他们将此玉器送给其他人,就代表已认定此人为终生伴侣。”
我吓得呆住,忙转头看那个卓飞文,他正温柔无比地对小纪笑道:“我住在安顺客栈,现在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晚些时候再来看你。”说着抛下一个情意绵绵的眼神,带着手下安静地离开。
小纪不明其意,扭头不理,齐齐和小天凑过去看他手中换的那块玉佩。
“可是……可是……”我结结巴巴地小声道,“他今天才第一次见小纪啊,怎么冷不丁的就认他是终生伴侣了呢?”
“也许不是第一次见面……”福伯沉思着道。
“啊?”
“据传卓飞文四年前曾中了魔教至煞之毒,大家都以为他死定,后来不知被何人所救,这毒竟然解了。依小纪的解毒功夫,有可能……”
“但小纪好象一点也不认得他的样子啊。”
“中了至煞之毒的人,样貌会变得异常狰狞可怖,就算解了毒,也要一年多的时间才能恢复原貌,若小纪在他恢复原貌之前就离开,当然不会认得的。”
我的嘴巴张成圆形,半天也闭不上。小天突然指着街角的方向叫道:“爹你看,大哥跟一个肥嘟嘟的人一起过来了。”
我定晴一看,果然是席炎,身旁跟着一个穿酱紫布衣的黑胖子。
“别乱说,”齐妈掐了小天一下,“那个是本城太守巫朝宗大人。”
齐齐吃了一惊,拉着我手道:“席伯伯……这就是那个菜烧得好到让席愿想娶的人吗?席愿在家里是不是从来没吃饱过,这模样的人他也想娶?!你不是说苏州太守是个文弱书生吗?文弱书生不是应该长得象白面馒头吗?”
我语重心长地道:“齐齐啊,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总是绝对的,偶尔也会有一两个文弱书生长得比较象烧烤啊。”
这时席炎已走近,问道:“大家怎么都在客栈门外?快来见过本城太守。”
巫朝宗人挺和气,笑眯眯地还礼道:“各位远来是客,今晚在下要亲自下厨招待各位,不知大家想吃什么?尽管说!”
我们几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齐声道:“想吃烧烤……”
第22章
晚间的烧烤大餐果然美味无比,吃得我们个个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齐齐左手一串,右手一串,嘴里含含糊糊地道:“真好吃啊,管他什么模样,我也想娶他了……”
齐妈怒冲冲把一个碟子摔在地上。
正吃得高兴处,巫朝宗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以前席二爷每次来都帮我很大的忙,没想到天降横祸,如今竟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一口鸡肉哽住,福伯忙过来拍背。
席炎语气沉重的道:“巫大人,家父为舍弟之事大病了一场,如今好不容易才又有了欢颜,还请大人不要旧事重提的好。”
巫朝宗立即惶然起身道歉,“都是在下一时思虑不周,请太爷不要挂怀。……对了,明日就是苏州赛歌会,这可是三载一逢的盛事,各位不妨也去散散心如何?”
席炎叹道:“家父心情不好,赛歌会什么的,自然无心去听……”
我顿时脸色一僵。
“不过舍弟一向贤孝,他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爹爹为思念他而郁郁寡欢的,所以我劝了家父甚久,他终于答应前去了。”
我悄悄吐了一口气,咬掉一块香菇。
吃完晚饭,大家各自回房,席炎跟巫朝宗叙旧,我独自一人把绢花散开来重新整理了一遍,笑眯眯地哼着小曲儿。
有人轻轻敲门,我叫了一声进来,回头一看,小天拿着纸笔站在面前。“爹……”
“有事?”
“嗯,我给京淮哥写信,有几个字不会写……”
“拿来我看看。”接过信纸,展开来看,只写了小小的一段:
“京淮哥(这三个字写得不错,看来练得勤就是不同),别来无羊(恙)?临走时你要我每天想你十七八篇(遍),可是我没有做到,对不起。主要是因为这几天我很困,一直在睡觉,睡着了也不常做梦,就是做梦也不一定梦见你,所以十七八篇(遍)是没有的,最多只有两三篇(遍)。我们已经到了苏州城,今天晚上吃的是__(此处留着两个空格,可能烧烤二字写圣贤文章不常用,故而不会写),非常好吃,我想如果和你一起吃的话,一定会更好吃。明天我们去听寒(赛)哥(歌)会,爹爹最喜欢的,他买了好多花,但是很便宜,给了老板一个金豆子,老板还找了令(零)钱。你给我的金豆子,我还一直没有机会花,本来今天在_(街)上想买一个钱袋送给你,可小纪说那上面的花没有品味,我问他什么花有品味,他说品味这东西只可一(意)会,不可盐(言)传,我没有听懂,你懂吗?”信的结尾,还画着两只土豆。
我拍拍小儿子的头,夸道:“写得不错。”提笔帮他改字。
“可是二哥说我这是口水话……,我写的时候很小心,根本没有滴口水上去……”
“别理你二哥,楼京淮就喜欢看你的口水话。”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小天啊,你画两个土豆在信上干什么?”
“不是土豆,那是一只虎头和一只羊头,我属虎,京淮哥属羊,他教我这样画的。”
“呃……”汗,“仔细看还挺象、挺象的,画得不、不错……”
这时席炎走了进来:“在干什么?”
“小天写给楼京淮的信。”
席炎拿起来看了一遍,户主就是比席愿会教育,也鼓励道:“写得不错,有进步。”
小天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过……小天啊,你在最后画两个烧饼干什么?”
我拦阻不及,小天哗地流下眼泪,扑进我怀里。
当晚我跟小儿子一起睡。不太记得半夜有没有踢他。
赛歌会的现场设在城外一处空草地上,简直是人山人海,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赛歌台周围搭上了棚子,挂出自己的名号。我们很快发现了所面临的问题。
“你的棚子这么小,最多再塞两个人进去不得了啦,我们这么多人没办法坐的。”齐齐瞪着巫朝宗道。
苏州太守擦擦黑胖脸儿上的汗,着急地道:“不好意思,每次赛歌会,临近的名流巨贾甚至王亲国戚都云集于此,下官一介太守而已,不过是因为本城父母官的身份才有一个小棚子,确是坐不了几个人,只是昨天一时没想起这件事来……”
“要不大爷先陪着太爷到巫大人棚子里坐,我们几个再另想办法?”福伯道。
我一想到在巫朝宗身边必须要装出郁郁寡欢的样子,立即揪着遮面的帽纱道:“不要……我想跟大家在一起……”
正在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大家早啊,在下昨夜去福临客栈拜访,不巧各位去太守府了,今日能在这里相遇,也算幸甚。”
我们回头一看,那锦衣青年卓飞文款步而来,面带微笑。
席炎拱手道:“原来是卓盟主,多时不见,还是风采依旧啊。”
卓飞文笑道:“席兄客气了。上次江南分别时我就说过,亏了席兄不是武林中人,否则在下也未必当得上这个徒有虚名的江南盟主啊……”
“卓盟主不必过谦,你年纪轻轻一身修为已趋化境,席某如何敢比?”
“哈哈,这话别人说说没关系,席兄你才是真人不露相……”
“呵呵,在卓兄面前,一不小心这露相可能就会变成露丑了。”
“哈哈,席兄要是会露丑,除非天上下了红雨。”
“呵呵,卓兄总是这样抬举……”
福伯忙咳了两声打断这两人假惺惺的客套,直接了当地问:“卓公子,请问你有七个空位吗?”
卓飞文含情脉脉看了小纪一眼,道:“没有……”
我晕………
“我有八个空位,如果能允许我……”
“就这么定了,你坐在小纪旁边吧!”
“为什么他要坐在我旁边?!”小纪愤怒地抗议,“让他跟齐妈坐!”
“小兄弟,你看看这是什么?”卓大盟主从袖中变出一朵花来。
小纪的眼睛顿时大了一圈,“这是百年难见的奇药藏翔花,你从哪里得到的?”
“这儿人太多了,咱们进棚子里坐下,我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你的棚子在哪儿?”
卓大盟主风度翩翩地当先引路,手里拿着那朵藏翔花晃啊晃的,小纪不知不觉就跟着去了。我们跟巫太守道别后远远吊在后面,半路上席天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道:“我觉得坐在那里看其实比在棚子里好。”
“既然三爷喜欢树上,老奴就陪三爷去坐树上好了。”福伯恭声道。
“可是……”树上明明已经坐满了人啊。
福伯拉着席天来到树下,向上看了看,低头小声道:“真奇怪,难道他们居然没发现树干要断了吗?”
席天大惊:“这么高,摔下来一定痛死人啊。”
树上的人一听吓了一跳,忙爬下来仔细察看,刚看了两眼,就发现刚才说话那两个人已经稳稳地坐在最高的枝头。
我忍着笑挽住席炎的手,朝福伯小天挥挥袖子,来到卓飞文的棚中,把昨天买的绢花堆放在角落,兴奋地先抓了几枝攥在手里。
“还没开始呢,你激动什么?”齐妈刚说了一句,一阵乐声响起,台上已出现了一个中年女子。
我尖叫一声,用力丢了一枝绢花上台。
席炎忙把我拉回怀里,斥道:“你看清楚,那个是司仪,不是歌手,你乱丢什么绢花!”
那个女司仪可能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给她扔绢花,愣了一愣,侧身优雅地向我鞠了一躬,甜美地笑着说:“谢谢各位朋友、各位大人远道而来参加此次苏州赛歌会。本次大会共有十六家歌坊的二十位红牌歌手入围决赛,争夺魁首之位。让我们一起期待他们的表现!”
观众热烈地鼓起掌来。
“首先登台演唱的是宁州舞音歌坊的横波姑娘!”
一个身着水色衣衫的年轻女子婷婷袅袅走上台,我立即跳了起来,又扔了一枝绢花过去。
“还没开唱,你又在乱丢!”席炎又把我拖回来,拉好歪掉的帽纱遮住脸,按在椅子上。
横波姑娘唱的是江南的采莲小调,音色柔美甜润,犹如天籁,一段方罢,已有上百枝绢花同时扔到台上。
“好听好听!”我啪啪啪地鼓掌喝采,一回头,“咦,大家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她唱得很好啊……”
“太爷,”齐妈隔着一层化妆仍可见额上青筋直冒,“你可不可以只是安静地听,不要跟着她一起唱!”
“我情不自禁嘛!轻轻哼哼而已,有什么要紧的?”
“>_<………”
“爹……,你看,认得这个是什么吗?”席炎招招手。
“桂花糕!”不好了,口水滴下来。
“从现在开始,如果你不再开口跟唱,等赛歌会结束,就给你吃一块……”
“小炎你真好,我可不可以先吃一点儿当订金……”
“不行!”
“>_<………”我垮下肩膀。
席炎叹一口气,用指尖掰下小小的一块递到我嘴边。我大喜过望,飞快地叼进嘴里,一看他指头上还沾着一小片,忙抓住他的手,用舌尖轻轻一舔……真的只是轻轻的一下而已,谁知席炎却象被电击了一般脸色大变,猛地将我一推,收回手来。我猝不及防,被推得向旁侧一倒,正撞在小纪肩上,他身子刚刚一歪,卓飞文立即伸手将他接收进怀里。
我压在小纪上面,呆呆地看着席炎,根本忘了爬起来。从小到大,他可从来没有对我这么粗暴过,最近这孩子是怎么啦?看来不管不行了………
“席太爷,你老人家不想起来,可不可以先让我起来?!”小纪咬着牙道。
我怔怔地站起身,看看把脸扭向一边的席炎,台上又新出来一个歌女,但我已无心去听。
“齐妈,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拉着席愿出棚,找到一个角落停下来,摆出已经好多年不用的当爹的架式,沉着脸问:“你老实告诉爹,你大哥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啊。”
我瞪着他。开玩笑,都是我从婴儿时就抱在手里的小孩,平时懒得操心,但关键时候都摆不平,我这个爹也算白当的了。
“小愿,你想不想我告诉齐齐你第一次跟后村的阿花求婚的事?”
“……呃…其实大哥这事也不是最近才出的,蛮久了,只是这一阵好象特别严重。”
“是什么事啊?你快说。”
“这事儿还是大哥自己说为好……”
“或者齐齐喜欢听你八岁了还尿床然后嫁祸给小天的事……”
“>_<…………爹……”
“那就说啊!”
“大哥暗恋一个人……但那个人可能永远也不会回应大哥的感情,所以他很苦恼……”
“啊?是谁这么猖狂,竟敢不甩我家老大?”
“您认识的……”
我想了想,再想了想,既然席愿说那个人可能无法回应小炎的感情,说明两人之间有些很难逾越的障碍,这样排除来排除去,最有可能的就是……
“凤凰女?”
席愿倒地。“爹,别乱猜了。大哥品味才不会这么低呢。我再提示你一下,那个人啊……是个男的……”
我吓了一大跳:“不会吧,难道小炎想跟小天抢楼京淮?”
“>_<………”
“到底是谁嘛?!”
“那个人啊,从小就被大哥放在心里面了。他大事聪明,小事糊涂,心软,爱哭,对家人很护短,超级爱吃甜食。这样的人,世上有几个?”
我顿时呆住,头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再一根一根塌下去。
“爹……爹……你别吓人啊,快吸气!!”
我张大嘴吸了一口气,尖叫道:“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这是乱伦啊!!!!”
席愿一把捂住我的嘴,“你小声点!乱什么伦?福伯前几天才告诉我,大哥的娘根本是抱养来的,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再说了,反正不生小孩,到处捡就行了,你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就算是这样也绝对不可能啊!我师父会打死小炎的!再说了,他们两个人四处云游,已经好多年没有音信,谁知道他们现在走到哪里去了,根本找不到人啊。”
“………爹,你在说什么呢?你到底明没明白我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我当然明白。大事聪明小事糊涂心软爱哭护短爱吃甜食嘛,你都说的那么清楚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人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个!”
“哦?那你说说看,那人是谁?”
“当然是我爹,小炎的外公啊!”
“>_<…………”
“小愿?……小愿!你怎么晕过去了?来人啊………”
席愿虚弱地抓住我的胳膊,呻吟着道:“……爹……,你真的是……毫无自知之明……我干脆挑明了给你说吧,我所说的大哥喜欢的那个人,就是指的你、你、你!明白了吧?”
我连眨了几下眼睛,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还好还好,只要不是我爹,别的人都好说。吓死我了,如果是我爹的话,那就真的一点成功的指望也没有,我可舍不得小炎这么惨。你刚才说的是谁?谁是李…李倪倪……好拗口……”
席愿咬牙切齿道:“是你!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你!”
“我……”
“对!”
“你说是我……”
“没错!”
“我?!!!!”我跳了起来,随即又傻傻地呆住。
席愿叹一口气,“大哥那边我什么都不会说,你也可以继续当作不知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认真想一想。是你也没什么,比是爷爷要好得多吧?我先回去了……”
二儿子的脚步声远去。我蹲了下来抱着头,准备认真地想一想,可过了好半天,脑子里仍是一片空白,不知该想什么才好。台上又陆续出来了几个歌女献唱,我既然脑中空白,干脆就蹲在那里埋头听歌,腿慢慢地麻了起来。
“这位仁兄,请问你不舒服么?”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抬起头,隔着帽纱看过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着月白缎袍,眉目舒展,令人见而忘俗。
我忙站起身来,不料因为膝盖酸软,足下一个不稳,向前跌去,幸好那年轻人飞快地伸手一把扶住,不过头上的纱帽却脱落下来。
“谢谢你啊。”我点头致谢,见他呆呆地看着我的脸,伸手戳戳他,问道,“你怎么啦?”
“…没……没什么……你坐在哪个棚子?我扶你过去吧?”
“我坐在卓飞文公子的棚子里,不麻烦你了,自己走没问题。”
那年轻人一怔,脸色略略有些发白,迟疑地问道:“据我所知,卓公子的棚子里招待的是从扬州来的原太守席大人一家,请问您是席老太爷吧?”
我吃了一惊。凡是初次见我的人,还从来没有一开始就认出我是当爹的人,这孩子的眼力不错啊。
“我曾听他描述过您的样子……他一点都没有夸张,您真的,长得很美……”
“你认识我家小炎还是小愿?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那年轻人踌躇半晌,咬了咬牙道,“我姓元,叫元敏……”
我想了想,这个名字也未见得有多难听,这孩子何至于这么说不出口?正觉得奇怪,突听得席炎在不远处道:“爹,齐妈说你去树上跟小天一起坐,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自然一点:“我正准备过去呢。”
“我送你去吧。”席炎过来扶住我转身就走,仿若根本没看见我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连眼角也没瞟人家一下。
“炎兄……别来无恙?”元敏踏前一步,颤声道。
“还好,没有被人斩尽杀绝。”
“炎兄,令弟的事情我也是才知道……”
“舍弟一介商人,他的事不劳世子殿下挂心。”席炎冷冷道,拖着我快速离开。
我脑中灵光一闪,脱口“喔”了一声。“元”是国姓,小炎又称他为世子殿下,原来这个元敏,竟是派人来杀小愿的北定王的儿子!不过看样子……
“小炎,这个世子不象是坏人啊。”等走远后,我悄声问。
“他原本就不是坏人,只是他父亲太热衷于皇位之争了。当年我进京赶考时认识他,两个人还算是谈得来,不过为了小愿的安全,不能跟他再接触了。”
只是谈得来?我回头望望那个身形已渐小,呆立在原处不动的人影。看来这个北定世子暴喜欢我家小炎哩,因为有了过节,他居然难过成这个样子。
“爹……”
“嗯?”
“小愿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心脏顿时停跳。“没……没有啊……”
“爹……小天说谎时,是什么表现?”
“他说谎会脸红。”
“小愿呢?”
“小愿说谎时一定会摸下巴。”
“我呢?”
“你说谎就不敢看人眼睛。”
“那你呢?”
“我……”我一呆,赶紧放开被绞成一团的衣角,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没说谎,小愿……真的没说什么……”
“刚刚我那样推你,有没有撞痛?”席炎深深看我,目光温柔无比。
我鼻子一酸,扑进了席炎的怀里:“小炎,如果我仍是把自己当成你的爹爹,你是不是就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了?我不想跟你分开,我想永远和你一起……”
席炎轻叹一声,揉揉我的头顶,“我不会离开你的。你别想太多,所有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你只要相信我就好,我们一步一步来。”
“什么叫一步一步来?”
“比如第一步,从现在开始,只要没外人,我不再叫你爹了。”
“啊?”
“别急,你看啊,我仍然象以前一样待你,你也象以前一样的待我,什么都没有改变,变的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有什么打紧?”
“那……你想叫我什么?”
“这样吧,为了你不要觉得太突兀,我们找一个以前你听惯了的称呼。……嗯……我娘平时是怎么叫你的?”
“小呆瓜。”
“呃……这个称呼不行,那我爹呢,他怎么叫你?”
“小弟。”
“呃……这个也不行,外公呢?他叫你什么?”
“心肝儿……”
“呃……这个还是不行,对了,你师父,他是怎么叫你的?”
“宝贝儿……”
“>_<……”席炎脸色发青。
我赶紧安抚他:“你就在我的名字里挑一个喜欢的字叫好了。我的名字你总还记得吧?”
这时我俩已走到远离人群之处,席炎拉着我蹲下身子,拣了一个小树枝在地上划出“越陵溪”三个字,端详了一会儿。
“你喜欢哪个字?”我问。
“好多年都把这三个字埋得深深的,现在看起来都不象是你的名字了。”
我歪着头看了看,也觉得很陌生的感觉。大家以前都是乱七八糟地叫我,所以这个名字很少用过,想起来这三个字使用频率最高的地方,竟还是在当年钦命通辑追捕的书简和榜文上。
“这个溪字,已经拿来谐音当了我们的姓,我就叫你陵吧。”
“好啊,我师兄当年就是这么叫我的。”
“那你干嘛不早说?”
“你又没问师兄……”
“>_<………”
第23章
我们二人正聊着,听歌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喧哗声,我忙拉住席炎的手,急道:“一定有名角上台了,我们快去看!”
席炎微微一笑,一把抱起我,身形一展,如风般几纵几掠,就来到卓飞文的棚前。我俩立足方稳,定晴向台上一看,不由都吃了一惊。
站在台上的,竟是齐齐。只见他身如燕子点水,绕着几根台柱穿花般跑来跑去,后面跟着个青衣人,咬住不放地追。
“那人是谁?要抓齐齐吗?齐妈,你干嘛站着不动,快去帮齐齐啊。”我冲进棚里,摇摇小愿的手臂。
“关我什么事?”席愿板着脸道,“那是他四哥。”
“你在生气吗?气什么?”
“齐家老四一出现,那死小孩转身就跑!”
“那又怎么啦?”
“这说明他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他四哥了!”
“齐齐认得自己的四哥有什么稀奇?”
“他认得他四哥说明他根本就没有失忆!”
我“哦”了一声,赶紧躲到席炎这一边,免得被飓风尾巴误扫到。
此时齐齐已踩着台前的棚子顶绕了一大圈儿,又跑回台子中央。齐家老四显然轻功不及他,追得喘吁吁,半弯着腰叫道:“……小……小攸……不许再……跑了……”
“你不追我,我自然就不跑了啊。”齐齐扬着脸得意地说。
话音未落,我陡觉空气气流的方向有所改变,一抬头,一道灰色的人影已无声掠到台上,齐齐大惊之下纵身跃起,却被灰影人手一扬,如牵线木偶般向左前方连扑几步,恰恰地倒进他四哥怀里,被紧紧捉住。
“严国师这手隔空控物的气功,当真是独步天下,无人能及啊。”卓飞文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我们身边,悠然道。
“严国师!我家的事跟你什么关系,你干吗乱出手?”齐齐怒道。
“皇后娘娘有命,若见着攸少爷,须得帮着延少爷才是,我做臣子的,焉敢不从?”
齐齐又气又急,双足乱踢,一口向他四哥咬去。可是齐四少爷齐延虽然轻功不济,其他的功夫却是远远胜过了齐齐,一反手便将他制的动弹不得。
“区区苏州赛歌会,竟引得当朝国师严康来此,怎么想都有点邪门。”小纪在一旁道。
“严康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听歌的。”卓飞文微笑着说,那种笑容跟福伯有了八卦故意只讲一半吊人胃口时的鬼笑如出一辙。
小纪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卓飞文一把拉住他,柔声道:“你别生气,我不卖关子就是了。严康到这里来,为的是消失已久的湛卢古剑。”
此时齐齐已尖叫着被拖下了台,拖进不远处一个棚子里。严康也身影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轻轻吁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背心发凉,竟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席炎紧紧搂着我,低声道:“回棚子里坐吧。”
我们刚刚坐定,福伯带着小天喘着气跑进来,问道:“没事吧?我们刚刚看到……”
“没事,齐齐是被自己四哥带走的。”我笑道。
“可是爹,齐齐失忆啊,在他四哥那里,会不会很害怕?”我超有同情心的小儿子说。
席愿怒从心头起,啪的一声,将棚中的桌子打成一堆木块。
“席家真是藏龙卧虎,想不到一个女仆,功力竟如此惊人。”卓飞文手捧抢救出来的茶碗感叹道。
“喂,你到底要不要说湛卢古剑的事?”小纪瞪他一眼。
“你要听,我当然说。”卓大盟主甜言蜜语,“湛卢古剑是百年前剑神所铸的利兵神器,每次出现,都会引起江湖的血雨腥风,直到几十年前落入公认的江湖第一高手未未子手中,风波才平息。”
“你说的这些人人都知道!”
“自然有别人不知道的。那未未子纵横江湖半生,最后却是与一个没有半点武功的至交好友一起退隐江湖。他只收过两个徒儿,大徒弟便是如今名满天下的叶玄生,”卓飞文得意地拨拨头发,“他就是家师。”
“叶玄生是你师父?”小纪吃惊地问。
“没错。家师在十三年前收我为徒,将毕生武学传授于我,他常夸我资质极佳,百年难遇,品行端正,为人侠义,心胸宽阔,善始善终……。”
“既然你是未未子的徒孙,那么湛卢古剑竟是在你手里?”
“没有啊,师祖的这把剑并未传给我师父。”
“那你讲这么一大堆干什么?”
“我主要是想让你多了解一下我的情况………”
“>_<………”
卓大盟主低身躲开小纪一巴掌,道:“别急别急,我继续说。湛卢古剑,师祖传给了他最宠爱的小徒弟,只是我小师叔得剑之后,很少在江湖上出现,不过你也许听过他的名字。”
“他既然很少在江湖上出现,我怎么可能听说过?”
卓飞文微微一笑:“当朝国师严康十七岁出道江湖,纵横天下,或莫能敌,就是我师父,也只能与他打成平手,为何近十来年却消声匿迹呢?”
“听说他是在追捕……啊!!??”
“你想到了?”
“难道……十八年前那个震动京城,屡破皇室高手围剿,并将严康打成重伤的钦命逃犯越陵溪,就是你小师叔?”
“不错。当时小师叔逃亡已久,体能不支,而严康却帮手甚多,气势正盛,这一仗虽是两败俱伤,但严康只需回深宫休养十几年便可恢复,而我小师叔就算侥幸不死,恐怕武功也已尽废。我师父闻讯后百般追寻,也没有半点消息,想来小师叔多半已是死了。”
“你小师叔………是为了什么被皇室追捕?”
卓飞文停下来喝了一口茶,刚准备把茶碗放回桌上,却想起桌子早已是一堆木块,只得仍是捧在手中。
“爹,你也喝口茶,福伯从外面端来的。”
“不想喝……”
“松子糖要不要吃一颗?”
“要……”
席炎喂我吃糖,大家安静坐着继续听卓飞文讲陈年旧事。
“我小师叔的父亲,就是我师祖那个唯一的平生至交,他曾收养一个女儿,名叫颜未思……”
“当年的江南第一才女,后来嫁进东宫为太子妃的那个颜未思?”看来小纪知道的八卦也一点不比福伯少哩。
“没错。颜师姑一向钟爱小师叔,出嫁后也一定要将他带在身边。所以小师叔除了在外游荡玩耍,便一直住在太子府。太子后来出了什么事情你知道吗?”
“听说是夫妇二人暴病而亡,所以二皇子继太子之位,如今就当了皇帝。”
“这只是掩天下人耳目的一种说法。实际上是,老皇病庸,太子性弱,二皇子掌了大权,骗太子入宫囚禁而死,还想要捕杀当时才六岁的太子世子,颜师姑病榻前托孤,小师叔便带着太子世子与另收养的一个小男孩,三个人冲破围堵逃出京城。由于天下人都知道太子性行纯良,二皇子不敢明诏追杀太子世子,便给越陵溪罗织了许多罪名,遍檄天下就地剿杀。不过事到今日,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种情形下仍然能隐住踪迹,我想你小师叔无论是死是活,都必是绝顶聪明的一代奇人。”
“对!说的好!我觉得也是这样的!”我立即赞同。
“听家师说,小师叔有时笨起来,会笨得让人意想不到,若是皇帝派个笨蛋去追他,多半一追就追到了,但派了严康这样心思玲珑的,反而摸不到头脑。”
什么话?我不爽地咬碎嘴里的松子糖,嘟起嘴。不过这糖还真好吃,记得那一年逃到燕山镇时,到铺子里去买糖,挑了半天才挑中松子糖,出来时发现太阳已下山,追兵们早就呼啦啦追到我们的前头去了,于是换个方向继续逃。
“你小师叔都没想过要来投奔你师父吗?”
“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他怕连累家师,所以不来,另一种就是……”
“是什么?”
“忘了地址………”
我抓抓头。师兄还真了解我,说句实话,他住在哪儿,我到现在都没想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家师和我都越来越觉得小师叔凶多吉少。因为中了严康氤氲掌的人,还没有一个人活下来过,现在只盼那两个孩子可以侥幸逃出生天。”
卓飞文最后这几句带上了一些伤感的语气,棚中一片沉默,气氛凝重,连席炎都不知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更紧地抱住我。
我乘机揪揪他的袖子,小声道:“还要再吃一颗。”
席炎瞪我一眼,但毕竟心中正是酸软的时候,便又拿了一颗松子糖递到我嘴边,叮嘱道:“只准吃这一颗了,等会儿还要吃饭呢。”
“那你挑一颗大一点的嘛……”
小纪突然想到:“离题了吧,我们不是在谈湛卢古剑吗?”
“也不算离题。湛卢古剑一直在小师叔身边,他失踪后古剑也绝迹江湖。最近有传闻此剑在江南出现,严康自然立即就赶来了。”
“你师父是不是也派你来查这件事呢?”
卓飞文晃晃手中茶碗,淡淡笑道:“算是吧。”
“不对啊……”我皱起眉头。
“什么不对?难道席太爷您知道其他关于湛卢宝剑的事?”卓飞文问。
“不是,我是说今天明明是赛歌会嘛,怎么从齐齐被拖下台到现在,没人出来唱歌呢?就算齐齐刚才扯断彩带花幅,把歌台弄的一团糟,也不用收拾这么久吧?”
“这么说来的确奇怪。我出去看看。”
“不用这么麻烦,”我摆摆手,“福伯,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奴知道。”
“为什么呢?”
“因为大部分人都唱过了,只剩下翠弦楼的晴丝姑娘。她是上届的魁首,架子大,到现在还没来呢。”
“你怎么知道的?”
“老奴刚才去后台打听过。”
“喔,那你知道晴丝姑娘为什么没来吗?”我存心为难福伯。
“知道。”
“啊?”我一惊,这个他都知道?人家晴丝姑娘又不是王公贵女,他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嘿嘿……”福伯狡猾地一笑,还未开说,先有意无意地瞟了齐妈一眼。
正当大家都放松下来准备听八卦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从外面扑进来,定神一看,竟是齐齐。
“你怎么跑回来了?”席天惊喜地问,“你四哥同意你跟我们在一起了?”
“我在他的茶里放了点小纪的药,请他睡一会儿。”齐齐昂着头,“本少爷要去什么地方才不要他同意呢!连我爹也管不了我!”
“齐齐你这样是不对的,他不是你爹,他是你哥哥啊。”席天不赞同地说。
“哥哥又怎么啦?”
“难道你不知道,爹爹说的话可以不听,但哥哥的吩咐一定要听吗?”
“小天………”我额前挂下黑线,“这是谁教你的?”
“大哥啊。”
“………”
“难道不对吗?”
“对……很对……”
齐齐跑到小愿身边,想挽他的手臂,被一下子甩开。
我赶紧笑着跟卓飞文解释:“我家的这个齐妈,脾气最大,谁都拿不准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你瞧瞧,现在又不高兴了。”
这时棚外已有人叫嚣:“翠弦楼的人死绝了吗?晴丝姑娘为什么还不出场?”紧跟着就是一片附和声,吵吵嚷嚷。
“福伯。”
“老奴在。”
“你真的知道晴丝不出场的原因?”
“真的知道。”
“可是你很少来苏州啊,最多收集到一些道听途说的野史,哪有那么容易就挖到内幕啊。”
福伯骄傲地扬起头,“太爷,老奴以前说给太爷解闷儿的,有哪一件是假的错的?”
“那你快说啊。”
“这位晴丝姑娘,是翠弦楼的头牌歌妓,今年芳龄十九,最喜欢穿绿色的衣裳,平素为人孤傲,看不顺眼的人,连隔着帘子听她一曲歌都不行。据说她原籍汾阳,父亲是个书生,后来因为天灾……”
“对不起福伯,我不该怀疑你收集情报的能力,求你别讲她的身世了,简洁一点啊,快说说她今天为什么一直不出场吧?”
“心上人死了。”
“啊?太简洁了吧?”
“太爷您真难侍候。她不出场是因为心上人近日亡故,心情不佳,不愿奏乐演歌。”
“她有心上人啊?知道是谁吗?”
“知道。是一个扬州富商,年轻英俊,家中一个父亲,一个兄长,一个弟弟,兄长曾任扬州太守的官职。此人每次到苏州洽商时,晴丝姑娘都会谢客专门招待他。”
我回头看了看齐妈,他仍是板着脸。齐齐却已气得面色发青。
“这说的……好象是席二公子嘛……”卓飞文叹息道,“说起这个,真是世事难料啊,席兄和老太爷还请节哀顺变才是。”
席炎回了一礼,并未说话。歌台上突然飘来一缕扬琴的清音,哀婉悱侧,幽怨动人,喧哗的场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轻纱扬处,两个总角的小丫鬓扶着一位袅袅婷婷,弱不胜衣的柔美女子款步上台,安置好座位与瑶琴。那女子眉目清丽不可方物,眼中泪光盈盈,对着台下众人轻轻一躬,纤手轻扬,伴随着琴音吐出的,是一首柔婉的哀歌。
“唱的真好……”我听她这样一唱,不知怎么的,就想起姐姐和姐夫,眼泪便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席炎把手伸进帽纱里轻轻地给我擦眼泪,低声在耳边道:“别伤心,你还有我呢……”
我吸吸鼻子,吩咐小儿子,“小天,去把没扔上台的绢花全扔给她……”
席天喔了一声,吃力地抱起一大捆绢花来到台前,扔了几下,因为太沉没扔上去,只好解开一枝一枝地扔,等他扔完,晴丝姑娘刚好唱完。
台下掌声如雷,绢花从四面八方下雨般落到台上。
“好歌如人,真是一个难得的真情女子啊。”卓飞文感慨道。
“齐妈你觉得呢?”小纪问。
“她一向至情至性,不是凡俗女子。”席愿冷冷道。
齐齐大怒,飞起一脚把席愿打烂的那堆木块踢飞,冷哼道:“不就是弹琴唱歌吗,什么了不起,难道我不会?”说着奔出棚外,先跑到后台抢了一尾琴来,一跃上台,五指一划,流出如水琴音,台下哗然的人群慢慢又平静了下来。
“没想到齐齐的歌唱的这么好,一点儿也不输给晴丝姑娘这个歌中魁首呢。小天,快扔花!”
“爹,花已经扔完了。”
“去隔壁借一点儿来!”
“左边的隔壁还是右边的隔壁?”
“右边的!”我随口说道。
“好。”
未几齐齐一曲唱毕,真有余音绕梁之感,台下欢声如潮,花飞如雨,跟一枝枝各色绢花一起落到台上的,还有齐家那个满脸铁青的四少爷。
“小攸,你在闹什么?快跟我回去!”
“不回!”
“你以为今天逃得掉吗?”
“当然逃得掉,严康已经走了,难道你抓得住我?”
齐延一怒之下,向前一扑,两人一前一后,追追跑跑地远去了。
“跑远了耶,你不跟去看看?”我捅捅席愿的腰。
“爱跑不跑,跟我没关系!”我那个爱面子的二儿子虽然一直盯着看,但嘴巴仍是死硬。
“齐妈,”我摆出当主人的架子,“本太爷命令你去看看齐少爷!”
席愿刚瞪了我一眼,席炎立即哼了一声,他跺跺脚,一转身向齐齐逃跑的方向跟去。
“歌会完了,我们回去吧,肚子都饿了。”小纪提议。
我感觉了一下,确是有些饿了,席炎放开我的腰,向卓飞文拱手道:“多谢卓盟主今日的盛情,在下一行先告辞了。”
卓飞文也不多留,一边还礼,一边笑微微颇有深意地看了小纪一眼,转身离去。
出棚走了两步,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想起。
“小天呢?”
席炎福伯也是一愣。小纪怔怔地道:“好象是去隔壁借花……”
我们立即分头一个棚子一个棚子地找,一直找到场地上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也没见着小天的影子,倒是齐齐蹦蹦跳跳地回来,高高兴兴地说:“四哥真笨,一下子就被席愿摆平了,你们在等我们吗?”
我嗓子哽了一哽,一头扑进二儿子怀里,大哭道:“…丢了……呜哇………”
“爹,你先别哭,什么,什么丢了……”
“小天……小天丢了啊!!!”
第24章
回到客栈,席炎逼着我喝了一碗粥,吩咐席愿好好守着我,自己去找巫朝宗想办法,小纪、齐齐和福伯也一直在外面寻找小天。
我因为着急,又有点发烧,席愿不许我下床,拿冷毛巾敷在我额前,低声安慰。
「小天会跑到哪里去呢?都怪我不小心,为什么要吩咐他去借花啊……」
「爹,你别急,小天又不是第一次丢,哪次不是丢个两三天就好好地找回来的?你放心上这次一定也没事。」
「真的?」
「当然是真的。小天一向傻人有傻福。出事有人帮,低头就拣钱,在集市上被挤散了七八次,总会遇到熟人送他回来,上次绑架他的那个匪徒,还没走上二里路,就一头掉进一个废了的井坑里,还是小天去找人把他救上来的呢。你闭上眼睛睡一觉,说不定一醒过来,小天已经找到了……」
我想想他说的也对赶紧闭上眼睛,早点睡早点醒,小天也可以早点找到。
傍晚时分醒来,身旁守护的人换了福伯,环视整个屋子,仍然不见小天的踪影,急忙跳下床来,福伯将厚厚的裘衣给我披上。
「有什么消息吗?」
「打听到了,有人看到是一群口音古怪的人带走小天的,大爷二爷已经追查去了。」
「口音古怪的人?知道可能是什么地方来的吗?」
「好象是吐蕃。」
「吐蕃人为什么要带走小天?难不成他跟小愿一样,会是吐蕃王爷的私生子?」
「照您拣人的一般规律来看这也说不准。太爷,你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拣到小天的?怎么拣到的?」
「其实他不是我拣回来的。」
「不是拣的?难道会是你生的?」
「我是说不是『我』拣的!」
「那是谁拣的?」
「小炎。」
「大爷?不可能吧!」
「为什么不可能?那是十六年前,在合州的一个小镇上,那一天是小炎的生日,我到水果铺子里买苹果给他吃,叫他带着小愿站在街上,等我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就抱着小天了,说是有人托他帮着抱一会儿的。我们三个在原地等了两天,没有人来认领,追兵又来了,我就只好带着他一起跑啦。」
「合州?合州和吐蕃也隔的太远了点吧,就算要扔孩子,也不至于辛辛苦苦跑到合州来扔啊。何况一般的吐蕃百姓是不会离开雪域的,除非是吐蕃王室的使者或王族进贡,才会到中原来啊……」福伯皱眉细想。
「福伯,十六年前,吐蕃王室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呢?」
「老奴不知道。」
「不知道?!我问的是王室耶,你居然会不知道?」
「老奴目前还没有开始收集有关外邦番国的情报,实在惭愧,以后一定注意改正。」
「福伯你真让我失望,最近你退步了好多知道吗?都没挖到什么好听的……」
「太爷责备的是。」
正在这时,门匡唧一声被撞开,齐齐一头冲进来,大声叫道:「找到啦找到啦,席大哥叫我快来告诉你,免得心急。」
我大喜过望,一把捉住齐齐的手:「在哪里?快带我去。」
「不用去,他们马上就到了。席伯伯,席大哥没有说你可以下床吧,快上床去坐着,要不席大哥看到又要罚你了。」
我一面手忙脚乱爬回到床上躺着,一面在心里哀叹,齐齐才来我家多久啊,居然也学会管我了!
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我听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快速接近上且即坐了起来张望。
福伯刚打开门,席天就登登登跑进来,扑进了我的怀里。
「小天……爹的宝贝儿子……」我捧起阔别了……,呃,一天……之久的小儿子的脸,狠狠拧了一爪,「痛不痛?」
「好痛……」
「痛就好,说明不是做梦啊。小天,你没事吧?是怎么被人家捉走的?捉去干什么?卖么?」
「开玩笑,」随后跟进来的席愿耸耸肩,「他能卖几个钱?」
「别插嘴,让小天说。」席炎敲敲他的头。
席天偎坐在我身边,喝了一口福伯递给他的茶,清了清嗓子,环视一下周围。可能是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同时听他讲话,还没开口脸先红了。
「不怕,快说啊。」我拍拍他的胸,「说清楚一点,越清楚越好。」
「是。昨天爹叫我去右边的隔壁借花,我就去了,里面坐着一堆人,不过到底有多少个人我没数,他们全都在很认真地听齐齐唱歌,还不停地鼓掌,大部分人都没理我,只有一个人问我什么事,我就问他可不可以借几枝绢花,结果……」
「他们就把你抓起来了?」齐齐问道。
「不是,他说他们也没有花了。」
「……」
「于是我就到隔壁的隔壁去问,可那里的人也没有了,我就再到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去问,还是没有,我只好再到隔壁的隔……」
「小天!」齐齐揉了揉太阳穴,「你到底问了几家?」
「七家。」
「那你直接说走到第八家不就行了,这么?嗦干什么?」
「爹叫我说清楚一点啊……」
「……」
「小天,你走进第八家,然后怎么样?」我问。
「我走进去,没人理我,可我刚问了一句『有花吗?』,那棚子里的人马上全都站起来,一个人问我『什么花?』,我说『花就是花啊,有没有?』结果,他们就好激动的样子,向我扑过来……」
「要抓你?」齐齐睁大了眼睛。
「……不是,他们全部跪到我面前,有一个还揪着我衣服的下,想啃我的脚。」
「有没有被啃到?快把鞋脱了爹给你检查一下。」
「没有没有,他用嘴唇碰了一下,可能是觉得味道不太好,就没有啃下去。」
「喔,这就好。」
「然后又有一个人,拿了个亮晶晶像是金子打的东西给我看问我那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他们就好难过的样子,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有一个人就对我说,只要跟他们一起去什么灵湖洗个澡,就一定可以开灵光,通灵性,自然也就认得那亮晶晶的是什么东西了。爹,他们为什么也要我去开灵光呢?难道他们跟二哥一样,也觉得我笨?」
「小天才不笨呢,别理你二哥。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们说爹还在等我,不能跟他们去灵湖洗澡,他们听了很着急,喷了一口烟在我脸上,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的时候躺在马车里,听到大哥在叫我的名字,我掀开车帘一看,大哥二哥都拦在马车前面,我好高兴,叫了一声大哥。那群人出来跟大哥说话,我也没听清在说什么,后来二哥跟他们打了起来,他们打不过,我就跟着大哥二哥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这个事情总算完了,你饿不饿?我们一起吃饭,吃饭!」
「席伯伯,这个事情怎么能算完呢?那些吐蕃人为什么要抓小天,他们还会有什么样的行动,种种的内情都还没问清楚呢!」
「小天,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你,接下来还会有什么行动吗?」
「不知道。」
「齐齐你看,小天都不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吃饭吧!」
齐齐又气又急的样子,跺跺脚拉住席愿的手,问道:「你们总知道吧,快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啊。」
席愿小心眼地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摆明还在生气。席炎坐到我的床边,伸出手指弹了弹小天的额头,微微一笑道:「那些吐蕃人,说小天是他们的活佛转世,想要迎他回藏,沐圣湖之水,开天赐灵光。」
「活……活佛?」我、齐齐、福伯三人一齐惊叫,「开玩笑的吧?」
席愿揉揉小天的头,道:「我也觉得像是个笑话。如果说小天是个活宝我还信,可活佛?打死也不信。」
「吐蕃的活佛,为什么会转世到中原来?他们又怎么认定小天是那个转世呢?」齐齐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要问问他们了。」席炎说着,手一扬,窗棂啪地被震开,几个身影出现在庭内。
「他们武功不怎么样,但追踪的功夫却是一流的幺这么快就追上了。」席愿打开门,扬声道,「各位请进来细谈如何?」
约八个穿黄色僧袍的喇嘛鱼贯而入,一进来就扑到小天脚下,吓得他叫了一声爹,跳上床,杷脚藏进我的被中,生怕他们万一没吃晚饭饿极了,会顾不得味道不好啃下去。
「几位大师,我家小弟自幼资质鲁钝,毫无佛骨,恐怕诸位寻错了方向吧?」席炎道。
几个僧人对视一眼,其中仿佛为首的那人用生硬的汉语道:「吾师为我寺土任活佛,他圆寂之时,曾留下佣语指示将来转世之地,渴云:灵珠至东,仙乐盛隆,聪眉颖目,是我灵童,笑间拈花,是非从容,花即是花,妙语玲珑。这字字句句,明明白白就是指的这位小施主。」
我自认理解能力不差,又是认认真真地在听,但听到最后,也不知道哪一点指准了是我家小天,只好抓抓头,虚心请教。。「大师能不能解一解给我们听?」
「吾师是这个意思,他来生要转世在东方,要我们一直向东走……」
「从吐蕃走到这里,你们走得也太东边一点了吧?」
「东边极乐盛隆之地,指的就是这个赛歌会。」
「不一定,南京秦淮河也有赛歌会哩。」
「在这个地方我们会遇到一个眉目聪颖之人,便是转世的灵童。」
席愿看了看小天,嘀咕道,「说的真对,这个宝宝倒真的眉目聪颖,可是……也只有眉目还比较聪颖而已……
「佛祖当初拈花一笑,以示众生,这个灵童出现在我们面前时,自然会问花,佛云,花即是花,花亦非花,灵童妙语机锋,我们一听就知道是与不是。」
我摸摸小儿子的头,这孩子不过是受我之命去借几枝绢花而已,关佛祖和机锋什么事?
「大师,」席炎淡淡一笑,「贵寺活佛是何时圆寂的?」
「十六年前。」
席愿与他大哥心有灵犀上且即接口道:「这就不对了,我家小少爷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不可能是活佛的转世的。」
「怎么会?」那个喇嘛大吃一惊,「小施主如此面嫩,分明末超过十六……」
「小天,你下来。」
席天乖乖跳下床。
「大师看看他的个子,已经很高了,十六岁的人怎么可能这么高?至于面相,主要是因为他比较像家父,你看家父今年三十有七,容貌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吧?」席炎又指了指我。
那几个喇嘛刚刚的确听见小天叫我爹爹,此时端详了我一阵,面面相颅,都有点不知所措。
「寻找活佛转世,是何等要紧的事,一定要拿的准,若是误认为我家小少爷就是灵童,千里迢迢带他去雪域灵湖沐浴,到时候却发现他怎么洗都开不了灵光二这一来一回路途花费时间甚多,岂不是误了大事?」席愿游说道。
喇嘛们看看小天,再看看席炎兄弟俩,显然十分地难下判断。
「我看各位不如抓紧时间,再向东找一找……」席炎建议道。
「再向东就快到海里了……」我小声提醒。
「海的那边也还有几个岛哩,岛上的人据说都很爱奏乐唱歌,找一两个年龄相符,模样聪明又喜欢花的孩子,应该一点也不难。」席愿道。
「这位小施主,当真十七崴了?为首的喇嘛想确认一下。
「的的确确十七岁了,若他真是灵童,我们全家与有荣焉上局兴还来不及,岂会隐瞒?」
几个喇嘛沮丧地叹口气,跺跺脚,向我们合掌为礼,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席大哥,小天明明只有十六岁,你们这样骗他们,不怕佛祖生气啊?」齐齐看他们走远了,吐着舌头问。
「小天既然已经订给了楼京淮,怎么可能让他被带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当和尚?」小愿不在意地挥挥手,好似刚才那个说假话跟吃白菜一样的人不是他。
「对啊,佛祖也说过,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嘛。」福伯道。
「这句话真是佛祖说的?」
「大概是……」
我半跪在床上比了比小天的个头,吃惊地道:「小天居然半个月就长高了这么多,照这样长下去楼京淮很危险了!小纪那个增高乐的药蛮有效嘛,等会儿我也找他要一副吃吃,不用太高,再长个半个头就好了。」
「爹,您老人家什么岁数了?还想长?」席愿兜头一瓢凉水泼来,席炎瞪了他一眼。
「不过那群光头伯伯也真可怜,走那么远的路找人,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小天叹一口气。
我脑中灵光一闪,叫道:「我知道那个转世是谁了!」
大家一齐看向我。
「一定是咱们家以前的小厮阿发!」
「为什么?」齐齐迷惑地问。
「你们想啊,那个活佛明明是藏域的活佛,转一个世居然转到了中原,说明什么?」
「什么?」
「说明他是个路痴,一不小心,就走丢了,投胎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
「那个阿发啊,简直就是那个路痴活佛的翻版,一个人出门没有一次不丢的,其实我们可以叫那群喇嘛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也省得人家再东奔西跑……」
「爹,闭嘴!」户主忍无可忍的命令道。
「对了,小纪到哪里去了?」福伯问。
「找到小天的时候他还和我们一起的,不过回来的路上遇到卓大盟主,被人家一激两激,跑去打赌了。」席愿哈哈一笑。
「赌什么?」
「赌在万花坊坐三个时辰,看谁吸引到的女孩子多。」
「真有趣!我要去看,小天,你和我一起去吧。」齐齐兴奋地拍手道。
「好啊!」席天高高兴兴地点头。
「小天,」席炎沉声道,「齐齐我管不了,可你要是小小年纪就敢去万花坊,我就打断你的腿。」
席天吓了一跳,回头看看我:「爹,为什么我不可以去万花坊?」
「……」
「万花坊是什么地方啊?」
「……」
「卖花的吗?」
「……」
「爹你为什么不说话?」
「……」
「爹!」
「……」
席炎察觉有异,过来摸摸我的头,问:「怎么啦,头痛?胸口痛?不舒服?不高兴?」
我摇头,摇头,再摇头。
「没有不舒服就说话啊。」
我很委屈地看着当家的:「明明是你叫我闭嘴的啊!」
「……」
这时院中砰的一声,大家扭头一看,小纪面沉似水,摔门踢脚地走进来,一看脸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齐齐忙迎上去火上浇油:「小纪你输了是不是,输的惨不惨?到底输的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把自己输给他?」
小纪气得狠狠瞪他一眼,他不说话,理也不理我们,径自就回房把门碰的一声关上拴住。
「真是的,告诉我们一声会少块肉啊,我偏要问!」齐齐正要上前拍门,我忙拉住他,劝道:「他正生气呢,你何苦这时候去闹他?」
「可是我想知道当时的情形嘛。」
「会知道的。」我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福伯站着的地方,那里现在空空如也,「等一会儿福伯就打听回来了,保管说的比小纪本人自述的精彩。」
席愿出去吩咐店小二准备了一些酒菜和粥饭,大家坐下来刚吃了一小会儿,福伯就披星戴月、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屋内。
「怎么样?怎么样?」齐齐兴奋地问。
福伯得意洋洋地道:「都打听清楚了。当时小纪和卓公子一起进去,分别到东西两厅,按约定告诉老鹑是喝清酒,不要姑娘,之后就独自坐下等。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两个姑娘跑来卓公子身边敬酒,卓公子刚一喝上且即就来了一大群……」
「真厉害!」
「整整三个时辰,卓公子身边莺围燕绕,人一直没断过,最多的时候有十来个人一齐挤在他身旁。而小纪这边就可怜了……」
「没人?」
「不是。」
「只有两三个人?」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小纪身边的人,倒也一直不比卓公子少……」
「啊?那为什么他会输?」
「因为全都不是姑娘啊。」
「什么?」
「围在小纪身边劝酒的,全都是到万花坊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儿,打走一波又来一波,最后气得小纪提前认输,跑回来了。」
席愿喷饭,齐齐笑倒在地,席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连我趁机偷拿了一块蜂蜜桃片都没看见,只有小天跟着嘿嘿两声,但表情茫茫然的,大概一时没反应过来好笑的地方在哪里。
「小纪以前在一品堂时就常这样了,可能他有吸引男人的特质吧。」席愿笑着感慨道。
席炎弯着嘴角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拼命想快点把鼓在腮帮两边的桃片糕咽下去。
「小心噎着。」席炎拍拍我的背,端了鲜笋汤喂我,「咦,你碗里饭怎么没见少?刚才吃的什么那么大口?」
「我……我端错了碗,刚刚吃的是小天碗里的饭,你看,他的碗都被我吃空了。」
席炎没有深究,又挟了一些菜放在我碗中,道:「再吃一些。」
小天起身又添了满满一碗饭,吃了几口后,便咽的有些艰难。
「笨宝宝,你吃不下就不要再吃了!」席愿敲他一下。
「奇怪,我平时一餐饭都要吃两碗的,为什么今天吃不下了?」小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你这已经是第三碗了!当然吃不下。」
「我也记得好象已经吃了两碗,可……爹爹说第二碗是他吃的啊,所以……」
「笨!爹爹乱说的,你也信?……」
「大哥都信了,我当然信嘛。」
「大哥那是疼爱爹爹,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相信的|。」
我狠狠地瞪着二儿子,席炎轻轻失笑,拍拍我的头,柔声道:「别管他,乖乖吃饭。」
用完晚餐,福伯端了一盘点心放在小纪门口,敲敲门道:「小纪,吃的东西放在外面了,你饿了就出来自己拿,别生气了,想个法子赢回来就好了嘛。」
屋里传来砸东西和喷火的声音。
大家哈哈笑了一阵,才各自回房安寝。
第25章
睡到半夜,胸腹之间突然涌起了冰凉的痛感,翻了个身换个姿势继续睡,可是痛感越来越强烈,蜷成一团也减轻不了,只好坐起来,轻轻叫了一声「小炎……」
必须得叫他,自从那次自己独自忍了半宿痛被发现以后,家法的第一条就是「若身体不适胆敢隐瞒家人,罚禁甜食三年。」打死我也不敢犯这一款啊。
隔壁的门声一响,席炎飞快地冲到床边,握住我的肩头:「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这里有一点点痛……」
席炎放平我的身子,将手掌贴肉按在我的腹部,轻轻揉动,未几便有一股暖流浸入肌肤深处,渐渐消去寒痛感。
「你最近几次给我?氤氲掌寒气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不知是我的旧伤慢慢好起来了呢,还是你的功力进步得太快?」我扯扯席炎从上方垂到我胸前的一络头发,笑道,「父子相承这句话可不怎么灵呢。」
「怎么突然想到这句话?什么意思?」席炎收起热力,柔柔地按摩着。
「你想啊,姐夫他身子那么弱,一点武功也学不会,可是你却又强又壮,不论什么功夫,我一教你就会了,有时连小愿也比不上你呢!」
「没办法,谁让你笨得被人打成霾伤,武功全废,我再不学快点全家就完了。说起父子相承的话,你在学武方面也一点都不像外公啊。」
「对对对!当年我师父费了好大的劲想让我爹学一点自保的功夫,他却打死也学不会,后来我生下来,从脾气到模样都像是跟我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师父本来以为我也是个武学白痴,没想到我教什么会什么。」
「是,连大师伯有一次都夸你是天才呢。」
我得意地笑着,嘴里却谦逊道,「他怎么会这么说?」
「本来是不会的,但他当时喝得太多,已经醉胡涂了。」
「……」
席炎沉默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说到大师伯,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湛卢古剑明明一直在你身边未露半点破绽,说它出现在江南这种空穴来风的谣言从何而起,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师父说江湖人原本就是最无聊的喜欢搅混一池清水,不用理他们啦。」
席炎摇摇头,「不对,我认为这不是一般江湖人所为。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幕后操纵这个流言的人,应该是大师伯。」
「啊?我大师兄不会这么无聊吧?」
「大师伯一直以为你早就被严康打死了,他那么疼爱你,要说会把这个仇忘了,我却不信。他放出这个谣言,分明是想引严康来到江南,伺机杀他为你报仇。卓飞文应该便是被他培养来执行这个计划的人。」
我呆了呆,叹气道:「大师兄这是何苦,若我真的死了,就算杀了严康我也仍是死的。而且严康的厉害他明明是清楚的,难道不怕卓飞文这孩子有个什么闪失吗?」
席炎紧紧将我搂进怀里,低声道:「我倒是有些理解他的想法,若不是你一直在我身边,我这一生也多半会为报仇而活着。陵,你真的不恨那个人么?」
我将脸颊贴在席炎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道:「小炎,你爹虽然死在那个人的宫里,但却真的不算是被他害死的。」
「我知道……」
「那人对皇位一直很有野心,用心计和手段杀了好多有力量争储君之位的兄弟,却唯独对身为皇太子的你爹下不了手。虽然你爹和我都有些胡涂,可你娘却是出了名的精明能干,她一直利用那个人对你爹的感情压制他的野心,做的本来很成功,只是没想到你爹突患重病,御医们都说没救了,那个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强行进东宫把你爹抢进他的府中,他势力极大,你娘根本抗衡不了,没过几天,你爹就死了。你娘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很恨她和你,你爹这一死,那人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她自己是要跟你爹同生共死的,唯独不放心你这个儿子,所以叫我无论如何带你远离京城与皇室,希望你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快乐的生活。」
席炎轻抚着我的脸,道:「这些我都明白,我恨那个人,不是因为他夺去了我的尊荣与地位,而是因为他追杀你,伤了你,但现在你还在我身边,你希望我不要追究过去的恩怨,所以我愿意放弃掉对那人的报复,过普通人的快乐生活。」
我突然想到很好笑的事:「小炎,记得你刚过普通人生活的时候,看到削得雪雪白白的地瓜,居然以为那是树上结的;去农家借宿,人家端清汤上桌,你却拿来洗手,边洗边问人家为什么不撒花瓣还油乎乎的,还有一次让你帮忙去割点韭菜,明明描述得清清楚楚你还是割了一把麦苗回来,还有一次隔壁大婶送来汤团,你拿了一个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那个馅到底是怎么进去的,还有一次……」
「……现在气氛这么感伤,你应该抱着我热泪滚滚才对,不要这样煞风景好不好!」
「你小时候真的很可爱嘛。记得你刚学会吃奶的时候……」
「吃奶用得着学吗?一生下就会吧?」
「小愿和小天的确是生来就会的,偏偏是你不会,怎么喂都含不到嘴里去,你娘又没耐性,一小会儿就生气丢在一边,我只好用手指头教你吸,教会了才拿还给你娘,不信你问福伯!」
「……闭嘴,快睡觉!」
「为什么?小天就很喜欢我讲以前他小时候的事呢。」
「那是小天!我不喜欢,你睡不睡?」
「……睡……」
我拉上被子闭目安睡,因为席炎就在身边,所以很快便入眠,梦见他还是个矮冬瓜,牵着我衣角学步,眨下眼的功夫,突然长得又高又大,将我抱在怀里亲吻脸颊,亲着亲着亲到嘴上去,软软暖暖的,我哼了一声翻一个身,模模糊糊半梦半醒,唇上的湿热物体立即离开,有人有规律地拍抚我的胸口,慢慢就再次沉沉入睡。
次日清晨吃完早饭,北定王世子元敏就来拜访,席炎面无表情地出去接待他。福伯带着小天出门玩耍,齐齐还未起床,我一人在客栈后院散步,略有些累了就坐在花架后歇息,突然看见小纪急匆匆扯着席愿走过来。因为整个客栈后院全被我们包了,连店小二也不许随便进来,所以席愿梳洗完毕还没有来给我改装,仍是俊朗英武的美青年。
「一大早的,什么事啊?」席愿甩甩手,「我还没跟大哥和爹请安呢。」
「你帮我一个忙。」
「我没时间。」
「你小时候被大狗追一直逃到鸡笼里躲着,最后弄得全身牯着鸡毛的事,想不想被齐齐知道?」
「这是谁告诉你的?」
「当然是席太爷。」
「……你说吧,什么事要我帮忙?」
「你在整个江南都是出了名的猎艳高手,我要你教教我怎么能吸引女孩子。」
「咳,不就是昨晚输给卓飞文了,至于这么耿耿于怀吗?」
「你少废话!快点教,我一定要打败那个姓卓的,凡是他喜欢的女孩子我统统要抢过来!」
「真毒……」席愿摇着头,「宁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宁可得罪小人,不得罪女人,宁可得罪女人,不得罪小纪……」
「你说什么?」
「没什么……教就教吧,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对女孩子只要甜言蜜语让她以为自己很特别就够了。我先示范一遍,你再跟着学一遍。」席愿甩甩头发,将小纪推到花架柱子上靠着,一手撑在他头上方,一手紧握住他的左手幺沫情款款地盯着小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地道。。「这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但一直没敢说出口。其实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有时我也想控制自己,却怎么也控制不了,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你的模样,就会恨不得即立即跑到你的身边,永永远远地看着你……」我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一抬头看见齐齐带着卓飞文,两人都脸色发绿地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上,本想提醒一下正努力传道授业解惑的两人,又觉得反正他们又不是在偷情,有呛好怕的,就没出声。
席愿念完一段甜腻腻的告白,挑了挑眉,示意小纪也来一遍。红牌店小二表情有些紧张,咳了一声,有些僵硬地反握住小愿的手,结结巴巴学道:「我一直想告诉你,却没敢说,其实我一开始就很喜欢你……嗯……喜欢你……嗯……闭上眼睛总看见你,想……嗯……想永远能和你……」
卓大盟主已经忍不住了,杀气腾腾冲了过来,一把揪住小纪的手臂向后一拉,将他拉进自己怀里。齐齐在廊上呆呆站着,突然眼睛一红,转身跑了出去。
「你干什么?!」小纪怒气冲冲地挣扎,又踢又打,席愿早就识趣地躲到花架后,一眼看见我,吓了一跳。
「你已经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人了,我不许你再接受别的男人的感情!」卓飞文霸道地说,原本温文尔雅的表情荡然无存。
「谁听你胡说八道!我才不是你的人呢,疯子!放手!」
「我绝不会放手的,就算你喜欢他我也不放,我要跟他决斗!」
「你要疯自己去疯,少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你还护着他!他是出了名的猎艳高手……」话还没说完,卓飞文的身子一个跟迹,斜斜软倒,小纪拍拍手,弹去指甲中的药粉,一脚踢开他就要扬长而去。
扑跌于地的卓飞文努力抬起酸软的手臂抓住小纪的衣角,凄声道。「篱儿,你明明说过喜欢我的,为什么这样快就变了心?」
小纪全身大震,猛地回头瞪着卓飞文,半晌说不出话来。
「篱儿,篱儿,我们曾经那样相爱,你可曾还有一点点记得我?」
「不……不可能……」小纪吃惊地摇着头,「你不可能是……」
「我是!我就是丑丑,我是丑丑……」
小纪扑过去撕开他衣襟,在肩上验看了一下什么,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由着卓飞文将他搂进怀里。
「我一直在找你,找得好辛苦,几乎以为自己今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纪发了一阵呆,突然一个巴掌打过去,「你明明早就认出我,却故意不说,戏弄我很好玩吗?」
卓飞文躲也不敢躲,只是急切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因为当年你不告而别,什么消息也没留下,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依然还爱我,所以一直不敢告诉你我就是丑丑……」
「你笨!我当年才不是不告而别呢,我是出谷采药时被仇家袭击受了重伤,幸好被席家老太爷捡回去,养了半年伤,刚可以下床就去找你,但你却踪影全无,让我根本无从找起……」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该乖乖地待在谷里等你回来,不应该一着急就跑出去。」
小纪又是拳打脚踢,卓飞文却一味地软语哀求,两人纠缠一阵,直到我已掉完一年份的鸡皮疙瘩,小纪才弹弹手指解了卓飞文身上的药性,两人一起站起来。
「你刚才说……喜欢席愿……」卓飞文耿耿于怀地追问。
「我才不喜欢他呢。那人性子暴,小气,风流好色,总是打烂东西,我又不自虐,干嘛要喜欢他?」
这才真是情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小愿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掌将花架打塌了半边,把一对柔情蜜意旁若无人的情侣罩在藤藤蔓蔓中间。
卓飞文扯开缠成一团的植物拖着小纪爬起来,气呼呼地瞪了席愿一眼,正要发怒,突然脸色一凝,失声道:「我刚才居然忘了,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
小纪用脚尖踢踢他,冷冷道:「席愿是死了,这个人不是席愿。」
「他明明就是……」
「我说不是!你想怎样?」
「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忍不住偷偷地笑,想我大师兄为人严谨,总是一板一眼的,怎么教出个徒弟这么没原则。席愿揽着我肩头,没好气地道:「你们要肉麻走远一点。」
「咦,你的情人不是翠弦楼的晴丝姑娘吗?这个人是谁?你到底脚踏几支船啊?」
小纪又是一脚踢过:「你少胡说,这个是席太爷,你昨天在歌棚里跟他一起坐了一整天,怎么一不带帽纱就不认得了?」
卓飞文的眼珠顿时掉下两颗,满地乱滚。
小纪理也不理他,伸手抓过我的手腕切了切,皱眉道:「昨晚有不舒服吗?」
「有……」
席愿大叫一声:「你昨晚不舒服?为什么不叫我?……」
「我叫了小炎……」
「喔。现在好点儿没有?」
「已经好了。」
小纪凶巴巴道:「好没好岂是你说了算?应该是我才能说的!」
「那你快说啊。」席愿急道。
「已经好了……」
「……你说的还不是一样……」
「不过寒气仍没有散,你要小心别让他复发。。。。。。」
「知道了……」我最怕他跟席炎来上一句「禁甜食」之类的医嘱,所以乖得像小绵羊,呃不,按照我的岁数,应该是中年绵羊。
小纪一转身,咚咚地走了,卓飞文匆匆向我们打了个招呼,紧紧跟在后面。
「我说小愿,你不去追齐齐不要紧吗?」我问二儿子。
「追齐齐?他不是还在睡吗?」
「才没有睡呢,他刚刚和卓飞文在一起的。」
「他们俩个在一起干什么?」席愿竖起眉毛。
「小愿……你该在意的不是这个问题吧……」
「那是什么问题?」
「他们站在一起说明看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啊,只不过卓飞文冲过来,齐齐冲出去了。」
席愿脸色有点难看,但嘴巴还是硬的:「我和小纪又没什么,干嘛要追他?」
「你和小纪要是有什么,那就更不用追啦。」
「而且他装失忆骗我的帐还没算呢。」
「行,那你慢慢算吧,我去看看你大哥。」我呵呵一声,也准备甩手就走。
「爹……」
「嗯?」
「虽然我觉得是没必要去追齐齐的……」
「那就不追啊。」
「但如果你一定要命令我去追的话,我好象也只有听从了,毕竟你是我爹嘛,我又一直那么孝顺……」
我上上下下看他一眼,这会儿他倒想起来我是他爹,想孝顺我了,怎么我偷蜜枣被他捉住时这孩子就没想起来这么孝顺过?
「爹,您刚才是有叫过我去追的吧?」
「对,我叫过。」
「那我追去了?」
「去吧。」
席愿转身就跑,福伯突然冒了出来叫住他:「二爷回来。」
他百般不乐意地停住,「又怎么啦?」
福伯跑到我前面站定,指着席愿痛心疾首地道:「太爷,你看看二爷的模样,你就让他这样子出去?」小纪一转身,咚咚咚地走了,卓飞文匆匆向我打了个招呼,紧紧跟在后面。
我仔细看了两眼,我家儿子英俊帅气,仍是一副大小通杀的漂亮模样,没什么不对,顶多……
「你觉得他的靴子跟衣服颜色不大配吗?其实今年最流行对比色,西绣坊的张大娘说……」
「不是这个!」
「或者是腰带的问题?虽然最近不太时兴扎绣花腰带了,但我家小愿腰身那么棒,就是绑草绳也好看的。」
「也不是这个!」
「那是因为领口的样式?发型?没搽防晒的脂膏?戒指戴错了指头?」
「都不是!」
「爹,福伯,你们慢慢讨论我的形象问题吧,我真的要走了。」
「不行!」福伯拖住席愿,对我道,「太爷,难道你忘了他是谁?」
「没忘,我二儿子啊,大名席愿,小名狗剩子……」
「……爹……」
「外号呢?」福伯循循善诱
「火爆浪子,神勇小霸王,多情神剑,阿姨杀手,玉面郎君,扬州第一奸商……」
「……爹……」
「还有呢,最近新取的一个?」
「齐妈……」
「现在明白了吧?」
「明白了。」我向席愿招招手,「小愿,跟我到房里来,你得化装成齐妈的样子才准出去。」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席愿跺了跺脚,「我披上斗篷,再戴上爹的纱帽就行了。」
「行吗,福伯?」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席愿摆明了仗着户主不在没人管得了他,不耐烦地挥一挥手,「我保证没事,你们放心吧。」
「小愿,你别任性……」
「爹,你有资格说我吗,你快回房歇着,我走了!」
「小愿……」
席愿把我按坐在石凳上,转身就走,福伯阴森森道:「二爷,你看这是什么?」
我家二儿子不是傻瓜上立即死命地闭上眼睛不看,摸索着向院门走去。
「咦,齐齐你回来了,不生气了吗?……」我惊喜地叫道。
席愿一听就睁开了眼睛,结果齐齐当然不在,福伯挡在前面,将一块木牌直伸到他眼前,牌上是我家户主手写的四个大字:「如我亲临。」
福伯威风凛凛道:「大爷的话你也敢不听?」
席愿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在一旁笑得嘴都裂了,想以前我不听话时福伯老拿这块牌子管我,没想到居然也有用来管席愿的一天,真是大快人心啊!
拖着百般不愿意的二儿子回房,以最快速度打造出一个齐妈放掉,我心情大好,戴上帽纱,准备在福伯的陪同下到前厅去看席炎在做什么。
第26章
过了月亮门,刚转了个弯,吃惊地看见小儿子像被追急了的兔子一样逃奔过来,一头栽进我的怀里。
「怎么啦?别怕,有爹在呢,谁敢碰你!」我紧紧搂住。
小纪追过来,根本没把我这个保护者放在眼里,劈手从我怀里揪出席天,恶狠狠道:「你跑什么?这碗药是我千辛万苦研究出来的,放了不下百味的珍贵药材,对人体只有好处没坏处的,白送给你吃,你竟敢不吃?」
「不吃不吃……」席天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以我此生见过他所表现出的最大勇气对抗着小纪的恶霸,「我就是不吃!」
「你再说一遍!」小纪暴跳如雷。
「不吃不吃不吃不吃不吃不吃不吃不吃不吃!」小天勇敢地连说了十遍。(再数数,呃,不对,是九遍。。。。。。)
「给我灌!」小纪命令捧着药碗站在他后面的卓飞文。
卓飞文苦笑道:「人家不愿意吃,你就算了……」
「篱儿,你看这孩子被逼得多可怜啊,我帮他喝这碗药算了……」
「你现在已经高得像个拴马桩子了,还想再长?进门总弯腰不怕累啊?」
我挑了挑眉,这才明白,原来小纪在灌那个「增高乐」的药,忙道:「我还不够高,我帮小天喝!」
小纪白了我一眼,「席太爷,你老骨头老筋的,再吃也没办法比席炎更高了,给你喝没成就感,我就要这只矮冬瓜喝!」
「我已经不是矮冬瓜了,我比同岁数的男孩子高多了!」席天愤怒地为自己辩护。
「那还不是我增高乐的功劳!你快乖乖给我喝了!」
「不要!」
小纪双眉一竖,正要发作,福伯上前摆摆手安抚住他,用慈祥的表情和温和的口气问小天:「三爷,你吃第一剂时不是很乖的嘛,为什么不要吃了呢?」
席天扁扁嘴:「你们都说我笨,我也确实有点笨,不过我绝不会让人利用我来害京淮哥的!」
大家都是一呆,小纪道:「你怎么知道的?呃,不……我是说你怎么会认为有人要利用你害楼京淮?」
「那天晚上爹爹说的啊,他比了比我个子后说『如果再这样长下去楼京淮就危险了』,我再笨也听得懂这句话的,我不要京淮哥有危险,所以我不要再长高了。」
我摸摸小儿子的头,「小天,爹爹记得你小时候一直很盼望将来能够长得跟大哥二哥一样高,难道现在为了楼京淮,你要放弃这个愿望吗?」
席天想了想,毅然道:「为了京淮哥,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感动地抱住小儿子:「小天,你真是好孩子……」
小纪哼了一声,「什么好孩子,分明是个傻孩子,这世上的事情,哪里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小天,我来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爹爹和京淮哥同时掉下山谷而你只能救一个的话,你救谁?」
席天笑了起来:「小纪你乱说,爹爹才不敢掉下山谷呢,他有一次从假山上摔下来大哥就罚他三个月不许吃甜食,要真的掉下山谷的话,大哥一定会罚他三年不许吃的。」
小纪踉跄一步:「笨!我是说,如果发生意外事故,比如坏人来了,把爹爹和楼京淮全都推下山谷你怎么办?」
「你还是乱说,大哥才不会让坏人把爹爹推下山谷呢,他会先把坏人打跑的!」
「……这样说吧,假如坏人很多,大哥来不及打,爹爹和楼京淮都被推下山谷,你救谁?」
「那还有二哥呢?二哥跑到哪里去了?」
「假如二哥也不在……」
「那还有福伯。」
「福伯也不在。」
「你真的是在乱说,如果大哥二哥都不在爹爹身边的话,福伯肯定在的!」席天斩钉截铁地道。
「……」
「而且为什么坏人会单单只推爹爹和京淮哥不推我呢?万一他们先把我推下山谷怎么办?还有啊,小纪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救一个人起来呢?我倒觉得,如果人已经掉下山谷了,我又不会飞,很可能一个也救不起来,如果我有办法救起来一个人,说不定就可以两个人都救起来。再说了上京淮哥武功这么好,他为什么不跟坏人打,而要乖乖地被人家推下去呢?更奇怪的是……」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算我没问……」
我躲在一边偷笑,想不到从来没输过的红牌店小二,竟被小天弄得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的儿子真是个个都了不起。
「这个药……怎么办?」卓飞文小心翼翼地问。
「先收着,等会儿给齐齐吃!」
「为什么要给齐齐吃?小愿又没骂过你是人妖……」
小纪揉了揉拳头道:「他更过分!那天吃烧烤因为好吃所以吃得太撑,第二天早上起来胃不舒服吐了两口,被他看见了,居然问我『是不是怀孕了』!」
我和福伯一齐将脸侧向一边,拼命忍了半天也没忍住,噗啡一声笑了出来。
这时席炎刚好大踏步走过来,问道:「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小天赶紧向大哥报告:「在说小纪是不是怀孕了。」
小纪气得飞起一脚向小天,福伯赶紧手忙脚乱的将那笨宝宝拉开。
席炎摇头道:「你们真是太无聊了,都回房去准备准备,在这里也耽搁得够久了,明天就起程出发吧。」
「小纪……」卓飞文听到「出发」两个字,脸色一变,轻轻叫道。
「你什么都别说,我要跟席家一起走。」小纪低声道。
「这个我明白,你们是要去定康对吧?等到了定康请你等我一阵子,我在这里还有件事必须要办,等我办完了就会去那里找你的。」
「随便你。」小纪作出不在意的样子甩手转身,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开。
席天乖乖地奉户主之命回房去,福伯不知何时又消失了,席炎扶着我的手肘缓缓走上回廊。
「那个元敏世子,来说什么?」
「还不是为了他父王暗杀小愿的事来解释和道歉的,说希望我原谅他。」
「你原谅么?」
「确认他并没有参与暗杀事件后,我根本就没记恨过他。」
「那孩子好象……有点喜欢你……你知道吧?」
「知道。」
「你呢,你喜欢他么?」
「……喜欢……」
有点意外地停住脚步,看了席炎一眼,他脸上表情如常,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不知为什么,我三十多年来一直云淡风轻的胸中涌上一丝滞闷的感觉,加快脚步回到自己房中。
「爹,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没有……」滞闷的感觉更甚,干脆抖开被子跳上床。这个善变的席炎,明明赛歌会想方设法让我答应他以后可以不叫我爹爹叫名字的,怎么见了一趟元敏世子,就又开始叫爹了呢?屋里明明没有外人的……
「爹,你困了?」
「不困。」
「那你上床干什么?」
「想躺一躺。」
「你坐起来,我讲今天上午的事情给你听。」
「不想听。」
「要不我陪你上街去走走?」
「不想去。」
「街上有很热闹的杂耍呢。」
「不想看。」
「还有本地特有的糯米糖酥……」
「不想……呃……」我无言地考虑了一会儿,翻身坐起,「好吃吗?」
席炎轻柔地笑了起来,将我拥进他的怀里。「陵,你别在意。对我来说,元敏只是很普通的一个朋友,他对我也一样,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很重要的好友,但根本没有超过这以上的情谊,比起他来,我绝对更看重小愿和小天,更不用说你了。陵,你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
胸中淡淡的郁闷感立即烟消云散,我感动地回抱着席炎,「小炎,我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啊。」
「那……糯米糖酥我要吃两块……」
「不行!」
「你明明说过我很重要的!」
「这是两回事!」
「为什么我不可以在两回事上都很重要?」
「这是我决定的,你有意见吗?」
「……小炎……」
午饭后我小睡了一会儿,起来听席天在窗前摇头摆脑地背书,福伯把楼京淮送我那只红色的鸟连笼子一起放在窗台上,我忙拿了块点心揉碎了喂它来啄食。
「这只八哥越来越漂亮了。」小天凑过来。
「傻孩子,这个不是八哥。」
「才不是呢,明明是八哥,我和京淮哥一起在鸟市买的。因为爹爹喜欢红色的鸟,可是我们找遍了也没找到红色的,所以京淮哥就买了只八哥回家染得红红的送给爹……」
「啊……」
「爹你以前见过朱鹭吗?」
「……没有。」
福伯在一边插言道:「怪不得楼京淮送的明珠兰一直不开花,说不定是盆韭菜呢。」
「……」
「才不是,」席天怒道,「那盆兰花可是真的,天气再暖一点它就可以开花了!」
「三爷……诸葛亮的『出师表』背好了吗?」
「背……背……背好了……」
「背来听听。」
「嗯……先帝……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爹,崩殂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
「先帝创业末半而中道死了,而今天下……三……三分,益州疲弊,爹,疲弊是什么意思?」
「就是累了。」
「先帝死了,益州累了,真可怜。爹,益州是谁啊?」
「益州是个地方,在西南边。」
「地方?地方为什么会累?」
「是说那个地方的百姓都累了。」
「喔……此……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这句我懂,就是说那年秋天是最危急的时候,对吧?」
「……小天,你还是别念了……」
「爹,我觉得这篇文章就只有一句话说的最对了!」
「哪句?」
「偌,就是这最后一句,『临表涕泣,不知所云』,我一直奇怪自己为什么一整篇读完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原来诸葛亮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我当然更是不懂了!」
「……」
席天放下书卷,跑到院子里玩水,我靠在窗台上默默无言地看着他,福伯拿一件披风给我披上,再把一个暖手炉塞进我怀里,道:「太爷,求你体恤老奴一下吧,我今天午饭吃得比较撑呢。」
我不懂他的意思,抬头傻看着他。
「看看你现在的脸吧,你实在不适合做出这种烦恼深沉的表情啊,老奴现在吃得太饱,一不小心会笑断肠子的。」
「……」我嘟起嘴,「难道我就不可以有烦恼吗?」
「大爷喜欢你是好事啊,有什么可烦恼的?」
「咦?你知道?」
「谁不知道?」
「福伯……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是最了解我的……」
「什么叫从小一起长大?应该是我看着你长大!再说,要想了解你根本用不着一起长大那么麻烦,只要相处过两三天的,差不多也就可以了解你了。」
「福伯,虽然小愿一直说小炎现在对我的喜欢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既然我怎么也感觉不出这两种喜欢有什么不同,这是不是说明其实根本没什么不同啊?」
「你感觉?哼,以前太子殿下书房里的宣德古坛和大厨房灶台旁的咸菜坛子,你也感觉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可不幸的是那两只坛子之间的差别大着呢!」
「……说的也对……福伯,你知不知道小炎以前的喜欢和现在的喜欢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啊?」
「知道。」
「你快告诉我。」
「是,老奴遵命。所谓前一种喜欢是对父亲的仰慕与尊敬,后一种是对爱人的疼宠与保护,你想想看,大爷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拼命想要保护你的?」
「好象是五岁吧?我记得那一次我弄坏了姐姐最心爱的古琴,吓得躲在柴房的稻草里,小炎为了保护我,就说那琴是他弄坏的,结果姐姐居然不信,把我们俩一起关黑屋子.」
「五岁……好象太早了点……我们换一种说法,作为孩子,总喜欢父亲能把最想要的东西送给他,但作为爱人,却希望能把你想要的东西全送给你。你想想,大爷是从什么时候起一门心思想要送东西给你的?」
「……嗯……一岁吧?他错以为姐姐梳妆台上的胭脂膏是我很喜欢吃的红糖膏,就拿来送我,我怕如果不吃的话他会伤心,便把盒子倒空了假装全部吃掉,后来我发现这个盒子洗干净了用来装糖膏真的蛮好,就试着装了一盒。姐姐的丫环东找西找最后在我房间时找到这个胭脂盒,没告诉我就拿回去了,第二天姐姐往脸上一擦……」
「又是一起关黑屋子?」
「那次只有我被关……其实很冤枉啊,又不是我让她把糖浆擦在脸上招蚂蚁……」
「三岁……更不象话了。这样吧,你记不记得大爷是从什么时候起很讨厌除他以外的人对你做亲密的动作,比如亲脸啊,搂腰啊……」
「他一直都很讨厌,小的时候没办法,等他大一点了之后,连小愿和小天都是他尽可能亲自背和抱的。就是因为这样那两个孩子才只听他的话不听我的……」
「那大爷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愿意跟你一起睡的?」
「五年前吧,有一天晚上我睡的正香,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跳下床跑了,之后就很不愿意再跟我睡。福伯,你说会不会是因为那天晚上我踢他踢痛了?」
「丫……咱们先不说大爷,先说说你,你现在对大爷的喜欢是哪一种?」
「哪……哪一种?」我脑子顿时打结,「不、不太清楚,有没有备选答案?」
「唉,」福伯叹气,「我问你几个问题。大爷有没有亲过你的嘴?」
「有啊,小时候他念书,每背完一篇都会亲我一下。」
「长大了之后呢?」
「长大了……之后……好象没有……」
「如果大爷现在亲你的嘴,你会不会讨厌?」
「当然不会!他还是个小肉团的时候就抱在我手里了,怎么会讨厌?」
「那如果二爷现在亲你的嘴,你也可以接受吗?」
「小愿……不知道,他没亲过。」
「要是大爷娶亲,你会不会难过?」
「不会吧?我为什么要难过?」
「如果大爷娶亲后,大部分时间都拿去陪夫人,每天只是给你请请安,问问好,你愿不愿意?」
「小炎就是娶了夫人,也不会这样对我的。」
「不一定哦,只要大爷供养你吃穿不愁,做到晨昏定省,就算不再把你沉甸甸地放在心上,也没人会说他不孝顺的。」
「……」
「其实啊,这两种喜欢最大的不同就是……属于父亲的爱是抢不走的,而属于恋人的爱是随时可能被人抢跑的。」
「……不懂……」
「你想啊,以前大爷是把你当父亲一样爱的,这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对于大爷来说,只有生他的人或者养他的人才是父亲,就算你把他的一片孝心放在地上乱踩,他也没办法再找另一个人来当爹一样地爱;可现在却大大不同,大爷已经开始把你当恋人来爱了,恋人是不限定对象的,只要大爷看的顺眼二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爱人,也就是说,有很多人有资格跟你抢,如果你不接受他的感情,大爷可以随时在其它人中间再挑一个出来当爱人,到时候你就只好乖乖地在他心里排第二位啦。」
「再、再挑一个?第、第二位?」我被绕得有点胡涂。
「对啊,比如原来在钦州城认识的那个兰心惠质的绣箴姑娘,还有吴尚书家的二千金,还有汤阴陈老爷的长孙小姐,或者今天上午来的那个元敏世子也行。太爷你不要大爷爱你的话,他就只好在这些人中间选一个来爱了。」
「会这样吗?小炎会爱别人胜过爱我么?」
「对。」
「绝对不行!我又没有不要他爱我,他可以爱啊!」
「可是当爱人和当爹不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我可以改!」
「当爱人要温顺听话……呃……你已经很听话了……当爱人可以撒娇……这个你也早就会了……当爱人要一心一意为他着想……这方面你好象做的也不差……」福伯瞪起眼睛看我,「你根本从来不像一个当爹的,还改什么改?没呛好改的了,这样子就行了!」
「真的行了?」
「行了,剩下来就是大爷的事了,只要他想办法拐你上床,自然万事大吉。」
「上床?不用拐啊,我很喜欢跟小炎一起睡的。」
「我指的是……」福伯话没说完,小天水淋淋跑过来,一路打着喷嚏,我和福伯一边揪着一个耳朵把他提进屋子里换衣服,这个话题立时被?在了脑后。
晚饭后席炎陪我在院子里散了一会步,因为风渐渐凉了,我们便一起回房上床。我把冰凉的脚贴在席炎的小腿上暖着,笑道:「福伯真有趣,他居然说你想带我上床还要用拐的,笑死我了。」
席炎瞟了我一眼,没有搭话,只是缠在我腰上的手臂加了点力气,把我整个人紧压在他身上,暖暖的很是舒服。
「小愿到现在还没回来,一定是齐齐闹脾气了。奇怪,那孩子不是最会哄人的吗?」
席炎还是不说话,把我的身体向上抱了抱,轻轻在脸上啄了一口,嘴唇贴着没起来,湿湿热热地滑动着,弄得我痒痒的,忍不住想笑。
「小炎,你说小纪是不是真的要跟我们一起走啊?卓飞文为什么不想办法留他?」我翻身趴在席炎的胸口,问道。
席炎将十指插进我的鬓角,捧定了我的脸,向下一拉,贴住我的唇瓣时轻时重的吸吮,我觉得心里一阵酸酸麻麻,不太好玩的样子,便用力推开他,有些不高兴的问道:「你怎么都不说话?」
他用严肃的表情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看得我心里直发毛,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个位置,陷进床褥的深处,被小炎的身体包裹着。
「陵……」
「嗯。」
「什么时候……你才能成为我的人?」
「我已经是你的爹了啊,难道你的意思是说爹不是人?」
「陵……」
「嗯。」
「你真会煞风景。」
「哪有……」
席炎的头低了下来,盖着我的唇,碾转了一下,舌尖轻灵地伸了进来。我呵呵笑了起来。
「笑什么?」
「我想起你还没长牙的时候,每次我杷肉块嚼碎了放在舌尖上伸出来,你都会扑过来叼走,快得像闪电一样,一看就知道有练武的潜质。」
「陵……」
「嗯。」
「当我在吻你的时候,拜托不要想我没牙时的情形好不好?」
「对不起。我不打岔了,你继续吻吧!」
「……」席炎轻叹一声,把我紧紧拥进怀里,「今天就这样吧,咱们慢慢来。」
「好。」我乖顺地答着,偎在席炎胸前闭上了眼睛。大约过了半刻钟,我实在忍不住又抬头问道。。「你刚才说咱们慢慢来什么?」
席炎在喉间笑了笑,柔声道:「你就别操心了,以后自然会知道,睡吧。」
我确实有些困了,不一会儿就蜷在席炎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