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1-19

越绫歌: 一世白头吟 25-完

25. 子嗣

  若是以前,苏晋城也没想过在洛阳城里居然还会有他查不到的事情,毕竟暗卫成立已经百余年,在各方面势力中都渗透的非常好,再加上从来不像其他情报组织那样以皇家身份自居,一直躲在幕后。
  这样不为人知的组织,能够获得的消息往往更多。
  所以,苏晋城这次是做好了短时间内查不出结果的心理准备的。但问题是,现在他们已经查了九天了,查探的范围只是在这个并不算是大的洛阳城。
  “江淮。”苏晋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低下跪着的那一排属下,叫了声江淮后,才在御案后坐下。
  “奴才在。”江淮答了一声。
  苏晋城翻着手边放着的江淮调查好的东西看了一眼,道:“折子上面这些就是全部?别告诉朕你们查了九天九查出这么点儿没用的东西!”
  “皇上赎罪!”地上的是一个人同时叩拜。
  手指在那薄薄的折子上滑动了几回,苏晋城拿起折子在御案上磕了磕,道:“朕倒是不知道,你们这些人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说着,“啪”一声,苏晋城将手中的折子摔了出去。
  “除了这些朝官的恶习,你们在洛阳还干了什么了?!”摔了奏章,苏晋城腾一下站了起来,初闻苏晋尧受伤时理智提醒他必须保持的冷静,作为一个帝国皇帝,在国家亲王被刺的时候必须要保持理智,况且苏晋尧身份特殊,权高位重,也没人能明白他们之间的事情,若有人趁乱做出点儿什么就不好了,这也是苏晋城当初力排众议将苏晋尧接到宫里的原因。宫里固然安全,这样做也能够震慑住苏晋尧手底下那些人。
  苏晋城明白,那些战场上的杀将少有佩服的人,在他们心中,像他这种未上过战场的皇帝的威信还真不一定呢抵得过苏晋尧。这不是他不相信苏晋尧,而是他真的不想再让权力这种东西将他和苏晋尧之间好不容易缝合的关系再次撕开。
  “除了老底子这两年朕少用你们还就真松了,是吧?!如果暗卫真是个普通的情报组织,朕每年那么多银子养着你们干什么?!”
  苏晋城深吸一口气,怒火险险被压了下去,他道:“洛阳城里有人刺杀厦梁的铁帽子王,你们竟然一点儿消息都没得到,现在,还给朕说没查到!”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外面有张冼看着,苏晋城倒是不担心这里的消息传出去,他几步走到江淮面前,低头看着他:“江淮!”
  “是!”江淮马上回答。
  “查!奕亲王被刺的事儿,朕再给你半个月,事无巨细给朕查清了再回报。”
  就在此时,御书房外的张冼又传了另外一个消息进来,苏晋城示意暗卫们自行退下后,才喝口茶缓了缓气。
  “你刚才说什么?”苏晋城平静地看着报完消息后便沉默不动的张冼。
  张冼垂首而立,恭敬道:“回皇上,方才有消息传来,说奕王妃遣了人去瑜荃殿,说是奕王妃有喜了,因着这个消息奴才放了行。”
  “嗯。”苏晋城听后,过了好半晌才似有似无地应了这么一声,张冼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自苏晋城还是太子时,他就是苏晋城身边的人,一直到苏晋城登上帝位,张冼几乎没离开过这位皇帝,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他算得上是能和皇上说得上话的人。
  但和一位皇帝,还是一位不昏庸的皇帝说得上话并不能让他高兴,在宫里这么些年,张冼虽然在这座深宫中得了地位,但他依旧明白,有些事儿他掺和多了不好。
  即使是当年,他也是无意间知道这些,再加上从苏晋城不得意时便在他身边照料的心意,他才能够安安全全地走到如今,但谁又知道这看似平稳的安全道路上,他走的是如履薄冰。
  大殿内静得令人心惊,听到殿外有动静,张冼微皱了眉往外看,只见原本在瑜荃殿伺候的一个小太监恭敬地站在门口等着,张冼抬头看了看闭目养神的皇帝,略微一想,还是缓缓退出御书房。
  “怎么回事?”张冼才准备进御书房回话,就被身后咋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刚才那个小太监苏晋城也看到了,想了想便走了出来。
  张冼闻声,赶忙回过身倒退一步恭敬道:“回皇上的话,是瑜荃殿的人,奕王爷说如果您这时候没事的话,请您过去一趟,他有话说。”
  苏晋尧看着那小太监离开的方向眯了眼睛,道:“来报消息的人可又说,奕王妃如今几个月了?”
  张冼道:“奴才问了,回报说是才一个月不到。原本谁都没想到的事儿,今儿个也是因为王爷遇刺重伤,莫夫人怕奕王妃伤心过度坏了身子,才过府劝解女儿才偶然发现了的。”
  “嗯。”苏晋城垂下眼皮,无意地理了理绣着五爪金龙图案的袖口,道:“你去仁和宫一趟,把这个告诉皇后,让皇后准备好赐下的东西,说奕王爷为过效力劳苦功高,让她看着办。”
  “是。”
  莫清璇乃是厦梁朝实权王爷的王妃,再加上她自己的出身背景,有了身孕这种事宫里按例是要赐东西的,但这些只是皇后等后宫妃子的事儿。苏晋城吩咐这一句也不过是随口一说,这时候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真让他什么都不说,他又感觉到自己被人排除在了外面。
  感觉太复杂,令苏晋城一瞬间产生出呼吸困难的错觉。
  苏晋尧这时候让他去瑜荃殿一趟,他要去,虽然他不知道去了该说些什么。
  他早知道会有这天,一个厦梁朝位高权重的王爷如何也得有自己的子嗣,但他却也从来没真正想过有这一天。
  毕竟,他心里喜欢着苏晋尧,自然就不希望苏晋尧将心放在他之外的地方。
  苏晋尧有自己的事情,这一点他理解,但他不理解苏晋尧为什么要有自己的孩子。毕竟,苏晋城猜测不到,有了孩子后的苏晋尧会变得如何,这么些年过去,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他不想再有任何变数。
  但是孩子,一个人如何能够不去理会自己的孩子?他和苏晋尧有血缘关系,虽然联系不够紧密,但是这种禁忌的联系在苏晋城看来却是他们之间的羁绊,即使苏晋尧往后厌了他,他们也还是联系着的。
  但是如今,这个将要出生的孩子,是苏晋尧自己的骨血。
  况且,莫清璇怀孕还不足一个月。苏晋城闭上眼睛,他不能够想象,这一个月中,苏晋尧是以一种什么心情每日白天都在宫里陪着他。
  可是,即使这样他也没理由去责怪那个人。因为,直到如今他才明白当年他做的事情有多么过分,有多么伤人心。
  当年,他是在纳侧妃的时候,告诉苏晋尧他对他的感情。
  当年,苏晋尧又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情,在父亲兄弟的阴谋下远走禹州?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句话有多么伤人,可笑当年他在苏晋尧成婚时竟会用这个理由去自己安慰自己。
  
  张冼领了旨意去仁和宫向皇后传旨,苏晋城也就没再带其他人一个人去了瑜荃殿。
  瑜荃殿内很是寂静,进了大门后,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苏晋城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这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重动不了的原因,苏晋尧非常喜静,时常将周围伺候的人遣走。
  “怎么了?这么急找我来有事?”苏晋城走进屋子,将一张椅子摆在苏晋尧塌边坐下后,问道。
  苏晋尧扭头看着他,笑道:“突然想你了。”
  “哦?”苏晋城挑眉微笑:“还真没想到,你少有这么说的。”
  苏晋尧叹气,道:“是啊,我少有这么说的。”
  感觉到苏晋尧今天情绪有点儿不对,苏晋城踟蹰了一下,问道:“这是怎么了?”
  “晋城,我感觉很奇怪。”苏晋尧盯着他,道:“我没想到,我竟然会突然间有了一个孩子。”
  苏晋城没想到他竟然是在想这个,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道:“这是怎么说的?想必大姑母泉下有知也是只会高兴的,怎么会奇怪?”
  苏晋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苏晋城道:“可是第一次当父亲,心里不适应?”
  “可能吧。”苏晋尧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
  苏晋城有些弄不明白苏晋尧想的什么了,甚至于苏晋尧叫他来的目的他都没弄明白。他原本以为,苏晋尧叫他来是为了告诉他有孩子这件事的,或者解释,或者告知,但他没想到苏晋尧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仿佛是,他有孩子是天经地义的。难道晋尧就认为他不在乎?
  苏晋城压下去的烦躁感突然间破胸而出,然而又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对于苏晋城来说,苏晋尧代表的情感的太过特殊,特殊到苏晋城现在已经不能容许他有一点儿不在意自己,但是这又怎么可能?
  先不论苏晋尧自己的家庭责任,只说苏晋尧身上的各种交错相关的权利就不能够成全苏晋城心中这些心思,但是苏晋城还是在争取着,他一直在寻找他们两个相处的平衡点,就比方说是如何让他们两个都合心意的同时再兼顾到他们身后的责任。
  这种责任包括苏晋城身上的帝王权利,也包括他身后的这座威严得令人窒息的恢弘宫殿。
  与他相似,苏晋城也明白,苏晋尧也有责任,这种责任虽然不是一个帝国,却是身为苏家侄孙所必须要遵循的生存规则,权利更迭,以及辅佐帝位。
  这种辅佐帝位不是一般的辅佐,而是当年的玖元帝苏季让所有世家大族祖先所发下的誓言。这些世家大族就包括所有苏姓王爵,以及跟着苏季打天下的将领功臣。而苏晋尧除了是苏家子孙外,他还流着莫家的血。
  当然,事过百年,苏晋尧尽可以不顾这些其实已经没多少实际约束力的东西,但是,莫家家长毕竟还在,况且在苏晋城心中,苏晋尧是一个孝顺至极的人,他绝对不会违背这种祖上传下来的诺言。
  可是他不知道,苏晋尧的孝顺紧紧停留在莫贞娴一个人身上而已,所以这种约束力对他来说没有一点儿用处。这不算是责任,而苏晋城一直以来所要找的平衡点也不过是他对自己的安慰。
  作为一个皇帝,如何找得到朝政、后宫与同性情人之间的平衡点?
  这段时间苏晋城的挣扎苏晋尧看的很清楚,但他没有想过要去理会,只有这个时候痛极,苏晋城才有可能放下这些令他挣扎到呼吸都难以顺畅的东西。
  苏晋尧有时候也会想,他这样做是不是太过极端了?或许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但一转眼,他就会被他身处的位置提醒,这里时厦梁宫廷。在这里,永远没有他想要的生活,他想要的人。
  那些日子,他一直留在宫里,除了陪着苏晋城外,也不是没有想让苏晋城放低警惕,同时也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心软的意思。
  他要带苏晋城走。
  他要带苏晋城离开这里,从塞东受伤那时候他脑子中就产生了这个想法,然后这个想法开始慢慢成熟,每到夜深人静,他就会在脑海中将御亲王妃的死过一遍,尽量使自己心狠起来。
  苏晋尧清楚地知道,如果他带走苏晋城,那么苏晋城非常有可能不原谅他,但那也算是一搏了,总比一直待在那种尔虞我诈的环境中互相伤害来的好。
  皇帝毕竟是皇帝,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再怎么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因为那个人就放弃整个帝国。
  御亲王妃的死就足以证明一切了。
  整整七年,苏晋尧用了两年时间将塞东建的如同西北一般坚固,剩下五年里,他都在暗中培养势力,然后更令他惊喜是苏至炯竟然在最后两年去了塞东,他的计划提前了。
  苏至炯有着极大的野心和权利欲望,作为皇家的孩子,他在那样的环境中快速成长,完全符合一个皇帝的要求。
  当然,苏晋尧不是没有调查过,在那么些皇子中,也不止苏至炯符合他的要求,比苏至炯厉害的虽然有一两个,但是苏至炯最大的优势就是他有着充足的时间,他能够在塞东待上两年。
  两年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苏至炯在那两年里更是做了非常多。
  那两年,整个塞东被苏晋尧经营得有如铁桶,塞东几乎是与世隔绝,除了苏晋尧同意的,其他任何消息连一丝一毫都传不出塞东,而就是在这种状况下,苏晋尧瞒着所有人培养出了一个皇帝,当然,连他培养的人选,苏至炯本人都不知道苏晋尧竟是这么培养他的。
  这个少年皇子虽然还有待时间打磨,也仍然太过稚嫩,但是已经能够承担很多东西了,苏晋尧想,老天都在帮他。
  这是一种执念。
  就仿佛是当初苏晋尧的那屡魂魄,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人世,熬着等着也要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晋尧?”苏晋城压下烦躁感就见苏晋尧在发呆,眼睛内没有丝毫光泽,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大殿顶方。
  苏晋尧一怔,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才又睁开,再睁开的眼睛内已经盛满了笑意,若是苏晋城没有看到他刚才的样子,绝对会被现在的苏晋尧骗过去。
  伸手试了试苏晋尧的额头,苏晋城皱眉道:“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我怎么瞧着不对劲儿?不然让太医过来看看?”
  苏晋尧伸出左手,明白什么意思,苏晋城也伸出手与他的叠在一块儿。
  “晋城,我们在一起时对的,对吧?”苏晋尧道。
  苏晋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但现在在他看来,苏晋尧的情绪明显不对,就顺着他说道:“是啊,我们在一起没什么不对。”
  苏晋尧的笑意越发深刻,握住苏晋城的手放在自己眼睛上挡着光,道:“晋城,我睡一会儿,你陪我一会儿。”
  苏晋城为他拉了拉身上的毯子,道:“好。”
  
  即使是在睡梦中,苏晋尧的唇角也一直挂着笑,这种笑意很淡薄,不仔细看根本发觉不了,但又很深刻,只要看到了就很难移开视线。
  苏晋城看着看着却感觉到牙齿发寒,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却突然有这种感觉。
  苏晋尧睡的时间不长,只过了半柱香便醒来了,可苏晋城背后的内衣却早已经被汗水浸透。
  “醒了?”苏晋城稳了稳心神,道。
  “嗯。”苏晋尧难得的不好意思,放了苏晋城的手,道:“倒是耽搁了你批奏章,今儿的那个消息太过突然,我实在没想到,所以有点儿失神。”
  苏晋城闻言暗中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的那股子紧张劲儿却并没有得到缓解,他自觉这种状况是因为苏晋尧,却又不方便问,只是道:“还是为了孩子的事儿?怎么一个孩子能将你弄成这样?刚才可把我吓得不轻,我还以为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
  苏晋尧动了动身体,苏晋城弯腰将他换了个地方,小心地没碰到他的伤口。只听苏晋尧道:“只是没想到我这辈子也有机会有孩子罢了,当初母亲一直想要个孩子,我就想着如果一直没孩子,母亲会不会就因为这个愿望没达成就不走,却没想到……”
  “晋尧。”苏晋城俯身亲了亲苏晋尧的额头。
  “没事。”苏晋尧伸出左臂抱着苏晋城的脖子,将头埋入他颈窝儿内。
  苏晋城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他却没有动,听着苏晋尧说话:“到了如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晋城,我没有功夫也没有兴趣再去想其他的。”


26. 惊变(一)

  苏晋尧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入了夜,瑜荃殿内点着昏沉的灯光,微风从半掩着的窗子吹进来,落了一地的淡薄星光。
  看了看躺在身旁的人,苏晋尧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便又再次睁开。盯着帐顶想了一会儿,苏晋尧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肩膀,然后伸出左手从枕边摸出了一块儿香片,手指一弹香片便没入了那点灯光中,不一会儿就燃起了烟。
  静静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重了好些,苏晋尧方捏了一下有些发涩的眼角,道:“安靖。”
  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见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瑜荃殿内,恭敬地站在离苏晋尧不远不近的地方,言安靖连眼睛都没抬,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儿平日里的轻浮气。向下拜了后,他才道:“王爷。”
  “嗯。”苏晋尧答了一声,又道:“路北京营的事物处理妥当了?可有难处?”
  言安靖道:“处理妥当了。难处原本是有一些,但王爷受伤后那里的防御好像也松懈了不少,正好让属下前些日子的准备派上用场,倒是没出乱子。”
  苏晋尧没说话,仿佛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道:“你回去告诉王妃,说让她不用担心,这几天在府里别出门。我既然打发了越菊出去,也就别让人再稍东西进来。还有,莫家那边……”说道此处,苏晋尧顿了一下,道:“莫家那边让王妃抽空儿去一趟,帮我转告老公爷一句话,就说让老公爷不用担心,我既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就不会危害祖宗江山。”
  “……是!”言安靖答后又道:“王爷,昨天夜里,涟生公子去了。”
  苏晋尧疑惑了一下,皱眉道:“去了?去……”话语一顿,问道:“亡了?”
  “是。”
  “怎么……?”
  苏晋尧虽没问完,那话语中的意思却是明确的,言安靖答道:“涟生公子是毒发,他身边那小丫头下的毒,然后那丫头就跑了。找到人的时候皇上的暗卫将那丫头扣了起来,属下们就没再跟着。”
  “……嗯,回去吧。”苏晋尧闭上眼睛。
  “是。”
  
  言安靖从宫廷出去后转道去了奕王府一趟,再出来时却拐向了新封的将军府。
  见言安靖一直皱着眉头,周辉笑了,看了看屋子里在坐的其他人,道:“咱们小言将军这是怎么了?老周我在西北就一直听着塞东军小言将军如何如何威风,如何如何能逗人乐子,今儿个怎么愁眉苦脸起来了?”说着,周辉也仿佛想起了什么,斟酌了一下道:“你刚才去见了王爷,是王爷说了什么?”
  听周辉这么一说,屋子里的众人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看着言安靖。
  言安靖迟疑道:“王爷是说了一些话,我琢磨着,咱们好像将王爷的意思理解错了。”
  刘建笙道:“什么理解错了?”
  言安靖看了他们一眼,道:“路北经营的事儿。”
  周辉眉头一紧:“出什么事儿了?”
  言安靖将今天苏晋尧对他说的要他转告莫家老爷子的话说了,后道:“你们看,王爷这话不是明摆着吗,他要咱们控制路北经营恐怕是有别的用处,和咱们想的那个不太一样。”
  众人面面相觑。
  路北经营是洛阳城周遭驻扎的最有实力的军事力量,一般而言都是握在皇帝自己手中,或者就是皇帝非常信任的人手中,周辉他们虽然知道他们王爷是当朝皇帝最为器重的人,但是以苏晋尧的身份,路北经营的军政事物却是他碰都碰不得的。
  而苏晋尧带了言安靖回来的最主要原因除了是言安靖大大咧咧外表下的细致外,也是因为言安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轻身功夫,以苏晋尧这几年的见识,言安靖的轻身功夫在这里可算得上是他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言安靖在回来的第一天,就被苏晋尧告知了苏晋尧通过七年时间在塞东遥控着洛阳城的势力在路北经营里安插的亲信,然后让言安靖负责联系他们,同时给他足够的时间瓦解路北经营,安插入自己的亲信。
  路北经营里竟然混入了臣子的亲信,这一点其实并不严重,严重的是这些亲信竟然能够左右路北经营的军政!要知道,从路北经营创建至今,里面便没缺过一些个世家大族的暗子,但这些暗子却没有一个是能够左右得了路北经营的。
  所以,当苏晋尧下了这个命令后,言安靖便隐隐地觉得不对。
  等塞东和西北的那些人抵达洛阳城,一群人一商量,再联想起苏晋尧受伤那天警告他们低调的事儿,就觉得这可能是他们家王爷要取而代之的信号。
  毕竟,七年前那场事故他们虽然离的远不怎么明白,但是八百御林军兵围王府这么大个事儿他们还是知道的。
  但是今天,听王爷这口气不像是……?一众人心中开始暗自琢磨。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那些事儿还做不做了?这路北经营人都换的差不多了不是?”凌豹左看看又看看见所有人都自顾自想自己的没人搭理他,就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瞬间桌子上放的茶水都抖了三抖。
  见把人视线吸引过来了,凌豹道:“你们倒是说说怎么办?王爷说那话到底什么意思?咱们在路北经营做的手脚可是比王爷当初说的要多,这小言子突然来句这么,那咱们……”
  周辉想了想,道:“该做什么接着做吧,反正总没坏处。以后看王爷的意思再说,嗯,言子。”
  “周大哥。”言安靖放下茶碗。
  周辉道:“后天到你去王爷那儿的时间后,将咱们的想法告诉王爷,看王爷怎么说。”
  “嗯,知道了。”言安靖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周辉起身,挥挥手道:“该回去的都回去吧,把自己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别漏了行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已经过了四个月,苏晋尧胳膊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如果不是上面的疤痕以及由于天寒而产生的顿痛,或许连他自己都已经忘了他的胳膊和腿曾经受过那么重的伤。
  这时候皇宫中刚过了最忙碌的春节,各宫各殿的宫人们现在正收拾着过节时挂上去的喜庆字画和饰品,站在亭子里,苏晋尧看着来来回回忙碌的宫人们,闭了闭眼睛。
  这一段时间,苏晋尧感觉到他的心情开始变得烦躁,或许是他所期待的事情慢慢临近的关系,他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比如说,过节的时候宫里宴会,他看到那种热闹时,竟然有种想要破坏掉的想法。
  吸了口凉气,苏晋尧抬手揉了揉额头。
  四个月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早在半个月前言安靖就已经给他传了消息说路北经营的事情已经完全安排好了,而莫非莫离也已经照他说的找好了落脚地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回洛阳了,这么看来也算是万事俱备。
  可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些犹豫。
  就是这个犹豫让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将计划整整往后推了半个月。
  “今年雪很大。”苏晋城从一边的路上拐过来,同苏晋尧站在一处说道。
  苏晋尧道:“不是说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收成你不用担心了。”
  苏晋城笑出声,道:“以前我倒是没发现你竟然也有关系这些的时候。”
  苏晋尧耸肩:“看来我在你眼中的形象不怎么好啊,皇兄。”苏晋尧侧过头来,朝他挑眉:“我不止是一个会行军打仗的武夫。”
  苏晋城笑着摇头,道:“你可是厦梁的文武全才,怎么会是武夫?”
  苏晋尧盯着说笑的苏晋城,道:“如果我只是个武夫?”
  苏晋城闻言眉头一皱,不解地看着他:“怎么?”
  “没怎么,随便说说而已。”苏晋尧站直身体,仿佛无意间又接着道:“如果我不懂文事,你还会喜欢我?”
  “晋尧?”苏晋城惊讶地看着苏晋尧:“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说这个?”
  苏晋尧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亭子外不远处被白雪覆盖着的假山,半晌后他才转过头,看着苏晋城唇角微挑:“晋城,你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厦梁,只有我们两个……”说道此处,苏晋尧顿了一下才接着问道:“会如何?”
  只是刚才的一瞬,苏晋城就几乎被苏晋尧那一瞬间的姿态慑住心神,苏晋尧微挑的唇间笑中带着淡薄的寒意,挑起的眉梢完全打破了那张英俊面庞上的柔和,一片冷厉。
  苏晋尧这时候明明带着笑,却硬生生让苏晋城打了个寒颤。
  “晋尧,你……”苏晋城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
  苏晋尧也仿佛一瞬间回了神,神色一阵恍惚,又看了眼苏晋城抓着他胳膊的手,他才使劲儿闭了闭眼睛。然后,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清明。他歉意地对苏晋城笑了笑:“惊到你了。”
  苏晋城松了抓着他的手,问:“刚才是怎么了?”
  苏晋尧呼出一口气,道:“也没什么,只不过这两天一直有点儿心神不宁。”
  “怎么会这样?”见苏晋尧虽然回过神,却依旧有些不对,想着刚才已经让张冼带着人避开了,苏晋城便伸手扶了苏晋尧的胳膊,让他在亭子里铺着厚厚垫子的石椅上坐了。
  苏晋尧揉了揉额头,回道:“可能是前些天你说的那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的关系。”
  苏晋城闻言也皱了眉头,坐下:“你是说柳榛?”说完见苏晋尧点头,他又接着道:“其实,那个丫头倒是硬气,在暗卫将她扣起来后就要自杀,不过被暗卫制住了,只没想到她手法那么多,最后还是给她死了。”
  苏晋尧叹口气:“我想不明白的是,柳榛为什么要杀我?”
  苏晋城眯了眯眼睛:“估计是你和至炯走的近的关系,至贤是柳家外孙,他们自然帮着他。”
  苏晋尧嗤笑,道:“既然皇兄你都已经封了至贤为太子,他们怎么还这么谋算?我现在可是没那么多兵权去造他孙子的反,他们这么急着把自己搭进去算什么事儿?”
  苏晋城垂下眼睛仿佛没听到苏晋尧说什么,直到苏晋尧话音落下,他才笑道:“可不是这么说。”然后,没等苏晋尧再次说话,便出声示意在外面守着的张冼去端了酒菜。
  “今儿个难得咱们都有兴致,又有这么不错的雪景,咱们就喝一次酒如何?”等张冼带着人端了酒菜摆好,又在亭子四周放了炉子,给两人披上披风,苏晋城才挥手示意他们下去,然后拿了酒壶给自己和苏晋尧满上酒后,道。
  趁着苏晋城倒酒的空隙,苏晋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等苏晋城倒完酒端起酒杯敬他,他才低下头摩挲着酒杯外壁笑了两声,然后端起来和苏晋城手中的杯子一碰,事先说道:“这杯算是我敬你。”
  苏晋城看他抢在了前头一怔,随后收回了酒杯笑道:“这是怎么了?有话说?”
  “先喝酒。”说着,苏晋尧一仰头喝尽,然后又等苏晋城喝了,他拿起酒壶又给两个人边满上边道:“晋城,咱们俩走到现在也算是历经风雨了吧。”
  苏晋城看了看他,将满了的酒杯端回去,答道:“算是。”
  苏晋尧拿起筷子给苏晋城夹了一筷子菜,道:“那么说,我要做一些事情,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坏处,反而有好处的事情你应该会支持?”
  苏晋城手下一顿,下意识反问道:“什么事儿?”
  “事情不重要。”苏晋尧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道:“我现在最重视的是你,你现在最重视的厦梁江山……”
  “晋尧……”听着苏晋尧说出这句话,苏晋城下意识打断。
  苏晋尧敲了敲盘子,示意他听他将话说完,等苏晋城欲言又止地停住,他方接着道:“你别多想,我没其他意思。我也就是想告诉你,我做这件事只是为了咱们在一起,厦梁苏氏不会因为咱们受人指责,也不会因为咱们让你重视的江山临危。”


27. 惊变(二)

  虽然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是苏晋尧的伤其实是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好了的,他装作伤势没好完全,也不过是想留在宫里多占去苏晋城一点儿时间,毕竟,只有他时不时的做出一点儿事儿让苏晋城心神不定,才能够完全避免他的那些安排被苏晋城发现。
  这是他后半生最想过的日子,无论谁都不能破坏。这是一种手段,即使是利用了苏晋城,苏晋尧也不认为他做的就不对。
  等到四月末,苏晋尧在皇宫中住的时间已经实在是不短了,而他也终于在前几天对苏晋城说了他打算回府的事儿,苏晋城虽然不舍,却也没有办法,一个臣子,虽然是皇帝的兄弟,却也是不能在皇宫中多待的,苏晋尧受伤这段时间长住瑜荃殿这一点已经是打破规矩了。
  这一天,正是苏晋尧离宫前的最后一晚。
  天色擦黑,苏晋城便放下了折子,命人在琉庆殿中摆了酒,将留在瑜荃殿中的休息的苏晋尧请了过去。
  苏晋城其实是不怎么原意苏晋尧出宫的,但是,苏晋尧自己说伤势好了,太医也已经松了口说奕亲王的身体已经完全无碍,他也不能真的就置祖宗规矩于不顾。
  只是,看着手边放着的一些折子,苏晋城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这段时间,他能够看出来晋尧对他的在乎程度正与日俱增,这些事情他是非常高兴的,但是,与此同时他又非常不安,晋尧的变化来得太过突然诡异,甚至于他对他这个弟弟是越来越不了解了。
  晋尧那天对他说的话时常出现在他耳边,他说他正在做一件对他们两个都好的事情,他说他做的事情不会动摇道厦梁江山,但是,苏晋城还是不放心。
  这种不放心无关乎苏晋尧正在做的事情的性质,只是一种不安。
  他总觉得苏晋尧将要做的事情会超过他的预期,就仿佛七年前苏晋尧去塞东前发生的事情一般。
  七年前,苏晋城封锁了苏晋尧去塞东的原因,但是这种事情能够瞒得住的天下人,却很难瞒得住消息灵通的权贵们。
  毕竟,即使苏晋尧将他的府邸打造的犹如铁桶般紧实,也不能避免那些无孔不入的探子。人多口杂,那时候承武帝昏倒,御亲王妃怒斥苏晋尧而后撒手人寰的事情,在苏晋城封锁消息前就已经传出了奕王府。
  但即使这样,这个消息也是没有经过确认的,所以即使传了出去,这也没关系。
  可是之后的事情,却令京中即使只是隐约得知这个消息的人都明白了,皇上与奕亲王两个人闹矛盾了。而矛盾便是,奕亲王苏晋尧手中的西北卫不听皇帝调遣,据领王命!
  最后导致了,厦梁朝对抗辽国的天然屏障——塞东,失守。
  苏晋城看着右手边已经存在了七年多的密折,这是晋尧离开洛阳后他让暗卫们查的东西。
  那个时候因为晋尧要远赴塞东,他便加封了晋尧塞东军兵马大元帅的衔儿,只是,晋尧那个时候正在气头上,竟然只是听了加封令,连他办的加封礼都没参加就私自领军奔了塞东。
  也正是因为他这个反应,那些隐隐约约得到大长公主离世“真相”的权贵们更是认为这就是真的了。
  苏晋城心想,那时候晋尧难道就真没想到他这么做是在明面儿上落了他这个帝国皇帝的脸面么?
  晋尧就真的那么确定他不会驳了他的,让人将他给劫回来?
  还是说,那时候晋尧是真的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些问题苏晋城时常想,除了一直没想明白原因外,也想用这些来提醒自己。他和晋尧能够走在一起不容易,他不想再因为前些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伤害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他不当这个皇帝的话,他们是否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一起了?
  是的,肆无忌惮。
  这种想法最初形成时,他是惶恐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去缓解这种想要与爱人携手站在人前的渴望,这就仿佛是黑暗中看到了光明的人们一般,因为极度渴望而产生了恐惧。
  当然,这种恐惧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是苏晋城却发现这种渴望不仅没有因为恐惧的消失而消失,反而因为没了恐惧更加令他向往。
  “见过皇上。”张冼走入殿内,行礼后恭敬地垂首。
  苏晋城将手边的折子拿起来放了,才道:“准备好了?”
  张冼道:“回皇上的话,准备妥当了,也已经照您的吩咐让人去请奕亲王。”
  苏晋城站起来,从御案后走出来,道:“走吧。”
  “是。”张冼让道一旁,等苏晋城过去了方才跟着走,却又见苏晋城脚步一顿,站住了脚,道:“若是明天朕没上朝,你便传近卫军统领付和进宫护驾吧。”
  “皇上!?”张冼几乎是反射般地看着苏晋城惊呼出声,声音里透漏着难以忽视不可思议。
  “照朕说的去办。”苏晋城看了他一眼,说道:“记着,时间不能早了,今天晚上你去歇着吧,明天早朝前再来伺候。”
  说完,苏晋城不管犹自惊疑的张冼,径自走了出去。
  殿外已经半黑了,天际处晚霞散尽,一弯斜月挂在半空。
  苏晋城看着渐渐出现在他视线里的瑜荃殿,从苏晋尧找他说话时就产生的不安感越发明显,仿佛要破胸而出。
  说到底,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刚才吩咐张冼做那些准备的用意。那只是他作为一个皇帝在预知危险时,本能般的防御手段,无论有用与否。
  不过,苏晋城想,其实那些准备他实在没有必要去做,如果他这些天不安的源头真的来自晋尧,那么即使救驾成功,他也……
  他也……如何?
  苏晋城笑了笑,如若晋尧所说,他们两个人好的基础,是与江山无妨。
  
  苏晋尧到达琉庆殿的时候难得地愣了一下,这次宴会好像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原本苏晋城告诉他今晚上有为他举行的送别宴的时候,他还以为只是他们两个人,毕竟举行宴会的地点在琉庆殿。
  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的王妃——莫清璇。
  莫清璇见到苏晋尧迈步殿,马上从一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着深厚的越菊和扶蓝两人给苏晋尧请了安,等苏晋尧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后,她才在苏晋尧的搀扶下起身。
  苏晋尧的视线从莫清璇凸起的肚子上扫过,笑道:“身体还好吧?”
  “多谢王爷关心,身体还好。”莫清璇就着苏晋尧的手直起身体,低下头答道。
  苏晋尧看着她笑了笑,来之前,他倒是真没想到他竟然能够在这里见到莫清璇。他原本以为,今天晚上的豪赌他即使赢了,也要有赢得不彻底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原来还能够期待赢的完完全全么?
  从前几天他对苏晋城说那些话开始,他就已经算是给了苏晋城一个拒绝的机会,如果苏晋城能够预知道危险,如果苏晋城能够从他的话中感觉到什么,从而利用暗卫的力量将事情查出来的话,他就给苏晋城一个拒绝他的机会。
  毕竟,在做皇帝方面,苏晋城无疑是一个好皇帝。
  他不是这里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忠诚的家国意识。但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却是他喜欢的人。他将他最强势的感情给了苏晋城,他就会不危害到这个国家。
  
  苏晋城领人从殿外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苏晋尧扶着莫清璇笑容温和。虽然知道没什么,但是心里莫名的不舒服,苏晋城皱了皱眉头。
  各自行礼后坐下,苏晋城看着莫清璇道:“奕王妃身体可好?前段日子晋尧伤势没好完全,朕一直不妨先让他回去,倒是让你担心了。”
  莫清璇站起来行礼,然后再苏晋城的示意下又坐下后,方不卑不亢道:“回皇上的话,臣妾身体很好,王爷受伤留在宫里是王爷的福气,臣妾还要为王爷谢恩呢。”
  苏晋城笑了笑,又转向苏晋尧:“今儿个是你留在宫里的最后一天,朕本想和你说会儿话,但又想着奕王妃也有几个月没见过你了,又有了身子,正好母后今儿个宣她进宫说话,朕也顺便让你们见见”
  苏晋尧起身道谢:“多谢皇兄。”
  苏晋城摆摆手:“朕批了折子就过来了,还没换衣服,你们自个儿说说话。”
  “是。”见苏晋城站起身要走,苏晋尧与莫清璇同时起身相送。
  虽说宴会是在皇帝的琉庆宫举行,但是毕竟不可能真将宴会摆在正殿里,苏晋尧见苏晋城出去,又看了眼自己处在的这个偏殿。
  这里离正殿不算近,苏晋城既然是去换衣服梳洗,必定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回来。
  莫清璇显然也是这样想,等众人都退了出去,她便走到苏晋尧跟前,问道:“王爷,今儿个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晋尧挑眉:“怎么这样说?”
  莫清璇道:“我是想这时候皇上让我进宫是什么意思?毕竟,虽然是太后让人宣的我,可是我在太后那儿瞧着,也不是那个意思。”
  苏晋尧抬眼看她,一双眼睛内似笑非笑,飞扬的眉毛安稳地落在眉骨上,越发衬托的他那面容惊人心魄。
  莫清璇在他抬眼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不知名的压迫感,让莫清璇这个出身于厦梁顶级政治世家的小姐敏感地感觉到了威胁。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倒退一步才稳住心神,勉强压下躁动的心绪,莫清璇改用平静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个人,她的丈夫,厦梁朝的奕亲王苏晋尧。
  苏晋尧好像对她的反应很欣赏,挑起的眉毛稍稍下放,面目间又是一片令人感道舒服的清和,这是苏晋尧和莫清璇相处时最常表现出来的一面。但是,现在的莫清璇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敢掉以轻心。
  苏晋尧笑了笑,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莫清璇迟疑了一下,却也只是片刻,便回道:“请王爷说说是什么事?”
  “你不用这么小心。”苏晋尧看了她一眼,不怎么在意道:“我原本没想到竟然会见到你,不过既然见到了,我刚才突然多出了一个想法,现在只是问问你的意思。”
  莫清璇皱眉,苏晋尧还是没说他想要干什么,她道:“请王爷说明。”
  “事情不急,晋城不会这么早救回来。”苏晋尧耸了耸肩,丝毫不在意莫清璇在听到他对皇帝的称呼时所表现出来的讶异,他道:“今天晚上可能会出现一些事情,当然这些事你现在不必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除了什么意外,你不用再顾忌你肚子里的孩子。你以后想过什么生活,你就真没过。”
  说着,莫清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依然没反应过来的莫清璇。
  “休书?!”只是瞟了一眼,莫清璇便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苏晋尧看着她:“你看错了,是‘和离’的手续。”
  “和离?”莫清璇更不解了。
  苏晋尧道:“你嫁给我之前,不是很希望那种自己做主的日子?”
  莫清璇没说话,当初她是很希望过那种日子。毕竟,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一样。在她心目中,嫁给一个人还真不如一个人过一辈子,即使是去庵里做姑子也是比大户人家后院的媳妇强的。只是——
  “王爷?”莫清璇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苏晋尧摆了摆手:“这些我本是打算让人在明天给你带过去的,现在你来了也正好给你。”
  “王爷,你这是……”
  苏晋尧盯着她:“这张纸我给你了,但是你如果真想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你还是顶着奕王妃的身份来得方便。日后我不在,奕王府也能护着你一点儿。”
  莫清璇沉默了片刻,看着眼神不知道看向何方的苏晋尧,然后她问道:“那王爷可否告知我,您刚才说的事情了?”
  由正殿通向偏殿的道路尽头已经有了人影,苏晋尧看着那抹边走边向身旁的人交代些什么的人影,低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拜托你在能力范围内多照顾点儿五皇子,同时待我告知外公。”
  感觉到后面那句的重要性,莫清璇抬头认真听他说话。
  “告诉外公,接下去莫家不能再如此下去。”苏晋尧说的话很平静,他道:“我本没想管莫家,但是只置身事外也不是办法,今天看到你来,就觉得还是要代母亲想一想,你告诉外公这些,他会明白。”


28. 惊变(三)

  莫家的事情苏晋尧本来不怎么想管,毕竟虽然莫家一直忠心为国,但在这种封建帝制的国家,无论是对手握封建集权的皇帝,还是对势力庞大根深蒂固的世家来说,大族太过风光都是不好的。
  但是,见到莫清璇的一瞬,他好像见到了那位御亲王妃,苏晋尧觉得,就当是他对那个女子的偿还。
  
  “在想什么?”莫清璇离开后,等殿内的所有人都下去,苏晋尧走到站在窗前的苏晋城身后,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苏晋城侧头,眼睛却没有从窗外的景物上离开,道:“看月亮。”
  挑起眉毛,苏晋尧抬头看了看挂着空中的弯月,笑道:“这月亮不怎么圆啊,晋城还是不要多看的好。”
  没有回应苏晋尧的话,苏晋城抬手摸了摸苏晋尧搁在他肩膀上脑袋:“晋尧,你,今天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苏晋尧眯起眼睛,脑袋稳稳地放在苏晋城肩膀上,正好挡住了苏晋城,让他不能够回头,苏晋尧半真半假地笑道:“哦?你是怎么知道?”
  苏晋城不说话。
  苏晋尧也不在意,只是紧了紧环在苏晋城腰间的手臂,缓缓道:“晋城,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苏晋尧笑了笑,在苏晋城不注意时一口咬在苏晋城耳朵后面,咬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
  “喂!”苏晋城下意识地要回头推他。
  “晋城,等会儿我告诉你件事儿,行不行?”苏晋尧接着在苏晋城耳朵边吹起。
  苏晋城呼吸一顿,道:“什么事?现在不能说?”
  苏晋尧将额头埋在苏晋城颈窝儿里,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意味,道:“你真想现在听?”
  苏晋城越发疑惑,问道:“到底什么事儿?”
  苏晋城这么一问,苏晋尧反倒不说话,只是将头埋在苏晋城颈窝儿里不动,仿佛睡着了一样。苏晋城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只是苏晋尧的手臂将他揽得太过紧密,他试了试实在转不过身,便推了推苏晋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再次问道:“出什么事了?你这样不说是存心让我着急?”
  苏晋尧依旧没说话,只是在苏晋城快要忍受不住时,他才趴在苏晋城肩膀上沉沉地笑出声。越来越响亮的笑声,很好地显示了苏晋尧此刻的好心情。
  苏晋城听到他笑,想也不是坏事,便放了一半心,只是苏晋尧接下去说的话却更是惊了他,苏晋城连腰上的手臂都没顾忌,猛一用力堪堪转过身,惊疑不定地看着苏晋尧。
  苏晋尧低头抵着苏晋城的额头,笑了笑。
  苏晋城道:“你刚才,说什么?”
  苏晋城看着苏晋城笑,说道:“我说,莫清璇并没有怀我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后,苏晋尧并没有做过多解释,他只是让苏晋城转回身和他面对面。苏晋尧静静地看着苏晋城震惊的表情渐渐平复下来。
  苏晋城看着眼前这个人,一种复杂的感情渐渐从胸腔中散溢出来,他说不明白这是什么,就像当初他也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苏晋尧一样。
  很奇特,奇特到令他心脏发痛。
  苏晋尧没有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苏晋城却相信,苏晋尧没必用谎话在这方面欺骗他,毕竟他没有立场在这方面约束他。
  
  苏晋尧吻上苏晋城的眼睛时,苏晋城本能地感觉不对劲,却也并没有躲,这段时间,苏晋尧的不平常苏晋城能够瞧出来,只是他觉得既然他已经做了决定,那么就一直相信下去吧。况且,作为苏家子孙,苏晋尧即使做了什么也不会太过分,只是看看他在塞东那几年就能明白。
  苏晋尧的动作并不急切,平稳的双手在苏晋城还未回过神时便已经滑入了散开些许的领口,指尖第一时间碰触到有着紧实肌肉却保养良好的皮肤,苏晋尧感觉到手指上仿佛起了火,辣辣的。
  过了这么些年,从洛阳到禹州再从塞东回归这里,苏晋城感觉到他们的感情也仿佛绕了一个大圈,两个人的心思从近到远再从远至近,最近的时候他们彼此信任、相互取暖,最远的时候心隔天涯、身距千里。
  不过,老天还是仁慈,最终晋尧回来了,回到他身边了。
  一个圆终究完成,即使曾经有过痛彻骨髓的相思,如今也终是得到了补偿。
  他们两个以前不是没有做过,但是像今天这样却是少有,苏晋城感觉到苏晋尧今天很不一样,动作虽然不至于急切,但心跳却很快,令他感觉很舒服。
  前些日子在苏晋尧从塞东回来时,他们第一次突破那种禁忌的防线,仿佛是为了确认感情没有流失,那次的苏晋城除了心底的患得患失外,其他感觉很少,整个过程中,他都有些离神,仿佛下一秒苏晋尧便会离去一般。
  “晋尧。”苏晋城拦住苏晋尧的脖子,在亲吻的空隙低喃。
  苏晋尧勾起唇角,手上的动作放大了一些,明黄色的龙袍呈半滑落状态,半边肩膀露了出来,光洁的几乎是在烛光下泛出了诱人的薄光。
  苏晋尧暗暗吸了一口气,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苏晋城的肩膀上,痒痒滑滑,不时还用舌头轻舔吸允。
  苏晋城扬起脖子,情不自禁地抓了抓苏晋尧已经被他解散开的头发,十指埋入黑发中缓缓用力,在苏晋尧咬住他的喉结的瞬间,苏晋城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双手下滑到苏晋尧脖颈稍稍一用力,将苏晋尧埋在他颈窝儿里的头抬了起来,吻住他的唇。
  苏晋尧轻笑,伸出手舌头与他纠缠。
  苏晋城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甚至开始有了窒息的感觉,但是口中的味道太过甘美,苏晋城勉强吻住心神,压抑着几近要跳出的心脏与苏晋尧接吻。
  意识开始昏沉,却在遗失的边缘猛然被拉回,从背部掩着脊椎滑下的手落在那个曾经被碰触过一次的地方,带着薄茧的手力道适中的按压着。
  几乎是同一时刻苏晋尧的另一只手已经扯下了苏晋城身上的衣服,整个上身暴露在初春的空气中,凉气的刺激让苏晋城的身体迅速抖了一下。
  在苏晋尧的吻落在他胸前后,脑袋里突然嗡的一声,酥麻的感觉蜿蜒而上,与脑海中的声响汇聚到一处,然后轰鸣着炸开,身体骤然绷紧。
  似乎是从五个月前的那一次亲密体验开始,他便无法再忍受旁人的靠近了,苏晋城想,除了眼前这个人,所有似有似无的碰触都让他心生厌恶,甚至严重到伺候他穿衣的侍人他都已经无法忍受。
  苏晋城一晃神,便被苏晋尧坏心地咬了胸口一下,并不严重的针刺般的痛感冲入脑际,苏晋城回过神低头便见苏晋尧抬头对他笑,然后还未等他说话,苏晋尧便一把抱着他站了起来。
  这个姿势让苏晋城有点儿难堪,眉头微皱,道:“晋尧。”
  苏晋尧不怎么在意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声音暗哑:“乖一点,皇兄。”
  很快两人就到了床铺,并在最短时间内纠缠起来,苏晋城也已经慢慢适应,不会再那么容易走神,在最初时勉强压制下的激动显露出来,从神情到身体,仰躺在床上,苏晋城双手按住苏晋尧的脊背,吻也从初时的柔和渐渐变得强势,双手从脊背抚到脖颈再移动到两人相贴在紧密的胸膛,撑开了一点儿间距去解他的衣服。
  苏晋尧的身体没有苏晋城来的精致,常年在外的征战生活让他没可能拥有寻常贵公子才有的细致肌肤,紧实的肌肉的上除了曾经被太阳晒伤过的淡淡痕迹外,还有不少令人难以忽视的箭伤刀疤。
  苏晋城的手一顿,虽然两个人不乏亲密时刻,但他却是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打量苏晋尧的身体,这是一具让他着迷的身体。
  苏晋城亲吻苏晋城的锁骨,双手抚过腰线,最后退下两人身上最后的衣物。
  苏晋尧看着苏晋城盯着他的伤口的眼睛亲了亲,然后再次捕获他的双唇,不紧不慢却依旧深入地舔吻吸允。
  气氛逐渐浓烈,亲吻的动作也越来越激烈,苏晋尧伸手放下了床帷,然后顺着锁骨滑到肚脐腹部,稍稍抚摸了一会儿后缓缓下探。
  “嗯!”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两人的身体都已经非常激动,兴奋的器官被苏晋尧一碰,苏晋城就闷哼一声难耐地扬起了脖子。
  喘着粗气的爱抚,湿腻的舔允,以及暧昧的情话都让人的兴奋加剧,苏晋尧的手指灵活地探到前端微动,又再次握住,如此反复。
  苏晋城皱起眉头,又随着苏晋尧的动作缓缓放平,然后仿佛被刺激到了,苏晋城豁然张开了一直咬着的唇,抽了口凉气,然后呻吟声便停不下来。
  “舒不舒服?”苏晋尧抬起头舔了舔下唇,在看到苏晋城侧开的头后,低笑一声垂首再次吻了吻已经流泪的前端才直起身体重新覆住苏晋城。
  唇齿相依。
  温柔地吻着苏晋城,尽量减轻他的不适感,苏晋尧的手滑到他的股缝间不断摩挲,苏晋城几乎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急切地和苏晋尧亲吻,想要压下已经涌到喉间的呻吟。
  苏晋尧却不如他意,放开他的唇开始舔允颈侧的皮肤。
  前后都被人掌握着,苏晋城几乎失去言语,强烈的快感冲击着仅存的意识。
  “可以了么?”苏晋尧暗哑急切的声音响在耳边,苏晋城下意识地哼了一声,然后便感觉到身体被人翻了过来。
  这是最轻松最不易受伤的姿势,却也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姿势。
  苏晋城将脸埋入锦被,双手仿佛溺水般紧紧抓着被褥,在苏晋尧进入的一刻,苏晋城咬牙绷直了脊背,然后在苏晋尧安抚的吻下仿佛用尽力气一般整个人瘫软下去。
  苏晋尧克制力很强,一直等到苏晋城□才进行最后一步。
  身心的强烈满足感充斥在两人之间,从轻柔到激烈,欲望再也难以控制,动作越来越狂放,神思错乱,释放的最后一刻,苏晋尧紧紧抱住苏晋城的背,仿佛要将两个人融合到一起。
  
  琉庆殿是帝王寝殿,所有设施都很齐全,披了件衣服,苏晋尧抱着径自闭着眼睛休息的苏晋城转身进了当初他特意让苏晋城设的浴室。
  “怎么样?”将苏晋城揽在怀里,苏晋尧一边拿着布巾擦拭苏晋城的额头,一边问。
  苏晋城看了他一眼,再次靠着他的肩膀休息:“没事。”
  苏晋尧撩起池水缓缓清洗苏晋城的身体,直到苏晋城呼吸渐沉,他才将苏晋城抱起,将两人身上的水渍擦干净后,方拿着一旁早准备好的宽松袍子给两人披上。
  将苏晋城放在床上,苏晋尧正准备起身,就被睁开眼的苏晋城拉着:“你干什么去?”
  苏晋尧顺着苏晋城手上不大的力道坐回床边,将苏晋城身上的被子拉了拉才道:“我去把殿内痕迹收拾一下,等会儿就过来,你先睡。”
  苏晋城抬眼看他,应了一声后便迷迷糊糊地睡去。
  苏晋尧见苏晋城睡沉,眼神闪了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了一片香片状的东西,放在苏晋城鼻前放了一会儿,听着苏晋城的呼吸渐渐慢下去,他才站起身走到一旁。
  殿内的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苏晋尧径自走过去,拿起那包袱后又转回床边,从里面拿出一整套简单却不失华贵的衣服后,动作轻柔地将已经没反应的苏晋城抱起来,给他穿衣服。
  这时候,苏晋尧的心情是复杂的,这个决定是他几年前做的,从他有了这个想法,他便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一天天的下去,他就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只是,这一天突然这么到来了,他竟然会感觉到一种沉重。
  原本,他以为他会异常欣喜的,没想到……
  抱着苏晋城站在殿内,苏晋尧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恢弘的宫殿,他想,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知道了苏晋城的感情,也是在这里他明白了苏晋城是爱着苏晋尧的。
  只不过,那个苏晋尧不是他,而已。
  苏晋尧低头看着靠在他怀中昏睡的苏晋城,闭了闭眼睛,低头在额上吻了一下,他想,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况且他也相信苏晋城是爱着他的,或许无论是以前的苏晋尧还是现在的苏晋尧苏晋城都爱着。
  毕竟,如果苏晋城只是爱着以前的苏晋尧,那么他这些年也不会过的这么不轻松。
  决定的事情,苏晋尧从来不会后悔,当初他的决定就是他要苏晋城这个人,至于这颗心,他相信他会得到,完完全全的得到,只不过现在他等不及再在这里和苏晋城耗下去了。
  他想要生活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晋尧迈出琉庆殿的时候,琉庆殿外一篇寂静,除了默默站在原地的言安靖和一辆外观普通的马车外,连一个侍卫的影子都没有见。
  “都准备好了?”苏晋尧转头看他。
  言安靖低头,道:“准备好了,只等王爷出宫了。”
  说完,言安靖上前掀开了帘子。苏晋尧也不多说,上前一步将裹着厚披风的苏晋城放入车中,才转身示意已经退到一旁的言安靖上前说话。
  这时候天色一片黑暗,苏晋尧道:“安靖,你们跟我几年,这次我承你们的情,以后若是遇到什么事,记得去柳城找我。”
  “王爷……”言安靖抬起头,看着苏晋尧,欲言又止。
  苏晋尧笑了笑:“过了今天我就不是什么王爷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言安靖神色复杂,道:“王爷,您……就这么走了?”
  苏晋尧反问道:“不这么走了,还能怎样?”
  “王爷,您这样——”言安靖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才道:“值得?”
  苏晋尧认真打量他,然后笑了:“这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想过的生活不一定就非要是重权在握那种,况且,这些年我做了那么多你们应该见了吧?”
  “可是,我们以为您是……”
  “以为我是要谋权夺位?”苏晋尧挑眉。
  言安靖低下头不说话。
  苏晋尧接着道:“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说着,见言安靖还是不理解,他叹气道:“安靖,以后留在朝堂要小心,若是对朝堂感到不适,等新皇登基,你还是自请回边疆吧。同时,告诉周辉他们,如今他们因为我的缘故做了这些,走前我就不免要提醒一句,拥立之功不好做,切忌持功自傲。”
  言安靖吸了一口气,最后下拜:“属下明白了,等王爷走了,属下自会转告周大哥他们。”
  “嗯。”苏晋尧含笑应了。
  
  苏晋尧要从皇宫中带着苏晋城离开并不容易,这时候正是黎明,天色还暗着,宫门初开。
  一路之上,虽然他早已经安排好,苏晋尧还是留了小心。
  直到马车从宫门口顺顺利利地行出去,他才算真真正正地放下心,只要出了皇宫,即使是他培养出的新皇苏至炯亲自来追他也不会担心了。况且,现在宫里应该乱了吧?
  坐在马上,停在宫门前等守门侍卫检查完毕,苏至贤才拢了拢袖口问道:“刚才本宫怎么瞧着有一辆马车从这个方向过去了?这么早是谁出宫?”
  守门侍卫恭敬答道:“回太子殿下的话,是奕亲王爷家的车架,昨个儿太后留了奕亲王妃在宫内住着,今个儿是奕王妃要回去。”
  “奕亲王?”苏至贤回头疑惑地看了眼还能够隐约看到马车影子的街道,问道:“怎么这么早?”
  守门侍卫肯定不会知道这些,这些也不是他们能够随便议论的,所以意料中地没听到任何回答苏至贤也不生气,他那句话本就是随口一问。
  只是,令他不解的是,看马车的速度不快,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怎么偏偏这么早出宫?而且,这用得还是普通马车,不然他也不会认不出来。
  苏至贤总觉得有那些地方不对劲儿,却又察觉不出来。
  对于苏晋尧这个皇叔,苏至贤了解不多,虽然曾经为了得到他的支持他暗中令人调查过这位常年驻守边疆的叔叔,但是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而那些不怎么有用的信息中最明显的两条便是,奕亲王苏晋尧受皇帝重新,同时非常喜欢当今的五皇子苏至炯。
  就在苏至贤皱眉乱想的空挡,突然一队脚步匆忙的人往宫门处跑了过来。领头的人正是宫内除了张冼外职位最高的以为公公。
  苏至贤眉头紧皱,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人,道:“怎么回事?匆匆忙忙的像样子?!”
  那公公原本就已经被发生的事情吓得不轻,见太子殿下又是吉言令色,更是不住地磕头,哪里还有宫内大太监的风范。
  “太子殿下!琉庆殿起火,皇上和奕亲王爷还在里面,现在大火已经从烧到立安宫了!”



29. 远走

  琉庆殿大火!
  苏至贤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了愣,瞬间又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琉庆殿怎么了?”
  那公公再次磕头,声音悲切:“太子殿下,琉庆殿大火!”
  到达琉庆殿的时候,苏至贤几乎不敢相信这里就是他的父皇住着的地方,是那座代表了厦梁朝最高权力的宫殿,大火几乎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灼人的热浪直冲人面。
  “怎么样了?!父皇呢?!”殿前忙忙碌碌的一片,苏至贤随便抓住一个人急急问道。
  那人正是张冼,见抓住自己的人,张冼连忙行礼,道:“还不知道皇上是否在里面,只是火势太大,实在……”
  就在这时,又一个侍卫领着一队人快步走了来,见到张冼正准备上说话,就看到了苏至贤,那侍卫一行人忙下拜。
  苏至贤一挥手:“你们办事,不用顾忌本宫。”
  所有人谢恩后,才见那侍卫对张冼道:“张公公付和统领已经领人封锁宫门,现在应该正在往这里赶。”
  站在不易被人发现的阴影处,言安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场大火,那个他发誓要跟随的人走了,彻底的走了。
  这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想过的生活不一定就非要是重权在握。
  言安靖想起苏晋尧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想要过的生活,或许是真的吧。
  “张公公,我已经打听过了,奕亲王昨儿晚上和皇上一块儿喝的酒,并未回瑜荃殿,所以说王爷应该是和皇上一块儿!”
  在一旁着急的苏至贤听到这一句话豁然一惊,脑海中突然出现宫门前那一幕,那辆外观普通的马车……
  “快!给本宫备马,快点儿!”苏至贤刚走出去两步,又猛然回头,对张冼道:“劳烦张公公在此,本宫想到父皇可能会在另外一个地方。”
  “皇上在哪儿?!”张冼急道。
  苏至贤看了看周围,皱眉道:“本宫也不确定,只是猜测,况且这里人多口杂本宫也不便说。还是劳烦张公公在此,本宫尽快回来。”
  说完也不待张冼回答,快步离开。
  苏至贤勉强压下心中的惊骇,难道父皇真的在那辆马车上?!
  现在他心中虽然不确定,但也隐约觉得应该是的,毕竟只有这个说法最有说服力。他的父皇怎么可能就这么葬身火海,况且还有他那位二皇叔!
  那么,如果父皇真在那辆马车上……
  坐在马车,苏至贤深吸口气平复下心情,他也不知道他追到后能够做什么,但是,这却是他下意识的动作。或许,或许,父皇不是自愿走的?或许,父皇是被奕亲王逼迫的,或许……
  或许这些都只是他的自我安慰罢了。
  一个月前,他从他母妃宫里回东宫的路上正好没事,就顺道拐到了御花园中的一条人们不怎么喜欢去的小道上,想要理理因为皇位之争而烦乱的心绪,却没想到让他看到那一幕。
  他的父皇,厦梁朝的皇帝和自己的堂弟,厦梁的铁帽子亲王纠缠不清。
  领着人苏至贤骑马跑在最前方,他紧紧咬着唇,希望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他们怎么能,怎么能……
  
  坐在马车中,苏晋尧抱着一直昏睡的苏晋城闭目养神,突然听到后面动静,苏晋尧刚睁开眼就听外面驾车的莫非道:“爷,后面有动静,应该是有人追来了。”
  苏晋尧挑眉:“那咱们就停一会儿,等等。”
  “是。”
  还真有人追上来啊,苏晋尧低头看着苏晋城笑了,只是不知道是谁。
  琉庆殿的大火应该还没灭,能够这么快发现他们也算是有心了。
  坐在马车中没有动,苏晋尧静静地听着略显纷乱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传入耳中,然后渐渐停下。
  “见过太子殿下,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拦下马车可是有事?”莫非说的不卑不亢,挥手让苏至贤到达同时围住马车的王府近卫退下。
  苏至贤盯住莫非,道:“莫将军怎么会在此处?”
  莫非道:“回殿下的话,末将是应了王爷的话,回西北有事。”
  “哦?”苏至贤似笑非笑,道:“本宫倒是不知道莫将军竟然有驾马车出行的习惯。”
  莫非道:“每个人习惯不同,太子殿下见多了就明白了。”
  苏至贤狠狠盯着莫非,见他没反应,他突然提声道:“奕皇叔,本宫知道您在里面,请出来一见!”
  马车中的苏晋尧闻声挑起了唇角,却未睁开眼。
  莫非笑道:“太子殿下这是说什么?王爷怎么会在马车中?”
  苏至贤冷笑:“不在马车中?不在马车中难道是在宫里被烧死了?!”
  莫非闻言变色,看着苏至贤敛了笑容,道:“太子殿下慎言,王爷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您虽然是太子也不能这么诅咒自己叔叔!”
  苏至贤唇边的冷笑越来越重,道:“自己叔叔?!哼,他也配!”说完不等莫非反应,便对自己身后的禁宫护卫一挥手,喝到:“奕皇叔,本宫现在还尊您一声皇叔,若是您再不出来,就别怪本宫不尊长辈了!”
  莫非见此往后退了一步护在车前,同时那些他带来的护卫有序地守住马车,另外一些也已经准备好。
  莫非道:“太子殿下还是回去的好,在这里起冲突说出去可就不好听了!”
  “好听?!”苏至贤显然被气的不轻,冷哼道:“你们还知道好听?!我父皇是不是在里面?!苏晋尧你还有脸说好听?!你以为你和我父皇的事——”
  苏至贤挑高的话音突然顿住,一把还未出鞘的长剑正好擦着他的脖颈向后飞去,狠狠钉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树干上!
  马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只是门口还有一道布帘遮住了众人的视线。布帘子正不断晃动,刚才那剑显然是从里面射出来的。
  苏晋尧并未出来,莫非和那些侍卫却已经敛了怒色,恭敬地站在一旁。
  苏至贤原本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急迫之下说出那些话,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一脸迷惑的侍卫,苏至贤心中更加恼怒,喝到:“苏晋尧,你敢做就别怕人说!本宫——”
  “你怎么?”马车中传出波澜不惊的声音,虽然没有见到人,苏至贤却明白那是苏晋尧。这下心中的猜测成真,苏至贤却安静了下去,心中竟然一片冰凉。
  苏至贤等着苏晋尧会说什么,却没想到说了那三个字后,苏晋尧便没再理他,只是对一旁的莫非吩咐道:“除了咱们的人和太子外,其他听到太子话的人,一个不留!”
  莫非一低头,应声道:“是!”
  苏至贤伸手遇拦,却见马车后又是一片尘土。
  苏至贤抬头望过去,之间那一队也是宫廷侍卫的装扮,领头人却是他的弟弟苏至炯。
  苏至炯停下马,对苏至贤点了点头,方对着马车一拜,道:“皇叔。”
  苏晋尧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出来:“以后可没什么皇叔了。”
  苏至炯话音一顿,道:“至炯明白。”说完,苏至炯看了看苏至贤身后的人,迟疑道:“皇……二叔。这些人交给至炯就成了,您启程吧。”
  “苏至炯!”苏至贤见苏至炯竟然这样说,气急之下一鞭子挥向了再苏至炯眼色下准备要往他身后走的那些侍卫:“五皇弟,本宫是太子!”
  苏至炯看了他一眼,道:“皇兄的奴才不听话,弟弟不过帮着教训教训罢了,省的让二叔看笑话。”
  苏至贤冷笑:“本宫倒是不知道,本宫的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
  苏至炯也不说话,看了满面怒色掩都掩不住的苏至贤一会儿,转身对马车中的苏晋尧道:“请二叔上路,剩下的事侄子会料理妥当,绝不会有半分流言传出。”
  马车内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听里面道:“莫离领一队人帮着至炯料理后事,莫非驾车,咱们走。”
  竟然是是承武帝苏晋城的声音,在场的人动作都顿了顿。
  莫非莫离恭敬垂首,答道:“是。”
  苏至贤还想阻挡,却架不住自己侍卫比不上莫离手下那些上过战场的精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渐渐离开自己的视线。
  听着外面已经没了动静,再次沉寂下来,怀抱着昏睡的苏晋城,苏晋尧低头蹭了蹭苏晋城的黑发:“醒了多长时间了?”
  “才一会儿。”苏晋城闭着眼睛道,“昨晚我听你说奕王妃没有怀孕?”
  “嗯。”
  “那以后她怎么办?”
  苏晋尧握住他的手,道:“今天琉庆殿大火。”感觉到苏晋城身体一僵,苏晋尧握紧了他的手,接着道:“清璇她受刺激小产。”
  对于苏晋尧将他带出来,苏晋城显得很平静,或许是之前有了什么预感,或许是因为苏晋尧这个人,他并未产生苏晋尧之前担心的症状。他只是闭着眼睛想事情,好像还未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苏晋城才睁开眼睛,眼睛中带着一些迷茫,低喃道:“我们,就这样,走了?”
  苏晋尧抱紧他:“是啊,就这样走了。”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承武八年二月初三,琉庆殿大火,奕亲王同承武帝葬身火海。
  
  ———全文完



番外 伊昔红颜美少年

  今年的洛阳,天气特别好。
  还记得最初到洛阳的时候,那时我才三岁。还不怎么懂事的小孩子跟着父亲第一次出门,心情的激动可想而知。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所有事都仿佛已经被计划好,再没有让我可以插手的余地。
  我记事很早,很早之前的很多事我都记得,像是父王与母妃间的芥蒂,像是父王与弟弟间的亲昵,像是父王对御亲王侧妃的喜爱。
  与这样相同的事情还有很多,也可能是天性的关系,我并不是很在意,就连三岁那年父王带着我回洛阳,留母妃一个人在青州封地时,除了一些歉意外,我也并没有产生什么其他的激烈情感。
  是的,我是说父王、母妃。我喜欢这种亲密中带疏离的称呼。
  洛阳的生活与在青州时没什么大的区别,我依旧只是看看书书,写写字,无聊时去郊外观景赏花,然后回府将那些画出来,我这一生好像就只是为了这些,其他的任何事物都再放不进我眼里。
  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时,我内心一瞬间就升起了难以抹掉的烦躁,我都躲到这里来了,难道还有人这么不识趣儿地跟上来?
  是了,我母亲是御亲王妃嘛,是莫家的主宗嫡支小姐嘛,是厦梁朝唯一一位大公主嘛。没打算理来人,我接着靠在树下看书。
  只是,人生总有一些意外。苏晋城的出现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意外。
  当我知道这次擅闯了我这院子的是苏晋城时,我才将拿书的手移开了一点儿抬眼打量我这位堂兄。说起来,来到洛阳后的每次入宫觐见,皇伯父好像都特意将这位太子遣开了一般,我竟然一次都没见着。
  仔细打量下来,少年的苏晋城生得一副好面相,却也因为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英挺不英挺,一双眼睛特别的漂亮,仿似两颗发亮的黑钻。
  彼时的苏晋城也已经算是暗地里被流放的太子,除了吃穿用度依然比照着当朝太子的旧例,在其他方面几近无人问津。很显然,他是第一次见我,但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流露出那种情感,那种仿佛是看到可怜之人时的心疼。
  “这位是二表弟吧?”还在我疑惑时苏晋城开了口。
  “表弟?”想了一下,我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太子殿下还是叫臣弟名字吧,要么叫堂弟也行,这称呼不在理。”
  苏晋城竟然笑了,走到我面前蹲下道:“嗯,那叫晋尧吧。”
  “随你。”
  两个人说着说着,苏晋城也干脆跟着我坐在了地上,道:“哎,晋尧,你说你过生日请客怎么你自己不露面,反而是你弟弟和皇叔在忙?内眷也是侧妃在陪着。”
  我斜睨他一眼,淡淡道:“不让柳侧妃陪着,还能谁陪着?”难道能让我远在青州的母亲陪着?看苏晋城不说话,我猜他也想到了这点。
  人和人之间就这么回事儿,什么事没说明白之前,无论关系多么恶略的人都能够自然地交谈相处,一旦说清,即使原本亲近,也会疏远许多,何况是那位太子殿下并不认识我这个并不受宠的御亲王世子。
  最初,我是这么想的,但这显然错了。
  等苏晋城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虽然依旧淡淡的,但只有我自己明白我心中的那种惊奇,是的,惊奇。毕竟虽然我是御亲王世子,却并不受那位王爷的宠,若不是母亲的身份摆在那里,恐怕连这个世子位我都保不住。
  渐渐的,他来王府的次数频繁了,停留的时间也长了,我更是少有的开始在乎一个人,在乎他的吃穿住行,在乎他的喜怒哀乐,在乎那些关于他的一切事情。至此,我彻底相信,苏晋城是我人生中的一个意外。
  这,意外地成为了我们的开始,一个谁都没有言明的开始。
  而我却知道,这种开始显然不被苏晋城所认同。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相信的从来不是什么诺言不诺言,我相信的只是一颗心,自己的一颗心。
  我相信我爱上了苏晋城,那么我便会照着心里的感觉对他好,但若要坦白却不行。苏晋城虽然有喜欢我这个感觉,但他不是相伴一生的好选择。他的抱负太过远大,远大到任何人事都动摇不了地钉在他心里,就如现在,他喜欢着我,却依旧为了“太子殿下”这个称谓而娶妻纳妾。
  苏晋城娶他的太子妃时,我正在书房读书。
  第二天,等他忐忑地出现在我的书房中,我还是在读书,或许是我表现得太过淡然,他紧张的眼神在看到我的同时明显地松了下去,虽然说话的声音依旧带着些许遗憾,但那只是不值钱的边角感情,或许已经轻微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有了第一次,后来的事情就简单的多了,侍妾什么的他从来不少,而我也将我的感情封埋起来。
  有时候我也会感慨,但每逢酝酿出一些情绪,却又不知道应该感慨什么。
  是感慨当初谨慎着没有轻易将感情表现出来?还是感慨这段感情在未有机会得见天日时就已被埋葬?是应该为前一种感慨庆幸,还是应该为后一种感慨而遗憾?
  只有夜深人静时,我才会觉得幸好,幸好苏晋城还不知道我的想法。
  幸好我们两个人还能够维持着表面的兄友弟恭。
  然后就是因为太子妃无子,皇伯父令他重选太子侧妃。
  我之所以将这件与我关系并不大的事情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在做这个决定前,皇伯父曾经将我叫入宫里。
  记得那天整个御书房只有我和皇伯父一个人,当时的皇伯父已经显得老迈,看得我异常心惊,我从来没有想过,只是几天关系,人就能够有这么大的变化。这位帝王已经完全没有了我平日里见他时的那种俯视天地的气势了。
  那天,皇伯父告诉我很多事情,包括他的父皇,包括他的儿子,包括他的皇后妃子,最后还包括母亲和我。
  皇伯父说:这辈子,朕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母亲。
  皇伯父说:下辈子,如果能够不在帝王家,朕定不会再辜负她。
  皇伯父说:晋尧,其实当初朕很不喜欢你,但又不得不照顾好你。
  其实,莫贞娴才是那个皇后,莫贞娴才是那张圣旨上的莫家女儿。
  其实,若不是朕怕有心人说她抗旨,朕也不会连声都没吭,就沉默着让人抬了莫家二小姐入宫成了贵妃,若不是,若不是……
  这些皇室秘辛,即使涉及到了我,也不是我应该听的,可是看着如今这位迟暮帝王,我突然狠不下心拒绝。
  他说:这就是做皇帝的悲剧。
  他问:晋尧,晋城登基后你能不能出来帮他?
  当时的我听完这句话就笑了,道:“皇上,您忘了吧?我可是从来对政事没什么兴趣的,况且一没经验二没想法的,您让我帮殿下什么?”
  “你背后有莫家,只要有莫家就够了。”
  “那好办,只要您下了旨意,外公肯定领旨的,莫家绝对为殿下之命是从。”
  当时,我虽然觉得这件插曲有点儿意思,甚至还在自己心里嘲笑了一回,但却没先到就是这件事让我起了去禹州的心思。
  苏晋城纳太子侧妃时的宴会上,我也被请去了喝酒,只是没想到一向理智清醒的苏晋城竟然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晋尧,你答应我好不好?”
  “晋尧我承认最初接近你的确是为了让父皇改变对我的看法,但是我真的喜欢你了。”
  “晋尧……”
  或许是第二次成婚让他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苏晋城再没有以往在我面前表现出的那种文人风度,这次的他强势到无以附加。
  想到那些话,好笑之余令我感到深深的厌恶,以及疲惫,最后终于决定先离开洛阳散心。
  这个时候正是我那位父王为了他小儿子计算着我这个世子位的时候,几乎是没怎么费劲就让他想到了送我离开,然后趁我“战死”重封亲王世子。
  今天,正是我启程去禹州的日子。
  看着眼前还算是庞大的送别队伍,我看着骑马立在最前方的苏晋城微笑,我想,这辈子我或许不会再见这么一个人了。
  但是,也只有真到了离开这一天,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没有感情,这样离开我并不是不会心痛。那种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无奈仿佛撑破堤坝的最后一碗水,终于在这一刻破开包裹在所有情绪之外的层层表膜汹涌而来。
  我想,算了吧。
  由于时间不赶,路上我并未下令急行,整个队伍只是缓缓地行着,那些护送的军士们也将这次任务当成了难得的休假,上上下下的气氛很是和谐。而我空余下来的时间也多了不少,除去看书写诗,剩下的时间都让我用来学习兵事。
  既然我打算在禹州好好生活,那么无论我再怎么不喜欢这些东西,也都得学。其实,相对于朝堂上的权利倾轧,这些东西还算是干净。
  战场上的鲜血要比朝堂上的鲜血干净千万倍。
  所以,我第一次看到血时,是不怎么害怕的。
  低了头看倒在面前这个血肉模糊的人,我命人将他带到后面的车上,然后才找来这次负责护卫的一位将军,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回世子爷的话,已经到禹州边界了,这里虽然离真正的边境还远,但毕竟已经秋天了。每到秋天,这些事情也都很平常。”
  又询问了几句话,我才想起这次我救这个人别是藩国人才好,可是我已经没精力去接着问了,突然而来的一阵晕眩感冲得我腿脚发软,眼前一阵阵的黑雾,等我再次醒过来时,突然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儿呢?
  几乎过了足足一个多月,我才想明白,原来是我的身体没醒,而我的灵魂却醒了。这时,我仿佛是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一样,旁观着所发生的一切。
  奇怪的是,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却并没有产生任何的恐慌感,每一天,我就坐在窗子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的身体,看着一众忙忙碌碌的人,看着我的母亲为我伤心,看着每个人不一样的表情不一样的算计。
  直到那一天,我亲眼看到“我”醒了过来。
  我依旧看着“我”在屋内无人时皱着眉回想我以前的记忆,我知道这些记忆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彻底离开的关系还残存在脑海里,“我”如果努力的话,还是能够想起一点儿的。
  我看着他将我救回来的那个名叫“沈千沐”的人收做了近身侍卫,我看着他很轻易地解决了我要用心学习很久的兵事,我看着他披甲上阵,我看着他出阵入列。他和我很不一样。
  我想,如果不是那天他去了郊外给我立了那座墓碑,我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做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入皇家。”当他已经熟悉了我的存在时,我这样问:“为什么会在上面刻这句话?”
  他只是看了看我,并未说话,却让我感觉到了他的了解。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用我的眼睛看着我,却没有一点儿违和感,好像那双眼睛本来就是他的一样,他是那么理所当然地活着,理所当然的评判着所有事情,理所当然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理所当然地不受外事所干扰。
  如果他是我,或许和苏晋城的感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我突然这样想,他足够强势,可以为了自己想要的做任何事,不会因为血缘妻儿世人想法就有所顾忌止步不前。
  他不像我和苏晋城,因为要想将这种禁忌的感情长长久久地维持下去,必须要有一个人不拘世事,而我和苏晋城显然都做不到这一点。
  但是,他可以。我不了解他,但我竟然会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可以。
  然后,事情的发展异常顺利,他只是见到了苏晋城就被我停留在他身上的执念影响了,他或许察觉到,但却因为感觉并不坏而没有阻止。这样就可以了,我不奢求过多,人的感情总是一步步来的。
  然后他成婚,我看到他对母妃的孝敬,我看到他对苏晋城的感情在日益加深。当然,我也看到了他和苏晋城反目。
  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我不想用我的思想去影响这个人,但是我却不得不这么做。
  占据着我的身体的这个人太过理智,理智到可以因为对感情的事先分析而强迫自己放弃,既然苏晋城已经做出了那种事,他就不可能任自己再次载进去。
  我几乎是用了自己的最后一点执念让他去怨苏晋城,再让我的身体从日常生活中“思念”苏晋城。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顺利,顺利的让他再次不可抑制地爱上苏晋城。是的,现在这种爱已经不是我单方面的影响了,这种爱是他自己对苏晋城的爱,从身体到心脑,已经与我干系不大。
  只是,略显遗憾的是,我爱不了苏晋城了。
  在做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的感情也好像被耗干了一般,随着我的灵魂之力越来越弱最终不见了。
  苏晋城这个名字再不能惊起我心内的半分波澜。
  遗憾的是,我看不到他们两个在一起了,遥远的天国之上,好像有人一直在等着我,等着我这抹灵魂,抬眼望去却是一对身影,龙凤相依。
  为什么会做了这么多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重大理由,我想,我只不过是希望,让那些在自己身上没有实现不能实现的愿望,实现在那个继承了我的身体的人的身上。
  况且,最难得是他还懂我。
  他心中所想,我也明白,在塞东谋划了那么些年,将所有兵权握于一手,只是为了能够将那个人拉入自己的人生。我想,他们真的是合适的,或许上天就是为了这么个人的到来,才让我生存?
  这里,是我对他们的祝福,也是我对我自己的希望的祝福。
  承武十年三月初七,奕亲王苏晋尧带卫队四百领旨回京。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幽闺儿女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须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唯有黄昏鸟雀悲。


番外 涟生

  脑地里有一种昏沉的疼痛感,梁生难受的皱起眉头,可这种疼痛感却越来越强烈了。
  “这孩子可是才七八岁吧?可怜啊,以后可要怎么办啊,这么点儿大的孩子。”
  “哎,他爹娘在时也是个心善的,怎么老天就是欺负善人,这才一晚上时间,咱们是有心帮忙也无力啊……”
  “听说他家虽然也不好,但他爹却是个明理的,一直让这孩子读着书呢,连活儿都没干过,这以后可怎么好哦?”
  “哎,还能怎么办,先和咱们一块儿吧,这水患说来就来,咱们这些人多一个小孩儿不多,少一个也不少,让他也跟着他,总说不定还有个活路。”
  “也只能这样了,哎,我这儿有点儿水,先让孩子喝点儿。”
  昏昏沉沉中,冰凉的液体流入口中。
  梁生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围着的一圈儿人恍惚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我会这么头痛的原因:水患。
  “诶,梁生醒了啊,有没有什么地儿不舒服的?不舒服的话告诉大娘,虽说咱们没什么吃的,但不舒服总得说出来。”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见人醒了就丢掉手中的活计,赶忙走到涟生面前,满面慈祥。
  是村东头儿的张大娘,想起来后,涟生赶忙起身,可是身体软绵绵的还没做起来就又倒了下去,硬生生撞上地面的感觉并不好,涟生这才有心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座土地庙,很破旧的样子,涟生想起来,村外面的一处山上好像是有这么一座庙,原本水患来的时候前段日子村里发生水患,一排排大浪打过来,各家各户的田地全部被洪水不留情面地吞噬,由于水患在这里虽不常见却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村民们虽然匆忙却也带着家眷奔上了村外面这座小山。
  天灾,这是真的天灾。
  从小到大,梁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水患,他们村子地势高,即使有水患也是周围的地方,从来没有波及到他们的田地房屋以及亲人,再加上梁生自己因为读书的关系并没有出去过,并不了解外面的状况,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天灾。
  真的很恐怖,如此多房屋亲人瞬间就被淹没的感觉太过震慑人心,甚至他跑着跑着就感觉到最前方的水已经打到他的双腿了。
  爹娘——
  梁生想起来,他昏倒的原因,他的家人,爹娘和妹妹全部在着场水患中丧生了。他们逃过了食人的洪水,却被后来的饥饿弄丢了性命。
  他读书读傻了啊!如果不是浑身软绵绵的,他几乎要抽自己耳光,他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了什么地方,为什么爹娘省下了他们三个的食物都给了他,他就是硬没发现?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所有人都死了,就剩下他一个又算是什么?!
  眼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梁生胡乱地用破烂不堪的袖子擦着脏兮兮的小脸儿,秀气的眉目间一片郁色。
  张大娘一看状况,赶忙将梁生抱过来,道:“这是怎么了,梁生?哎,你说你……”
  “爹娘,大娘,我爹娘……我爹娘……”
  看着梁生哭得发抖,张大娘叹了口气,将他抱好,拍了拍他的背:“哎,梁生啊,你爹娘好不容易让你活过来你怎么就这么糟蹋自己,别哭了啊。”
  梁生心中越发难受,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失去亲人痛苦悔恨几乎占满了他的情绪,听着张大娘的声音,梁生放声哭了出来。
  毕竟是八岁的孩子,再怎么伤心也还想不到死亡,在熟人的规劝下慢慢感受到了身体的疲惫又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却不甚安稳。
  睡着睡着,梁生就会梦到那场水患,然后梦到水患突然间变成了食人的怪物,爹娘妹妹为了让他逃走被怪物吞入腹中,然后,他就真的那么走了,梦中的梁生几乎是没有留恋的就逃离了。
  梁生豁然睁开眼睛,摸了摸汗湿的额头,梁生后怕地发抖。
  然后他再次沉入昏睡,却又被噩梦纠缠,这次他梦到的是妹妹,只有妹妹一个人,从妹妹刚刚出生,到妹妹一点点长大。
  虽然不怎么漂亮却秀气的眉眼让小女孩儿显得非常可爱,或许是饭食不好的缘故,女孩儿虽然不弱小,却也有点儿黑瘦,笑起来的样子很让人心疼,脸上两个对称的小酒窝儿异常显眼。
  渐渐的,妹妹从一个小奶娃长成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妹妹睡觉的时候,梁生就在旁边一边看着她一边看书。
  然后,妹妹那具瘦小的身体突然间膨大了,妹妹开始变得白白胖胖,然后突然一声惊响,妹妹炸开了。
  梁生也醒了。
  摸着黑,梁生缓缓坐起身,睡不成了。
  一家人就这么没了,他好像还能够看到爹娘看着他读书时露出的欣慰表情;好像还能够看到妹妹见到他时露出的笑;好像还能够看到他丢下书去帮着娘做饭时娘让他去读书时的责怪;好像还能够看到……
  还能够看到什么呢?即使能够看到还有什么用,都不在了啊。
  时间如梭,转眼过了一年,梁生八岁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一直将梁生当做儿子的张大娘在这一年春天去世了,梁生再次失去了亲人。
  然而,张大娘却是有儿子,那人今年三十七岁,叫做张前,是个中年汉子,虽然待母至孝,却不是一个好的,整天游手好闲。张大娘在时,他就因为梁生不是自己家的不怎么待见他,这下张大娘走了,刚过了热孝,便抓着梁生到了城里。
  “张大哥,你这是干嘛?”梁生看着眼前几个以货物的眼神看着他的人,倒退了几步,急问道。
  原本还对他们面前那人毕恭毕敬的张前,听到梁生的话,转过头不耐烦道:“叫什么叫,不能安静点儿?”
  “张大哥……”
  “好了,我告诉你。”张前将梁生拉到一边,指着不远处一个清秀的男人,道:“看到没,那可是和庆班儿的班主,这几天和庆班儿正收人,进去可是要看资质的,怎么样,哥哥我没亏待你吧?以后红了可记着哥哥啊。”
  张前再次丢下梁生去找那人说话,梁生却仿佛掉入冰窖,浑身发冷。
  这两年他虽然还读着书,却只是看外面捡来的,他再不是当初那个在家里只管读书的傻小子了,和庆班儿的名头他也听说过,算得上是厦梁朝上出了名儿的班子了,但是再出了名有什么用?
  厦梁朝等级分明,士农工商依次排开,最末等便是戏子伶人一流,那可是贱籍,入了后便再无人身自由可言。
  或许对普通农户,实在走投无路还能够咬咬牙选择走这条路活下去,但是梁生是读了书的,况且当初私塾里的先生夸过他,说他资质很好,若是读下去很有可能出人头地。
  变化太过迅速,爹娘死了,妹妹死了,他竟然也要……
  这无关看起看不起,这只是一种悲哀,内心的悲哀而已,入了这一行,爹娘对他的期许就真的完了。
  梁生突然悲从中来,眼泪几乎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咦?”在张前拉扯下已经准备走的末来见梁生掉泪,又转了回来,看了他一会儿道:“小家伙儿,可要跟我走?虽说入这一行就是入了贱籍,但也比在别人家受欺负来的好吧?”
  末来原本也是红角儿,只不过这两年年纪渐大,实在做不了台上那种费力的营生,才用了前半生存下的钱将这和庆班儿盘了下来,这次来这个小城就是想着要寻几个好苗子来培养的。
  只是看了几个都不满意,好不容听张前说他有个弟弟是读过书的,在私塾也受过先生赞扬,只是家里实在过不去才想着让出来谋生活,于是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人家却是被迫的,末来感觉没意思,便准备走了。
  只是,这孩子却让他吃了一惊。这一哭,还别说,那姿态真是个好苗子。
  末来从小便在众人眼皮下讨生活,什么人没见过,瞅了两眼便看出来张行与这孩子之间的事情,猜了个差不多后就径自走过去问一问。
  “可是……”
  “别可是了,你接着在他家,以后他还指不定把你卖什么地儿去呢,还不如跟我走如何?以后赞了钱,说不定也能盘下个戏班儿,后半生生活就有靠了。”
  梁生看了看末来,又看了看张行,最终坐下了决定。
  “好,我跟你走。”
  末来笑了笑,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梁生。”
  “梁生?”末来沉吟,又道:“你读过书吧?”
  “读过。”
  “你是从水患里逃出来的?”
  “嗯,一年前逃出来的。”
  末来摸了摸梁生的头,笑道:“那你从今天改个名字吧,就叫涟生,如何?”
  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涟生那个时候还不明白末来对他的怜惜,涟生,怜生。
  从这日起,涟生彻底抛弃了过去,成为了和庆班儿中的一名小学徒,因为他识字的关系,别人待他也好,戏词儿他也记得熟,渐渐的在那一次一起收回来的学徒中成了最拔尖儿的。
  再渐渐地,他成了和庆班儿的角儿。
  多少年过去,如今的涟生已经二十一岁,虽然是个戏子伶人,但谁见到他也都会叫一声涟生老板,所有的一切都证明了末来当时的眼光。
  而末来也在这一年去世了,去世前末来只留了涟生在窗前,他对涟生说,他喜欢涟生,然而这一条路太不好走。在戏子里这一条路更不好走,和庆班儿在洛阳城里有着大靠山,所以没人打和庆班儿里的人的注意。
  其他戏班子里的人,被人买卖的很多,所以末来临死前对涟生说的意思其实是,让涟生留在和庆班儿,没有靠山前先不要去急于离开这里。
  “我死了之后,会由东家安排下一任班主,你留下就好。”
  至于这个东家,涟生也是知道的,是厦梁朝异性王爷之一的柳家,和庆班儿算得上是他们的家班儿,所以一般人不敢打他们主意。
  而那几个权利比刘家大王公大臣,则因为厦梁朝玖元帝苏季留下的规矩限制着,有这方面癖好也不能够动和庆班儿,毕竟和庆班儿目标太大。
  说完那句话,末来就闭了眼,涟生跟着人将末来葬了,才想到,其实末来不知道的是,他也是喜欢男人的。
  涟生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但他一直明白自己有那么一点儿不同,等真的发现时,他也并没有感觉到多么震惊,他很平静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只是想,这一辈子,这样子过该有多么冷情寂寞。
  末来死后,涟生更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戏曲上,原本末来将他找来时,梁生只是被他的话打动,到了后来,看的戏本子多了,他竟然也爱上了这些东西,那里面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可以暂时忘了所有一般。
  渐渐的,涟生的名气更加响亮了。
  就这么的又过了几年,涟生遇上了那个人,那个让他记了一辈子的人。
  
  苏晋尧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前呼后拥,他带着两个随从很安静地往戏楼的前排坐了,由于这一整天戏楼都被人包了,再加上苏晋尧一身虽然颜色朴素却非常华贵的衣服,涟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定是权贵。
  毕竟,他们已经接到招呼,今天戏算是唱给给从塞东凯旋归来的奕亲王苏晋尧听的。
  “哎,小哥儿。”
  由于今天涟生的戏在最后,所以这时候他正在帮着一些新人们看台,倒是并未着急上妆,一身青衣显得整个人很是清俊。
  这时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看似无事,涟生就转过身,只见身后是个身材高大的带刀中年男人。
  “叫我?”涟生问。
  “是。”那中年男人笑了笑,道:“我家爷一直喜欢这个,只是这些年没怎么听过,听说这班儿里有个名角儿?现在他有事没,没事的话能不能下去陪我们爷说会儿话?反正现在还早。”
  涟生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跟着那中年男人的视线朝台子下面看过去,只见他口中说那人就是刚才他见的人时,心中的不愉之气竟然下去了不少,想了想,道:“等会儿就要开戏,还是等戏罢了再说吧。”
  说完,就径直离开了。
  “怎么样,大哥,我说吧,你去肯定不行,人家小公子都被你吓走了。”
  “哎,爷在呢,你怎么说话呢。”是刚才那中年男人,又听他道:“爷,那什么,刚才那小哥儿说等戏罢了再请了那涟生老板来。”
  “涟生?”刚走到幕后的涟生正巧听到这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名字,脚步不自觉就听了一拍,只听那人又道:“倒是个好名字,只是不知道这嗓子如何,和庆班儿名声大了,柳榛又不遗余力地推崇着,不知道这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涟生眉头一皱,心下竟然多了几分相争之气。然而没等一步走开,就回想起刚才那人的话,柳榛可是他们最大的东家,正是厦梁朝的异性王爷中资历老的,能够直呼其名的人整个厦梁朝野数的过来。
  涟生心中刚刚升起的不服攀比之气,又在这种想法中淡了去。
  回到后面,装扮完全,等了一段时间,便到了涟生出场。
  他只一眼就看到了刚才那男子,这时在台子上,趁着角色的动作,他这才看清楚男人的长相。
  勉励控制,涟生才回过神继续他的剧本。
  那人做的位置,正是所有位置中最尊贵的地方,原来他就是奕亲王苏晋尧。
  苏晋尧的长相和他想的大不一样,在涟生印象中,打仗的人无一不失五大三粗的,虽然外面有说这位奕亲王爷是个文武全才,相貌更是顶尖的,但是涟生下意识将后面那些归做了恭维,毕竟,苏晋尧的身体高贵,有人恭维很正常。
  只是,今天他才发现,原来那些说法真不是恭维。
  这个人天生就是站在世界顶峰的,涟生下台前这样想。
  这时候他差不多完全忘了戏罢后会被人请的事情,原本他也只是当人随便说说的。所以,现在他站在苏晋尧面前后,就显得有些拘谨。
  苏晋尧笑着看眼前的这个男子,差不多因为有二十岁,卸了妆的长相很清秀,正是刚才在台上那人。
  “你是涟生?”
  涟生弯腰下拜:“是。”
  这时,莫非莫离正打发了所有要和苏晋尧攀谈的人走过来,见到涟生,首先笑了:“还真是小哥儿啊,当时我们爷就说有可能,我还不信呢。”
  涟生有些好奇起抬头看他。
  莫非道:“你一上台,我们爷就对我说这位说不定就是我刚才问的那小哥儿,那时我还不信呢。小公子戏唱的不错。”
  涟生有些不好意思,这种感觉他倒是第一次有,以前什么场合他都淡淡的,这次却不一样。
  然后,就真的不一样了,自那天开始苏晋尧便常常来听他的戏,还会留下与他谈一些关于戏曲的东西,连他都很好奇,这个身份尊贵的王爷是如何知道这些多的,竟然对戏曲有着如此精准且独到的见解。
  慢慢的,涟生发现了自己的想法,但是他却没有妄想过,这毕竟不可能,苏晋尧是个王爷,且不论身份差距,只是男男相恋便不可能,苏氏子孙对这种事是深恶痛绝的。
  然而,这时发生的另一件事却让他感觉到自己也是有希望的。
  苏晋宏绑了他时,涟生恨极,却没办法,柳家护他们到现在也只是名声上护着,却没想到他竟然被送到了奕亲王府,进门的瞬间他都是恍惚的。
  然后就见到了苏晋尧,被他安排进了内院后,涟生也会想,他是不是有机会?然而也不过是想想,那个人始终不是他能够碰到的。
  但是,即使这样他也没想过要害苏晋尧。
  他原以为柳王爷见他只是因为是东家的缘故,没想到柳王爷竟然让他将苏晋尧的日常生活报告给他,他自然没同意,但是却被柳王爷灌了毒药,说是不同意也得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
  然后他就同意了,他出不去这个院子,就想着苏晋尧什么时候来了再告诉他。
  只是,没时间了吧?
  涟生想,前段时间王妃将他挪到了前院儿,说是王爷不想让人误会,原来真的只是自己误会。柳王爷一直派了人看着他他是知道的,那个小丫鬟在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
  如此长时间没传出有用的消息,再加上苏晋尧已经遇刺,他也没时间了。
  涟生闭上眼睛,爹娘和妹妹再次出现在脑海里,仿佛前一天他们还坐在一起吃饭一样。这辈子,就这样吧,能够在临死前这样关心过一个人,也算是没白活了。


番外 临行

  承武八年二月初三,琉庆殿大火,厦梁承武帝苏晋城于琉庆殿崩逝。
  承武八年二月初四,圣文贤皇太后领众宣帝遗诏:太子至贤性过温厚……实难克承大统……是以,皇五子至炯承朕帝位。
  诏书自然不是苏晋城写的,但是,玉玺字迹副本全在的情况下,谁又能够怀疑?苏晋尧在多少年前便开始准备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而他培养出的苏至炯虽然依旧稍显稚嫩,但却已经拥有了一种坐拥天下的风范,完全没有让他失望。
  诏书宣告当天,苏至炯便已经利用已经被周辉掌握的路北京营控制住了洛阳城内所有有可能会发生动乱的地方,并且以雷霆手段迅速而又有效地在朝堂上站稳的脚跟。
  可以说,与当年仓促继位的苏晋城相比,苏至炯幸运太多。
  新帝登基首日,莫家老公爷莫乾柊再临朝堂,一直到朝堂政事真真正正地稳定下来,这位已经年过古稀的老人才自请告老,卸下了曾经加于他身上的所有荣耀,泛舟归田。
  这是新帝登基将近一年的时候,定康元年腊月初十。
  这一日是前朝奕亲王苏晋尧的第一个孩子降临人世一个月的日子。
  这位奕王世子无疑是幸运的,虽然一出生就失去了父亲,却因为是奕亲王独子的关系坐拥了万千繁华富贵。
  奕亲王府前厅,宣旨完毕的张冼挂着真心的笑容扶起莫清璇,道:“小世子可算是满月了,皇上已经着人问了好几遭,就等今儿个呢。”
  莫清璇请张冼坐了喝茶,脸上尽是母性的光辉,道:“倒是劳张公公临行前还折腾着跑了一趟,至行一出生就得了如此大的荣耀,还请公公谢皇上美意。”
  张冼谢了莫清璇让座,笑道:“王妃哪里的话,皇上可是看重这个兄弟,来之前还特意让奴才带话说让好好养着呢。”说着,张冼又行了一礼,接着道:“今个儿是小世子满月宴,想必王府忙着,奴才也要回宫复旨,就不打扰王妃宴客了。”
  “王妃,院子里已经开唱了,御王王妃请您过去听戏呢。”扶蓝弯了腰轻声道。
  “嗯。”莫清璇将心思收回,扶着一旁越菊的手站了起来,带上两人去了摆着戏台的院子。
  腊月里天气寒冷,内眷们都坐在一处小阁楼上的听戏,三三两两间谈笑自如。
  莫清璇站在侧门处看着里面的热闹,微微红了眼眶,一种情不自禁的感觉几乎是瞬间便要将她淹没,但那种感情最终还是沉了下去,心海一片平寂,连一丝涟漪都未兴起。
  莫清璇明白,这一世这一生,作为奕亲王妃,她只能这么过了。
  不过还好,她还有至行。虽然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但又有谁知道呢?
  “你,打算好了?”
  “是的,我以前不过是想要活的自在一点儿,但这些年我也想的清楚,如王爷所说,真要自在不一定非得摆脱了谁的身份谁的影子,反而王爷走后,奕亲王府更能护着我。”
  “那你也不必……”
  “我只是不想以后都孤零零的一个人。”莫清璇想到今年六月份见到苏晋尧时两个人的谈话。
  当时,苏晋尧看了她半晌,才递给她了一张纸,说道:“那好,既然你想这样做,这里有一个地址,有时间的话去寻了南安侯言安靖,告诉他是我交给你的这张纸,孩子的事儿他会帮你办。”
  为了孩子的健康着想,她并未同意言安靖说的催产,而是等那孩子过足了月,只是这样一来孩子就比正常时间晚了一个多月出生,就给众人留下了身子孱弱的印象。
  莫清璇想,这样就好。
  “哟,我们家的小媳妇儿来了。”
  被声音猛的惊醒,莫清璇眯眼看过去,说话的正是坐在于她并排而放的首位的御王妃。这个御王妃是如今御王世子苏晋宏的母亲,当初的御亲王侧妃,三个月前才被扶正,由皇上下旨晋封了侧妃,从侍妾到侧妃再到如今的正妃,这个女子也算得上修成正果了。
  只是,这位御王正妃和那位王爷与世子走的路线很不一样,显然对她这里表现出了难得的善意。
  “母妃。”莫清璇将手放入御王妃伸出的手中,羞涩却不失大方地一笑。
  在她登上御王妃位置的时候,她就是她的长辈了。
  “至行怎么样?听说晚了日子,身子可好?”
  莫清璇道:“好着呢,虽说刚出生那会儿弱了点儿,却被皇上赐的药都给补好了。”
  御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至行和你都是有福气的。”
  莫清璇抬头,只见这位风华已失却依旧不减魅力的女子已经将视线移到了前台上。
  
  定康。
  看着铺在书桌上的白纸,苏晋城拿着笔写下这两个字。
  一双手臂突然从他腋下穿过,拦腰抱住他:“这年号怎么了?”
  苏晋城放下毛笔,揉了揉额头:“年号没事,只是到现在都感觉有点儿不真实。”一边说一边随着苏晋尧的力道与他并肩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道:“你说我以前一直以为至炯是个喜好武事的,怎么就如今……嗯,温和?”
  苏晋尧笑着帮他揉鬓角,道:“还记得塞东那几年吧?”
  苏晋城点点头:“嗯,至炯还和我求了好几回。”
  苏晋尧接着道:“他去那时候虽然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但那毕竟是便将战场,我也时常带着他出去转,见得多了,自然就不会只如年纪小时的热血冲动。”
  苏晋城笑:“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苏晋尧拿鼻尖蹭他的耳朵:“怎么样,我给你培养出了一个出色的继承人吧?”
  “呵,你还好意思说。”苏晋城仰靠在椅背上,戏谑道:“如果你不培养出至炯这样的人,当初你既是把我带出来,我也不会放心。”
  当初,在苏晋城决定与苏晋尧归隐山林前,可是着实密切注视着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一直到苏至炯以铁血手段将手所有有可能因为新皇登基爆发出的乱子镇压下去,又联合莫家将铁血镇压会造成的隐藏问题解决掉,他这才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而今,看到苏至炯前些日子颁布的年号,定康,他才算彻彻底底将心放下去。毕竟,厦梁虽然强盛,却也抵不住兵事常兴。经过七年的塞东之战后,厦梁朝需要的不再是武功卓著的皇帝,而是一个能够带着整个国家休养生息的君主。
  “好了,这算是完全放心了吧?”苏晋尧笑笑。
  苏晋城揽住他的腰:“是啊,放心了。”
  “那我听说江南的水乡不错,咱们去瞧瞧?”
  待到花红柳含翠,渔舟带水赛神仙。


番外 江南好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自古至今,江南的风景从来都是好的。
  当初苏晋尧和苏晋城初离洛阳,游走天下之时,虽也曾路过扬州,却因为那时候两个人即便已经有了待在一起的条件,也因为苏晋尧私自决定厦梁朝大统的关系而产生了那么一点儿似有若无的裂缝。
  所以,忙着哄回苏晋城,而收拾东西回京暂时观察朝廷局势以便掌握主动权,避免厦梁走向岔路的苏晋尧,自然就没心思拐到这个有着温婉情调的地方游玩。
  如今,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好不容易有了空闲,而且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会一直空闲下去的苏晋尧,终于开始了江南之行,算是得偿所愿。
  说到江南,就不得不提起奢靡富贵的江南官场。
  苏晋尧和苏晋城两人当初离宫的事儿虽然策划精密,但经过苏至贤那么一闹,有心人也能猜出点儿里面的猫腻,再加上苏晋尧实在不是一个喜欢受束缚的人,同时也不想两人难得一起却还要“偷偷摸摸”,也就没特意掩饰行踪,于是就造成了虽然很少人知道,却也不是没人知道他们还活着这个消息的状况。
  而前些日子江南官场上更是传出了,苏晋城与苏晋尧将要抵达江南的留言。
  虽然留言中没有指出,苏晋尧和苏晋城落脚具体地点在江南的哪里,但留言确确实实出来了。
  这就让苏晋尧非常感兴趣了,毕竟,经过一年后,他们两个人未死虽然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但也没有公开到谁不谁都知道的份儿上吧?
  想起之前那次因为他要和苏晋城脱身而草草结束的刺杀,苏晋尧心中的趣味再次被高高地提了起来。那次,他以为只是为了争端权位才兴起的事件,现在看来,或许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江南官场,还真是自古以来的喧哗乱世啊。
  三千繁华烟水铸就的扬州城此刻正随着脚下的波涛浪涌缓缓逼近。
  苏晋尧站在船头,迎面一阵沁人心脾的凉风,此刻正值初春,江面上寒气未散,江水却依旧仿佛一幅泼墨画卷般渐次展开了妖娆身姿。
  肩膀上一沉,苏晋尧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唇角上扬到:“这么些年,我也算是跑了不少地方,却还是第一次到江南。”说着,他侧头看与他并肩而立的苏晋城,接着道:“景色确实不一样。”
  “你去的不是草原就是大漠,山水自然不是一个样。”苏晋城笑道:“当年我未登基时曾经来过江南,那时候就觉得这是个生活的好地方。”
  苏晋尧也跟着笑:“还是你有先见之明,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为咱们策划了。”
  苏晋城呼吸一顿,却也没说什么,斜看了身边的男子一眼,将视线放到前方已经隐隐约约出现的扬州城上。
  十几年前。
  从相遇到相知,已经过了的这十几年是真的令人难以忘怀。
  苏晋城突然想起他们互相猜疑那段时间里,他甚至怀疑过他们这一生都要被束缚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了。
  这一生其实很短,无论多么大的风浪他们都已经经历过,前半生的浮华如同过眼云烟,现在想来竟然已是千帆过尽,往日的痛苦挣扎现今看来不过是那般无理取闹。
  不知道是不是江面上风大的原因,一眨不眨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扬州城的苏晋城眼角酸涩,他伸手穿过苏晋尧的披风握住藏在里面那只温暖有力的手。
  苏晋尧回头看时,苏晋城正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朝着后方飞扬的黑发仿佛墨色晕开。
  苏晋尧眼神柔和,仿佛没有看到一般移开了视线,只是眼神越发柔和。
  有些事苏晋尧不想问也不想说,他们两个在一起便是最好结局,前半生经历太多,既然回忆不尽完美,那么他们珍惜现在就好。
  想着他还是伸手理了理苏晋城身上与他同一样式的披风,玩笑道:“还是要裹紧实了,不然在扬州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生了病,可有你受的。”
  话音一落,周围沉寂了片刻,才听到苏晋城低笑着抬起了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还是你裹着吧,前些日子不知道是谁夜里拉着我出仓看月亮,硬生生被江风吹得犯了病,还好意思说人?”话虽是这样说,却还是依着苏晋尧的动作。
  收回手,苏晋尧摸了摸鼻子。
  其实不能怪他,只能说那次受的伤实在出乎他的意料,病根儿留的非常彻底,虽然与日常生活无碍,但旧病新伤一起来的后果就是,他现在的身体经不得一点儿凉气。
  对于此,苏晋尧只得苦笑,前世今生加一块儿,大伤小伤没少挨过,就没一次沦落到像现在这样被人笑话的。
  
  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名为京杭,此次苏晋城和苏晋尧一路南下便是走的这里。
  由于扬州正处在京杭运河上,而它自身也是繁华的可以,所以停泊口岸上熙熙攘攘。苏晋尧和苏晋城南下时用的船只是苏晋尧早就准备好的,虽然里面舒适无比,外表却也仅仅是朴实大方,所以他们这艘不大不小的船到来,并未引起什么注意。
  弃舟登岸,苏晋尧只是一眼便喜欢上了扬州城。即使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扬州城还太过混乱,混乱简直与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制度不想符合,他还是觉得这里很好。
  阳光明媚,微风拂面,苏晋尧想,其实这么过一辈子也不错。
  登上早已让人准备好的马车,马车门普一关上,苏晋尧便软了身子,窝进宽大车厢中摆放的软榻内,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苏晋城好笑地看了看他,拿着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水递到苏晋尧面前,轻声道:“你是爱茶的,船上待了那么长时间,腻了吧?先喝口下面的水缓缓。”
  苏晋尧闭着眼睛笑,最终还是睁开了那双锐利依旧却含着疲惫的眼睛,伸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才道:“你这话说得不对,我是爱茶,但也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连清水都馋吧?”
  苏晋城笑了笑不说话。
  苏晋尧也再次闭上眼睛,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虽说走水路要比陆路稳当上很多,但他还是觉得累,身体上的疲累。有时候苏晋尧会怀疑,他将苏晋城带出来到底对不对?毕竟,他的身体也就这样了,不好不坏,总之就是那么拖着。
  如今他才而立,苏晋城也正值壮年,只是那几年的生活太过紧张,将他的好底子毁得差不多了。
  闭着眼睛,苏晋尧伸手握住苏晋城的手。
  苏晋城一顿,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已经过了太多年,有些是有些人也不过只是感慨,也只能感慨了,现在要他们彼此放开,是不可能的事情,苏晋尧想,即使他现在明白了明天既是大限,他恐怕也会拖着苏晋城拖到他离开人世。
  
  扬州城内早已经安排好,苏晋尧和苏晋城的住所就在城东的一座庄园内,庄园不大不小,完全按照苏晋尧画的图纸建设,庄园主刘员外是一个面目慈善的老人,在明面儿上的身份是与官府高层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生意人。
  而刘员外也没有辜负他那一张好面相,顶着慈善面目在扬州城混的不好不坏,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根基深厚,却又让所有人都明白他“只不过”是一个想要扎根扬州的生意人,一晃几年过去,就是江南官场传着苏晋尧和苏晋城会驾临的空当里,也没人怀疑到他身上过。
  高调中的低调,被这位刘员外练的炉火纯青。
  这一日,天刚大亮,刘员外就带着家眷老小守在宅院二门外恭候,没办法他也想出去见见被自家公主捧在手心里的主子爷,但是,庄园外毕竟人多口杂,再加上主子爷也已经传了话不让出门迎接,他也只能在这里恭候着了。
  就在江南官场为着那个不知哪儿听来的留言而紧张兮兮之时,一辆外表再普通不过的马车缓缓行在扬州城的青石板街道上,这时空气还带着一丝凉意,勤劳的商贩却已经摆好了摊位,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穿过繁华的街道,马车拐入一条小道,打招呼的声音瞬间多了起来。
  “哟,张小哥好啊,这么早是出去办事啦?”
  “是啊是啊,我们员外家的远房侄子正好路过扬州,员外让两位爷停两日呢。”
  “啊,我说今儿天气咋这么好呢?原来是员外家亲戚来了啊。”
  “孙大婶可真会说话。”
  听着外面的话,苏晋城挑了挑眉毛,笑道:“你的这些个属下倒是不错,脑子都挺好使。”
  苏晋尧道:“这是刘顾寻的人,当初我让他来这里时,可是除了钱财什么都没给他。”
  苏晋城看向他:“为了这一天?”
  “是啊,为了这一天。”
  为了不让人们怀疑,不仅扬州,也不仅仅是厦梁,连辽国藩国在内的千里草原上,他都做了策划,为了应付各种突发情况。
  过了一会儿,说话声渐渐没了,马车拐入一个比刚才宽敞却更加安静的巷子,然后在一个宅院前停了下来,宽大的黑漆大门在马车停止的后一刻,缓缓打开。
  还没等赶车的那位张福说话,苏晋尧首先开了门,弯腰跳下车。
  “晋尧。”苏晋城下车站在他旁边。
  “嗯。”苏晋尧侧过头,眼角眉梢一片暖暖的笑意:“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
  苏晋城点头,视线落在黑漆大门内的青石小道上,应道:“我们就住这里了。”
  张福低着头站在两人身后,虽然他不知道两人什么身份,但是想着之前员外交代给他的话,再看看那一身逼人的贵气,张福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低了头上前走两步,低声道:“两位爷,员外在院里二门前候着。”
  苏晋尧视线从张福身上一略而过,转开后便“嗯”了一声,示意他前面带路。
  那一眼如同实质,张福不敢多想,低着头领着苏晋尧和苏晋城往院内走去。


番外 繁华尽处

  刘顾是莫家培养出来的经商人才,从他能够独立掌事开始,就被莫家族长莫乾柊给放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身边,成了厦梁唯一的一个大长公主的心腹手下。
  当年莫贞娴与苏维绪成婚,跟着那位新封的御亲王爷去往山东封地时,莫乾柊更是将刘顾以及刘顾手下的所有关系路子全部送给了这个女儿,这些在苏晋尧回京懂事后,当然也被御亲王妃再次转送给了他。
  刘顾今年不过五十出头,身体硬朗,却因为苏晋尧交代给他的事情过于隐秘的关系,他自己就自作主张在江湖上寻了个隐士将自己的容貌硬生生改老了好几岁,如今看来就是一个生活富足的老人。
  让张福在前面带路,苏晋尧和苏晋城边说话边打量着宅院内的景致,绿树蓝墙,亭台楼阁,虽然是典型的南方园林却又在婉约出露出了些许豪放。
  苏晋城笑道:“可见你建这个院子时的用心了,这么个地方竟然弄出这样的好景致。”
  苏晋尧道:“虽然我应了你要将厦梁转个遍,但总有一天会停下来。虽说哪里都能停,但大漠显然不适合养生。这里……”说着,苏晋尧转头看着苏晋城,道:“这里是我最喜欢的一处,你也多看看,满意的话,咱们这次多留段时间,收拾好了以后没心思转了,就回来这里住。”
  苏晋城看了他一眼,颔首笑了,一双眼睛微微上挑,配着他原本便俊朗的面貌,在这座江南园林中恍然如画。
  这时,他们正好过了拐角,前面一片宽敞的空地,正在二门外等着的刘顾刚听到低沉的说话声便已经抬起了头,视线从苏晋尧身上掠过,在苏晋城身上顿了顿,然后上前急走几步,行大礼下拜,道:“奴才刘顾请主子安。”
  苏晋尧停了和苏晋城的谈话,眼中的笑意还未完全隐去,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礼仪规矩齐全,富态慈面的人正跪在前面。
  视线一顿,苏晋尧点头:“起吧。”
  “谢主子。”
  看着只是一眼便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不再往四处看的刘顾,又看了看还站在二门外的那些男女,苏晋尧道:“出门在外,规矩不必做那么全。”
  刘顾低下头道:“规矩不能费,老太爷和夫人在世的时候,都对这个看的很重。”
  苏晋尧摸了摸鼻子。
  苏晋尧叹了口气,问道:“住处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院子一直按照爷的意思留着。”说到这里,刘顾迟疑了一下。
  苏晋尧挑眉,问道:“有什么事?”
  “是这样,奴才是想着,奴才家眷都在二门外等着了,虽然不合规矩,但是他们也不知道爷的身份,是不是让他们拜见一下?”
  刘顾是莫家老人,出门来已经算是半自立,再加上任务隐秘所以就连家人都是任务之后结的,他那两个儿子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跟别提苏晋尧和苏晋城是什么人了。
  但是,不得不说世家大族对门人家奴的教育的确够过关,这时候即使出来了,也早脱了奴藉,刘顾还是记挂着让家人拜见老主子。
  看了眼在二门处不时透过来关注视线的人吗,苏晋尧低头想了一下,点点头道:“让他们过来吧,见一下就行了,你虽然在我手下办事,但既脱了藉,家人们还是在这儿自个儿生活的好。”
  刘顾当然也明白,但拜见主子毕竟是他的念想。
  可他这样想,却不代表旁人也这样想。苏晋尧垂眼看着向他叩拜,却在他喊“起”的瞬间便挺直了脊背的人,那男子约有二十,很是年轻,或许是因为帮着刘顾处理生意的原因,一张脸上的稚气已经退了大半,比他身边的另外一个要沉稳不少。
  刘顾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儿子的动作,暗自皱了皱眉,却也知道这地方不好说话,就指了他们,对苏晋尧和苏晋城道:“这两个就是奴才的儿子,老大刘宇,老二刘付。”
  苏晋城视线在这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对苏晋尧道:“看着是两个有志气的。”然后看着刘顾道:“刘员外教的不错。”
  苏晋城自出现起,刘顾便没见他说话,这时候他既然开了口,刘顾虽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也不敢不接话,只能斟酌着说道:“大爷谬赞了。”
  苏晋城在苏家众兄弟中排行老大,刘顾这么叫确也不错。
  没听过这个称呼的苏晋城却是怔了怔,然后心情颇好地笑道:“这个称呼不错,我倒是第一次听。”然后话语一转,接着道:“那你怎么称呼晋尧?按照排行,要称二爷了?”
  刘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沉默,苏晋城摆了摆手,道:“算了,我先去歇了。”
  苏晋尧见他眉间一片疲惫,也不多说话,示意刘顾让人带了苏晋城去准备好的院子,然后道:“让两位少爷忙去吧,你陪我说会儿话。”
  刘顾忙道:“不敢当主子如此称呼。”
  苏晋尧笑了笑也不多说话,只是最后道:“照晋城说的,叫二爷吧。”
  看出来苏晋尧的疲惫,刘顾用了最短的时间组织处简练的语言报上了江南官场这段时间的动荡,除了江南官场越来越奢靡浮躁之外,苏晋尧找不到其他词汇去形容这个自古便被赋予了天下最多财富的地方。
  但是,这些和他没关系,和苏晋城也没关系。
  他要了解这些只是为了预防万一,毕竟,关系网做的再牢靠,只要发生的事就能够被人们所察觉,要想和晋城过的安稳,总要多了解点儿讯息。
  “莫荣?”苏晋城放下茶杯。
  “是啊,我听到时也吃了一惊。”苏晋尧做到苏晋城身边揽住他的腰,“刘顾说是至炯刚登基时过来的,怕是新皇要整治江南官场。”
  “是该整治整治了。”苏晋城皱了下眉头,“这些年江南官场根子烂得厉害了点儿,当初因为北边儿的事儿,我一直没腾出手,现在也算是对至炯的历练了。”
  苏晋尧亲了他额头一下,笑道:“怎么,你不帮他?这才登基就遇上这事儿。”
  “当年我登基那会儿朝廷上可比这时候乱多了。”苏晋城嗤笑:“他自己的事儿,还是要自己办,做了皇帝还要我给他收拾摊子?”
  “嗯。”苏晋尧低应一声,在苏晋城不注意时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喂,你又干嘛?”
  “你不是累了?”苏晋尧往内间走:“又等了我这么长时间,现在咱们该去休息了。”
  苏晋城看了看地面,然后抬头在苏晋尧下颚上亲了一下,笑道:“怎么,胳膊不疼?”
  苏晋尧脚步一顿,接着稳稳地往前走,道:“咱怎么样还抱得动你,正想让我胳膊疼你以后就多吃点儿。”
  自做太子起,多年养成的习惯,苏晋城每道菜三筷子的吃法儿在他们如今的生活中确实吃不了多少,毕竟他们时常在路上走,一般的酒楼条件不允许做不出那么多道菜,苏晋城的饭量也在下降。
  这不是他吃不惯,只是一种习惯,长期养成,又觉得没什么没改而已。
  
  新皇登基,江南这个厦梁最大的名利场临近换血,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慌乱了起来,明眼人都知道,这次新皇已下定决心,除了要换掉那些蛀虫,最重要的还是要将江南这个统治者心里的重中之重换成自己信得过的人来代为管理。
  现在,身在扬州,即使不特意去打听,苏晋城和苏晋尧能够了解到的消息也不少,但是他们都没想着去关心,无论这些事情将会在厦梁掀起怎样的风浪,都已经与他们两个没有关系。
  承武帝与奕亲王已经亡故,如今住在这里的两个人不过是厦梁最普通的臣民。
  莫荣拿着定康帝的手谕来到刘家庄园时,刘顾已经等在门口了。
  对于眼前这个莫家人,出离莫家几十年的刘顾依旧保持着稳妥的待人接物,恭敬却不失疏离。莫荣坐在客厅中喝茶,视线不时从刘顾身上划过,放下茶碗,他问道:“不知刘员外是否能为我解惑?”
  刘顾笑道:“知无不言。”
  莫荣道:“最近江南官场不太平静,你家主子可有看法?”
  刘顾道:“看法自然是有的,就是我一个生意人也是有看法的,但是,这些事毕竟不是在下能够议论的,如果莫大人能够听我一言,还是回去吧。”
  “为什么?”
  “大人来时,在下说的两位主子不在扬州的话是真的。”
  莫荣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放在手边的帝王手谕,皱起眉头。
  手谕上的事情很简单,来之前皇上就让他看过,除了告知那两位皇上想要派人保护他们的事情外,还有想要那两位帮着他稳定江南官场的意思。
  多少年过去,江南官场根子太深,即使他如今顶着莫家人的身份前来,也有可能一头栽进去就出不来,但那两位就不一样了,身份上的超脱会让很多事情都好办许多。
  只是没想到……
  尝试过权利的人会很难再放开那些东西,他原本以为这次江南之行……
  莫荣吐了一口气,缓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手谕起身告辞。
  从这一天,刘顾便命人收拾了刘家庄园的主院,日日等候,然后飞鸽传书各处。
  
  “晋城。”苏晋尧走到船头抱住苏晋城的腰。
  “嗯?”
  苏晋尧看着他笑,道:“这个场景有没有很熟悉?”
  苏晋城抓住苏晋尧披在他身上的披风,回首间双眸内仿佛流过沧海桑田。多年前他们也曾来过扬州:“只不过,那个时候是我替你披得披风吧?”
  这些年,从江南到漠北,再经雪山回到这里,他们两个走走停停也算是经历了大半个厦梁,如今再次回到江南,船头之上,仿佛往事重现。
  苏晋尧低头轻笑:“晋城,这次我们就不走了,留在这里吧。”
  “嗯。”苏晋城应道,如今他们都不再年轻,留在这里最好不过。
  苏晋尧站在苏晋城身后,胸膛紧紧贴着苏晋城的脊背,苏晋城也将视线定在正前方,只听江风吹拂之中,苏晋尧的声音隐隐传过来:“晋城,其实你知道吧?”
  苏晋城稳稳地站在船头,披风之下的手依旧握着苏晋尧的手。
  “我不是那个苏晋尧。”
  苏晋城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在唇上勾起了明显的弧线,微微扭过头吻苏晋尧:“嗯,我知道,但那又怎么样?”
  这么多年过去,苏晋尧与苏晋尧的变化时一点点来的,他不清楚曾经的人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的人,时间太过久远,他也早已经分不清最初真正爱上的到底是谁。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苏晋城执起苏晋尧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细吻,道:“晋尧,如今陪着我的是你,我自然爱你。”
  繁华尽处,不过是甘愿平凡。


无责任番外

  这天,是苏晋城三十五十虽生日,苏晋尧带着苏晋城乘船游湖。
  扬州这地方,在如今的苏晋尧心中,是最好的养生之所,不说其他,但论苏晋城这段时间胖了不少,他就觉得这地方好,更何况这里还有这柔美的湖光山色?
  游船是前两年在这里定居时,苏晋城命人定做出来的,从外面看来朴实大方,但里面却是依照着他曾经南巡时的船只建造的,修的那叫一个舒适。
  这时候已经月亮已经升上半空,苏晋尧和苏晋城在窗前赏月,除了他们的船只,湖面之上游湖的人很多,一松松制作精美的船只穿插其中,不时还有歌声从姑娘们的花船上传出来。
  苏晋尧抱着苏晋城坐在窗下的躺椅上,随着飘渺的歌声,和游人们的笑声,苏晋尧扣着苏晋城腰部的手慢慢开始不规矩起来,稍稍向下移开了一点儿,苏晋尧没用多大功夫便碰到了腰带,然而还没等他动手,苏晋城就握住了他的手腕。
  苏晋尧也不坚持,反手握住苏晋城手,然后伸出舌头去舔怀中人的耳朵,直到将耳朵舔允出鲜红的血色,他才满意地卷了舌头钻入苏晋城耳朵眼儿内。
  那里是苏晋城的敏感点,每次只要苏晋尧碰到,他都会异常激动。
  果然,苏晋尧只是将舌头在里面缓缓地前后移动,他便倒吸了一口凉气,抓着苏晋尧的手也松了不少。
  苏晋尧低笑一声,手再次回到腰带上。
  “晋尧,这里……不行。”苏晋城咬牙吞下涌上喉头的呻吟,勉强说道。
  苏晋尧吻了吻他耳朵根部,沉着声音道:“多么好的月色,怎么,不行?”虽然是这样说,苏晋尧还是抱着苏晋城起了身,向内间走去,窗子也已经被关上。
  将苏晋城放在床上,苏晋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暗沉中透着些许笑意,爬下去吻了吻苏晋城的喉结,末了又咬了一口,才道:“这里行吧?”
  苏晋城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环住苏晋尧的脖子,然后扬起上身去吻他的喉结,然后一双手顺着有些松散的领口滑入,指尖落在苏晋尧发热的脊背上,不断抚摸他的脊椎。
  苏晋尧扬起脖子,苏晋城的吻便顺着锁骨移到了脖子上,□着他的颈窝儿。
  苏晋尧很舒服,这么些年过去,他们对对方身体的了解简直超过了自己,苏晋城明白怎么让他舒服,也明白这么让他难受,果然,只是一瞬他的衣服就被苏晋城退的差不多了,全身上下只余下一条单裤。
  苏晋尧压住苏晋城,开始吻他的眉毛,细细的吻落下来,从眉梢眼神道唇角,温柔无比。苏晋城的呼吸声豁然加重,就在苏晋尧准备进一步时,苏晋城猛得倒吸一口凉气,痛呼出声。
  “怎么了?”苏晋尧一停声音不对,停了动作,翻身道床铺一侧。
  苏晋城因为情欲而变得红润的脸此时苍白一片,他皱着眉头,撑着身体半靠在床头,道:“我也不知道,刚才你腿碰到了肚子,突然就是一阵疼,抽筋一样。”
  苏晋尧自己坐好,然后扶着苏晋城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道:“怎么会肚子疼?今天晚上那点儿螃蟹吃坏了?”
  说着就伸手搭上了苏晋城的手腕。
  苏晋城尽量放松身体,忍着那股疼,缓了口气,道:“天气再凉的时候也没吃出过毛病,怎么可能是那个?”
  苏晋尧皱着眉将手按在苏晋城的脉搏上,另一条手臂环着苏晋城的肩膀,不时安抚性地轻轻拍着。过了一会儿,苏晋尧有节奏地拍着苏晋城肩膀的手一顿,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苏晋城忍住痛感,有些疑惑地看回头看苏晋尧,刚才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他还是发现了。苏晋城摸了摸苏晋尧面色莫名的脸,问道:“怎么了?”
  苏晋尧皱眉看着他,一直按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动了动,又重新放了下去,仔细诊断后,脸色更加难辨。
  苏晋城皱起眉:“怎么?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苏晋尧看着他,半晌后,才收回手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明天咱们就回去吧,让莫凌看看。”
  苏晋城直起身体,面对着苏晋尧,道:“到底怎么了?”
  苏晋尧不知道说什么,瞅着他的眼神一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道:“我不确定,总之不是很厉害,回去让莫凌看看就行。”
  莫凌是厦梁朝的名医,是苏晋尧亲信手下,一身好本事。
  当初苏晋尧准备在扬州定居后,便令人将他寻了来,他的身体不好,为了和苏晋城白头偕老,重要做好所有准备,只是没想到莫凌除了给他调理身体外,竟然还能够派上这么个用场。
  坐在椅子上,苏晋尧看着正在给苏晋城诊脉的莫凌,神色又恢复到了前一天晚上的状态,苏晋城瞅了他一眼,暗自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抚着胡子一脸严肃的莫凌,最后忍不住问道:“莫大夫,我到底怎么了?”
  莫凌看了看苏晋尧,见苏晋尧一脸高深莫测,再加上苏晋尧一回来便急急忙忙将他请了过来,就明白了个大概,对心里的那个匪夷所思的诊断结果也信了。于是,莫凌听苏晋城如此问道,便站起身退后两步,然后下拜道:“恭喜两位主子,府上要添新丁了。”
  苏晋城看着莫凌,依旧一脸疑惑:“这和我身体有关?”
  一旁的苏晋尧终于回过神,见莫凌一脸为难,便摆手示意他下去,然后他走到苏晋城面前蹲下,拉住苏晋城的手,仰头看着他。
  苏晋城摸了摸他的头发,等他说话。
  看了苏晋城半晌,苏晋尧将脸埋入苏晋城手中,直到苏晋城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心神不定之时,却听到苏晋尧沉沉笑了出来,笑声中说不出是高兴多一点,还是担忧多一点。
  苏晋城伸手就准备将苏晋尧拉起来,却听到苏晋尧说道:“晋城,你……”苏晋尧好像不知道怎么说。
  苏晋城等着苏晋尧支吾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将话说完。
  苏晋城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苏晋尧见苏晋城瞳仁放大,一下便没了声音,心里也是着急,立马起身拥着苏晋城,不断亲吻他的额头,又在他耳畔喊着他的名字:“晋城,晋城。”
  苏晋城面色不断变幻,他也说不清他是什么心情,只觉得一个声音不断在脑海里回响,然后持续放大。
  他,怀孕了?
  有孩子了?
  他只觉这事儿荒谬的厉害,可是看苏晋尧接下来的反应,他就明白这不是玩笑,苏晋尧开玩笑的话不会是这个反应。
  苏晋城五味杂陈。
  苏晋尧也担心的厉害,除了苏晋城的反应外,昨天晚上起他就一直在想这个事儿,对他来说孩子什么的并不重要,从上一世开始,他便没将家人看的重要,两辈子他觉得家人有御亲王妃一个就够了,对于这个孩子他并没什么期待。
  昨天他诊脉结束后,他虽然有点儿被震住了,但他并没有怀疑自己的诊断结果,今天回来让莫凌诊断,也不过是为了再确定一下。具体怎么做,还要看苏晋城。
  “晋城,要么,咱不要这个孩子?”
  苏晋尧试探着说,昨天他想了半宿,晋城是个男人,怀孕这事儿虽然发生了,但这不是现代,生产什么的太过令人难以接受,危险性实在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