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12-26

澹台: 泾渭迷情 上

楔子

  喜乐洋洋、锣鼓喧天。

  她如同所有的新嫁娘一般,端着合宜的闺秀风范、女孩子该有的矜持举止任喜婆吆喝指挥,如同一具木偶般。而实际,那掩盖在不慌不忙的表相下,有颗狂涛汹涌的心。

  她的身子骨原本就虚弱,这会儿,熙攘的人群、喧闹的叫声及喜气的乐声都是逼出她脸上每—分苍白的凶手。她是堂堂官拜两广总督、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尚书殷爵爷的爱女,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但是,她的满腔柔肠百转,空遗的是又恼又怨啊!

  踏至门槛之时,也许是心神沓乱之故,她教隆重的饰物绊了一下,一只不敢逾规的手及时捉住了她教层层衣袖覆住的手腕。她隔着流苏看着这只陌生的手,苦苦地笑开了唇角。虽非灵犀一点通,但爹的心思,她终能猜出七八分。

  新郎早在等候,耳边响起喜婆作势的呼喝,她微抖地捉住了婢子啾儿的一只手,不着痕迹地交代了她几句话。

  爹如此待她,究竟意将如何呢?七弯八折的少女心早裸裎了一腔珍贵的情意盼君采撷,但最终竟成空吗?爹爹啊爹爹,你会让女儿赌掉所有筹码,而且输得一塌糊涂吗?

  找不着方向的少女心,随着十七岁芳华中的第一次花嫁,浮浮沉沉的,教那姿容绝色的新嫁娘眼角眉梢尽是淡淡的彷徨、深切的凄怨。而那个狠心害她至此的男子,她十七年来朝夕相处的“爹”,这只感情的鸵鸟,何时才能明白——  

  自从那遥远的一幕开始,今生今世,年龄相距甚殊又以纲常伦理称谓隔开的一对男女,其实早以注定要生生死死地纠缠在一起了啊……



第一章

  春寒料峭,冰冷透骨的湿气中,荒草碧色,萋萋遍侵于一隅;暖絮乱红,也似知人意,多情于绵风斜雨中恋栈。春愁无力,却道尽风流。

  梅雨刚歇,蓦地多起的行人商贩又出现于朱雀大街。朱雀大街是长安经济的中枢,麋集了来自各地的巨商富贾、珍玩古物,是最为繁荣热闹之所在。

  “哈啾!”一大堆粗帆布中猛窜出来这么一声,直教不明所以的人吓了一跳。

  哦,是了。瞧那歪斜着的字幡卜“黄半仙”二字,一只教风雨摧残得遗剩无几的烂桌上摆放的占筮用品,敢情这便是朱雀大街随处可见的算命摊。

  “哈啾!”又是一声,粗布幡蓦地被不甚温柔的手势推开,现出里面一个衣着寒酸的灰布人。他努力从布满眼垢的细眼偷窥了点春色,发现雨停了。

  唉,真是世道维艰,财运日下啊——

  想他黄半仙,铁口能断生死贵贱,到头来每日为三餐奔波,还落得个难以为继——叹了口气,眯眼瞧这熙攘的人流,认命地拿起占筮工具,准备为今日的运势卜上一卦。

  呃,想来也真不明白啊,瞧他面相其实也不是奇差,虽然星曜平平,本该高耸的颧骨教凸起的骸骨抢去了风头,但基本上还称得上是眉清日秀,更生了两撇莫测高深的小胡子充当世故,虽不是顶好,但至少可以混个温饱哪……呃?凶卦?

  浑浊的绿豆眼蓦地瞠张,宣告他黄半仙要上蓬莱仙岛还差一半的功力。他半瞪桌上铜钱所显示的五行阵势,忍不住呻吟了声。凶卦耶……这真是天理何在啊,他黄半仙生平不偷不抢,占卦时更尽力做到童叟不欺,哪竟惹来凶厄?

  眨眼间瞧见街口相拥而来的一对人影,他立刻甩开自怨自艾热情地迎上——

  “哈,大爷,算个卦吧!我黄半仙铁口断谶,正是长安出名的神机妙算哪!”而这个妙算已两天未进食,可怜可怜啊,给口饭吃吧——

  老天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派人坐到他的算命摊前。

  “这位大爷……”刚想热情地招呼两天来的第一桩生意,猛抬眼却教来人给震慑住。

  男子有着一双如鹰隼鸷猛的眼,凌厉的斜眉,笔直的鼻下是无情的薄唇,不苛言笑的线条便像是最坚硬的花岗石刻;他的身形伟岸,屈就一袭单薄而平凡的布衣仍难掩其气势,那种不怒自威的卓然,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远古烈日焚空下的险峻奇峰……黄半仙暗吞下口水,被这样的气势吓了一跳。

  “泾娘,爱听什么?”瞬间松松柔化的线条,再加上满含宠溺的嗓音,黄半仙口呆目瞪地看着冷厉男子化为绕指柔,更稍后才有空发现男子怀中其实搂着一个女子。

  此时正值舂寒肆虐时分,但男子仅着一袭单衣,反观他怀中女子,纤小的身子教厚实的大麾罩住,一张脸尽窝入男子怀中,只露出一头如云秀发。

  耳边传来女子浅浅侬音,黄半仙机灵地盯着男子年青的脸庞,蓦地心中雪亮,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不知富贵贫贱、命禄运势、姻缘,大爷小姐要算什么?

  “随便。”淡淡地回以女子刚刚所回之话。

  黄半仙拍案——叫:“就算个姻缘吧!就请大爷小姐一齐伸出个手掌出来。”

  男女的两手伸到他面前,一大一小的对比,黄半仙凝目一瞧,脸上带不造作的惊奇:“天作之合呀!真是大大地恭喜大爷小姐了!姻缘既定啊——您们瞧这两条姻缘线,蜿蜒秀隽,中间虽不乏枝叉,表示大爷小姐的姻缘有一定的小劫小难,但大起大落之后的平顺重叠,正是情有所归的象征,代表着姻缘的幸福美满;而瞧大爷小姐的面相,正是天造地设、百年好合的一对……呃!”满腔的滔滔不绝猛止于男子拍案所发出的偌大“砰”声。

  男子满脸恼色。

  呃,他说错话了吗?

  “先生。”男子怀中终于探出—张清灵绝美的脸来,虽犹稚嫩,但剪剪秋瞳里已带着连春色也要软上三分的似烟还似雾。“你误会了,他是我爹爹。”

  爹爹?!黄半仙被口水猛噎了一下,神色灰溜地瞧着男子身后走近的两个神色不善的仆人,想起了……凶卦!他今天真的行凶厄!

  “大爷——”黄半仙颤抖地开口。但面无表情的男子早抱了女儿远去,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仆朝他不怀好意地走近……老天!他真是撞邪了!这样一对男女,居然会是父女?!

  男子走后,身后响起乒乒乓乓的撞击声。

  “爹爹。”远远传来少女担忧的声音。“别责怪他,其实他也蛮可怜的。”

  “……”

  那一年,小泾娘十三岁,他的一把须髯由此蓄起。

  *  *  *

  一个少年仕途得意,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子该是何种模样?

  而一个少年丧妻,至今仍是鳏夫之身,膝下已有一个十七岁女儿的四十岁父亲又该是怎样一种面貌呢?

  梦里的男子,有一把及胸长的美髯,飞眉入鬓,深沉莫测的鹰眼随着年龄的增长更让人莫敢逼视。他的身材修长,十多年官场的尔虞我诈造就了他临渊的气势和沉着的从容。在他身上,无论是一种侠者的罡气、为官者的深沉、一个浮沉者的阴狠,还是一个男子的神俊、一个父亲的温柔,都是所有令她迷醉的特质。

  人人道父亲是一个传奇似的人物。是那多舛的年少经历令他打小便形成凛厉莫可亲近的气势,还是他那允文允武的智慧及英俊丰采令天下男子黯然失色?她并不知道。只知道在她眼里,这个自称年逾四十并极力掩饰的爹是—个平凡的男子,一个伴随着她十七年相濡以沫的人。

  爹待她总是温柔的,手势总是那么小心翼翼,这种呵护便似她会一碰即碎似的;爹的眼神总胶在她的身上,冷了,为她披衣,有风有雨,他总是第一个为她挡住的人;他的胸膛永远是那么温暖宽阔,随时都准备着拥搂她人怀;爹有过一段杀人如麻、排除异己的日子,却从未将血腥带到她眼前;他对别人总是无情的,惟有对她,他会耐心地呵护、宠溺地微笑,他将她的生命密密地以他的方式保护起来,免受人世间的许多污染;他隐瞒了她许多事,却以—个最真实的他出现在她眼前。

  他与她。梦里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侧面、每一个翻覆旋转,全是他与她的影子。爹的呼吸吐呐,每个动作每声语句,她的喜怒哀乐、爱恨嗔怨,全组造成十七年的记忆密密地包围住她。他是她的“爹”,但她一颗从未为旁人涟漪过的芳心,早已全数寄托在他身上。

  柳青花妍的阳春二月天,在夕阳西沉的午后,一片烟柳如画的小园美景中,筑于波光清澈的小湖之上的楼阁里,一只十指如青葱的纤手掀开了半垂的帘席,现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赤脚走近了窗边,凝望一方水木后无边春色,一双教净水寒潭亦要失色上三分的盈盈水眸满是若有所思……

  *  *  *

  朝廷政事繁忙,真正能陪女儿的时候,是在入了夜后。

  幽静的泾渭楼,白的纱缦,绰约的垂帘,清雅的绿竹,一切恍如天上的某个仙居。不自觉泛开唇边笑靥,柔和的面容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才有的表情。

  他轻声缓步人内,淡淡的幽香便绕缠鼻间,令人身心舒畅。这方为女儿筑起的阁楼向来除了小丫环啾儿,也只有他能够登堂入室了。

  白色纱帐之中,一条比夜色还绰约的纤影便静卧在被衾之中,面容朝里,遗留一头青丝如飞瀑般坠下床榻。她此时正半支着下颐,可能什么事使她入了神,一动未动,压根儿未发现他。

  他轻坐入床边,注意到一丝红线正缠着她丝滑的黑发,忍不住将它挑开了去,瞧她正凝神地瞧着一本书,而那书——

  “爹!”她吃了一惊,一张脸猛袭上红晕。

  未能避开,她手中的书便被人抽走,她为时已晚地瞧着父亲抽搐的额角。

  那可是一本任谁看了都会脸红心跳的宫闱艳史啊!

  不由分说将书本丢出窗外。

  书本成抛物线之势脱窗而去,效那红杏出墙,她收回惋惜的眸,乖乖不敢抗议。心中却为书中受百般诋诽轻贱的妇人叫了声屈。

  “泾娘,你又胡闹了!”压抑的声音,眼中的寒光正预言着新近颇猖獗的淫秽刊物该有人去肃清了,“以后不许你再看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女儿偶来的调皮虽不反骨,但亦有令他颇为头痛之时。这府中的主事是在吃白饭的吗?竟让这种东西在他的眼皮底下流进泾渭楼,看来是有人不想呆久了!

  她换上无辜的表情,伸手揽住他,迫得他不得不随着他纤细的力道一同陷进床衾之间。“难道爹忍心要女儿看周礼札记、孔圣人与八股文?

  “那些可是受千古多少人奉为圭臬的圣贤书!

  “是啊!”她聪明地不再反驳,但眼神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歌颂仁义孝礼便罢了。但人生在世,哪来的这许多繁文俗礼?

  外头夜凉如水,条条如初染纱丝的柳条纠缠成一道朦胧温柔的墙;小湖深阒,天上一盘银月,湖水重重叠叠也出现了一轮。

  他板起的脸坚持不了多久,眼角的线条又柔化了。想起女儿一天锁于闺阁的郁闷,猿臂一伸便将她整个轻盈的身子抱起,径直往外。

  静谧的月亭上有袅袅烟起的檀香炉,亭内软榻一张。他便将她纤小的身子放置其中,皎洁的月光一照,殷昼渭这才从女儿清澈的眸波中发现了一丝属于少女的娇柔羞怯;他不由一震,这才深切意识到女儿早已长大,玲珑有致的身段早非青涩的稚女,而他就在刚刚,将一双大手毫无顾忌地尽覆于她娇躯之上!

  轰然而来的认知教一身热血尽冲向脑门,如当头一棒。心中翻转的一个念头是:女儿早已到了不可让男子随便唐突的年龄……

  他神色古怪,直至脸颊传来一阵痛,他才赫然回神。

  “神游了吗,爹!”女儿用手扯着他的胡须,他只能无奈地以哭笑不得回应她的胡闹,“游到神仙洞府了吗?可见到了西王母娘娘?听说呀,她那儿有吃了长生不老的蟠桃,爹可吃了?顺便告诉女儿,西王母究竟是一个豹尾虎齿而善啸的怪物呢,还是一个雍容平和、能歌善瑶的妇人?

  殷昼渭温笑,“不对,她是个容貌绝色的女神,年约十—七。”

  “爹!”泾娘说笑的脸罩上红晕。

  此时月儿悬在她螓首上方,给她的轮廓罩上一层圣洁的清辉,更折射出她眸里秋波如水温柔。他心念一动,脱口出:“月出胶兮,佼人僚兮——整个京城之中,谁能找出另一个比我的女儿更美丽的女子?”也许所有人未曾料到,殷昼渭呵护在手心的,传言貌似嫫母的女子,其实有沉鱼落雁之姿。

  她的眉眼一下教春意渲染,想到他所引用的诗的下两句:“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会有这么一天吗?

  气氛有丝不易觉察的暧昧,而他不愚钝,因也觉察到了。这诗句……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去形容女儿,多么该死的暧昧不明!这只应该是另一个男子去形容才是啊!

  他应该自省才是。但瞧着女儿倾城的美貌,心中却泛起了几欲窒息的烦躁,狠狠地在他的心上划开一道裂洞。

  女儿的美丽,也应该由另一个男子来采撷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习惯地将女儿隐藏起来?他心中当然明白,若不是他刻意将她锁于一方阁楼,女儿的绝色早引来成群的狂蜂浪蝶争相采撷了!他有着强烈的私心,不希望女儿的美遭受别个男子的觊觎,投以惊艳的目光。只希望这种情形永远不会出现,于是他的女儿永远也不会长大、不会嫁人,而他……也不会娶妻,这样的相处一直到永远岂不是更好?

  这种心态……算是为人父的一种感情吧?

  吾家有女初长成了啊!应该是才对!所以他才会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口就好像生生剜去一块血肉般难受,教他难以吐纳!

  “爹。”有人轻唤,他一醒,发现女儿正眉儿轻蹙地望着他。

  爹又出神了!泾娘似笑非笑。“可惜爹说错啦,就算西王母是个容貌绝世的女神,也是个年约三十的妇人了,而且也有了她的东王公。”

  十七岁同三十岁的年纪啊,确实能成为距离,不是吗?

  他在一刹间捉住她一晃而过的渴慕,打趣道:“我的女儿这么希望长大?

  她凝睇,“长大了好嫁人呀!

  脸色微微一变。虽强迫自己回到云淡风轻的初衷,但身后的一只手已紧握成拳!他笑了,以一声轻斥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然后淡淡地道:“可惜爹并非好人,也不想长生不老,因而得不到神仙的青睐。神的洞府,长生不老的蟠桃,爹永远够及不到。”

  自从陷入争权夺势的人欲之中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表面上他呼风唤雨,但内心其实比任何人都肮脏。他的生命在血腥与掠夺中一路走过,沦为孤儿的身世教会他要生存就要有豺狼的凶残,为了使自己好过一点,他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就算是踩在别人的尸体上过活也在所不惜。

  现在,这个小时候赤裸嗜血的他,早隐没在今天的满眼风光的假面具之下。而那个教会他如何沉敛自己的凶残、如何笑脸迎接命运、唤醒他体内残存的一点人性的“他”,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早久殁于人世。

  叹了口气,为她收拢一下衣衫,她也收敛去探索的眼光,现出一丝执着的认真。“爹打自小便待泾娘极好,无论爹是什么为人,在泾娘心日中,爹是爹,无论好人也罢,坏人也罢,早无可代替了。”

  他心念一动,不敢细嚼其中缘由。只思索着她十七岁的年龄,再怎么成熟,终不过为偏执的小女儿心态。

  “爹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眉拧了下,小心地将心思隐藏起来。“怎会这样问?

  她张口欲语,但蓦地又住了口,化为一声浅浅叹息。随即又开朗起来,不再谈一些禁忌之话。

  “今早上中书令千金找过了女儿。”她知父亲已知。

  果然见他“哦”一声。他道:“这华禀廉忒地胡来,居然把点子动到我的女儿身上来了。”华威容驵侩无才,所以当其父华禀廉为了提升想打通关节而找上他时,便被他婉拒了。没想到不死心的华禀廉又托女儿找上了泾娘。他微笑:“你便这么自信会说动爹,轻易允诺?

  “爹可是糊涂了!顺水推舟总比树敌好。何况爹就要上荐罗浮山道士进宫为皇上炼长生不老丹,也该有人一齐保奏。况且……”她缓缓地,“听说华威容鲁莽多坏事,用无能之辈,更花天酒地,淫颓下堪,这样的长官,必易控制,下方军民也必有怨声。岂不合了爹的心意?

  他明显地吓了一跳。青筋遂涨了起来,为她话里的深意而惊心不已。

  “泾娘,你想到了什么?可别乱叫!”他沉声喝道。

  “爹,泾娘并非傻瓜,十七年来与爹爹镇日相随,许多事爹爹虽瞒住我,但我多少能猜出一些。”

  “那你猜到了什么了?”口气不复平静,但泾娘没回应他。

  她掉头瞧着天上银月出神,好一会儿才转头:“爹,回房吧。夜深了。”

  *  *  *

  青楼春晚,昼寂寂,梳匀又懒,乍听得,鸦啼莺弄,惹起新愁无限。记年时,愉掷春心,花前隔雾遥相见,便角枕题诗, 宝钗贳酒,共醉青苔深院。

  这一首北宋吕滨老《薄幸》之下,又题一首,选自诗经。那心思就更为激烈了。

  揉有梅,其实七兮。

  求我庶士,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古兮!

  揉有梅、顷筐墍之。

  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这两首属于女子闺情的诗阙抄写于一张早已惨遭蹂躏的纸笺之上,娟秀的字迹显示是出自女子之手,而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种思慕待嫁的心情,深切得令人动容。

  身后的手紧握成拳,连指甲何时深陷入皮肉都不自知。

  “小姐很寂寞,每天只囿于一方阁楼,是被忽略了。”潇湘的话透着怜惜地传了过来。

  是吗?他垂眼忆起女儿绝美的娇颜,方始发觉不知何时开始,女儿纯真澄静的脸开始袭上淡淡的哀愁,难懂的眸光深幽而遥远,教他每每面对时总有赫然的震憾。

  脑中不自觉再次重浮起那夜的情景。女儿早已长大,不再是那个他可以随便拥入怀中的女子,也开始有了渴慕的人,有了待嫁的心情……耳边回旋起女儿那句似真似假的“长大了好嫁人呀”,一种妒恨的情绪攻占他整个心志。

  谁是这个“庶士”?谁又令泾娘“偷掷春心”呢?该死的!这怎么有可能?女儿极少出府门,偶尔出府也是在他与侍卫的重重保护之下,怎么有可能让男子近了身?谁敢来招惹他美丽的女儿?莫名的情绪一下熏红了他的双眼,教他一下又将愤怒化于手掌,将那纸笺狠狠地紧捏于掌心。

  “属下……告退了。”眼里映出了潇湘清艳的脸,有丝苍白。

  他冷冷地开口:“相信对于你的职责你都比谁清楚。你是小姐的贴身侍卫,不仅策护她的安全,更是为她摒绝外界纷扰的一道墙,会让你跟着小姐,便是笃定你的能力。但你却令我相当失望。潇湘,这样的疏漏,再无下次,明白了吗?

  潇湘垂头退了下去。  

  “恭喜爷了,有了这么个聪明的女儿。”一直立于他身后的灰须老者含笑说,他就是严三复,他的慕僚师爷兼心腹。

  座上的他神色复杂,孤灯的摇曳中,阴灰得有丝吓人。

  “说说军火的情况吧。”

  严三复一听,立即回以公事公办的神色。

  “据探子密函,西域那边秘密铸造的一批军火包括弓箭三万、刀戟三万、火药五十均以完工。各负责头目已随时待命。目前当务之急就是如何运送这批军火人京。”

  运送军火是件大事,而要将一批数目惊人的军火偷偷从遥远的西域运至京城,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确实是项艰深惊险的任务。

  “也许,我将亲自赴往运送军火。”

  严三复吃了一惊。一向知道爷对军火的重视,但……“爷亲自赴往,那京城这边怎么办?狗皇帝硬塞入殷府的两名姬人,名义上是要伺候爷您,实际上是他已对您在朝中口益扩张的势力戒备在心,暗暗监视来着。加上朝中的弹劾势力实不容轻视,这时候您离开京城,是不妥的。”

  “师爷大可放心。”幽冷的语调令严三复一动,“此事早有了解决之道。绝对会在我离京后出现另一个完整的殷昼渭。只希望师爷到时应多配合。”

  “爷的意思……”他哪来的一股胸有成竹?

  “你只管照我的意思行事。”殷昼渭示意他噤了口,一时也无意说那么多,“此外,我要你将我方实力同朝中的保皇派、中间派各统筹起来,给我一个准确的数字。”

  “是。”

  “注意冯雍中,这个人虽没有执鼎天下的野心,却霸着天下第二人的位置,极力压制他下方冒起之人。”而他,便是那个令冯雍中视为眼中之钉之人。

  冯雍中是当朝太师。有个贵妃女儿撑腰,又掌握不少兵权。心腹大患第一人,他当之无愧。

  “冯雍中溺爱其子,说不准,我方可从其子身上下手。”严三复捻须,“属下曾见过冯仲康,此人饱有几分才学,却恃才自旷,很是书生意气。”

  “调查这个人。”殷昼渭想也不想地道。自视甚高、目空一切的冯仲康狂傲得轻易没人能近得了身,不是一个轻易能找到弱点的人,头痛!

  事情到此已告一段落,严三复也理所当然退下了。留下他一人独对轻薄的烛花出神,悄然忘了时间的跳跃已在他身后拉下长长的影子。

  不知不觉移了移,再移了移,怔忡的眼落在了惨遭蹂躏的纸笺上。用这种方法窥知女儿的内心秘密,是有些卑鄙。但他此刻焉顾上这许多?当初的激狂沉淀,遗下的,是一种几欲将他击垮的莫大悲哀。

  女儿已长大,终究是要离开他的呀!



第二章

  长安外城东南角,被列为都中第一胜景之曲江池便盘踞于此。曲江池本乃天然池沼,汉武帝时造了宜春苑于此,因池水曲折,故名曲江,隋初迁筑长安城,更开黄渠穿城入池,至此改名芙蓉池,宜春宛亦曰芙蓉园;唐时复名曲江,开元中重加疏凿,不仅扩大其池面积,更建了紫云楼等殿字楼阁亭榭于池岸,使得原本花卉环抱、烟水明媚的曲江池更是光彩灿烂、金碧辉煌,成为帝王将相至商贾庶民岁时游赏不废的地方。

  时达上巳,当今圣上于曲江池中赐宴臣僚,御酣群臣。于斯时满朝文武,连同新科进士皆一同宴集于此,沐受皇恩。御宴过后,各士大夫多会停留于曲红池,欢饮达旦。



  夕阳刚沉,天地犹剩余辉氲氤,黄昏中人面依稀可辨,但江上艘艘花舫已点上浣纱灯。

  “爹。”斗大的“殷”字宫灯之下,花舫的纱帘蓦地掀开,现出少女一张清灵秀致的美颜,打赤脚走出。

  船头昂立的男子闻言立时转身,一瞬间转移的神色在看到女儿的赤足时,眉头皱起。

  “泾娘,怎么出来了?也不套上鞋?

  她泛开无辜的笑。“好闷!好不容易能陪着女儿出来,爹却自个儿跑出来发呆,理也不理女儿。”

  他安抚地笑,习惯性又接过她递来的手,用自己的胸膛挡去轻薄的春风及有心人窥视的眸光。

  该死!江上人流这么多,他今晚实不该将女儿带了出来,看着她年轻的红颜,淡笑着开口:“爹只是忽然觉得老了。”

  她轻敛蛾眉,“爹怎么这样说?

  他低头瞧她。难道是他多心?这样的女儿并不像怀春少女呀——

  “泾娘并不介意年龄。”

  “说谎。”他含笑轻点她鼻头。

  她一怔,有丝苦涩难懂地瞧他,随即化于一笑。“随爹爹说。”有谁知道,她的介意只为他的在意呀!

  两人默然。静谧中笙乐琴歌自别的花舫传来。泾娘忽地笑了。

  “爹,你瞧别人游玩莫不是携带歌姬舞娘凑兴一番,相比之下,这里倒是寂寞冷清得很。”

  “你觉得寂寞了?”他完全没她调笑的口气。

  泾娘摇头,“爹,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她说,带着一丝黯然,“泾娘总觉这几年来,爹渐渐同女儿疏远了距离。”

  是这样的吗?他的许多事情是瞒着女儿,那是不得已。至于距离的疏远……他为什么要疏远距离?那是她多心了吧?他为什么要疏远自己的女儿呢?

  “爹怎么会疏远你?”他努力忽略胸中那负疚的感觉。

  回头吩咐啾儿拿来女儿的绣鞋。

  “爹!”她掀唇抗议。

  他笑吟吟地,“乖乖套上鞋儿,否则,呆到船舱里面。”泾娘自小便不爱拘束,女子自古以一双三寸莲足为美,但他却未将缠足列为女儿必须做到的内容。在他眼里,那种残忍的酷刑不该施加到荏

  弱的女儿身上。没想到女儿是愈加变本加厉了,竟连鞋也不愿穿了——他盯着她皎白无瑕的足踝,没有刻意的裹缠使女儿拥有一双弧度美好的莲足,仿若上好的美玉。这样一双玉足有他欣赏便够了。

  话里的不容置喙让她乖乖套上绣鞋,但不意被绊了一下,身形一斜,就往江畔倒去——

  “泾娘!”一双手臂圈住她的腰身,施地一转,顿时化解了泾娘的倒势。她的一声惊呼未喊完,身子已安然地贴在他怀中。

  “好在有爹。”心中怦怦地。爹的怀抱好温暖,男儿的味道正是她梦里所绕缠的,不由眷恋地窝了上去。

  声音从胸口闷闷传来,他的心猛受了一下激荡,意识到泾娘的身子同他贴得非常之近,几乎没了间隙;她的一双纤手便箍着他的腰,让他感受到她的纤弱无助;而她的鼻息正窝在他胸口跳动的位置,吐气如兰地加深他的脉博……有一种荒唐的欲念正攫住他,教他几乎惊慌起来。

  他想不着痕迹地移开与她身子距离,但推不开。只得直了身子,哑声开口:“泾娘。”

  她不应,如同一只贪腥慵懒的猫咪窝在他怀中。“好喜欢爹的怀抱。”爹这阵子总同她保持一段距离,她焉有不知?

  不想承认那股烦躁令他尴尬了,他一阵无言地瞪着幽然的江水,好一会儿压下声音,“泾娘,你已不小,就别胡闹了。”

  她这才听出他话里的严肃,抬脸调皮地眨眼。“爹不许泾娘胡闹了?

  他微微别开脸——该死!她可是他女儿,怎么会这样?

  “爹。”她终于微退一小步,眼中有股羞涩一晃而过,快得没人捉住。

  他努力排开令他自厌的绪念,捉住她的小手往舱里走去。“有件事,爹已允了你,但恐不能如你所愿了。”再过不久便是女儿生日,泾娘曾央求他等她生日过后再迎入皇帝硬赐的两名姬人,但对于皇帝那多疑的性子,他只能对女儿失约了。

  她压下他欲开口的唇,苦笑道:“爹的难处,我知。爹在朝中的官位渐大,兵权重握,多引人妒嫉与提防,而皇上也不放心了,是吗?”她苦涩地道,“一直是泾娘拖累着爹。爹应该纳养姬妾了啊……”

  她话里的脆弱教他一震,阻止自己拥她人怀的冲动,只紧紧握住她的柔荑。“爹未能阻止她们入府,但爹不会碰她们,府上不会有她们的位置,绝不容她们乱来。”

  她的神色一动,瞧他理所当然的神情,没道破这种类似刻意的守身对于一个父亲完全没必要。忽来的感悟,使她不安的芳心蓦地窃喜起来。

  爹也许并不自觉,但这样的承诺,这样对待的模式,哪里有半点父亲对待女儿的样子?

  呵,到底呀,她十七年的芳心并非空投……

  *  *  *

  天色暗了下去,月芽上升,星星也探出脸烘托繁华。江上此时花舫只添无少,盏盏宫灯照亮了整个曲江池,琴歌笑闹不绝于耳。

  吩咐掌舵的注意避开相识的官船停到一处较幽静处。啾儿捧来一些女儿喜爱的糕点蜜饯,他捏了一些荔枝脯喂入女儿口中,含笑地瞧着她慵懒满足的样子。

  “今个儿已是上巳,再过十几天就是你的生日。泾娘,你可有什么愿望?

  她的眼光一亮,不怀好意的眼移至他的长须,使他有不好的预感。“爹有言在先,别打这把胡须的主意。”

  “为什么?”泾娘抗议,并挨到他怀中,边拉扯着他的胡须边审视,“爹并不老,为什么要留这一把胡须彰显你的老态?

  “爹已四十,人生已去将半,不该是这个样子吗?

  她噘起小嘴儿,示意啾儿拿来一面铜镜。“瞧瞧吧爹,你的眉眼皮肤头发,哪一样是四十岁的年纪该有的样子?没有人不喜爱年轻,为什么你不要,非要蓄这一把胡须呢?

  他定眼瞧了镜中的自己,久历风尘的眉眼有着沧桑,但确不是四十该有的样子。只是呀……他的眼光在镜中与女儿相遇。

  “就算爹的脸没有老,但这里也老了。”他朝向自己的心。

  她无言噎住,放开铜镜,许久才幽幽地说:

  “爹,为什么泾娘总觉得你在逃避什么,才蓄了这么一把胡子?

  一言击中了他内心深处,他的掩饰并不明显啊……向来便只有他看穿别人心思的分,为什么在女儿面前,他总如此赤裸裸呈现?

  他的表情呆怔了一下。

  “怎么啊……为父蓄了这好多年的须髯,可不能说剃便剃啊。”

  “爹最近好忙,在忙些什么呀?”她侧过头。

  他心中怦一跳,暗自戒备。“公事。”

  “除了公事之外呢?

  殷昼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发现有个太聪明的女儿其实并非全是好事。叹了一口气,“你想说什么?

  她倾近他。“作为臣子,爹似乎不安好心。”

  她的眼神在夜色中闪烁,他捉住里面一闪而过的那抹忧心。“泾娘,你在担忧什么?”他从未拿公事与女儿分享,她再聪明,也不会料到她的爹要做什么……是吧?

  “女儿希望爹是一个佞臣就够了,就别再存什么野心了。”

  他猛皱起眉,而那抹不安也使他心痛了,他猛拥她人怀,既无奈也急切。“无论你知道什么,泾娘,就此停了吧,别让爹心惊肉跳了!

  她低嚷:“让人心惊肉跳的是爹你呀!泾娘就你这么一个亲人,我不希望你去冒险。”

  一时之间也理不清心中涌起的柔情是什么,只能放任着让两人的气息混于一起。

  许久她裂开了唇角,憧憬的语气带着少女的天真。“生日那天,泾娘希望爹能抽出时间陪陪我,如同今晚一般,过一个没人打扰,属于我俩的生日;希望爹……”她忽地脸一红,“这是个小小的秘密。”

  他本想脱口逗她,但见她忸怩的样子,竟让他不由自主地盯住她。

  泾娘害羞了呢!白皙的脸罩上醉人彤云,秋水雾眸有着一股小南风般氤氲与水漾的柔情,这样的妩媚……令人屏住呼吸。

  “殷大人——”江面上有人遥遥在唤。她一醒,放开泾娘,辨别声音的主人来自舱后驾近的一艘花舫。要唤女儿回避已来不及。他皱眉,仅来得及将一披风遮盖到女儿单薄的身上——

  “殷大人哪,难得上巳佳节,怎么御宴刚完便见你闪开了人影,自个儿冷冷清清窝在舫上?来来来,过来同咱这几位同僚好好对上一杯,方不辜负这良辰美景!”花舫已驶近,是太师冯雍中冯府的舟子。歌姬围绕的席中共坐三人,太师冯雍中居于主位,其次是中书令华禀廉和京兆尹洪德泽。三人之中,刚刚开口的洪德泽与他私交算是颇好。

  “冯太师、华大人、洪大人——”脸上扬起的惯有的冷淡有礼的笑容有些失态于三人瞧到女儿时露出惊艳的眼光——虽在黑夜中,但宫灯辉映得仿似白昼的照射下,绝对足够将泾娘的绝美现于人世。该死的!

  硬压下抽搐的嘴角,他淡笑,“泾娘,这三位是爹的同僚,快些向冯太师、华大人、洪大人请安了。”

  泾娘依言。

  “这位是令媛?!”洪德泽张大口,铜铃眼一如其他两位般,从头至尾直盯着泾娘忘了收回,许久才化为一声尖嘎,“好你个殷老兄哪!什么貌比嫫母有如无盐!这样一个千娇百媚的人儿,难怪老兄疼到心窝里了,我见犹怜,我见犹怜哪!”洪德泽向来是心直口快的性子。

  眼光可以杀人,洪德泽此时已化为一摊血水。

  “大人谬赞。”他移身不着痕迹地堵在女儿身前,加深脸上的笑纹,“三位大人真是好雅兴。瞧得殷某也有心凑兴。”

  美影被断绝。洪德泽才记得收回带涎的眼光,有空发现了殷昼渭好可怕的笑容。是夜色令人迷醉,连主人冯雍中也含笑出声相邀。 

  “如此良辰少了殷大人,倒显得寂寞,如不嫌弃,大人何不过来喝上一杯?”他遥遥朝殷昼渭举起

  酒杯,几乎是在同时,他身后的侍卫闪出并端起桌主由美人斟上的美酒,两手齐拱作恭敬状,朝空中用掌力平平送出酒杯。

  好一个身怀绝技的侍卫!殷昼渭嘴边笑音未减。两脚微蹬已离了船面,在空中身子一掠,稳稳地接住了递来的酒杯,落脚已立于冯府花舫之上,酒不溢、气未喘,动作一气呵成,潇洒之极。侍卫倨傲的眼中现出惊诧钦佩的光。  

  “谢太师的美酒。”他一抑头喝干杯中酒。

  *  *  *

  殷昼渭一走,船上蓦地便静下来了。

  她倒入软榻,托腮凝思。

  “小姐,夜深啦,老爷刚刚还吩咐奴婢让小姐证舱呢。”是啾儿。

  回头一笑,却分神倾听隔船传来的声音里面属于父亲的那个。

  “今个儿芙蓉园中御宴,万岁爷对殷大人所推荐的轩辕道长可是赞赏有加呢!殷大人不愧是慧眼独具的伯乐。”

  “哪里?功劳其实归华大人,尽绵力解君忧,正是我等臣下的本分,下官也不过是尽臣事吧。但若论得意,太师爷您的公子才是今个儿宴上第一红人哪,令郎实乃俊才,年纪轻轻便高中榜首,受万岁爷的亲笔御点,前途不可限量哪!

  冯雍中传来一阵甚欢的干笑。泾娘也笑了,在脑中想象此时父亲脸上温温淡淡而不着痕迹嘲讽的笑。

  “虎父无犬子,冯公子实在是令下官那个不成器的犬儿汗颜啊。”

  “哈哈!各位大人抬爱了!小儿不过是稍具文采罢了,其实乃皇上恩宠有加,皇恩浩荡啊!小儿年轻识短,往后还请各位大人多加提拔照料。”

  接下来又是一阵干笑,泾娘叹了口气。朝廷执政者昏庸,官场黑暗,为官者尔虞我诈中往往便维持这个虚伪的表象,处处讨好人,处处提防人,又处处趁机想扳倒人!

  “唉,今个儿御宴虽尽兴。但老夫瞧得出,皇上的龙椅做得不是很安心呀!殷大人总揽军机,对此可有什么看法?”语带试探地。

  “……”

  谈声渐远,泾娘竖起了耳朵努力听父亲说些什么,但此时冯府花舫已驶前一半的船身,距离得远了,江上一阵春风吹来,说话声便渐渐融合在笙歌欢笑之中了。

  再叹一口气,她坐起身正待斟上一杯酒来迷醉神志。啾儿急急拦住,“饶了我吧小姐!别喝!等会儿老爷发现你喝酒了,会责怪啾儿的。”

  泾娘并不当一回事,含笑邀请,“啾儿,好闷。你瞧这江上热闹繁华,独自徘徊的,不喝上一盅就不能应景了。”

  她的笑总有迷惑人心的药力,教人难以拒绝。啾儿不知不觉松了手,让她自斟上一杯轻啜入口,方始醒悟地扼腕不已。“小姐!

  泾娘眼波流转地斜睇了她一眼,见她蹙着眉,调笑着出口:“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

  她自拟狂生慰人慰己,惹得啾儿脸上晕红,微顿一脚,也就由着她了。

  半杯酒下肚,她的脸便袭上薄晕。眼光越望前方,突地轻笑了出声。

  “什么事呢,小姐?”啾儿好奇地迎着她的眼光望至,此时冯府花舫已过大半船身,船尾遥遥挂着几盏宫灯,每盏宫灯皆题有诗句,泾娘瞧的正是其间突兀的两句。“皇洲满目碎鸣禽,措大紫宦岂识吟。小姐,这有什么不对吗?

  啾儿生得伶俐,泾娘有时便指点她识书明理,因而她虽一介小丫头,肚中也有几点文墨。

  泾娘掩嘴。“啾儿,你瞧这两句诗,作者无非是以旷士自居,自吟自抒一身狂狷高傲的气势。且不论他口气如何殊不客气,啾儿你瞧瞧,这两句诗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啾儿凝思瞧了一会,不解道:“这两句诗挺好的呀,怎么了小姐?

  泾娘摇头,抬头仰望。宫灯的光线便直接碰触她的脸,灯光之下更显清艳绝俗。

  “‘皇洲满目碎鸣禽’,啾儿你瞧这‘碎鸣禽’三字——”见啾儿仍一脸迷惑,她微笑,“‘碎鸣禽’语出杜荀鹤诗‘风暖鸟声碎,月高花影重’,写着鸟雀唤晴的景致。但用至此,鸣禽曰碎,于理不通,殊为语病——”她蓦地止住。

  是眼光,冯府花舫里射出几道直勾勾的失礼之极的眸光,阻止了她的说话,她一抬眼,迎上了花舫雕窗内四道炙热的眸光。

  雕窗内,众女围绕中有两男子对酌。一肥壮一高瘦。肥壮的那位此时正抱住一个美人。偏黑虚肥的硕大身子却滑稽地罩着一身白色儒服,显得轻佻流气;他对面的男子,同样一身白袍给他修长的身子一衬托,只觉玉树临风,而男子更有一种令人不敢领教的孤高气势,正是满舱美人的焦点之所在。

  两道眼光同是惊艳,但一道是赤裸裸的垂涎;另一道却是复杂中带错愕。

  泾娘皱眉。

  “这位小姐……”华威容几乎流下唾液,不自觉松开怀中美人直身,“真是好雅兴啊!方才一番精彩绝伦的诗评,真让华某大开眼界,这下仲康兄可是遇到敌手了。”

  泾娘一怔,蓦地明了。开口的这人,想必是中书令华禀廉之子,京城第一美人华绝容兄华威容;而他旁边这一位,能于冯府花舫出现的,除了冯太师之子,新近独折桂枝的贵人冯仲康没二人。而方才那两句诗……

  “什么人?!”啾儿早先一步斥喝。

  “在下华威容……”不自觉滚动喉头,原想妹妹的美已是极致了,想不到艳海无边,人外有人,居然有其她女子这般夺人神魂的美……

  这便是京城中传言的无盐女殷泾娘?

  拦下啾儿,她衽裣作礼。“两位公子在此会聚,奴家并不知道。适才言语无状,乞请两位公子见谅了。”

  冯仲康兀自倨傲不接口,华威容慌忙地道:

  “小姐何必多礼?想小姐与我父同于朝中为官,论将起来,你我可兄妹相称。”一开口便露出轻佻本色。

  泾娘不应,压下那样猛冒疙瘩的感觉。以身体不适为由,回身入船舱之中。

  佳人已逝,但华威容仍口带涎目痴呆地瞪着倩影消失处,真个恨不能破窗而出,遁水而过,狠狠抱住美人,好好亲爱一番。

  “冯兄?”许久回神,瞧着冯仲康同样古怪的神色,“真想不到呀,传言中的女子竟生得如此姿容绝色。”

  冯仲康轻点下头算是回答,座中美人曲意承欢地依偎了上来,但两人再也无心狎玩。

  “冯兄该不会动心了吧?”华威容狎笑,眼中却出现提防。

  冯仲康不答。但两人其实明白,两人射出的眸光有掠夺、有渴切,两人是都动心了。

  华威容干笑,“冯兄无动于衷,在下却是动心得很哪!”他赶紧宣告所有权,没想到招来一记冷冷的笑,“既是动心,那就各凭本事吧。”

  华威容跳了起身,心惊地瞧他眼中射出势在必得的光芒,忌惮不已。

  “冯兄是认真的?

  “你说呢?

  “冯兄若是有意,在下可玉成舍妹与你好事,你应知道,舍妹可是京城第一美人哪!

  京城第一美人?他弹指轻调了案上琴丝,不置可否。

  凡脂俗粉,怎可与她的高雅绝俗相比?

  殷泾娘,他要定了!



第三章

  是夜,月淡星疏。

  经过一番紧密的妥善安排,运转军火的要务,已在急急地呼唤殷昼渭的脚步。

  官袍已换缁衣,但头巾却迟迟未包上,反而迟疑踱至桌边,挨着书案坐下。

  他知道成大事者,必须当机立断,拿得起放得下,毫不迟疑。但现下他只不过将离府一段时日,心中却满怀的眷恋,踟蹰不前。

  那令他烦躁的来源呀……

  他的眼光移至桌上早已干疮百孔的纸笺,脑中不由自主地将潇湘的话又掂量了一番。

  “小姐平时并不接触男子,惟有一个人可能与小姐有往来。”

  “谁?

  “许南潲。江湖上有‘潲水剑’之称的一个风流剑客,并且……”

  眉已敛起,瞧潇湘欲言又止。 “说下去。”

  “并且这许南潲年已三十,家有妻室,夫人正是小姐从前好友李香浦。”她顿住,微瑟地看到爷眼中瞬间进出的杀气,“……这许南潲虽与小姐仅一面之缘,但当初小姐见到他却甚是亲热,如今也常与他有书信来往。”

  心在抽痛,女儿对陌生人向来是冷淡有礼而疏远,对于这个许南潲表现得如此不同,想必是真放下了情意……

  泾娘的这首《摽有梅》是为这个……许南潲作的吧?该死!

  心潮如火烧般煎滚,难再平静。

  “笃——”无处传来一更鼓,窗中冷风进进,他一惊,如梦方醒地立起身,瞠目瞧着自己不自觉题下的—首阙词:

  古屋寒窗下,听几片,井桐飞坠。不恋单衾再三起,有谁知,为萧娘书一纸?

  萧娘,谁是这个萧娘?答案呼呼欲出,引来他心中一阵惊悚,再也不敢深思下去。

  够了!泾娘竟瞧中一个年届三十的“老”男人,而且还有家室!他的妒恨只是为人父该有的情绪,舍不得是应该,所以他才会心痛得没法呼吸,才会……

  百般开解,最后只落下颓然一叹。四周寂静,他终于取起头巾,敌不过心中所思,往后园泾渭楼而去。

  阁内一片昏暗,油灯已经调暗,殷昼渭悄悄走进,感觉熟悉的幽香随着呼吸融入血脉之中。女儿正在睡。幽暗之中女儿沉睡的脸更如洛神般美丽。那白皙的肌肤,密长的睫毛,粉润的樱唇早恣意展现出十七岁芳龄该有的娇美。他注意到她将锦被踢掀一边,纱衣之下曲线毕露,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他摒息为她盖上单被。睡梦之中她似乎并不安稳,眉儿之间打了个褶,他一阵痛惜,忍不住伸手想为她抚平那眉头的忧伤,哪知这一放手便再也收不回来;她的呼吸细细喷入空气,使得他情不自禁地撷住那幽香——

  他守候了十七年,最想看的便是这种风情——

  且慢,他在干什么?!低低的头距离她只有一指之距,他蓦地打住,一时间他想起自己的苍老污秽,自鄙自厌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狼狈地转过身,从容的脸开始出现了生平第一次做错事的那种慌张。捏紧拳头只想痛揍自己一番……她熟睡依旧,他几乎是逃了出去。

  狂乱的背影消失于垂帘,床上的人忽地睁开澄明的双眸,一只手轻抚上唇,许久逸出一叹。辗转翻身,但哪里还睡得着?不久,她起身下床,赤脚走到书案之中。

  挑明灯,她发怔了会,伸手展开文房四宝,提笔写道:

  “南潲兄:小妹有一事相求……”

  *  *  *

  “小姐,华府又送来请贴,说是什么荷亭赏鲤呢。”

  “推了它,说我不舒服。”

  啾儿点头,“这华绝容也真奇怪,上次登门造访也只冷冷地端着大家闺秀架子,素不相往来的,怎么现在请贴每天一张,竟不嫌烦,她这是干什么呀?

  泾娘轻笑,却并未接口,提笔又写了那首《摽有梅》。

  爹为何畏缩不前?他究竟是在害怕些什么?年龄?父女的称谓?这些都是。可是这些她都不在乎呀!她如此暗示,为何爹总是如刺猬般逃避,囿于心结?

  不知不觉在落款之中写下“晅之”两字,想起这两字背后所代表意义,不由羞怨痴了。十三岁的那一年……

  “爹,别人尽皆有字,你却没有,泾娘为你起一个好不好?”稚气未脱的她仰头望着父亲。

  “好呀,我的女儿要为我改个什么名字呢?

  “就叫晅之。从今往后,爹的名就是昼渭、字便是晅之。”

  他的回应是一阵爽朗的笑。她仍记得当时未蓄须髯的父亲是城中所有闺秀倾慕的对象,但爹对此从未动过声色;皇太后有意将公主许配于他,也教他婉拒。

  “记住哦,爹爹。而这‘晅之’两字可是泾娘的专利别人不许唤的!

  十三岁的她已经似真似假对父亲下了宣告,只是,爹仍当她青稚,可曾将此当真?他还记得吗?

  晅之呀,有她亲口唤的一天吗?

  “小姐。”啾儿的脸在她面前晃动,她一醒,瞧着啾儿探索的眼。

  这丫头跟了她六年,倒是愈来愈大胆了。

  “小姐在想什么呢?奴婢唤了几声都不应。”

  她出声:“什么事呀?

  啾儿欲言又止。“小姐,老爷他有好几天没来瞧小姐了吧?”她小心翼翼。

  “三天了吧。干什么呢”她轻笑。

  啾儿吃了一惊。“小姐,您竟然还笑得出?自老爷将皇上赐的两名妖姬纳入府,白天还好,入了夜可是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啾儿愤愤地,一出口才知用“醉生梦死”形容得过分了,蓦地住口,脸涨得通红。

  泾娘拿起画笔临摹脑中所浮现的画像。

  “小姐,你倒说句话呀,从前老爷可不是这样的。就算多忙,入了夜必会前来陪下你,现在时间都花在那两个妖姬身上了!听说那两个妖姬还因此恃宠而骄呢,对外人说老爷原本如何宠爱小姐,但她们一出现,小姐就失宠了!

  泾娘淡笑。瞧着纸中画出的男子形貌,皱了皱眉,难以再下笔。“啾儿,你把老爷给我请过来吧。”

  “可是小姐,现在老爷可正和那两个妖姬寻欢着哩,奴婢……”虽然说得气愤,但一想起不望自威的老爷,终究是害怕。

  “去吧。就说小姐有清,爹他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会吃了你。”

  啾儿终于出去,室内蓦地安静下来,泾娘以手支颐。

  “爹。”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过头。

  从容的脚步忽然颠了一下,在脑中早演绎好的草稿瞬间化为空白。“泾……娘。”

  外头传说貌如嫫母的女子竟有这样倾城的美貌?

  “找……爹有什么事吗?

  “爹已有三天未瞧过泾娘。”她转头,装作没瞧见他不合礼仪的惊艳眼光,“忽然想起要为爹画张像,却总是画不像,便叫你来啦。爹,别愣着,坐这边,让泾娘为你画张像。”

  他呆呆坐了过去,眼光几乎不敢直视她,有丝拘谨地盯住她执笔的柔荑,想起了上好的美玉。

  终于停笔,凝眉再瞧了瞧,却总觉少了什么。

  “爹,你最近忙吗?

  他清清喉咙,决意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可是出了名的玩遍花丛、采花撷蜜应对自如的风流浪荡子,怎么会面对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女时产生气馁、自惭形秽呢?

  “呃,爹最近是忙了些,所以有些忽略了你。”

  她打量他。他的易容术还真是高明,不仅形貌如真人一辙,连声音举止也学得维妙维肖。只是,她却能分明地辨出他与父亲的区别来,父亲身上那种凌于一切的气势并非任何一人可学得来的。但这就够了,三天来他已成功地瞒过许多人。

  段笃峒是吧?是个人才。只可惜面临大事时还少了一分应变,本性又有一丝轻佻,一开始还能进入角色,但演着演着,竟有些忘了剧情,张扬出自己的本性。

  值得提醒,不是吗?

  “爹,你瞧这纸上之人可画得像你?”她掸开画纸。

  画纸之上须眉男子傲睨自若,超世脱俗的气度带着横槊赋诗的英气智慧,这种卓然难撄其纵横天下、叱咤风云的气势,让那冷凛的线条更形不可亲近。但记忆中没瞧过父亲冷峻的样子,也让她以温笑淡去。

  “像!”他眼一亮。见惯了殷昼渭冷厉的表情,万不料竟有这一面。

  他出身于梨园子弟,自小随戏班学艺唱戏,十九岁那年戏班突遭横故,他辗转露宿于街头,几乎饿死,是殷昼渭救下了他,瞧他演戏之人天生就有善模仿的天分,教了他易容术,自此他追随着殷昼渭,虽以主属相称,其实亦是半师半徒的关系。这次殷昼渭离京,他的易容术便派上了用场。他明白他的任务是演好“殷昼渭”这个角色。皇帝送来那两个姬人,无非是希望可以拢络人心并迷惑爷的心志,而他这几天也努力扮演一个对美色不能抗拒的假象,在殷昼渭先前传达的意思中,这位殷小姐他没见面的必要。

  起前他可是如释重负。殷泾娘在外头被传得奇丑无比,见惯了美人的他可不想面对一副夜叉脸来刺激他的神经。料想爷是知家有丑女不可外扬,不料爷的这一着还暗藏玄机——若不是这殷小姐唤了他前来,恐怕今生再难见这绝代丽色了吧?

  泾娘淡淡一笑。“泾娘却总觉少了什么。就像画虎,自古以来许多丹青圣手画皮难画骨。纵然面貌与真的如出一辙,终不过是面罩一张罢了。”

  段笃峒心念一动,接口道:“如此,你倒说说哪里不像了?

  泾娘未答,突从衣袖中抽出一方丝帕丢过。

  “爹,你的脸颊带了脂红了,擦一擦吧。”

  他吃了一惊,人皮面罩下的脸不由泛红!难以置信啊,这女子身上竟有一种超脱年龄的聪颖灵慧,教他不敢猛浪亵渎。

  心下突然明了殷昼渭珍视她的原因。

  手中捻着丝巾,淡淡的清香飘溢,他一下子竟有小毛头的怦怦心跳感,不由自嘲。他暗下凝神,意识她仍有话说。

  她暗赞赏他的机警。说道:“好奇怪,泾娘总觉爹这几天怪怪地,变了个人似的。”

  “会吗?是爹疏远了你,你是爹亲近的人,心中若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下人们都传爹几日来同皇上赐的两名姬人走得近。”她婉言,瞧他欲接口,打断了,“爹爱宠上哪一名女子,女儿本不应多加置喙。但女儿希望爹保有原本的矜持自重,欢乐应有度,骤然的肆情会让旁人置疑。而爹已三日未上泾渭楼,我这个女儿也会吃醋的呀!

  她不希望爹只走了三天,形象便教他破坏殆尽。

  “这……”他吓一跳,细细回想这几天皇上那两位娇娆的美人是有些让他忘乎所以了,根本与真正的殷昼渭有些出入,不由得汗流浃背。

  “爹这几天是有些放浪形骸。泾娘,爹不会再一味沉溺美色而忽略了你。”他正色地。

  她回以淡笑,眼光又教纸上画像吸引了去,缠缠绵绵地盯着,满载思慕。

  这眼光……深而浓。而他却分明地感受到泾娘的有礼疏远,手心攥住那方丝帕,想起了方才一番对话,心中渐渐泛生惊疑:这泾娘,该不是瞧出他身份上的什么端倪吧?

  *  *  *

  苍茫天地,大开大阖之中一把凛冽青铜剑斜插于冰雪之地。萧穆的衣冠冢立于后,一剑一冢,铸成最悲壮的景色。

  一代英魂,静静地埋葬于此。

  殷昼渭肃立墓前默默悼念,怀想大哥一生侠者胸襟、行事潇洒,夫人秀美绝伦、冰雪聪明,夫妇俩可谓当世之龙凤,想不到最后竟惨死于狗皇帝所玩弄的伎俩之中。

  “几年来未曾看望大哥及夫人了,倪叔,让你多费心力了。”茔地虽立于雪中,但墓碑清整,显然是经过精心照料。

  墓前干瘪老者凄然摇头,唏嘘不已。

  “殷贤弟夫妇俩地下有知,便应看到重振起的隼军,看到当年桀骜孤高的少年,也变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深沉将领了啊……昼渭,再过几天,便是小姐十七岁生辰了吧?

  只有在私底下,他们以名字相称。

  殷昼渭一怔,轻点下头,说道:“倪叔,想不到你还是记得清楚。”

  “怎会记不清楚?当年咱们几个老将冲出重围,当你抱着襁褓之中的婴女以父女相称时,吓坏我们这一干老将——夫人向来是古灵精怪的性儿,但这次也忒胡来。”他的眼中浮现追忆。

  殷昼渭摇头,苦笑道:“大人不是胡来,她是怕……”他忽转了口气,轻叹:“十多年前我狠戾的性情,夫人犹来不喜,临终托孤,终是千万个不舍不同意。”

  两人默然。倪叔瞧他满集英气的脸,虽以一把胡须掩饰,终难忽去胡须之下年轻俊朗的脸,“十七年来也真难为了你,昼渭,举事过后,也应该想想你的终身问题了。”

  他不语。四周萧索,天地间有股悲壮的气氛,两人默默行礼祷告,良久方始回走,临走之时,倪叔不经意摸到自己一把白须,看到昔时新碑如今染上的斑驳,恍然若有所感:“岁月不饶人啊……”

  *  *  *

  西域以产毛织品著名,此次军火是以贩运氍毹的商队掩护输送,商队中所有人员都是由隼军乔装扮成,这样一来,在输送军火的同时,亦转输了部分隼军。

  军火共分四批运送,陆续挺进自西域交通要隘玉门关,只要通过这个要口,运至临近益州地区,自有人接应。

  已是最后一批,队伍走在距城口不远的关道上。

  后方忽然扬起烟嚣滚滚。

  “爷,不好了,我们商队城门刚过,后脚竟冒出个特使来,得知我们商队,起了疑心,现在正率兵追来。”探子气喘吁吁地禀告。

  殷昼渭眼中戾气骤增,因为西域都护府的关卡只需出示都护府通令,再给守城差卒一些银子,就能顺利过关,但军火的数目惊人,陆续几批进城难免引起注意。现下有追兵来搜,确是不妙呀!

  他凝目瞧向商队,但见人人悄悄握紧早预藏好的兵器,士气激昂,没人露出胆怯之色。他与军师倪叔对望一眼,后者给他一个肯定的神色。

  “各位兄弟们听着,官府来兵,情况紧急,如果应付不过,只得应战,我们兵分两路,一百个精悍好手随我,四周埋伏,其余随军师守住大车。如果官府强搜,埋伏者实施突击,抢住先机发难,务必一网打尽,决不能露掉一个官兵坏了大事。”

  “遵命!”四下人应。殷昼渭正自打量四周地势,突然发现前方灰尘滚起,一骑如风驰电掣般掠至商队前方,却是一灰袍打扮的儒生,年纪约三十左右,长身卓立,一张脸俊雅中带几分飘逸之气。

  “什么人?!”早有人抽剑喝问。

  “各位兄弟不必惊慌,商队遇急,在下受人之托,前来解危脱厄。”

  殷昼渭眼光望至他腰间悬挂的一柄奇特的墨绿色长剑,心中一动,但不及深思,前方尘嚣又起,迅速奔近的队伍竟是一商队!

  来人笑吟吟地开口:“同样数目的商队,百余车氍毹分毫不差。”

  殷昼渭一怔之后,立时会意。倪叔拍手道:“妙啊,偷梁换柱之计太妙啦,爷,兄弟们不必冒险了!

  他却皱眉,一掠身已将长剑抵住他,“你哪来的消息,又怎么这么凑巧赶上这场变故?”队伍是有备而来,看来是知道了氍毹里的秘密,军火的消息他绝对封锁,此人究竟从何得知,是敌?是友?

  “在下是一番好意。”

  相峙不久,殷昼渭即便放下长剑。来人四手一个手势所率领的商队立时调转马头。“这支商队就有劳率管了。”来人跃上马背。

  “请问阁下高姓大名?究竟是哪一位义士授意相助?

  马背上人一作揖,朗笑道:“这些并不重要,搜兵在即,在下告辞了。”说罢仰天作啸,掠马而去。

  殷昼渭极目相送,不忘高声一句:“多谢。”

  会是谁呢?心下无暇多想,翻身上马。“倪叔,那一支商队就交由你统率了。昼渭先走一步,长安那边,我会定时给你信息。”

  互道保重,殷昼渭催马领队前进。

  不久之后,官府追兵来至,自是搜查不到什么,而藏有军火的商队早已远去平安脱险。

  *  *  *

  会是谁呢?谁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又怎知道他殷昼渭的秘密呢?

  而这佩有一把奇特长剑的男子又是谁?江湖上这样难得一见的俊秀之士并不多,再加上一把墨绿色长剑,便更罕见了……

  商队行进二十几里,马上的殷昼渭突跳了起来,想起了潇湘的一句话——

  “许南潲,江湖上有‘潲水剑’之称的一介风流剑客。”

  许南潲!他便是许南潲,女儿所垂青的男子!

  可恶!

  *  *  *

  城东南大慈恩寺内密室。

  清冷的灯光中坐着一男一女。灯光中男子身着华服,面目英俊,炯炯有神的两眼有种残戾之气;他旁边的美貌女子年纪稍长,明艳照人的芙蓉脸及圆滑的身段是种看不出年龄的妩媚。

  “回禀太子,殷昼渭已顺利运送军火人京,一天内可能返府了。”座前垂首恭立的黑衣者发出了声。

  “很好。”男子冷冷地笑,悠然弹开手中玩赏的长剑,“殷昼渭同那逆贼鹬蚌相斗,那么,我大燕皇朝便可坐收渔利了。”

  美人忽地嗤笑。“但不知这殷昼渭是否真有本事,能成气候?

  “公主可不要小看这殷昼渭,单凭其声色不动卧底于朝中十几年的沉着,当世少人能及。”黑衣人开口。

  “这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留着将会是心腹大患。”男子眼中冷芒一闪,“左丞相可有什么看法?

  黑衣人顿了顿,沉吟道:“隼军原亦是保皇派,当初逆贼杨国忠趁先皇驾崩之际大胆篡位,殷沧啸招募的隼军此时揭竿而起,解民倒悬。只可惜这殷沧啸后来叛骨反节投靠朝廷,而后误中杨贼奸计,死于非命。殷昼渭乃殷沧啸遗部,殷沧啸于他有再生大恩,殷昼渭忍辱事主长达十几年,所带的执念怕是为旧主复仇。”

  “君临天下,谁个不想?本宫不相信殷昼渭动机如此单纯。”

  “太子所虑不无道理。”黑衣人点头,“只是殷昼渭再怎么英武彪悍,却有个致命的弱点,不得以我们可从此下手。再说满朝文武虽对逆贼称臣,许多重权在握的老臣终是心念旧主,这对太子可是大大有利。”

  男子点头,那女子道:“皇弟若不放心,为姐倒愿意混入殷府会会这殷昼渭,瞧瞧这连左丞相都深为叹服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男子大喜,朝两人道:“此事可以从长计议,左丞相,成事在即,你卧于殷府行事更需小心,一有风吹草动,随时向本宫报告。”

  “是。”黑衣人谨应,正待告辞,座中女子忽好奇地扬起眉。

  “所谓的那殷昼渭的弱点,可是指他那女儿?

  “回公主,是。”

  女子脸上闪过一股较劲的光芒。“外面有关这殷泾娘的传闻,可奇怪得很哪。有人宣称其貌丑如嫫母再世,最近又传得乃一倾城女子。”

  “老臣并未亲眼瞧过这女子,但想来决非前者。”

  “哦?”女子绽开明媚笑靥,口中有丝玩味,

  “殷昼渭可真如传闻宠溺着女儿,乃至十几年不谈婚娶?

  “是。”黑衣人应,“但这殷泾娘来历可有点奇怪,就老臣所知,殷昼渭于朝中虚报了自己的岁数,诓称四十,其实不过年近三十。以常理论之,实不该有个十七岁的女儿。”

  “有这样的事?”女子描画好看的眉完全挑起了。

  三十岁的父亲同十七岁的女儿,这该是怎样令人惊奇的一个组合呀!



第四章

  迟暮,嬉游处,正店舍无烟,禁城百五。旗亭唤酒,付与高阳俦侣。想东园、桃李自春,小唇秀靥今在?

  去时,别得匆匆;来时,来得促促。

  是近家情怯?日间统领千军的果敢全走了样。当踏进家门,方知道有种思念渴切得令殷昼渭的心都抽疼了起来。

  小唇秀靥今在否?没来由想起这句词,胸中一一演绎出女儿凝思的样子,浅笑的样子,妙语的样于,却想象不出一张关于别后应有的,内心深处,实怕自己在见到女儿的一刹会忍不住搂她人怀,吓到了她。

  离别九日,女儿可曾发觉身边的爹,其实并非他这个爹?

  百味翻搅于心,努力调回自己眺望泾渭楼的眼,瞄向自己的一身缁衣未脱。今晚以前,他仍示宜出现,对女儿的思念,也只能留待天明之后了。

  书房之内是一阵黑暗,他推开门,只迈出了一步,便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爹爹,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两位美人房中歇下了才对。”

  温雅的女声不期然传来,重重击住了他的神经,他只能愣然地任一室光线蓦地大亮,清晰地照出他一身风尘。

  “而不应该是蒙住脸面,一身黑色劲装如远出才归。”本想以调笑的声音说出,但说至后来,才发现两眼的发涩。

  娇软的纤躯扑至,他猛搂了个满怀,脑中嗡地罢住了。

  “泾娘!”他难以置信。

  脸上的黑巾猛遭揭去,一双美眸凝睇住他,直至看到这张未变的脸与记忆中的模糊之处。

  “爹的脸上有尘砂。”她淡淡地笑,深吸了口气,松开了手放开了他,退了一步。他顿然若有所失,但忍住了。

  “你……怎会在书房?

  “泾娘说是凑巧,爹信吗?

  “不信。”他接过她送来的湿巾拭面,不知该烦恼女儿大有可能全知悉了他的秘密,还是该头痛如何给她解释这一身的缁衣。

  “泾娘是在这儿守株待兔,那只兔儿,便是爹。”

  千思万绪最后化于无奈。“也许爹真该用绳缚住你的手脚,拿布蒙住你的两眼,再用棉团塞住你的耳儿,方能蒙住你的视听知觉。”

  “爹嫌女儿心里还不够闷?”几天来受欺瞒的委屈一时全袭上胸臆,泪闸有松动的迹象,使他顿时慌了手脚。

  “泾娘,爹是怕你担心啊!

  “爹爹如此照顾泾娘可承受不起。爹难道仍当我是三岁孩童?一声不响悄悄走人,留下我天天瞧着‘你’同两位美人亲热喝酒。”

  殷昼渭苦笑了下,这几天他在外奔波,但府内之事并未脱他掌握之外。段笃峒在做他的替身的九日之中并非出现任何纰漏,但他却对他非常不悦到甚至想痛殴他一顿。

  “你明知那不是我。”

  “唉,倘若是不知,爹爹忽然如此奇怪,泾娘还不快快请道士和尚来驱邪一番?

  “笃峒诙谐善道,几天以来,你还不是同他有说有笑的?爹可不想要个不诚实的女儿。”想到这个该死的段笃峒这几天在戏外不知找了他的女儿多少次,独占了他这个当爹爹专属的权利,他便一肚子不快。

  难道是听错?她竟像听到了爹爹口气中的一股酸气?她扭头瞧见爹不自觉露出的吃醋表情,心中那股委屈奇异地一扫而消。

  “爹……你当真非得造反不可?

  他正在喝茶,她的话便使他猛然呛住,反射性伸手捂住她的唇。“泾娘!这两字可不能轻易出口!

  她支吾地瞠目瞪他,殷昼渭这才惊觉地松了手,让软了身儿的她倒在他怀中幽幽地吐纳,“爹,泾娘并非坏事之人。”

  “爹知道。但爹不希望你理会这件事。”

  “爹!”泾娘正色起来,“再如此固执泾娘可真要怄气了!泾娘自信并非草包,也不再是当年那年幼无知的小女孩。爹怕我受伤害,处处为女儿着想。泾娘让你悬了这许多年,难道不应该为爹分担点什么?爹这般地为我好,可知让泾娘更为难受了?

  “爹知道你不希望我冒险……”千万感动只溢出这一句。

  “泾娘是不希望爹冒险,但爹决定的事,再不赞许泾娘也决无阻拦的分,只希望爹能让我为你分忧,尽量估低它的危险度,让泾娘知道爹有几分胜算,这便够了呀!

  他叹了口气,“爹向你保证,没有百分百胜算的事爹不会去做,爹决不会有事的。”轻柔地执起女儿的小手,看她黯然的神情,负疚于心,但执拗地仍不愿让此事成为他与女儿之间的话题。

  “泾娘,你该回楼休息了。”

  “不,我在这儿陪着爹……”

  *  *  *

  “据目前估计,朝廷禁国拥兵七十万。爷的麾下除参将石信乃太师荐进的人,坐拥七八千兵马,其余一十九万皆可调唤之师;而皇宫里十万御林军总督是我们的人。大将军张横与太师冯雍中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兵权各分庭抗礼二十万。而大军张横的二十万兵马现正远征在外,如果没什么意外,局势无论在时机或是兵马上,我方大战对方,恐怕其势正是直捣黄龙。”

  殷昼渭点头瞧严三复所献上的羊皮卷里面更精确的数字,沉吟下分神道:“为免身份泄露,入夜仍由笃峒扮成我去应付那两个女人。”

  偏生女相的男子呻吟了声,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带着乞怜地瞧着座上男子,但瞧他根本无动于衷的样子,只得认命了。

  旁边的严三复似乎已沉吟了好一会,许久眼眨也不眨地——

  “不知爷此次起兵过后,这天下……”

  殷昼渭不由得抬头瞧他一眼,当然便听出了刻意隐藏的试探,但不吝告与。“解天下倒悬,扶燕室,报隼仇!

  严三复眉眼笑开了。“解天下倒悬、扶燕室,报舆论仇——爷此次的起兵定然是人心所向,顺应民意!

  段笃峒却道:“我军以‘扶燕室’作为口号,便必须寻到这燕室后人。当初为杨国忠流放的太子燕棣为先朝左丞相所救走,同时还有一位公主燕柰。现已失踪,要寻来实不容易。”

  殷昼渭摇头,“不,别忘了燕氏姐弟身边并非没有辅助之人,这几年的默默无声,定然是密筹恢复燕室之事。无须寻找,我猜时机成熟之时定会有人找上门来。”

  外头家仆磕见,严三复出了房前去处理。一时间室内只剩他俩,段笃峒开口:“爷,最近华府频来请柬,小姐已答应几天后将赴会,属下瞧那华府未必安什么好心。”

  眼抬了起,手中物事也放下。他想起华威容可是全京出了名的好色淫乱之徒,皱了皱眉。

  “要不我……”刚扬起的声音被不快地打断。

  “你倒是挺关心我的女儿。”两道凌厉的目光射向满含热切的段笃峒。

  “呃!”为时已晚地瞧见心目神祗满脸算账意味,手心出汗。他惊疑地瞧一只大手在他面前停住,像在索要东西。

  “什么?

  “拿来。”简单的两手,眼里的严峻却不容他犯糊涂,而他天杀地仍是忘了他是否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因而他好牵强地干笑声,虚心求教。

  “哼!”重重冷哼,那只手毫不客气地抽着他怀中珍藏的一方丝巾,回身已塞入自个儿怀中。

  这,这是为了什么呀——

  段笃峒口瞪口呆。

  *  *  *

  十五这天,一向冷清色调的泾渭楼换上了喜气红笼,殷昼渭为了女儿的生日特告假一日,商量早膳过后,陪同女儿一齐到大慈恩寺进香还愿。

  “来,吃一点寿面,长长久久;吃一点甜圆,团团圆圆。”

  桌上以摆上好几式精致的小点,啾儿未进门嘟囔,引来里面泾娘的一声呻吟。

  “别又来了。啾儿,你哪来的这许多的花招呀!给我安安稳稳坐着岂不好?

  “怎么行?今天可是小姐的生日,就算我们要闲着,老爷可不准。”

  红晕蓦地袭脸,她笑着同啾儿打闹,眼角却瞄着门口。爹答应陪她的,怎么还未出现呢?

  “哟,小姐,等谁来着?”啾儿一脸的暖昧。

  啐了一口,忍不住又道:“啾儿,爹呢?

  “老爷?”啾儿掩口笑了,脸上的神情让泾娘不得不正视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倒忘了恭喜小姐。啾儿在这里给小姐请安了,祝小姐芳龄永驻,越长越美,早谋良媒。”

  啾儿话中有话,泾娘扯住她的两根小辫子,逼得她不得不倾倒腹中话。

  啾儿告饶,眨眼道:“有两位公子爷一齐给小姐送礼来啦,老爷正在前厅应付着哩。”

  泾娘一怔,“什么公子爷?

  “小姐就别装糊涂了!一位可是堂堂中书令之子,叫什么来着?听说可是那长安第一美人华绝容之兄,想来自是风流倜傥不在话下;另一位更有来头,最近刚中一甲状元,父亲乃当朝太师,姐姐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可是朝中大大的贵人。两位公子在小姐生日献礼,相互争风吃醋的,其意自明,其中那一位华公子近来可是踏破了殷府门槛,遣媒婆向老爷提亲哩。”啾儿促狭地笑,言下大有请小姐作个明示不可。

  泾娘好气又好笑,若是啾儿知道自己口中“风流倜傥”的华公子就是曲江池那夜那猥琐轻狎的男子该作何想?

  “大清早怎么有只雀儿喳呼着什么?”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教啾儿听了,慌而行礼。

  “爹!”泾娘整张脸扬起了来,抬眼轻易地便捉到他笑容下的一丝不平缓,想必刚发完标,“寿面寿膳,就等着爹了。”

  今天的她,在乎日的素妆之中多束了一圈玉石雕成玫瑰模样的镯钏,更显妍致秀丽。

  “这么断定我就不是段笃峒?

  她眨眼,“泾娘与爹早就灵犀自通了,爹这点伎俩,还难不倒泾娘啊。”

  他哈哈大笑,顿觉今早上的郁闷一扫而空,她也跟着笑。“年年的生日都是同爹一齐过,好希望今后亦是如此。”

  他的神情微定了一会,轻扯嘴角,“来,尝一尝厨娘为你改良的寿面。”他将那碗精致的寿面移至她面前。

  “爹愿你永远快乐。”

  “爹每年都讲着这一句。”

  将面前的食物又移到他面前,瞧她动箸吞咽的样子,饶富兴趣。“爹希望你快乐就够了。”见她懒于动筷,舀起一匙藕荷银杏羹送至她唇边,她咽下。

  瞧着碗中清碧的藕荷,载浮的白银杏儿,轻吟道:“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说完,她舀起另一碗中兀冒寒气的冰镇梅子凫茈汤,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红叶下山寒寂寂,湿云如梦雨如尘。”他会意而吟,张嘴后伸手制止她忙碌的小手,“泾娘猜一猜,爹送你什么礼物来了?

  她双眼一亮,“及笄时爹送我一只琥珀狻猊,十六爹送我一只核刻兰舟。今年嘛……爹该不会送一个娘吧?”她笑谑。

  他轻刮她俏鼻,“不对,再猜。”

  “泾娘可猜不出。”

  “真猜不出?”他瞧她滴溜溜的眼,“若猜得准了,爹带你去逛游夜市。”

  “可别失信于人?”她扬起了唇边弧度。

  “爹几时失信于你?”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精致的礼盒,放到桌面之上。

  “好,我就猜啦。”她起身踱步,两只杏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忽地倾身从后搂住他的脖子,叫道:“这礼物便是——爹向来挂于颈中不离身的古琬圭。”

  檀盒被弹开,入眼的是一块大约两指宽长的琬圭,极薄。一般玉略透明而带光泽,而这琬圭更为甚,温润的质地似有丝丝温气冒出,确是件上古宝物。

  泾娘微笑地把它贴入肌肤,殷昼渭说:“这玉奇特之处还不在于它的质地,你再瞧瞧,发现什么?

  泾娘仔细端详,此时天际微现薄晖,淡淡地从窗格透进,手中琬圭给光线这么一照,温炫粲目。泾娘迎着光线瞧去,只见琬圭中心流光溢彩,隐隐竟似一对龙凤自空中吐彩。

  “我从来可不知道这块琬圭有这般妙处!”泾娘惊收起来,忙不迭再端详两眼,忍不住啧喷称奇,“爹,想不到你年青时候落魄一身,竟然身携奇珍。”

  “你又想从爹身上挖出什么?”他看穿她。

  泾娘吐舌,“这证明人不可貌相呀!”她忽靠近他,“大凡上古宝物,又是族传,定是送给媳妇儿一类的,爹将它送给女儿,这可是一大惊喜呀!

  心怦地一跳,他说:“古物自身的意义在人为,给它另觅个主儿又何须巧立名目?爹将它送你,便是觉得你会喜欢,这可无关什么意义了啊!”他拿话掩饰。

  在他家族的传奇中,确如泾娘所说,这块来历匪浅的古琬圭确是赐予长媳的信物,是地位的象征。会将她送予泾娘,乃是起于当时一个转念,本是别无他意,这会儿想来,倒显得自己居心叵测了。

  “那泾娘就多谢爹啦!

  她起身将琬圭珍而收入了绣包,回身时手上捧回一本线装书,殷昼渭一瞧,封面写着《李义山集》。

  “爹每日奔忙,泾娘却闲来无事,曾动手笺释这本《李义山集》。爹也是诗词强手,对于李商隐的诗定有独到见解,这册子闲时随手翻阅也可解解闷儿。而李诗手法深曲隐晦,泾娘若有什么注笺讹误之处,爹可指正。”

  殷昼渭接过书册,正待翻阅,却给她制住,他微愕地瞧着泾娘似乎薄绯的脸,说不出的怪异。

  “爹,回头再瞧吧——我饿啦。”

  一块桂花泥枣酥递了过来,他张口咬下,甜甜丝丝的滋味立时扫去他一腔怪异,朦胧中升起了一种若隐若现的贪念:若是能一辈子吃着女儿递来的桂花泥枣酥,那该多好?

  *  *  *

  大慈恩寺最出名的建筑,自是大雁塔。

  经重修后又遭兵火袭击,保留下来的大雁塔塔高七层,七层之中,塔的门楣雕刻的是唐代盛时的线雕画,门旁嵌有“大唐三藏圣教序碑”,若登极而眺,便可见北临渭水,南倚终南,东西八百里秦川的长安城万户人家府邸鳞次栉比,楼台堆秀,车马扬尘,极尽的繁华。

  进香还愿后日已过午,在寺中草用了斋饭,便在知客僧的带领下,登上雄伟的大雁塔。

  “大雁塔气势恢弘,形势峻拔,倒让我想起了城南大荐福寺内的小雁塔。只是小雁塔十五层的险峻,又非大雁塔所能比拟。”她含笑道。

  他不语,小心翼翼地护住她拾阶而上。七层之塔,眺望中极是高巍,便似插了翅也难飞上;亲身临置其瓶腹之中,更深刻体会欲上高楼,自有一番曲折。

  转眼他们已上高层,泾娘深吸一口气,大声叫起,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佛建这样的高塔,本来是要将人的思想延伸至虚无,可惜爹与我尽皆凡夫俗子,但登高四顾,感受个‘峻’字倒也无妨。”

  两人一齐从塔之洞门迈出,万里江山顿时收于眼下,极目四眺,再高傲狂桀之人,终觉自身不过渺渺沧海之一粟。

  “这一片的繁花似锦,内苑笙簧,终究是表面的升平景象。”殷昼渭遥指长安皇城大片林苑,声音平平。

  一阵长风吹来,曳动他们衣袂飘飞,人似乎将要凌空而下,他赶紧搂紧怀中女儿,让她尽置怀内方可安心。

  她仰头一笑,“爹,女儿疏钝,想不到你那等严肃,悦目放怀,千百年来江山合复分,盛复弱,历史迤逦演绎,当变则变。”

  他点头,凌踞高塔,放眼是高山繁华苑城,怀中是女儿妙语如珠,陡觉一直压于心头什么起事篡反的大事全然放下,心神怡静。人世间活至此,夫复何求?

  “想到什么了?”他低头问。

  “诗坛掌故中,五诗人高咏慈恩塔的逸事,不仅值得大书一笔,在这大雁塔历史中,亦是值得令人想往的。”传说唐玄宗天宝十载秋天,杜刚、高适、岑参、储光羲和薛据相约前来这大慈恩寺中,登上寺内大雁塔。五位诗人畅游之余,挥毫伸纸,各撰新词,成就了这段历史上值得一书的美谈。

  “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五人之中,若论诗的气魄雄伟,当推岑参;若论诗的胸襟,当推杜刚。”

  “是啊,千百年来,诗人辈出,创作了大量的雅诗新赋,但论到忧国忧民的博大胸襟,千古推崇杜刚第一。想是文武虽殊途,但只要一心为国为民,便不失为一位无愧天地的仁臣义士了。”

  “你希望爹是这种人吗?

  “不。我希望爹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同所有普通不过的老百姓一般,平凡地生、平凡地死、平凡地……娶妻生子。不求闻名于世。庸碌又有何妨?自古以来,汲汲于名利的人很多,但多少反而受头顶一方翎帽所累?佛有云:若欲渡人,必先渡己。若自保仍不够,何提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自私也罢,燕雀之志也罢,安贫固穷,何乐不为?

  “爹会记住你这一番话的。”他说。忽见身后一僧人走近,稽首道:“殷施主,住持方丈闻知大驾莅临,早在禅房等候。”  

  殷昼渭点头。泾娘见他迟疑的样子,笑道:“禅门女客多有不便,爹只管去吧。早先爹寻方丈却扑了个空,如今方丈相请,可不能让他久等。”

  殷昼渭虽非信徒,但几年前与老方丈一见投缘,结为忘年之交,而老方丈禅理深晰,促膝一谈亦让他更为澄心敛性。

  “爹勿需担心我,在此登高独瞩,倒也寂寞得潇洒,你瞧这前面大片风光,平时身落其间,红尘自染人,现在换了这么个角度瞧瞧,也可重新认识一番。”

  殷昼渭仍有些依依地为她合拢披风。啾儿便在一旁憋笑道:“老爷只管去吧,小姐有我陪着呢。”

  他终于点头,叮嘱道:“塔颠风烈,若站得累了,便下去吧。”回头又同啾儿吩咐一声,最后同那僧人一齐下去了。

  泾娘目送,回头竟见啾儿一脸的迷惘,似乎什么事难以解决,她轻敲她的俏鼻惹其回神。“你这丫头怎么啦?

  “啾儿觉得好怪异哦!”她一脸古怪的神色。

  泾娘倒燃起好奇,便问道:“什么难倒你这鬼丫头了?

  啾儿嗫嚅良久,方才动口道:“小姐,奴婢以前老觉得老爷对您真好,最近又常常觉得,老爷对您好得……好得太不像话。”

  泾娘心念一动, “此话怎讲?

  “奴婢也不知怎会如此觉得,只是……”啾儿脸涨得通红,“每次看到老爷同小姐一齐,就觉得好奇怪——府里的大管家同珏姐便是父女,就不是这样的。”

  “好啦,啾儿,这些话说给我这个当小姐的听听便罢,对别人可别饶舌。若是传到我爹耳朵里,难保你的小丁香舌儿。”

  啾儿听她话里的告诫意味,慌忙道:“奴婢决不多话。”

  泾娘点了下头,心神却已飞到远处。这一晃之间,远远地塔下已出现了一抹伟岸的身影,在七层之高的锖望中,下方诸般景物已成缩影。

  这样一个男子,值得所有女人依附……不是吗?

  似是感应到她的注视,塔下的他忽抬头远望,自是一下发现了她,扬手轻挥,似在说:“爹去去就来!”她笑了,远远可感受到爹在望到她一刹拿扬起的柔笑,漾得她的心也蓦地怦然跃动起来。

  啾儿看呆了。

  这种缠绵绸缪、旁若无人的眼波流转,算不算便是相濡以沫的一种?

  抬眼瞧着小姐晕红的脸,她的心“咯噔”一下,什么东西霍然开朗了,什么东西更难明白——也许……不是的,事情不是她所想的这般罢?

  两人默然。直至后方传来了声响,“噔噔噔”的脚步声猛止于僧人的阻挠。泾娘听出那知客僧正努力阻止来人上塔,而来人却似乎十分强势,两人坚持不下。她蒙好面纱,侧头对那知客僧道:“这位师父,出家人与人方便。我们也累了,就让那位公子上来吧。”

  知客僧方始松了口气,两手合十。她移步欲走,但洞门却在一刹被人堵住,跟着便是一双无礼注视的眼。

  “请公子爷让一让。”啾儿警戒地挡到泾娘身前。

  对方并没有移动的意思,泾娘终于抬眼,看到男子毫不收拢的侵略目光更放肆地将她上下吞噬,那脸,似曾相识。

  “冯仲康,我是冯仲康。”男子开口。

  这种莫名其妙的开口,带着某种宣告侵占意味,让泾娘暗中皱眉,但无心理会。

  “走吧,啾儿。”她淡淡开口。

  但男子岂肯善罢干休?放肆的手一扬想捉住她的皓腕,泾娘慌忙之中退了几步,一柄长剑替她解去轻薄的手势。

  “放肆!”潇湘冷斥,斜剑一挺想教训下这突然出现的狂傲登徒子,但男子身后递出的一对判官笔化解了这股险势,正是男子的侍卫出手。一剑两笔相交,顿时旗鼓相当地互拆了三四招。

  那知客僧大慌,大叫着劝解无效。

  泾娘一凝,“住手!佛门净地,岂是逞凶斗勇之处?”她的话冷静清冽,无形中自有一股威仪,缠斗的两人均住了手,但手中兵器犹指对方要穴,互为警戒。

  “上巳那晚,曲江池之上——小姐应当识得在下。”

  “那又如何?”泾娘又退了一步,瞧他迈出塔门步步逼进,抬眼向那知客僧打了个眼色,那知客僧倒也机灵,悄悄地摸出塔门,溜了下去。

  冯仲康视若无闻,两眼只直勾勾放在她脸上。

  “自那晚过后,在下一直对小姐难以忘怀。”这种赤裸的告白,实不该于一个才见一面的人口中说出,但他毫不见唐突,更一脸强势地认定她定会接受,且是受宠若惊。

  泾娘冷冷地,“多谢公子青眼,但奴家向来福薄,怕是无福消受。”

  她移身塔门,但又教他早一步拦住,潇湘那边忍不住又要动手,教她使眼制住,同时伸手制止了啾儿将出口的呵责。

  “公子堂堂当朝一甲状元,官居显位,如何竟做得下这拦截弱女的糊涂事?再说公子同家父乃朝中同僚,为此闹得同僚间不和可不好。”

  他挤出一抹笑,眼中势在必得更咄咄逼人。

  “你该是我的!曲江池那一晚,你居然能一言凿中我两句得意之作的弊处,我就知道,你是我一直追寻的女子。”

  这种自恋狂傲的程度令人不敢领教,泾娘摇头,“冯公子,这些可都是你的一厢情愿之词,曲江池那晚的冒犯之处,请公子见谅。公子盛意奴意只能相谢,但敬谢不敏!

  “无妨,我会让你明白,我所言非虚——你会是我的。”

  泾娘燃起了薄恼,“公子此言差矣,泾娘并非物品,决非某一人的,就算是,那人也决不会是你!你我有云泥之距,岂可妄说泾娘便是你的?佛家有喻:水与桐油永难调和。公子胡乱倾心,可我殷泾娘绝非你眼中大家闺秀、梦中淑女,公子可曾了解我什么了?但凭一时言语,一眼邂逅,公子不觉将心托得太轻率了吗?

  一番言语抢得冯仲康刹时青白了脸,但他自小便是天之骄子,受尽家眷疼爱,加之天赋奇才,相貌又极出色,养就一副自视甚高的性格。成年之后,他每到之处,必有一群闺秀为其倾心不已,但孤芳自赏的他岂为之所动?天生的出色,使他鄙夷天下女子,认为其完全是一群拿腔作势、虚有其表的俗丽浮艳,这些女子之中美貌如华绝容,却空有一副好容貌,仗着会吟几句凡诗俗赋,可笑之极地摆一副千金架子,自以为应对自如,其实是造作小气,明明喜欢却不屑一顾,表面亲热却内藏机锋。这样的女子,要来何用?

  但这种心态直至曲江池那晚,他看到了泾娘有一副绝色容貌却带不骄矜的笑,掩盖在才学饱腹之下竟是谦冲闲适,举止优雅有度却不矫揉……他告诉自己,这便是他一直追寻的能与他相偕一生、举案齐眉的女子!因而,他寻来了,要定了她,就算华威容以妹妹相诱,他也绝不为之所动。

  他知道这样的女子决非轻易可撷得,所以他纡尊下顾坦露心迹,允许她一时言辞犀利地冲撞。只是,她是他的,他选中的女子没有让她逃掉的道理!

  他冯仲康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是人!

  “我不怪你,你只是一时难以接受。”他自信地,手掌摊开时已多了一块莹润的暖玉,不理会啾儿的阻拦,径自伸手想抓来她一只柔荑,泾娘猛退几步,直至抵住了墙角无法移动。潇湘在那边大喝一声勇斗起来,拉出想营救小姐的架势,但身形被一对判官笔缠在一尺之内难以施展开来。

  “无礼!”啾儿奋身抵在小姐身前,让他肆无忌惮的手滞了滞。

  “这是我的信物。”他狂傲的脸难能地扬起一抹暧意,轻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不求你的什么厚馈。只要你的一颗心就够了。”

  真是不可理喻!泾娘听得心中恼怒,眼角轻瞟四周——爹怎么还不来呢?“室家不是,谁谓鼠无牙,何谓穿我墉?冯公子没听得明白吗?这玉佩泾娘不会收,想我难以迎合你的荒唐!公子抬爱,但泾娘心中已有人。”

  一席话说得冯仲康一脸倏然变色,发狂般拨开挡住的啾儿,一双手臂毫不客气伸了过来,泾娘躲无可躲,侧头闭住了双眼——

  伸出的手没沾上她身体,一声巨大的“砰”声过来,身子便教人狠狠搂住,熟悉的气息立时包围住她。

  “爹!”一阵狂喜淹了上来,身子顿觉虚软。她睁开眼,便见父亲铁青的脸近在眼前。

  她不易脆弱,却有一种酸酸的感觉在体内发酵。他的身体如铁一般绷紧,可感觉正暴发着前所未有的怒气。

  “状元爷当朝贵人,为何竟窝到这佛门圣地调戏小女来了?”一双铁拳忍不住捏得咯咯作响。

  冯仲康缓缓地自地上狼狈爬起,嘴角正凄惨地挂着一道血丝。

  爹的这一拳,打得不轻哪!

  “窕窈淑女,君子好逑。在下并非调戏,而是真心求爱。”他身子不稳,但却倨傲地不擦嘴边血迹,与潇湘罢斗的侍卫赶紧冲过相扶。

  眼底有光一闪,她抓住了,清晰地看出这是杀气——动杀机了!她赶紧捏紧他的手,将她的求恳传达给他。

  他神色未变,只是手心加紧的力道表示他的感知。

  “真是笑话!天下竟有这般失礼之极的求爱,冯大人一番‘好意’我瞧见了;况且我女儿已说了,她心中已有中意之人,希望大人别再为难。”他说时眼望向女儿,她霎时低头掩饰羞红了的脸,他自是瞧在眼里。

  “走吧。”不再瞧冯仲康,他扶了她径自下塔。两脚似是无意踏过,但冯仲康眼光至处,他那失手掉于地下的定情之玉徒留一堆粉末。

  一张脸瞬间铁青!

  “我冯仲康决不会放弃的!”狂怒的声音嘶吼。

  空塔无言。



第五章

  城南西市是各种外商聚集的地方,繁华更胜朱雀大街边的东市。每逢入夜是市集的旺潮。

  他们在夜市中流连往返,但他的眼光却未曾离开她。此时正值十五,天上是明月一盏,楼上是绛纱灯万数,灯月交辉,耀烈空中,游人摩肩接踵,满城丝竹歌舞,乐声沸天。

  “想必你也有耳闻,不止冯仲康,最近那华威容也频来府中纠缠。”他叹了口气,根本无心观赏夜市。

  “爹是怪我接了华府的请柬吧?其实发柬者乃华绝容小姐。想那华威容如何糊涂呆霸,理应不致乱来。再说,有潇湘暗中保护我,爹勿需担心。”

  “但愿如此。”他淡应,心里却分明有种隐忧。

  啾儿从街边买来一袋热呼呼的蜜渍板栗。殷昼渭伸手揉剥一颗,递入她口中。

  “好香!”她含笑也要给他捏上一颗呢,没料到爹看似轻巧的一捏经至她手,硬绷绷的一颗硬是揉不开。他见了莞尔,伸手轻轻一捺,栗肉破壳而出,仍是送往她口里。

  “肩不担,手不能提,瞧爹身边养了这么个无用之人。”她自嘲。

  殷昼渭不自禁执起她的一只手细细把玩,露出溺笑,“这双手,只适合好好珍藏起来。”

  她的脸蓦地羞红,注意到大街之上,夜色因灯辉的作用并不能发挥多少遮掩的效果,爹不自觉地做了这种暧昧不明的动作,顿时道道探索的眼光刷刷扫了过来,使她被面纱掩住的脸亦有赤裸之感,但却不希望爹就此放开。

  他终于发觉她的羞涩,脑中一醒,自厌于自己一时的肆情,装作不经意地放下了手。

  她心中失望。

  他们一齐登上煮茶楼。煮茶楼乃长安街中的一处优雅去处,茶楼老板可以说是个雅人,嗜好饮茶。长安城中多有风雅或者附雅之人,煮茶楼一开张,顿时宾客如云,加上煮茶楼有个好位置,后能眺秦川渭水,前面正对的是泊秦楼的雕窗。如此坐于煮茶楼中品茶论赋,鼻能闻沁幽之茶香,目能瞩对楼舞姬曼妙的霓裳羽衣舞,颇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妙。

  “煮茶耳丝竹,泊秦闻茶香。”她赞赏。

  殷昼渭点头。茶楼设置极是清雅,每座以古朴的一榻一几组成,四周又以雕刻或盆栽自然分隔开来,自成天地驻立其间;墙壁上是几幅遒劲雄浑的草书,一幅饶富趣味的《桥头呼孺图》,在几位品茗闲坐对弈的老者座后方偏僻处,挂着一柄极粗沉的古剑。

  殷昼渭一进茶楼,眼光便被它所吸引,连带把泾娘也牵引过去。

  “神剑无锋,大巧无工,好剑。”她赞赏道。

  他点头,忍不住起身背手朝剑走近,也不知那楼主是否有意,挂剑之处是楼中最阴暗角落,加上剑身古拙,一般人不会瞧至。殷昼渭看着剑柄上奇特狰狞的饕餮纹,心中若有所感。

  “这位爷在看剑?

  后方忽传来温和的问话,殷昼渭一怔,回首只见一手持羽扇须发半白的老者,他衣着极是简朴,但一股悠悠出尘的气质自然流露,显然是个隐者。

  老者眼含惊喜赞赏之光。

  “是。”殷昼渭点头。

  老者兴奋地走近两步,与之平行,“可知这柄青铜剑是什么来历?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柄剑是先冉朝的遗物,冉文帝最钟爱的饕餮剑。”

  原是随意的一问,没想到对方真能回答。老者一挥羽扇,含笑道:“不错。”

  殷昼渭见老者谦冲雅怀,不禁心生好感,对剑感慨道:“冉文帝是国之末帝,他的这柄饕餮剑流落于此,让人想不到。”

  “国亡剑亡,并不希奇。这剑在此隐没了近百年,你看,剑锋可是斑斑绿痕了?

  “剑本无锋,但剑不因无锋而不利,不因绿痕而掩其锋。”回头见女儿关切的脸,他做了个请的动作,老者便与他一同回走。

  “这倒奇了,爷认为锈剑也锋利?此话怎讲?”那老者道,他说时已走近榻边,老者的这句话便教泾娘接了去、

  “重剑奇巧,似拙不拙。剑虽无锋,但有剑势,‘锋利’三字,当作此解。”

  老者闻言又惊又喜,抬眼竞瞧说这句话乃一妙龄少女,脸上容貌被面纱掩去大半,只霹出一双灵黠秀眸,仍可感她秀美之姿,与旁边英挺沉敛的男子确是人间罕见的璧人。

  殷昼渭朝她赞赏一笑,亲昵回护之意,自然流露。

  “好呀!”老者捋须欢笑,“我陆公开这茶楼七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贤伉俪这样的人间龙凤,值得庆祝。”

  敢情老者乃茶楼老板,自称陆公。陆公话一停顿,却没看到泾娘因“伉俪”二字羞红了脸,殷昼渭脸色一沉的模样,兀自呼唤:“小二,去我房里拿出珍藏的童子茶来相迎贵客,记住,茶皿用景德饶玉,用沸水烫上一遍;水选清泉,要新开。”

  泾娘道:“老先生何必客气?”眼角却悄悄瞧着爹有些沉敛的脸。

  两人一齐请陆公上座,陆公道:“小娘子风雅,但觉我这茶楼如何?

  泾娘颔首道:“老先生茶馆没置高雅闲致,确是个好去处。但依小女子愚见,这茶馆仍少了两样东西。”泾娘说着指着盆栽,“茶有逸意,在这里摆上一盆白菊岂不更妙?

  陆公抚须大赞,心下更想知道这第二件物事,却见泾娘闭了口不再开口,心中一怔,瞧见她美眸淡淡扫过墙上古剑。

  正想开口,忽听那边厢有人急唤,显有急事,陆公略一踌躇起身告辞:“佳客到来,本应濯手论茗,但有急事,只能作罢。”他不无遗憾。

  两人挽留无益,也就揖手相送。

  *  *  *

  陆公走后,小二陆续端来茶具,郑重沏茶。煮茶楼最著名的便是童子茶,有民间传说这童子茶乃唤幼龄于一天晨露未化之时以童男之口采撷,这期间从以口含濯至晒好收罐,每一道程序均自纯阳之手,茶沏开后腾浮蒸气于半空形成童子之状,故名。殷昼渭两人未见得茶开时的奇观,但见茶色鲜碧,啜之齿唇留香,确是好茶。

  “方才为何略去那第二件物事?”他问。

  她眼望向古剑。“看得出爹很喜欢那柄剑。”

  殷昼渭一怔,忽然明白她以悬疑相饵,暗示陆公相馈古剑之意,他摇头。“古剑古稀,瞧得出陆公爱剑之深,岂会冒然割爱?

  “错了。”泾娘轻笑,“爹瞧这茶。童子茶得来不易,珍藏于陆公房中。陆公嗜茶,对好茶自然痛惜,但他只与你我廖廖数言,便慷慨赐茶,可见这位老先生实乃性情中人。他喜爱这柄古剑,自是不假,但令他更为欣慰是另件事。”

  “什么事呢?”殷昼渭问。

  “爹发现没有?为何那剑挂于墙壁最阴晦角落?以陆公爱剑之深,岂会让心爱之物裸陈于大厅?爹未曾发现陆公方才的惊喜莫名吧?好剑如名马,没有伯乐的慧眼,终将埋没;陆公爱剑,不是要将之收藏于密室至埋没,而是要找一个伯乐,一个知音人,一个能将剑发扬光大的人。”

  “我懂了。”殷昼渭豁然开朗,“剑有灵性,但终是死物,只有到活人手中,才能肆芒毕露;深藏暗室,锐气蚀消。”他说时望她,泾娘的聪颖非他能比。

  “爹,你心中有话问我,对吧?”缄默良久,她开口。

  他点头,“泾娘,爹的事瞒不过你,你应知爹此次一别九天为何吧?在这过程中,有件事爹久思不解。那是在商队刚过玉门关不久,后方遇上官府追兵,情况十分危急,此时出现了一个人,此人似乎十分熟知我的情况,并畴谋许久。他用同样数目,同样运送氍觎的商队李代桃僵,替爹挡去一厄。”他直视泾娘,“此人行事潇洒隐蔽,当时情况危急,爹也无暇多顾许多,只知道他此举为人所授意,事后爹思起总疑惑。此人腰佩一青碧长剑,形貌风度极似一人。”

  泾娘未接口,只径自缓缓啜茶,殷昼渭只得道:“泾娘,爹怀疑此人便是你所授意指使。”

  “爹心中已有结论,何须问我?”她含笑。

  “能让我见一见他吗?

  “别,他只是一个江湖散人,并不想沾上事端。”

  “可他为了你却硬是招惹事端了!”他已自制,可仍忍不住说得气急。

  泾娘一怔,看他额畔隐隐的青筋,心中若有所悟地雀跃起来。“他是我旧识,能求的,我只有他。”

  心内在波涛汹涌,他瞧她,忍不住便想起了那该死的“春心暗掷”、“摽有梅”与大雁塔顶的“心中有人”,似有万蚁噬内。他平缓口气:“就爹所知,此人年纪三十左右,家有妻室,论理儿,你应称呼他一声叔叔了。”

  泾娘摇头,“江湖狂狷客,哪来这许多礼节?爹,我与他平辈相称。”

  殷昼渭心中猜忌,瞧她神情似在说:爹,他与我平辈相称了,对你就该唤一声“长辈”,你多了个后辈,岂不好吗?

  他的手在后握成拳。“泾娘,时光—刹,你也十七啦,大雁塔之上,你说了句话儿,无论它是否属实,应该考虑了。”

  泾娘持杯的手顿了顿,脱口唤: “爹!

  他罢住。“爹只问你一句,满城子弟中,你可看中了谁?

  她的眼中迅速有了抹调笑的颜色。“爹,若是此人年岁比泾娘多了一个打数呢?

  笃!殷昼渭手中的瓷杯放得不甚轻,“为什么?

  泾娘装作没见,嬉然道:“难道爹不觉得泾娘做法甚好吗?《周礼》、《礼记》说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韩非子·备内》篇曰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妇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妇事好色之丈夫,则身将被疏贱,这说明妾貌渐衰郎渐薄,齐年难偕老。与其色衰爱弛爱升欢坠,还不如事老年之夫,虽蛾眉鹤发,却可同衰老。”

  殷昼渭脸已铁青。“乱讲,这些旧说相沿,却给你拿来胡闹。”

  “旧说相沿亦能切中浮世薄俗呀!”泾娘眉色未改,但面纱下的唇角早忍不住掀起——如果爹知道这大段话正在拐个弯儿骂他,这个冤他可受得起?

  一句话堵住了他,令他心中气结,而这怒焰从何而来,却令他不敢深思。

  “泾娘。”他终化一叹,也许他该转念女儿说得有理,毕竟有些男人贪新忘旧,世事俗浅薄是事实,“你是说中了一般,但想想,一个随时会变心而不能相偕终老的依附要来何用?你会要吗?天下男子之多,难道没有一个能痴爱一生的人?泾娘,你说这许多话是想告诉爹什么?

  她是想以此来暗示她对年龄的不介意,但依爹如今矛盾的心结,她多说亦无益,只能靠他意会了。

  “爹说得对,天下男子之多,是有良人。”

  他闻言脸色更难看,她一见,知他又转到许南潲身上,趁在他唇齿微动之际捂住了他。

  “爹,许南潲与我,只是故友。”没想到自己稍作暗示的情话全教爹移花接木到别人身上,真是教她又气又无可奈何,她看他呆住的脸,“爹的大事在即,这些事情等一切平安下来再说。”心中暗下决心,举事过后,爹若再这般囿于心结,就算要她抛开矜持,也在所不惜。

  久思的事竟是猜测,教狂喜一时淹没心智,以致他没想到如果许南潲不为女儿所爱,那另有其人呢?

  “泾娘,爹听你说过,在今天你有个愿望,是不是?”他清喉,想起方才的激动,有种尴尬。

  她的脸别向对面泊秦楼,是不想让爹发现她鬓角也染上的红晕。

  “我还没想好。”她扯谎。

  他当下便戳破了她,惹得泾娘讨饶。“这事回府再谈,可好?

  殷昼渭瞧女儿神色,心中虽好奇,却也就不再进迫,抬眼见那边有人正在揭下那柄古剑,泾娘也瞧见,朝他淡然一笑。

  “其实,喜欢的东西并不一定要得到手。”他若有所感。

  她闻言,心中—沉。

  “那是因为爹虽爱惜古剑,对它却又有摒弃之意,才会感觉可有可无。泾娘说得没错吧?我所认识的爹并非一个可退而求其次的人,一旦爹心中有了执念,爹定会不择手段。爹会这么说,便是因为没这个决心。”

  她的言语使殷昼渭一愕,发现里面认真的意味。她的面容有丝疲乏,他心生怜惜,便提议回府。

  “好罢,就不等陆公解剑了。”泾娘淡淡笑谑,由着他扶起身,那知身子刚定,那边厢传来呼唤的声音。

  泾娘展颜一笑。“看来爹是命中拥有这把剑了。”她回头朝啾儿吩咐了声,啾儿匆匆而去,转身时见陆公捧剑匆匆而来。

  “佳客莅临,岂可不赠物作念?”他一递手中古剑,“两位请别推辞,这一剑两位拥之无愧,老大将剑置此几十年,今天总算找到一位能解剑的知音人,心愿已了矣!

  殷昼渭两人相视一笑,自然敬受,泾娘开口道:“老先生可愿知先前所提到的第二样物事?

  陆公两眼一亮,“小娘子若再不告知,恐怕老夫今晚难成好觉了。”

  泾娘赧然一笑,伸手指了楼口。陆公迎指一瞧,正可瞧见捧着蒲团上楼的啾儿。

  “蒲团?”陆公接过往榻上一置,惊喜莫名,拍手道:“妙极妙极!这下我陆公的论茗处,便添另抹韵味了!

  殷昼渭告辞,陆公捋须道:“不留下个名儿?

  “殷昼渭。”他说得简略。

  那陆公一怔,想不到对方便是京城中被传得纷扬的殷昼渭,长安乃天子都下,高官大臣随时出现并不希奇,使人诧异的是传说中的朝中重臣竟是一个见识不凡的卓尔男子。

  “难怪、难怪!”他朗笑,但眼光一接到泾娘,心忽“咯噔”一下,原本畅通无阻的笑险些给噎着。

  “这位该不会便是令媛殷小姐吧?

  回答他的,自然是一抹肯定。

  陆公半晌呆住。

  *  *  *

  第二天,天色已然昏暗,显是一天傍晚又到来。

  书房内,一人背手烦躁踱步,而——

  书房外不远处,另一人搓手张望,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段公子,你在这里烦恼着什么呢?”师爷严三复拿着一卷羊皮卷笑问,段笃峒慌忙打哈哈略过。

  “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严三复也没再同他多闲嗑牙,径自入了殷昼渭房里,留下段笃峒干瞪眼,愈是焦急。

  不久后,从房中走出的严三复匆匆离去,他瞪着虚掩的房门,终于忍不住奔了进去。

  “爷……”

  殷昼渭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什么事!段笃峒刚想脱口,猛地发现自己关心得不应该,看他神色不善的脸,心中叫苦,口中喏不成言。

  “也……没什么。”

  “没什么?”他不悦到极点,“没什么你跑进来耍我?!”铁拳助威地一拍檀桌,好大的砰然一声,吓得段笃峒身子软在一旁。

  老——天!殷昼渭难得有暴躁的时候,他这是何苦来着?

  门外匆匆进来禀告的小厮化解了段笃峒的困境,他说:“老爷,有圣旨到,在大厅候着。”

  他眉一皱,大踏步而去,但当他接到圣旨,只脸色铁青地呆在原地。

  “爷!”又鲁莽奔入的段笃峒满脸瞧急,“刚刚华府那边的探子来报,华府遇到贼匪了!

  殷昼渭脸色一变,抓住他的衣襟喝问:“小姐呢?

  “没有消息。”段笃峒被他钳得有些气窒。

  殷昼渭猛地放开他,一声不吭就走。

  严三复在后担忧地喊:“爷要夜闯华府?

  “是的。”不待他说出什么劝阻的字眼,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  *  *

  此时华府一角正笼罩在空前混乱之中——

  林苑中葱翠处,一群黑衣人正与一个缁装女子厮杀得难舍难分,女子武功虽强,但似乎无心恋战,几次想冲开重围却反而被拦了下来,顿时手忙脚乱,更脱身不得。

  林苑不远处一间不起眼房中,一个粗鲁男子正一手挟住一个小丫婢迫问。小婢鬓发虽乱,仍倔强不挠,而房门门槛处正横躺着一昏迷厮仆,由地上散落的木凳可知其是在应门之时教人从后击昏,不然他的两眼也不会大睁得惊骇。

  “说,你家小姐哪里去了?”华威容龇牙喝问。

  苦心设下圈套,满拟进门便可瞧见美人,那知竞看到的是派守在门口的家仆横卧于前,佳人芳踪已杳,教他愕然情急之下,连假装也忘记。

  啾儿从容呸了声,冷冷道:“小姐早就逃出去啦!若不是我啾儿这条腿早已扭伤,也不会在这里啦!

  华威容凶狠一摔,顿时将啾儿摔落于一旁。

  “给我搜,整个华府就算我掀翻,也要将那美人搜出来!”说罢带头想身先士卒,却给旁边的獐头甲拦住。

  “找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何须劳动到公子?公子只管放心,小的定给您带来那美人人怀!

  鼠目乙奉谀地呼应:“是呀,公子安一百个心好了,奔劳的事待小的来,公子享受温柔乡,岂不美哉?”说时鼠目轻瞄房内啾儿。

  华威容回头一瞧,便见委顿在一旁的啾儿虽容发凌乱,姿色更远不及殷泾娘,但清秀之姿,究竟难得——这么个色心一起,他立刻打退堂鼓。

  “记住!找到殷小姐后决不能吓到她,就说本公子为了找她,正烦急奔忙着呢!

  “是!”小喽哕哈声而去。

  地上只剩华威容一人,他蓦地一旋身,伸手带上了门,色迷迷地瞄着啾儿……

  *  *  *

  夜色深沉。

  提步急奔,不知不觉中,紧握的掌心已蓄满冷汗。

  翻墙越壁,远远兵器相交的声音便传入耳中,他的长剑已抽起。

  圈子厮杀得激烈,地下倒着几具尸体,但仍以—敌十的人,是潇湘。

  “小姐呢?”仗剑已刺倒两名黑衣客。

  他一加入,声势立时大震,潇湘发现了他,许久以来的忧急自责儿令她崩溃,她狂挥手中长剑,嘶声叫道:“爷,华威容不怀好意,小姐给他带走了!

  他一震,剩下的黑衣客已难敌潇湘,他身形如鬼魅—掠。“查探他们的来历,别给我留下活口!

  *  *  *

  而苑中房里——

  “你想干什么?”啾儿步步后退。 

  “干什么?嘿嘿,这该怨你那狠心的小姐,她走了,那我只好将就将就些,换你服侍我了!

  “你敢?我虽只是一介奴婢,可也是殷府之人——啊!

  华威容将啾儿强按于床中,狞笑道:“哈哈!你瞧我敢不敢!别说是你,就是你那小姐,只要动一动她便是我的了,就算一时委屈,亦没有不从的道理!”腥唇开始往床中捂去。

  就在此时,震动的床下忽爬出一纤细身子,一提手中发簪猛向床中华威容刺去——

  本拟拿捏极准,哪知翻覆之间准头即失,只刺中华威容一层皮肉,杀猪般的叫声震天价响起,吃痛的华威容反手一抠后方——

  泾娘整个身子向后摔去,直对椅角,慌乱中只道吾命休矣,然千钧一发中,一双有力的铁臂接住了她——

  她脑中一醒,就要挣扎,而对方却置若未闻,一挥拳已将吓得呆了的华威容击昏,回手将她娇软的身子抱个满怀。

  这样的惊吓,他一生中有一次,便够了……

  熟悉的气息包围卜她,她呆一呆,难以置信。

  “爹?!”

  “泾娘,泾娘!爹来了!”他嘶声,紧紧将她搂于怀中,惊吓并不比她少。

  她呼出一声长气,顿时手足瘫软了下来。“好在爹真的来了。”

  “告诉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长叹一口,在他松手后拿来一件披风罩在衣衫不整的啾儿身上,怜惜地为她拭去泪水,口中虽叹气,唇边却带着微笑。

  原来今天她们主仆俩应华绝容请柬之约赴华府后园林苑亭中的“对赋小宴”。但这小宴哪有什么名副其实的对赋?众位心高气傲的大家闺秀互相奉承,却暗有比拼之意,这样的宴会泾娘素来不喜,于是不久之后借口身子不适,退了下来。那知经密林之时,突遭一群黑衣蒙面客袭击,潇湘被缠住,混乱中华府的侍仆将她俩引至这间房中。

  泾娘在里面早瞧出事有蹊跷,与啾儿一同商量之后,使计撞昏了那侍从,啾儿在外诱敌,泾娘却钻进了床底下,果然过不了多久,华威容出现,并张扬出丑恶面目。

  “呃,泾娘满拟这一簪刺在他的昏睡穴,没料到刺得偏了。幸亏爹来了。”她朝他婉笑,一张脸给灯光一照,竟酡红似醉。

  他心中暗暗奇怪,但转念必是遭历险故之故,心中痛惜,忍不住又要将她紧搂于怀。

  她轻轻挣开,背眼不去瞧他。地上的华威容突微微一动,他一脚踩在他颈项,手中长剑握紧。

  “爹!”她赶忙制止,“惩治人的方式不止这—种,咱们还是先回府吧。”她身子动了动,但觉无力,无奈伸起了手。

  “爹,扶我一把,好吗?

  他眼中凶光渐敛,转眼见女儿盼切的眼,握剑的手转执住了她的小手,自然放弃了痛下杀手。

  外面人声喧嚷,潇湘自窗中翻人,前来接应。殷昼渭朝她一颔首,一手搂了泾娘,潇湘挟了啾儿,两人如展翅的大鸟消失于茫茫夜空之中。

  *  *  *

  梦里头的爹爹有双沉痛却无情的眼,将她推离带入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怀中,对她伸出的手避而不见。

  “为什么?!”她惊恐万分,“难道你竟舍得送走我,不永远同我在一齐了吗?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对不起!对不起!”他侧头不去看她,“是爹不好!但为了蜇伏十几年难以出头的隼军,为了我的举事大业,爹不得不忍痛割弃你!

  “爹啊——”她徒劳大喊,眼前爹的一张脸愈扩愈大,也愈来愈陌生,最后她惊恐瞠张的眼竟发现爹的脸在瞬间变成那个面目糊模的男子的脸,惟一清晰的是男子眼里那熟悉的掠夺眼光……

  不——

  “小姐,你怎么了?醒醒!

  焦距渐渐对准,眼前是啾儿惊喜的脸,看看四周,她正好躺在房中的床上,久郁的长气方始吁出。

  啾儿喜得叨唠起来:“小姐醒来就好了,你从昨晚上一直昏睡到现在,都五个时辰了,这其间还高烧不断哩!”一张手贴上她的额头,“谢天谢地,额头没那么热了。对了小姐,你怎会莫名其妙跌入水里,将啾儿吓死啦!

  昨夜的事……

  依稀记得自己在华府喝了一杯下了药的茶水,回府之后爹便发现她的不对劲了,怕自己的情不自禁,她旋身跃入湖水中冷却……爹当时也跃下了,药力发作之下,她曾一度贴在爹身上……脸微红了下,后颈传来阵阵痛,那是药力发作得过猛,逼得她不得不央求爹在水中将她击昏。

  “爹呢?”她挣扎起身,穷张两眼亦难搜寻到爹的身影,梦里的悸恸恍惚之中,她一下子不确定起来。

  “老爷他……上早朝去了。”

  “上早朝?”她瞧瞧外边高挂的烈日,凝眉道:“这么久了还不回来?发生了什么事?

  “婢子……不知。”

  “哦?”张眼瞧着啾儿犹豫的脸,手一伸捉住了怀中熨得暖了的琬圭,有股不祥的感觉正在渐渐扩散……

  *  *  *

  其实啾儿口中尚未早朝归还的殷昼渭早回府多时。这期间华禀廉亲自提了儿子前来请罪,教他连人带礼撵出府门。

  现在,他正把自己关在房中——确切地说,是关在房中发脾气。

  笔、墨、纸、砚、杯子、瓷皿,甚至珍而藏之的线装书,珍玩字画,却一一叫他砸去,最后砸无可砸,连椅子也给掀了。使得门外站着的两个男子冷汗频流,心惊肉跳。

  早朝过后,他便一直这个样子。

  “师爷,怎么办?”等里面静默良久,段笃峒吞吞干涩的喉口,小心翼翼地说。

  严三复还算平静。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们能做的是劝劝爷,我担心爷会抗旨拒婚,那后果不堪设想。”

  段笃峒搓拳频频道:“唉!这冯仲康也真是,什么人看不上,却偏偏瞧上咱家小姐——”他蓦地顿住,想起自个儿的心事。

  殷泾娘这样的女子,任谁都会动心哪!

  “现在可不是感叹的时候!”严三复瞧瞧房子方向,并无意压低声音,“其实,依老夫所见,小姐许配这冯仲康也未尝不可。这冯仲康虽生性狂傲,

  但人品俊秀,文采高彦,对小姐看得出是真心喜爱,这样的造化,未尝不可。”

  “但,爷可不是这般想。再说,若举事得成,冯家有无立足之地还难说呵。”段笃峒皱眉道。

  “不,这冯仲康难说不会再受重用。这端看爷的做法了。”严三复意味深长地朝里面注视一眼。

  两人默然。

  而在房里,昂立于一室狼藉的殷昼渭正背后手面窗而对,心,有发泄后的沮丧。

  千料万料,料不到冯仲康为了得到泾娘,居然动用到后宫势力,使狗皇帝下旨赐婚。

  为了让狗皇帝收回这一道圣旨,早上面圣,他说出拒婚的意思,就算软硬兼施,狗皇帝笃定的口,再难有转圜余地。

  女儿的婚事,算是这么定了……

  严三复的话当然是“不小心”飘入他耳里了,他懂得他的意思,在当前骑虎难下的局势,他在朝中的地位一点儿动摇都不行,为了不影响他的举事大计,不想一波两折的话,最好乖乖地嫁女。

  心,仍是踌躇……

  严三复说得对,冯仲康其实亦算得是难得的人才,女儿嫁给他亦算是一个依托。但——他在作崇的心就是舍不得,舍不得女儿离开他,投入别人的怀抱!

  “禀告老爷,小姐醒了——”外方传来婢子的声音,他精神一震,随即陷入进退两难之中——

  该如何面对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