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01

琴瑟琵琶: 想哭的人心已乱 21-40


  第二十一章 争执

  混着哭泣,锤在他身上的力道却并不大,她没有力气,几下下去,已经气喘嘘嘘,他没有出声,任她继续着撕扯。
  托起她的脸,一片泪痕纵横后的苍白,眼睛里却写着恨意,不再是躲在悲哀背后独自舔伤口的小女孩。
  “封嫣,是我!”他停下了侵袭的动作,看着她失去理智的恨意。
  他不是真的想欺负她,只是想知道真相。但显然,他还是把她吓坏了。
  依然被禁锢在门前窄小的空间了,他的样子,比胡同里的那些野兽更让她害怕。她的噩梦,像是永远醒不过来。
  “哥哥!哥哥!”撕破了声线地叫着,她一声声带着血泪。他急了,顾不得太多伸手捂在她唇上,压住她挣扎的身子,不许她再这么疯狂。
  对上她充满恐惧的双眼,他有一瞬的后悔。
  她也开始恨他了吗,在他以这样的方式拿回真相之后?那双绝望的眼里写着比恐惧更深的恨意,她的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灼烧着他的心。
  “封嫣,是我。”他说着自己的名字,慢慢放松手上的牵制。“别害怕。”
  他并不希望她怕他,在他弄清自己的内心之后,他更不想她恨他。
  他以为她会冷静下来,那句话却唤起了她更恐怖回忆。那个人,在胡同里说过相同的话。
  她摇着头,要摆脱嘴上的力量,他捂在她嘴上的手突然一疼,她在咬他,两排牙齿深深的陷在他的肉里。疼,却没有放开,任她咬。
  她从来没有发泄过,伤痛都埋在心里,也许这样会好过些,不再活在自己的惊恐里。她隐瞒的太久,伤得最深的,只能是她自己。
  她不是封蓝,不会保护自己,也不是唯一,有冷静和智慧,她就是封嫣,会在哥哥身后哭泣的女孩,被人欺负不会告状,危险时甚至不会保护自己的小傻子。
  “你走,你走!我讨厌你!”封嫣顾不得腰上的伤,撞开他的身子,想往卧室方向跑。但是她跑不开,他不许她躲回去。
  “到底发生什么了?”他不肯放弃,“你不说,没有人能帮你,更没有人能保护你,懂不懂!”他眼神中渐渐有了怒气,为她的隐瞒和孩子气,“这么下去,坏人就不会再来了吗!程东走了,还会有别人,这世上,坏人多的是!”
  她突然傻了,不再挣扎,以后,那是她最不敢想的事情。
  “你不能永远活在这屋子里,你还得上学,还得生活,懂不懂!”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把那天发生的事都说出来,不管发生了什么,告诉你哥,你阿姨,告诉我!都说出来!”
  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他为什么一定要逼问出真相,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封嫣了,她决不说!
  “你要放弃高中吗?”他残忍的陈述着,“还有你父母,能永远不面对吗!”
  她别开脸,又被他强迫着面对,“还有你哥,唯一,旭姨,身边所有关心你的人。你什么都不说,他们就放心了吗!那天的事,放不开的人是你自己!”
  腰上的伤隐隐在疼,颈间那些新的伤痕刺痛着她的心,却比不上他此刻的话。
  “那个程东挨了七八刀,警察在抓他,刀疤手指断了三个,永远也拿不了刀了,”他举起自己的手,让她看着那上面沁血的咬痕,“害怕没有用,恐惧救不了你,你要像这样咬他们,像刚才对我那样打他们,不管是谁!”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有……刀子。”更多的泪流出来,她不是不想反抗,但那把刀子贴在她脸上的时候,勇气消减了。
  她是胆怯的,才会被欺负。
  “那就求救,跑,使劲跑,跑出那条巷子就安全了!”
  “我跑了,肩膀太疼了,我跑不动。”她哭着,“他们都来抓我,我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圣寺没来,哥哥也不在。”
  “不可能有人会保护你一辈子,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你不是孩子了!”
  “我哥会!我哥会!”她突然失了心智的大叫着,捍卫着心里那个完美的哥哥,“我哥不会不要我的!”
  “封青有他自己的生活,你已经十五岁了,该长大了!”他不喜欢她这样,也不喜欢她对封青的认定,虽然那只是兄妹之情。
  这世上,没有持久的东西,更没有周全的保护。
  “你走!你走!我讨厌你!”她又去推他,不想再听他的话。“我讨厌你!讨厌你!我哥不会不管我的!?”
  “是吗!”他逼近她,那接连不断的讨厌,让怒气一点点占据了理智。
  他的声音冷的如冰,“封青,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
  “他能!他能!他能……”她要哥哥,这世上,她只有哥哥,她叫着,要盖过他冰冷的声音,却在下一刻,被他的怒气碾碎。
  他毫无预警的吻了下去,牙碰到她唇上细嫩的肌肤,狠狠咬了下去,如同留在她颈上的痕迹一样。
  失了心智一样的肆意吻她,挣扎的动作挡不住他。他不许她讨厌她,他说的做的都是为她好。
  舌闯了进去,厮咬着她的唇,也顾不上什么怜惜,要吞了她一样的吻着,肆无忌惮的侵袭着她唇腔里所有的脆弱和轻涩,宣泄着他的怒气。
  他烦躁了那么久,忍耐了那么长时间,她不知道。从看见那些伤痕开始,他没有一刻不在挣扎,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生活里,只有哥哥。
  他知道不该如此,她还是孩子,从来没被吻过,但管不了那些。与其日后让别人夺去,不如他拿走。说他自私吧,如同她的讨厌一般。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吮到腥甜的味道,他贪婪地吻着,揉碎了她所有的防备,他早该这么做,谁也挡不了他!
  即使她会更讨厌他,也无所谓了。黑暗里依稀存在过的美好毕竟见不得光,为她操碎了心,她不会理解。
  这世界上,没有周全的保护,即使封青,也给不了她!
  放开她的一刻,他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把她定在门上,“你该长大了!”
  把她扛回卧室,有些粗鲁的放到床上,砰的一声关了房门。
  瞬间的静谧,然后是撕心的哭泣。
  他站在卧室外,攥了攥拳,开门离开。
  在她长大之前,他什么都不会让她知道了。
  ……
  那晚,封青被紧急召回旭姨家。
  他从没见妹妹这么哭过,绝望而悲切,哭得喘不过气。声音里蒙着心里多年的阴影。
  “我见过他,三年以前……就是他。”她抽噎着,“哥……你去哪了?”害怕的时候,哥哥总是来保护她,为什么下午却不在。
  “我讨厌你……为什么不来接我……我害怕……”她只是哭,一声声嘶哑。下午,逼着她说出真相,留给她的只是更多的痛。
  封青听着,说不出的自责。他该护着她的,她是他唯一的妹妹。
  “遇到坏人要知道呼救,要知道逃跑,不能只会害怕!”他把她抱在怀里,“咬也好,抓也好,打也好,要会保护自己,最关键的时候,要学会自救!”哥哥的话,只是温柔的让她更难过。
  “傻丫头,谁能跟你一辈子啊!”好像怀里又是那个抱着娃娃哭泣的嫣嫣,却让她打了一个冷颤。哥哥的话和另一个冰冷的声音缠在一起,“封青,不可能保护你一辈子!”
  像是宣誓一样的笃定,“哥哥会,哥哥会!”她哭得更厉害。世界上不能没有哥哥,她要在哥哥身边一辈子,她不要再见那些人。
  “哥哥会,哥哥不在的时候,还有城寺哥哥呢!”封青安抚着,拍着她的背。
  心酸处,说不下去,“哥哥,你别不要我,嫣嫣以后……都听话!”
  泪落在腮边,咬到唇上麻麻的疼,还是消除不了那里的痕迹和记忆。她不是好女孩了,一定不是了!
  他比那些坏人更坏,更可怕。
  想着下午的事,她埋在封青怀里抖得像一片秋末的小树叶,泪沾湿了封青胸前的衣服。
  真相是有了,只是在她心里,又划下了另一道伤痕。
  ……


  第二十二章 分别

  开始,远比结束容易很多。有时候结束了,却觉得没有结束,比如封嫣和戴辰的友谊。她们在大院那棵树下共同成长的回忆,和那些年路上彼此牵引的手。
  如果不去回忆发生过什么,那么,一切又都如常。
  房间的角落里,有个人藏在角落。
  “还能见面吗?”挂断电话前,封嫣的声音还是哽咽了,蜷缩着身子,屋里很黑了,她却没有开灯。
  回到学校一个多星期,她在慢慢适应一切,大家忙着准备考试,她在忙着疗伤。虽然保送了本校,无须再担忧学业,但是戴家姐妹突然离开了,让她心里最后那点值得安慰的东西也褪尽。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她看着那张空空的课桌,角落上,贴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是戴辰用碎金纸做的。现在,那里已经空了好久了。她刚刚出事不久,戴辰就离开了。
  姐妹俩都走了,甚至,没有见上一面。费尽周折联系上,电话里,却不知道还能如何。她们只是话别,林林总总说了不到三句话。
  她没有说自己的遭遇,也没有问戴辰的,只是希望,还能有缘再见。
  恢复上学以后,她更安静了,有时候,甚至一天不说话,乖乖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随手翻翻与考试无关的书。有时,对着教室外的那片绿色发呆。那是保送生的特权,也成了她躲避的一种方式。
  如果旁边那张课桌不是空空的,如果还能有一个安静的听众,也许她还会说一些。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想,即使午休时在顶楼一个人吹着风,晓蕾走到她身侧,她还是那样的安静,仿佛什么都离她很遥远。
  “戴辰她们走得很匆忙,听说是家里出事了。”晓蕾看着相反的方向,心里也有怅惘,马上就要毕业了,几个相交深些的,却都离散了。走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见上一面。“你怎么样,好些了吗?出了……什么事?”
  封嫣转过身,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没出国,”看不清眼神里那抹淡然,也听不清她的低语,“但愿,她和聂风在一起,但愿……”
  想问,她却已经下楼了,只看到校服的裙摆在风里无依的荡起那道可怜的弧线。她常常一个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很久很久的翻看一本书,有时候,站在操场的最边缘,看着那些在忙碌准备考试的学生匆匆而过。
  她病好了,瘦了很多,也安静了很多。有时候,甚至问话,也常常不答,有时候,却突然冒出别人听不懂的絮语。
  她本就心性安定,只是病了这许多日子,反而显得离群索居起来。午饭时,常常是每两口就离开了。看她一个人在校园的围栏或顶楼伫立,就那么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总之,封嫣变了。
  而晓蕾,要面对的是考试,是升学的压力,所以,她不能倾尽全部力气去安抚她,只是,有时站在她身边说说话。
  生活,在这即将分别的路口都变了,向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封嫣眼里的温存,也慢慢被疏冷代替。
  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在想什么?
  她央求哥哥,见了一次戴阳,他留在这里,继续学业,却并没有透露两个妹妹的下落。封嫣听了,也没再追问,没有哭,安静的回到房间,也让人觉得,她没有那么伤心。
  其实,她哭过。
  但更多地时候,只是祈祷,为戴辰祈祷,她能再碰到聂风。
  她听过太多关于他的故事,但是,戴辰带走了故事的后半段。希望有朝一日,还会见面吧,如同她们话别时最后的那个没有答案的问句。
  想忽视这层失去,心里却有一丝丝隐痛,戴辰,和她一起整整九年了,她们穿着小学的校裙,被各自的哥哥送到学校门口。她把自己的草莓橡皮送给了戴辰,她让她给她编辫子,她们手拉着手在树下学着跳皮筋……那天起,她们就是好朋友了。
  如果戴辰没有去学钢琴,也许,还会留在这里,上一所重点高中,考一所名牌大学,走一条和自己一样的路吧。那戴月呢,她又为什么离开?也是为了聂风吗?
  聂风,这两个字早在风里飘散了,走出教室,封嫣在图书馆停了一会儿,走到音乐书架的那几层,找到了戴辰常常借走得那本琴谱,找到内页里的第二十一页,那是一首马祖卡,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舞曲,弹奏在琴键上,是欢快抑或悲伤的旋律。
  她只是浏览着琴谱,寻找着最后一个小节的末尾,那里有她熟悉的笔迹。一颗星,一弯月,页脚写了一个风字。
  “我比我姐先学会的,聂凤夸我的手指仞度很好,天生是学琴的料!”戴辰展开她纤细的手,在窗前的阳光下伸到封嫣眼前。
  她只是笑,那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手,日复一日,敲击着琴键。
  “他还打你的手吗?”
  “有时候,但……”戴辰的脸红了,“他是好老师,我姐也觉得。”
  是啊,姐妹俩的好老师,为什么,突然就离开了呢?
  忘记过去三年的林林总总,如同忘记自己身上留下的那些痕迹,但是忘得了吗?
  二十一,是她们姐妹共同的生日,只是,一个出生在冬天,一个在夏日。
  而她出生在早春,命数里,游弋着两条鱼。不是星辰,也不是月亮。
  阖上书,走出图书馆,静静想着这样的分别。如果注定要分别的话,她的,什么回来。他的,又是什么时候?
  哥哥说过很多次,毕业后,他要去美国,要去进修他的建筑和设计。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她从没有如此渴望日子快些过去。
  但是,还像以往那样,她又站到了熟悉的路口。
  不快的记忆时时会袭上心头,她已经学会克制离开的冲动,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偶人,没有戴辰她们,舞台上只剩下她独自跳舞。
  而她的线,在谁的手里?哥哥吗?还是他?
  她不知道,也没有能力追究答案。她安静服从了一切安排,就像她对哥哥保证的那样,她会听话,一直一直听话。
  可为什么,这听话背后,有说不出的难过和酸涩呢?
  下意识又去碰触唇角那个并不存在的伤痕。
  她知道,那,永远也洗不去了。
  如同过去的日子,离开的戴辰和戴月,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眼里有泪,不知道为什么。
  但那抹熟悉的银灰色,更早一步帮她逼退了那些软弱。
  她还能有什么选择呢,除了接受,做一个让哥哥安心的乖妹妹,她还能怎样?艰难的跨出了一步。
  车门开了,他坐在那里,直视着她。
  “上车”
  那声音,剥夺了她最后一丝自由。
  ……


  第二十三章 厄运

  他的车里,还是有烟味,如同第一次接她时那样。
  他穿得格外随意,衬衫挽到了小臂上,紧紧握着方向盘。
  她和他没有话说,视线也在窗外,盼望着这几十分钟,能够快些过去。
  已经忍受半个月了,除了第一天由哥哥送她以外,之后,都是他来接送。晨昏,突然要时时面对他,她的心,忐忑而忧虑,日复一日,从来没舒服过。
  她没有告诉别人他做了什么,但是她心里清清楚楚记得。
  勉为其难的步上车子,最快的速度跳下去逃离这个人。她知道,跑也是跑不远的,早晨跑走了,傍晚还要在原地等着他。也觉得那道目光,穿透了一切,从来没有离开过她。那银灰色,带给她的,是每日剧增的煎熬。
  为了答应哥哥的话,她忍了下来。
  那日的那些冲突已经烙印在心里,最刺痛的只剩下共处时紧张的气氛。神经似乎随时都会崩溃,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但愿,如平日那样,会直接送她回家,没有红灯,没有等待,一句话也没有,但愿。
  车子拐出校园不远就驶上了主路,他并不说话,只是把音响打开了,让车内尴尬的静默被一点点化解。她觉得好些,但是还是尽量靠近车门,远离他。
  自从逼问真相之后,她就这样面对他,似乎,每次在面对磨难和考验。
  无论是躲在封青背后,还是站在校园门口,她的眼光是闪躲的,态度冷漠安静而排斥,低着头来去,又埋着头跑远。
  已经习惯了安静的一路,他看着她安然的步入校园,或是踏上回家的那几节熟悉的楼梯。他想说些什么,每次都会在她躲避的目光中犹豫。
  他不想再强迫她。很多东西,也是强迫不来的。他想过道歉,但是似乎意义并不大,他没有张嘴的必要,因为她的反应告诉了他答案,一日日下来,就都在沉默里紧绷着。
  “明天开始就停课了,你……不用接我了。”她下车前,抛下一句话就跑走了,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像要抵御坏人的侵犯样子。
  他拔了钥匙,跟上了楼,今天,还有事情没有解决,他能够忍受那些闪躲,但是不能忍受厌恶,这些日子,也忍够了。
  她可以不喜欢他,可以怕他,但是不能厌恶。
  “等一下。”他伸手挡住了即将关上的门,看着她一脸阴郁的躲在门后,今天终于第一次抬眼看他。
  她没有想到他跟上来了,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拿东西!”理直气壮的推开门,他跨了一大步进了房间,看着她站在门前愣愣的望着。
  家里没有人,她本就有些怕,他又来了,那种怕就铺天盖地的散在她周身。
  “哥不在……你……”话没说完,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她吓得闭了眼睛,退了一大步,直接靠在门板上。
  他又近了,她知道。她能感到他的呼吸,那种在她噩梦里反复的呼吸,还有那张脸,和他留给她无法磨灭的印记。
  浑身一阵冷,再睁眼,眼前放大的脸庞,眼里有一团火,他,在生气吗?
  顾不上想太多,只想挣脱这样的局面,想移动步子,他却没有退开。靠着门板尽量拉开距离,反而被逼得更近了。
  腿软了下去,不听使唤的抽疼着,封嫣顺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整个身子蜷在一起,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躲什么?你在躲什么?”声音不大,问题却刺进她心口,他蹲下身,手支在她身侧,摆明了不许她逃开。
  她的漠视,和那种嫌恶的态度。他并没有要对她怎样,但是她的反应,反而让他真的动了气,想对她怎样!
  她,懂那些吗?除了会用眼睛逃开,她还会什么!
  “我不是程东,没有刀子,你在怕什么?”他又问了一遍,执意要她的答案,不管她眼里是不是已经凝结了胆怯的潮气,他就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躲他。
  那天的事情之后,他努力改善相处的局面,却只是让情况变得更糟。他放低了姿态,日日周全的接送她,但是换不来她的谅解,她躲他依然像躲瘟神,不管父母和兄长一再的劝说。
  他虽然好好照料她了,得来的只是一张冷冰冰的面孔。
  多可笑!她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为什么?
  侧着脸,根本不敢看也不敢动,吐字都似乎在打颤,封嫣想哭,被逼的没有办法,只能说话。“我……没躲!”那么吃力的答案,耗尽了所有的情绪,眼泪已经滚在睫毛上了,却生生不敢滴落。
  她不该再表现脆弱的,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她怕的要命,他会不会又……
  他不是好人,更不是父兄眼里那个人。如果,她说出那些事,如果她能……
  但是,她不敢。
  “好,你没躲!你看着我!”他的脸离她更近了,声音近得穿透耳膜敲击着她疼痛的太阳穴,那种恐惧的压迫混合着可怕的回忆。
  整个人僵在那里,抱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他又要欺负她了吗?或是更可怕的东西?
  那手触到她唇上的时候,一滴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紧闭着眼睛,像绝望的等着裁决,身上的颤抖传到了他指尖。
  她那不是讨厌,是怕,怕到骨子里了。家里没有人,他那么高,力气比她大太多,她根本反抗不了。他又要来了吗……
  “你看着我,封嫣!”手指并没有停在她唇上,只是板正了她的脸,放缓了声音,“看着我!”
  她把眼睛死死闭紧,他越是这么说,她越不敢看。他的手更用力了,但是她不要看,也不想看,执拗的把脸埋得更深。
  他欺负她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继续!
  “看着我,封嫣!”他放开了她,却加重了语气,等着她睁开眼睛。
  他知道她的弱点,从来都知道。
  别无选择的抬起头,她知道不睁眼他不会离开的。
  “你要干吗?”他的目光,直直的在她脸上搜索着什么。他想干吗,她的文句残破的像一个请求。
  “我……”一时那些道歉的话又迟疑了,他搜寻着她的表情,看着她眼泪背后,秘密蒙蒙的眸子,那里,到底藏了什么。
  无论早晚,脸色苍白阴郁,他知道她过得不好,她的朋友离开了。他想安慰她,却无从下手。他想让她谅解,但是看着她坐在车上冷漠的侧脸,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让她长大,也想保护她长大。
  可她,只想离他远远的。
  她的反应,让他失望,也让他浮躁而气馁。时间在积累,越来越多的情绪让他生气,气自己,也在气她。
  “我要……看你的伤口。”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本没有打算那样做,突然就说出口了。
  她,为什么会怕,为什么,就不能了解。十五岁的女孩,为什么如此迟钝,为什么,她看起来除了讨厌他,怕他,什么都没有?
  她越是怕,越是让他想往那个“坏”的境地里逼自己,也去逼她。
  “我要……看你的伤口。”胆怯的目光,反而激得他心里难耐的挫败与落寞变成了一种无名的火焰。
  他管不了会不会吓到她,如果怕,就让她彻彻底底的讨厌,彻彻底底的怕吧。
  她摇了摇头,反反复复的摇头,看着他眼里不可错认的认真,无路可退。
  他要干吗?
  “我要,看你腰上的伤!”
  ……


  第二十四章 孱弱

  “啊!”
  凌晨,房间里突然传出叫喊,封原绪夫妇醒了。那声音是从封嫣屋里传来的。
  苗欣岚披了件外衣出了卧室,走到封嫣房门口,丈夫跟在后面,站在客厅里。
  敲敲门,里面似乎没有声音,又是几次,还不见动静。推门,并没有锁,苗欣岚走到床边,看见被子隆成一团,听到女儿的哭声。
  “嫣嫣?”
  那团白色的被子在黑暗中一直发抖。
  苗欣岚打开床头灯,慢慢掀起被子的一角,看见女儿的淡紫色睡衣,瘦弱的身子缩成一团。再来,是乱乱的发,那张瘦了很多的苍白脸孔,正藏在床单里,不停的哽咽着。
  “做噩梦了吗,嫣嫣?”
  欣岚又问了几次,看她慢慢转过头,看起来更病弱无助的样子,半个嘴唇都是肿的。
  在妹妹家住一阵回来,人不但瘦了好多,精神也不好。开始以为旭岚说了什么,但从封嫣嘴里也问不出来,索性没再管她。
  女孩大了,总是有很多不肯说的,可是封嫣心里似乎压着包袱,怎么也不得轻松。
  她在灯光里看着母亲,脸上都是被泪水浸透的湿痕,怯弱的眼眸里写着绝望,从出了程东的事情以来,一直躲,躲着去面对,也隐瞒着父母。
  如果妈妈能像旭姨那样把她抱在怀里安慰,摸着她的头,拍着背喊她的乳名,也许她会好些。但是妈妈没有,小学以后,妈妈就没抱过她,也不关心她的事。
  抓回被子躲在里面,盖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让母亲看到这样的自己,心里觉得委屈,眼泪更多了,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哭。
  “你这孩子,什么又不说!”欣岚看她的反应,也没再强求什么,关了灯,退出了房间。封嫣,她越发管得不多了,有事的话,封青会处理。拉着丈夫回房,关门的时候,她用眼神示意他什么都不要问。
  夫妻俩躺在床上,欣岚迷迷蒙蒙一会儿就睡了,身边的封原绪,一直睡的不好。
  ……
  封嫣是被刚才的噩梦吓醒的。睡了一身汗,醒时,竟然在哭。
  感觉母亲离开了,才把被子放下来。坐起身子,用被子裹着,靠在床头。看来,是不能睡了。
  之前在旭姨家里,她睡得就不好,常常因为胡同里的事情失眠,而现在,即使在自己的房间,噩梦还是不放过她。
  被角被泪水沁透了,吸了吸鼻子,看着窗前透过的一丝光亮。
  腰上的伤又流血了,她知道疼,但是没去管,因为那是她自己下午弄出来的。
  流血,或者疼,能让她好过些。
  但是无论怎么样,心里就是难受,闷了一口气,脑子想告诫自己不要想了,却一刻也停不下来,想久了,一身都是冷汗。
  眼前的黑暗,让她又回到了下午……
  他的大手,突然盖到了她眼睛上,吞噬了所有的光明,在她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已经抱起了她的身子。
  眼泪沾到他掌心里,滑下去,又回到她冰冰的脸颊上。她被一股蛮力控制着,什么也做不了。
  她在呼救之前,整个人已经被压到了沙发上。半跪着,背上承受着他压上来的重量。
  “我一定要看!”她听见耳边有他的声音,一种顽固而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她不敢动,不敢哭,什么意识都没了。
  身上的重量轻了些,一只手却伸到身前,环住她也抓住她的手腕,他是怕她反抗吗?
  腰上的校服衬衫在抽动,慢慢从裙子里被拽出来,冰冷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滑动,引起一大片恐惧的颤抖。额上盗汗,呼吸绷紧了直到胸口憋闷得疼。
  但是他显然没有住手的打算,直到衬衣离开裙腰,展露腰侧白净的皮肤才住手。
  停顿了一两秒,下一刻,裙子的搭扣被解开了,那啪的一声,震碎了她最后的知觉。像是死了似的,她跪趴在沙发上再也不动。
  裙子被微微向下褪了半分,松松的搭在腰上。最脆弱的那处伤口毫无遮掩的暴露在空气里。
  他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到那淡淡的粉色伤痕,横亘在一片白晰中,已经慢慢转淡了。
  心里揪紧的担忧终于平复了。虽然负气的要这么做,但是,看到伤口的一刻,他放心了,他是真的关心她,希望她早点好。
  盯着伤口又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找裙子的搭扣,想重新帮她弄好,她的身子却激烈地一震。
  他停了手,没再继续。
  她被掠夺了视觉,然后是自由,除了趴在沙发上发抖,她什么也不敢做,怕引来更激烈的侵犯。
  活了十五年,从没这么屈辱过,她被迫维持着那个姿势,脸上静静淌着泪,咬紧了嘴唇,不许自己出声,不许动,也不许哭。
  他突然就放开了她的手腕,起身离开,什么地方传来关门声,她不知道。脸侧是沙发细腻的皮革,鼻端,却有血腥的味道。
  她流血了,先是她咬破的嘴唇,然后是她的腰。她用刷子,站在浴室里,拼了命刷洗那道伤口。
  血,顺着水流一直淌到浴室的地上,粉红色的伤口裂开了。她没去管,只是在镜子里的雾气,印证那个死去的自己。
  封嫣哭了,一个人蹲在浴室门背后,伤心地哭了。
  第二天早上,封原绪在客厅看着女儿从房里出来,眼下一大片青色,肿着的嘴角似乎想笑笑,终是,笑不出来。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低头对着母亲推过来的早餐,偷偷擦掉了又将落下的眼泪。
  那天,父母上班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玻璃和窗帘格出的小空间里,望着艳阳似火的夏日,心里,一片寒冷。
  累到不行的时候,就靠在窗台上,睡着了。
  ……
  那个夏天,封嫣整整瘦了十斤,封青放暑假回家的时候,开门的那个封嫣,除了熟悉的眸子以外,已经不是他印象里的妹妹。
  他看着她躺在床上,静静拿着一本书,又很久没去翻书页。拉起她的小手,心里很疼。她还为那件事伤心吧,好了一阵,放假之后情况又严重了。每日关在家里,夜里常做噩梦,吓醒就整夜睡不好。
  封青和唯一私下里给她想过很多办法,也试了一些药,效果都不好。封嫣很乖,自己不舒服也不说。
  收到高中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提议给她庆祝,但是前一晚整夜的失眠让她不堪重负,饭吃到一半趴在桌上就起不来了。
  夏天最热的那些日子,封嫣又病倒了。坐在床边看着点滴一点点注入她的身体,孱弱的脸孔,苍白的没有一丝颜色。
  封青突然意识到,该让妹妹独立了。


  第二十五章 独立

  独立,是成长中必然经历的一种苦痛,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而对封嫣,是翻天覆地新的生活。
  开学前,哥哥找她谈了一次话,态度严肃得让她陌生,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
  “上高中开始,要自己上下学,我们都不去接你了。”封青板着脸,开门见山就拿出了自己和城寺商量好的方案。
  “以后,要参加社团活动,可以放学后去图书馆作见习管理员,也可以学你喜欢的东西,但是不能整天闷在家里,要想想以后大学学什么了!”
  制止了封嫣想要提的问题,继续带着严厉的面具,“快十六岁了,要知道自己保护自己,要有朋友。戴辰虽然不在了,还会有新朋友的。”拍拍妹妹的头,看着她一脸傻傻的表情,“哥哥和城寺就是好朋友,关键时候好朋友很管用的。”封青终究是在妹妹面前温柔惯了。
  “哥,你以后再也不来了吗?”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哥哥了,心里还是有些伤心,一时间接受这么对新情况,有根神经又开始跳了。
  “不许什么都害怕!我当然会去,有空的时候,偶尔城寺也会去的。”
  “别让他去!”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心里的话就冒出来了,又怕哥哥察觉,马上婉转了下来,“别……麻烦他了!”
  “嗯,成寺还有一年就要出国了,以后也会很忙,你不能老麻烦人家。不过需要的时候,就找他。”封青从始至终还是信任城寺,这么多年下来了,这个朋友总是个依靠。
  “哥?”封嫣有些胆怯的去拉哥哥的手,“以后,我怎么上学?”
  封青心里还是叹了口气,城寺说过的话他还记得。
  “让她走着上学不行,坐公车,人多安全些。她那点胆子,一个人走胡同你能放心吗!上次的事再出,怎么办?!”
  “我知道,但是她已经十六岁了,必须开始独立了,你看她现在的样子!”
  “她是十六了,但独立生活的能力和六岁时差不多!”城寺说完瞪了一眼,似乎有些埋怨他这个作哥哥的,封青也没再争。确实是自己的错,管得太多,保护的太细。
  看着嫣嫣脸上茫然的表情,至少没有预料的那么糟,她并不讨厌独立。还是听城寺的吧,虽然公车不是最安全的。
  “坐公车,现在哥就带你去。”说完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拉着嫣嫣的手就出门了。
  那个下午,他带着她坐了好几个来回,哪站上车,哪站下车,她一次早已记住,但封青就是不放心。
  “等车的时候,不要站在站台太外边,省得车来了人挤撞到……”
  “坐车的时候,小心有小偷,书包要放在前面,钱包里不能有太多钱……下车的时候要看有没有车,别瞎跑。”
  “自己过马路的……”
  封嫣摇摇哥哥的手,制止了他的唠叨,微微笑了。“哥,我会过马路,我十六岁了,认识哪个是一块,哪个是十块。”
  有些不自在的咳了声,觉得该交待的也差不多了。“总之,安全第一!”
  封嫣点点头,和他要了零钱去街边的小商店买饮料。
  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妹妹轻快的奔进商店,白裙子摆得那么好看。病了好长时间,第一次看她这么开心。说不担心是假的,唯一和城寺说了他好几次,说什么都要慢慢来,但是他还是坚持了他的方式。
  让她从高中开始,完全开始新的生活,别再生活几个人的保护里。适不适应大不了以后再改回来,但是对嫣嫣,严厉反比温婉的手段有效。
  封嫣晃着手里的饮料跑回来,没几步有些微微的喘,好不容易不生病了,又能和哥哥在一起,已经比整个夏天都开心了,苍白的小脸也有了红晕。
  “嫣嫣,喝完了饮料,你自己坐车回家,再坐车回来,我在这等你。”封青毕竟是封青,最后,还是再确认一次比较保险。
  等着车来了,把没喝完的饮料交到哥哥手里,封嫣坐车走了。封青站在车站,看着手表,心里盘算着他们的计划是不是可行。
  回家的路上很顺利,虽然是第一次自己坐车,可是跟哥哥刚才几次的温习,她已经很熟练了,没到下班时间,车上人也并不多,很顺利就到了离家最近的车站。
  过马路到对街等车,回学校的路线还不是那么熟,因为和以前他们接送时走的都不一样。突然停下来,今天不能想不好的事,摇摇头,继续看站牌。
  等的久了些,不过车还是来了,她排在人群后面不去挤,她不想坐座位,只想安安全全坐回到哥哥身边。
  车上挤了些,但是还有她站的空间,身旁的几个人都是农民的样子,大包小包的行李,味道也不好。封嫣不太在意,一直在记忆这条路。
  车到站的时候,刹车猛了些,有人撞到她背后,她也控制不住前倾,差点撞到扶手上。万幸,站直身子,什么都没发生。偶尔,有人擦身而过,她尽量缩起身子躲开,不像刚刚哥哥站在身后那么踏实,但是也都应付下来了。
  握扶手的那只手特别用力,还有两站就到了,开门突然上来了好多乘客。车里挤,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又往前站了站,想离背后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热热的呼吸远点,他离她太近了。
  又到站了,乘客下了一些,封嫣也准备往车门换,可是,回身见一个中年男人立在那不动,一脸不善,摆明了让她贴着他挤出去。
  封嫣低着头,躲开了不太友善的不光,又回过了身子。自己不许那么笨,只是坐公车,一定要完成,以后,天天都要这样呢。
  换个方向抬脚,那中年男人借着车子的晃动靠得更紧了,手扶到了封嫣的手边,只差一点就碰到了,浓浊的气都吐到她耳边。
  又来了,那种不快的记忆,她不知道能往哪去,脚还悬着。他是坏人吗?
  男人的手突然格开一块空间,伸了过来。紧紧抓上她的小臂,吓得封嫣一哆嗦,连身边的中年男人都顾不上了。
  “该下车了!”
  另一只手推开了中年男人,脸孔才露出来,让她皱眉的脸孔。但是,没法挣开,车晃人多,只能一步跳到他身前,站在他圈起的那小块地方。
  一直埋着头,没勇气回头确认,还没到站,已经在找哥哥,跑下车的时候,她以为他会跟下来。
  封青看着妹妹喘着气奔过来,直接扎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抬头。刚才的公车开走了,城寺远远看了看他们一眼,示意一切顺利,过马路上了自己的车。
  “坐公车好玩吗?”封青有些无奈的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小鸵鸟抬头。
  本想摇头的,但是环顾四周,刚才的人没有出现,放了心。“还行。”她的底气没有自己想象的足。
  “慢慢就习惯了,傻嫣嫣,坐公车一点不好玩,多挤啊!”封青笑着,牵了妹妹的手向着家的方向走,“哥带你吃DQ去,这条路走到头就是吉野家。”
  路上,他一直在嘱咐他能想到的事情,学校里的,学校外的,衣食住行,像个十六岁女孩的老父亲。
  “哥……”封嫣突然停下来,打断了他。
  “怎么了?”
  “放学……放学特别晚的时候,你能来接我吗?”想到刚才的一幕,她还是希望偶尔,只是偶尔,能有哥在身边。
  “能,当然能!我和唯一一起来!”封青拉紧她的手只是笑,嫣嫣脸上小小的愁容散开了,刚才车上见的那个人,并没太影响她的心情。
  封嫣,就这么带着笑,和哥哥一步步走回家,也这样带着笑,被哥哥和唯一姐姐送上了军训的大巴车。
  那天,那个人开车载着他们,帮她安顿好行李,从始至终,都没说话。


  第二十六章 设防

  封嫣能独立,是封青的愿望,也是他必须完成的一种教育。有时看来,他这个作哥哥的,确实扮演了父亲的角色。好在,想的不周全的地方,城寺和唯一会提醒他。
  封嫣军训的十天,城寺抽空拉着他,去了一趟看守所,又去了一趟程东的家。
  圣寺已经飞到南方上大学了,虽然还是建筑系,但是并非他自己的选择,而程东的将来,他们并不了解。城寺在车里只对他说了一句,“当哥哥的,你心里最好有个底。”
  他们见到了程东。
  程母有些吃惊的把他们迎到破旧的屋子里,自己回到院子里继续忙碌,程东正蹲在屋角,用工具修理着什么,抬头的时候,有一瞬的惊讶。
  他们看到了他的变化。程东的侧脸,留了一道不算太长的伤疤,不用说,他们也知道怎么来的。如果不是眼前的人,那疤可能就留在另一张脸上了。
  程东顺手抄起榔头起身,看着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有什么事?”他能躲过警察,好不容易回到家里过几天安稳日子,不想麻烦又上身,刀疤的事情之后,几个兄弟又被牵扯进去了。
  城寺制止封青要上前质问,“你以后,什么打算?”
  程东一愣,以为他们是来修理他,或者找他的麻烦。毕竟他已经过了十八,再犯事,就是铁窗了。
  “没什么打算。”
  “你不准备工作吗?”封青看着这件破旧的小屋,上学对程东是不可能的,可能高中的三年他就是这么混过来的。“你准备让你妈一辈子收废品,帮人干零活吗!”
  “你们到底来干嘛?”程东揣测不清他们的意图,手里的榔头晃来晃去。“为了你妹妹吗?”他们不会无故关心自己的母亲。
  想到封嫣,心里一紧。出事以来没见她,看着她哥哥的表情,她应该还好。
  “为她,也为你。”城寺走到工具箱里拿起一把改锥,“你想过什么,做过什么,我们先不追究,你以后怎么办?”
  程东的过去三年,并没什么精彩。技校学了点手艺,但是因为在社会上混,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还会被兄弟们耻笑他拿着本修理的书看。
  “你准备就在现在这家汽配中心当学徒吗?”城寺摆弄着手里的改锥,心里早就捉摸好了怎么和面前的男人摊牌。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帮忙。”封青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平直,他对妹妹做过的事,他本是不能原谅的,但是,提出独立的方案之后,城寺一直坚持,要铲除他这个最大的隐患。
  铲除无非两条路,检举让他进监狱,或者把他放到不敌对的阵营里,降低封嫣以后生活的危险系数。
  程东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不确定他们话里有几番真实。
  “我朋友在开汽配城,他出资,需要人打理,从头干起,如果愿意试试的话!”城寺之前打听到过的信息,这条路最可能被他接受。
  “或者,你愿意继续在学校学手艺,我可以帮忙。”看着程东满脸狐疑,“我就是为了我妹妹,希望她以后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封青没准备什么冠冕堂皇的话,程东愿意放手,他们什么都愿意帮,甚至提携他。
  “封……还好吗?”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想确定一下。
  “她很好,上高中了,以后要上大学,出国。你们不是一种人,程东,何必为难自己呢,也别让她再受伤了。”城寺早已不是当初在胡同里和程东叫板的年轻人,他知道张驰的道理,也许不再逼迫,对大家都好。“看看你妈,你有更要紧的事做!”城寺把改锥交到程东手上,“想想吧,等你消息。”
  又看了一眼那道伤疤,也无非是个在艰难中长大的孩子,比起他们的生活,比起圣寺,他吃过的苦是难以想象的。
  封青出门前,留给程东一句话,“你妈也上岁数了,身体再硬朗,也是走下坡路,给她想条后路,别太固执了。”程东看着他们出门,听见他们在院里和母亲告别,封青站在母亲身旁,“程妈妈,我是医生,以后身上不合适了就让程东找我,别客气。”
  那话是说给母亲听的,更是说给他听的。看着手里的两样工具,愣了好久,母亲又忙进忙出,嘴里都是那两个人的好,上次,那个城寺留下过钱。
  帮母亲抱着旧纸盒出门前,程东走回工具箱,先放下了那个沉甸甸的榔头。也许,那并不是他真想要的选择。
  ……
  封嫣回来了,军训的大巴停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看见她在车上招手,哥哥,唯一姐,还有……总之,她回来了,高高兴兴,安安全全的。
  “晒黑了,黑了好多。”唯一摸摸封嫣原本白嫩嫩的脸颊,鼻梁上,有一小块皮肤都晒得剥皮了,粉粉的。
  “好像胖了。”封青接过行李,“头发是不是长了?”总觉得这些日子没见妹妹,一身绿,脸上都是晒后的红晕,人健康开朗了很多。
  “长高了!”城寺拿过行李,直接往车后走,“以前,她只到你肩膀,现在,到我肩膀了。”放好行李,直接上车等着还在交谈的三个人。
  “总之嫣嫣不一样了!”唯一满脸疼爱的笑着,自从和封青在一起之后,格外疼爱这个妹妹,她看起来比暑假时好了太多,“确实长高了,是大姑娘了!”
  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的,封嫣好多话想说,但是那个城寺在,她就忍下来了,等哥哥唯一单独一起的时候再说,军训里有好多事情,她想告诉他们好多好多呢。
  她望了一眼车里的城寺,再者,她不愿意用他的身高量她。她确实长高了,现在到唯一姐姐的下巴了,以后会到哥哥的。但是,不要和他比。
  坐在车里,难免谈些吃住和军训生活的事,哥哥姐姐问的热切,她也就简单答了些,抬眼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双眼睛,有些不自在,好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家梳洗妥当,走出房间,看见三个人都还在,似乎坐在客厅里等了她好久。
  “嫣嫣,过来。”唯一笑笑,拍拍身边的位子。封青起身去厨房拿吃的,为了妹妹回来,他们前一天就开始做准备了。
  封嫣走过去,坐在唯一身边,封青回来,坐在妹妹另一侧。对面的人,脸上也有笑意,还算友善。
  “给你的!”封青和唯一一起买的i-pod,最贵的那款。淡雅的包装上还放着一张小卡片。
  “这个给你!”城寺闷闷的开口,也放了件东西,“你们聊吧,我得回学校了,系里还有事。”开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人,“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走吧你,快点弄,晚上该我请,早点滚回来!”搂过嫣嫣,指着桌上的东西,“喜欢吗?”又把城寺留的盒子推过来。
  打开盒子,是一部手机,嫣红色,金属外壳,小巧而精致。手机一端,挂着一个小小的手绣符签,中间有个嫣字。
  “以后,有事随时都能找到哥哥了。”她听见唯一的声音,还听到一阵陌生的旋律。
  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写着城寺两个字。


  第二十七章 惊吓

  对于懵懂而单纯的封嫣而言,人的恶劣与善良是绝对的。比如哥哥,比如唯一姐姐,也比如城寺。
  虽然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状态明显好转了很多,但是她依然无法与他相处,就是谈话也很困难。他给她的整体印象和感知,就是他对她坐过的那些坏事!
  她勉为其难接受了他送的那部手机,因为号码是哥哥选的,用的她的生日,挂坠是唯一姐姐求的,上面绣着她的名字。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删了他的电话号码。那样,这就是一部比较纯粹的好手机了,只有家里,哥哥和唯一的电话。
  陆陆续续,又加进了一些同学的,经过她自己的筛选。有晓童的,她虽然不再同班,但能在一个学校很难得,两个人中午也常常到楼顶吹吹风,说说话。
  还有负责图书馆的学姐敏舒,虽然高三了,但是尽量抽出时间忙碌图书馆的事,因为封嫣的加入,渐渐开始把一些基础工作交给她,毕竟毕业以后需要别人接手。
  至于社团方面,封嫣按照哥哥的话努力了,但是也没有强求自己安静的个性,只是参加了校刊社团,做最简单的编审校对工作,不用到处跑去采访,每周一次只要在电脑机房认真排版就行了。她存了社长的电话,白葳蕤对她很照顾,虽然是同届,但是在别的学校,葳蕤已经作了多年的社团领袖。
  女校有女校的好处,清静,安分,没有男生的打扰。不过为了校刊,她又存了一个新电话,主人也算是旧识了。本以为戴阳会和两个妹妹一样选择离开,但是他却考取了国内的最高学府,学微电子。
  拿到电话,只是为了校刊上一份稿子。校庆专栏上发往届优秀学生的介绍,其中包括戴月,她走前,曾经在学校风光过一阵,可惜没坚持到毕业。葳蕤带着电话号码到图书馆找封嫣,因为她们算是认识,让她向戴阳要一张戴月的生活照。电话是存起来了,可是一直没打。
  生活是忙碌起来了,一个人上下学也习惯了,虽然坐公车并不那么舒服,担心坏人常常躲在车厢的角落里。但是还好,没出什么大乱子。
  有时候会和晓童一起走一段路再搭车,聊聊天,放松一下。但是敏舒学姐的功课越来越紧,图书馆和校刊的事也越来越多,封嫣的放学时间开始比大家晚了。
  常常锁上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学校已经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练完乐器的女孩。
  那天,下雨,她又没带伞,出了教学楼看着雾蒙蒙的天,雨不是很大,但是跑到车站肯定会淋湿,想着要不要打电话给哥哥来接,拿出手机又没播。哥哥最近也很忙,唯一姐姐都好久没到家里来了。
  不知不觉就向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反正手头的事情没弄完,索性到图书馆去录完图书资料,等雨停了再回家。
  五点多,看门的刘师傅来巡过一次楼,嘱咐她走的时候别忘了关灯,还特意把图书馆的门开着,怕她一个人害怕,今天音乐社团没活动,楼里只剩下她。
  确实,最开始是挺害怕的,有几次还边工作边给哥哥打电话,图书馆在一楼,窗前有一排排密密的乔木,望不到远处。她坐在书架尽头的一角,看不到大门,只能凭听觉判断。静久了,心里就有鬼。
  学姐说,好多来图书馆作助理的,就是怕了,所以才做不长,女校本来挺安全的,她自己一做三年,什么事都没出过。况且隔壁的音乐社团常常练习,不停的有响动,也没什么可怕的。
  封嫣觉得学姐的话有道理,也尽量克服自己的胆怯。哥哥说的话时时印在心里,“快十六岁了,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第一次,第二次,渐渐,也就好了很多。现在,已经慢慢习惯甚至喜欢这种安静没有打扰的感觉。每周有两次,都会留到六点,有时候,其实就是看看书,做作业,听着旁边长笛或提琴的练习声,并不需要太多工作。音乐社团散了,她跟着大家一起离开。
  可今天,毕竟是一个人,又下了雨,天气不好。走进图书馆,把所有灯都打开了。坐在办公台前,只能听到自己打字的声音,静静地,窗上偶尔有雨滴敲打,天色更暗了。
  学校每段时间都会接受捐赠的图书,也会购进大量的期刊,学姐让她尽快把新书资料录好,以便大家借阅。这次手里拿的书单是友谊校赠的一匹外文图书,录起来比较困难,还要校对中文书名翻译的对不对。有好些单词,是她不认识的。
  一边翻着字典找词语,一边听着雨声。工作台上放着戴辰以前常借的那本谱子。其实最近两天一直想给戴阳打电话,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想问戴辰和戴月的情况,不想只是要一张照片。但是,他会说吗?
  两个人走了几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问哥哥,哥哥只说不知道,戴家不住大院了,至于搬到哪了,谁都说不清。
  手在字典上游弋着寻找着词条,拿出手机又看了眼戴阳的电话。发条信息吧,不至于直接通话那么尴尬。
  琢磨着措辞,放下了手里的字典,简单几十个字,修改了好多遍。希望不是太唐突,她的关心不被视为冒犯。
  下定决心,闭了眼才按了发送键,看着那个电子小信封飘远,希望他能回复,哪怕,只是简单的一两句。
  “砰”
  图书馆的大门突然撞上了,吓得封嫣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再顾不得什么信息,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脊背都直了。犹豫了几秒钟,屏住呼吸,听着动静。
  那十秒钟,长得像是十分钟,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扶着工作台站起来,怕得腿脚发软,有些想哭,会是风吗?站了一会儿,还是听不到动静。
  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么也没感觉到。
  走到最近的一排史地书架,停下了喘了口气。透过架间的空隙,能看到大门的方向,穿过一排排书架,大门是关着的。
  摸着书架不敢往前走,弯下腰,大气都不敢出。
  好像是有声音,越来越接近她的方向,又似乎,只是自己擂得要跳出来的心脏。
  关键时刻,总是这样的胆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流泪了,真不该留下,刘师傅下次不知道什么才会过来。外面有雨,她听不真切声音,但想得越多越怕。
  起身,困难的迈步想往前走,突然听见远处有东西在震动,嗡的一下,在静的恐惧里让人魂飞魄散。
  想也没想,往图书馆大门那跑,要不是扶着书架,肯定会摔倒。得去叫人,图书馆里有坏人!
  总算要到最外侧那排了,大门触手可及。下一秒,图书馆的一排灯,突然熄灭了。
  一团黑影,盖住了她的眼睛。
  ……


  第二十八章 强吻

  在封嫣放声大叫之前,有人说话了,声音低低的,就贴着她耳边,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是我!”
  那声音,听过太多次了,戏谑而低沉。冷汗没收住,反而怕得更厉害。他是没人知道的恶魔!
  本以为他会做什么,但下一刻眼前突然回复了光亮,嘴上的手也放开了,劈头盖脸是一句暴躁的训斥。
  “一个女孩子这么晚不回家,知不知道危险!”抬头才看清城寺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有光亮笼罩,已经没事人一样插手站在书架旁,眼神,有严厉,也有诡异。
  “我……”求救早卡在嗓子里说不出,退了一步靠着书架出了一口气,却发不出声,眼里有泪忍了回去。
  他真是太越发过分了,本来留下来做事就会怕,他还如何。这次,她一定要告诉哥哥,一定不放过他!
  “我什么!”他上前一步,脸上的戏谑不再,表情阴郁的盯着她,“外面下那么大雨,学校都没人了,自己留在这干什么!万一出事怎么办?!”
  摇摇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刚受过惊吓站都站不稳,又被他凶,虚弱的感觉如影随形,雨夜的冷风,还有他眼里的冰冷。
  “我……”她想过说她没带伞只能留下做事,可看着他深锁的眉头,又解释不出来,对他,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他,并不想知道那些理由吧。
  扶着书架转身往工作台方向走,她要回去工作,继续完成她的事,不管他说什么。可还没走到科学书架,又被他拦了下来,高高的身形霸占住所有的空间,把她逼到两排书架间最窄的地方,压得人没气势反抗。
  “走什么,收拾东西回家!你哥让我来接你!”眼神张狂又霸道,弯下身对着她耳边大声吼了一次。
  训斥她,发火,却没有真的动气,心情也不坏。看她受惊吓的样子,正印证那个伪装坚强的封嫣多不堪一击。独立了,她还是温室里的小花,没人保护,行吗?
  至少,他改变了生活习惯,放着车不开,时不时跟着她坐一次公车。有时候看着她和同学从学校里走出来,开车跟一阵,再到她下车的地方等着。
  自己比封青更不正常了,他心里清楚,没完没了操心。所有的独立方案都是他提供的,但贯彻的最不彻底的就是他。
  左托右托联系上音乐社团的社长,让她在图书馆义工的时候不至于落单。他告诉自己这是出国前的善后,但又说不清给谁善,为什么善,总之,就是没完没了地做了。现在看来,做了,也是白做。
  这丫头,还是没长进。她那些所谓的坚强与成长,一道黑暗就足以攻破。
  进门时,看门师傅用责备的眼神扫了他半天,才放他进来,“快去把妹妹接走,看她一个女孩子在图书馆挺怕的,天也不早了,当哥哥的怎么来的这么晚,出事了怎么办,大下雨天的!”
  没来由得恼她的不懂事,为什么不能体谅他和封青,“收拾东西回家!”他逼得她必须退一步,侧开脸。
  封嫣听着,心里有根弦却张了起来,那些命令,那些败坏的事,她不要这样继续下去。
  “我……不回家。”她不需要哭,字字清晰,吞吐间藏着胆怯的喘息。总算抬起头盯着他说完了句子,又退了一步靠着书架,等他的回应。
  她不是过去的封嫣了,哥哥说过,她长大了,独立了!
  “回家!”他一步就把她堵在书架边,看着她仰起的小脸又失了勇气的光辉,却不许她把视线转开。这丫头敢顶嘴了,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
  那道穿透一切的眼光很可怕,把她逼到绝境里,想逃开已经晚了。她没处躲,只是被迫仰视着敌人。
  高大的身子突然低到与她平视,送出的话漫不经心,“敢顶嘴了,封嫣,你敢顶嘴,果然大了!”下一瞬,健壮的臂膀突然横在她身侧,把她困在书架和他之间。
  “我……”下意识扭开的脸被一只手轻易板正,辩驳瞬间被他用唇堵了回去。
  他压上的唇太重,好像生了很久的气,把怒都发泄在她身上。淡淡的唇瓣被咬得极疼,死命咬住的贝齿要抵不住了。她喉上堵堵的,像被生生钳开带血的伤口,哭诉不出。
  坚实的手臂轻而易举地托起她的身子,把她整个人压在书架上,大部头的科学画册被撞得啪啪落地。他除了自己的喘息,和她唇间的味道,什么都感觉不到。
  甚至比在家里那次更越举,更冲动,更灼烫,也更彻底。
  手脚都失了力气,她抖得厉害,眼睛里有半明半暗的光,去扯他的衣服、头发,唇舌却瞬间被攻破。他闯得那么深、那么急切,肆虐般折磨着她最后的意识。
  胸口闷闷的疼,眼前的光也淡了,她喘不过气,呼吸一顿,男人的气息和烟味毫无预警地搅进鼻腔和胸肺中。又试着去反抗,颈项上微微施力的手终于逼出了她的泪。
  一秒,一瞬,还是永远。
  手无力的垂下,她耗光了气力,再反抗不动,缺氧的晕眩中,只是任他吻咬,眼前黑了一片,办挂在他身上,直到他结束了唇齿的折磨。
  发泄过怒气,才察觉又失了控,她几乎瘫软下去的身子,没有丝毫喜悦或陶醉,死白的小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垂挂他颈项上的小手冰凉,沾到他颊边的,却是湿热的泪。
  “封嫣?”
  放开手上的力量,让她重得自由,看着清淡的眸子慢慢张开,茫然的瞅着他,无助而伤心,他又让她难过了。他知道。
  掀开眼帘,光又来了,影子只是那可怕的人。她迷失了那么久,才发现有多恨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举手转身从书架上抄起一本书就往他身上砸去。
  城寺没有挡,只是放低她的身子,任她一下下的打,扶着她在书架边站稳。
  那么久了,从最最开始到现在,她积压了太久的痛和怨,统统是他加诸的,她要报复回来。推开他的手,又去抓别的书砸他,身子想循着书架家的空隙往外跑。
  “不回家!我不回家!?”囚禁了她的自由太久,还满是泪音,却说出了心理最真实的愿望。不管抓到什么都扔向他,只要他别追来,别再碰她。
  她踉踉跄跄的带翻了两边书架上好多的书,在即将摔倒之前,又被抓他踱步抓了回去。
  后背整个撞进他怀里,细瘦的身子被一只手臂紧紧搂住,像要扼断那些厌恶与隔阂。她扳不开,也撼不动,使劲往前探着身子,咬紧唇拼尽了力气,却被他一只手轻轻扭转了方向。
  “不……”句也成不得句,只是被他吞了一般又掠夺走了。两次三番的深入纠缠。颈项脆弱到将折断的角度,他扶着她苍白细嫩的脸颊,反复吻着那么淡淡的唇色。
  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了,她变了,他也变了。而他,马上要离开。
  她只是讨厌他,日复一日,与日俱增,他却把她深深存在了心里,越发放不下。
  低下身,放轻力道,让她无依的身子靠在怀里。却停不下纠结的气息,他眷恋她唇边那弯弯的委屈,淡淡的伤感,不经意流露的脆弱。他喜欢她,他知道,而她不知道。
  “听话,回家!”似乎好久,他放开了,只是灼人的等着她睁眼后藏起的眸光。
  她可怜兮兮的站在书架间的过道中央,他退开了一小步,手却依然扶在她腰身上。胸口剧烈的起伏,惨淡又无措,欲启的唇上留着他的痕迹,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看到她大大的眼里慢慢凝聚的怨气与失意,细瘦的肩膀又颤又抖,拳收得死紧。
  就这么面对面看着他,恨着他。
  啪!
  清冷的雨水敲在窗上,他侧过脸,看着她掴掌之后受了更大惊吓的眸子,那些憋了太久,藏了太久,伪装收起的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她,毕竟只是封嫣。
  他的那颗,可怜兮兮,开始丢不得的,小花生米。


  第二十九章 逃开

  楼道里荡起钥匙的叮咚脆响,脚步越来越近,穿透了图书馆里僵持的安静。巡楼的人终是回来了,脚步里,扬起淡淡的咳嗽。
  他最先反应过来,拉着她蹲下去拾书,自己走到工作台前取她的书包和衣物,几步,又折回到书架边。
  “还没走呢?”刘师傅嗽着嗓子进门,看着哥哥背对着门,站在书架边顶天立地。书架间,隐隐透出女孩低头忙碌的侧影,秀直的发掩住了面容。
  “快回家吧,外面雨大了。比敏舒还爱干,明天再弄,我要锁门了。”
  “麻烦您了,”城寺自若的笑笑,“走吧,嫣嫣,家里等你吃饭呢。”说话间,把她淡紫的大衣展开,一派哥哥的细心体贴。
  抱着散落的书起身放回架上,背着身子点点头,闷闷的不敢出声,颊上的泪还没干,更多的委屈却不得不压下。匆匆的向着书架尽头走,伸进他送上的衣袖里,把脸藏在他投下的阴影之间。
  “雨大了,快走吧,别淋着。”
  师傅笑笑,开始关灯,看着哥哥揽着妹妹的肩,结实的背上搭着秀气的女孩背包,一步步远了。
  灭了最后一盏灯,远处是大楼正门起落间钝钝的声响,雨大了。
  ……
  她不知道为什么顺了他,没让师傅看到一场不欢的争执。那,根本不是争执,是他故意来学校欺负她!
  想到这哪还肯走,出门的一瞬就奔到雨里,脸上错乱的泪肆意的流。她该怎么办,接在脸上密密的针刺通痛却说不出。
  发湿透了,朦胧的秋雨含着冷意,如同她的心。在黑暗的校园里乱奔着,逃开他吧,能逃多远就多远。那些可怕的记忆碾碎了她的唇,压得心口再也隐忍不住。哭声低泣,被雨吞没,她瘦弱的背影摇晃着往外冲,却跑不出他的如影随形。
  一件大衣不甚温柔盖住她的身子,不许她的挣扎,出了校门健臂一收,把她的泪和颤抖包裹在怀里,向银灰色的跑车大步走过去。
  解释也是无用的,他不需要她的原谅,现在只要她别再淋雨,安然的回家。
  本还想挣开的,但是挣了,疼的只有自己,她早知自己终敌不过他。躲在黑暗的衣料里摩擦着辛酸,眼泪断到颈里湿了一片,腰上的手只是越发收紧,小心把她送进车里。
  明天就要去香港了,合作项目至少要一个月,为了明年美国的研究所准备,他不得不去,又不想这么早就离开,至少,圣诞节回不来了。
  他们根本不会告别,她躲得那么急切,不见都来不及,怎么会告别?再见,又是一年了,他不去收拾行李,却在雨里开车来接她,想再见见她。
  发动车子前又回身看她。躺在后排的座位上依然缩着瘦弱的身子,嘤嘤的哭时断时续。打开暖风,拂开额前湿透的黑发,却拭不去心里混乱的心绪。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犹豫了良久,还是按在原处没动。后视镜里,是自己暗得发亮的眼,而心坎的曲线里,描绘的都是她的秀气和伤心。
  十六岁,却没有当初封蓝的洒脱和风情,含苞待放瑟瑟弱弱,反而更让人无法放手,他从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地步。这番纠葛,离开后,又会怎样?只是更厌更恨吧。
  有些负气的扭转了钥匙,串破了安谧的夜色,刺耳的声响切开雨雾直破黑幕,车冲了出去,带着他的烦躁,和她的委屈。
  ……
  第二天,他上午的班机,行李只是胡乱塞了几件在箱子里,设计稿散乱在工作台旁没打理。一整晚,都靠在窗前想事。
  程东已经开始在汽配行上班,朋友说他很肯干,人骨子里是好的,也愿意学习,只是少了机遇和领路的人。他没去见他,有人帮着看着,多少会放心。
  封青那边,昨晚本该给他饯行的,电话里聊着远行,自然就想到了她。挂了电话听着雨,她的泪,比雨还多,还细密。虽然只是短短一月,但毕竟是四年的前曲,意味着很久的分离。也没多想,抓起钥匙就奔出门,封青是顾不上见了,淋湿了前襟,只想她安稳到家。
  他在窗外等了很久,站在黑暗里,看着她在工作台前忙碌,亮亮眸子里有他不熟悉的快乐平静,那是他希望看到的封嫣,不设防备,不距他千里。
  这以后,她对他的讨厌,会越来越深,如果不再纠葛,他不甘心。步进走廊,向着有她的方向,他本就没准备放手。那个吻,并不意外。
  昨夜,车在楼下停着,熄了灯,不是她家,也不是他的,只能远远看见大院那棵充满儿时记忆的大树。
  她卧在黑暗里,哭声慢慢止了,从衣服下钻出来,带着泪痕的脸上发丝凌乱,像是母鸟丢弃的可怜雏崽,唇上肿肿的,哭过的眼骗不了人。
  伸手开车门,早被他落了锁,他还不想让她走,想和她坐一坐。
  缩回手,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就这么回家让爸妈看了会无地自容,却好过与他一起。
  “让……我走!”她的泪音克制了那么久,还是只能骗自己,“我要……回家!”
  黑暗里,他根本不去回答,只是听着她的声音,慢慢收集着某些回忆。
  看不清她的面庞,但记忆里她早不是六岁时封青背上的娃娃,稚气在慢慢退去,女孩的温婉凝结在眉眼间,淡淡的,悠悠然,却最是动人。
  她是大院最漂亮的孩子,一直都是。
  “让我回家!”她鼓足了勇气,“我要回去!”
  车里的灯突然亮了,她一瞬撞到他搜索她面容的深褐瞳里,只能仓促躲开,不再暴露更多脆弱,垂头不语。
  “再多事六点前必须回家!图书馆工作再忙,音乐社团没人的时候,不许留在那!”
  “坐公车的时候要站在女乘客旁边,身上不要带太多钱!”
  “别和女校以外的人随便接触,活动不要参加太多,把自己弄得太累!”
  口气一句比一句凶。
  “把手机给我!”他突然下车,转身已经打开后门坐了进去。命令从眼前一下转到身侧,声音低哑而严厉。
  她躲到车侧,靠着窗,手去开门却还是晚了他一步。长臂伸过来,擒住她的手腕,“把手机给我!”
  当然不肯,纠扯了两下,斗不过他的顽固,躲开碰触沉默了良久,最后还是交了出去。他欺负她,约束她的生活,甚至,侵犯还要她的隐私!
  嫣红的手机,存着她和朋友少的可怜的交谈。那是特别买给她的,却没有他的号码。他早想到她会删掉,她从来没谢过这份礼物,也很少用。把自己的电话重新输入,牢牢锁住。
  “我不在的时候,犯什么错,照样能知道。我说的,必须做到!”
  她终于肯抬头看他,有一刻的惊讶。他要离开了吗?永远离开吗?但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我去香港的一个月,不许在学校加班!冬天了天黑得早,你哥没时间顾你,每天都在动手术,你出了差错,还会贻害到他的病人身上,所以最好老老实实听话!”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力气也不收敛,她又挪着身躲。
  “每周,给我短信报平安!” 眉头还是威严的皱着,哪怕留给她的印象已经够坏,为了安全,他已无暇顾及。
  开了锁,打开一侧车门率先步下车。雨小了,却依然绵密。看着她从另一侧下车,蒙蒙的光下,眸子里受伤的委屈渐渐掩上了怒气。唇上那块他留下的紫色伤痕正被她紧紧咬住。
  那双眼里写着厌恶,甚至是恨,他都知道。
  “走吧!”
  对视了两秒,掉头跑开,淡紫的背影,晶莹的泪,唇攀的幽怨。这是他要的分别吗?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们是告别了。
  ……
  他坐上车子开向机场的时候,她背着背包站在楼道口,害怕再一步又踏进有他的世界。但没有,天是阴霾的,却没有雨。
  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痛苦的沉吟。一路上,她不时低头拍拍胸口,淋了雨,后半夜咳个不停。
  清晨的雾气里,纤细的背影孤单消失在小路尽头。


  第三十章 旧识

  趴在电脑前,试着止住又一串咳,嗓子还是痒痒的不舒服。旭姨和哥哥中药西药偏方食补都试过了,那晚之后,竟然断断续续咳了两个星期。
  葳蕤端了一杯热水放到她桌边,“校刊不着急,还有时间呢。”期中考试快到了,校刊社团大多数人都忙着考试,像封嫣这样坚持每周参加活动的人越来越少,“你这感冒都好久了,早点回家,明天还要到图书馆帮忙吧。”
  摇摇头坐直身子。有一周没去图书馆了,不知道他怎么托人找到学姐,一周两次变成了一次,之后,就是因咳嗽停了她手边的工作。
  她短信没发,他还是知道了,应该是哥哥说的。自从走后,表面上松了口气,除了唇上的瘀伤留了两天。
  那晚,她把唇咬破,沙沙的疼提醒了什么,又抹去他留下的痕迹。父母问起的时候,她只说不小心伤到的。那部手机,她放到抽屉深处,再没用过。
  不得不拍拍胸口,咳久了那里闷闷的疼,夜里睡得也不好。唯一姐姐送了好多蜂蜜和润喉药,晓童中午带的喉糖也尝了,不见明显的好,咳急的时候只能一下下给自己顺气。
  “校庆专刊还缺好多内容和照片,想这周尽快弄完。”停了一会儿,喝了口水,现在只有校刊的事能让她不去烦躁。
  哥这段时间很忙,唯一姐实习的医院又远,一个人久了孤零零,常会胡思乱想。
  “封嫣,传达室有人找!” 负责校刊组稿的刘冉冉抱着一摞资料进来,顺手扔过来一个大信封,“你的信。”
  打开,一沓整理好的照片,最上面,是戴月熟悉的温暖笑意,下面还有很多,学校社团时期的,也有一些生活照。
  信封里面夹了张纸条,“戴月中学时的所有照片,抱歉迟了。戴阳”字迹干净笔挺,让人看了舒服。
  葳蕤凑过来看照片,“寄这么多,一张就够了。”随手挑了一张辩论赛中的,戴月还是长长乌黑的辫子,拿着奖状对着镜头笑,那次,她得了高中部的第二名,风光一时。“就这张吧,今天就到这,回家吧。”说完推推封嫣。
  点点头,把那些照片收好,取了自己的东西,离了社团教室。是该回家了,旭姨总说,再这么咳会把肺咳坏,得多休息。
  校园里一路走,遇了冷空气反而舒畅些,远远看见传达室门口站着高高的男孩,也没穿校服,像在等人。是找她的吗?
  认不清,似乎没见过。因为是女校,没有特别批准男生是不能入内的。她除了哥哥和身边几个人也没和谁接触过,自然对那样的男孩很陌生,只是越走近,越觉得面容熟悉。
  还距着几米,就看清了面容,一下变了脸色,戳在原地不敢再往前走。
  一身普通的衣服,有些边角甚至是破旧的,理了发服顺的贴着额,脸上那道刀疤不再显得暴戾,整个人平静成熟了很多。虽然这个程东不再是几个月前在胡同里劫她的样子,但面对他,还是把她吓坏了。
  世道怎么会如此!看门师傅就在传达室里坐着,这次她不会有危险,他进不来。
  话是这么说,却不觉后退了几步,看着那张噩梦里出现过的脸,那个下午,那些血,那些叫喊,还有发生在她身上可怕的事。
  噩梦浪潮般袭来,转身往楼里跑,她当然知道他是谁,那脸上的疤更提醒了她。他知道现在她落单了吗?边跑边喘,脑子乱成一片,也顾不得看路。
  “封嫣,我是程东。” 身后的人叫了一声,只是她的步子更急更乱,她必须回到安全的地方,没有哥哥的时候她要学会保护自己。
  “对……” 听不真切那是什么,封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口,只留程东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看着无人的落叶大道。
  帮别人送了货经过这里,突然想看她一眼。已经好几个月了,除了从他们嘴里听了一句“她很好”,关于她,他什么都不知道,好像真的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受伤到现在,躲了好长时间,即使有了自由,还是不得见她,后来接受了协议开始在汽配行做事,他也再没什么立场见她。更何况,就是见,她躲他怕他也该如毒蛇。但想着那天她受伤,心里总是不得安宁。
  搓搓冰凉的双手,机油已经印到骨子里,似乎洗也洗不干净了。如同那个人说过,他们不是一类人。他现在每天背着轮胎,周转在配件商之间,要不就是趴在井下对着底盘牢记着每一条通路,每一个螺丝。除了汽油味,头发上只有便宜的洗发膏硬碱味。
  她不同,刚刚一眼,就看出还是当初那样出众漂亮,白皙颤抖的肌肤上有让人沸腾的秀气,“你们不是一类人,她以后要上大学,出国。”又是那句话。
  这就是他面前的现实。
  当初在矮墙外看着她躲在她哥怀里,他还没意识到这些现实,但是,这么多年过来了,才知道人走的都是不同的路。比如他,也比如圣寺。
  圣寺现在陷在外地上大学,虽然不是出于情愿,但也开始慢慢适应,偶尔还会和他说说学校的事,也帮他出出主意。
  “先按我哥的安排有个稳定的工作,你也别漂了,混成刀疤那样也没什么意思。”圣寺上大学后,反而劝了他不少好话。他在汽配行落稳了,有了固定的收入,母亲的担子也轻了些,脸上不时有了笑容。“不管以后怎么样,封嫣,毕竟过的不是你这样的日子。”
  不管以后会怎样,他决定安顿下来。汽配行从头开始,都靠他一个人打理,虽然客户常常因为脸上那道疤微有侧目,但是慢慢起步,也学了不少东西。比起当初混,工作反而更难些,但母亲总说,快二十的人了,如果好好干,也许五年以后他能开一家自己的汽配行,她也不用每天去菜市场为了便宜一毛的陈菜看别人脸色。
  程东走向路口的时候,经过了那条巷子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便宜的卷烟,塞了一根在嘴边,想着那个下午抱着她,两个人靠在墙前的那幕。
  也许这么来看她,确实蠢。但想不出什么别的方式,他不能再劫她一次,至少现在不能。想起刚刚自己想说的话,不屑的笑了。她,怎么会接受呢?站在云端的女孩。
  现实终是压折人的腰。
  把那支烟扔到地上,重重碾了一脚。
  到底是不是一类人,谁说了都不算,将来会怎样,还不一定。
  ……
  校刊出好的时候,葳蕤又联系到戴阳,这次,他竟然亲自跑了一趟学校。
  其实也没什么值得他跑的,戴月占的篇幅,少之又少。只是,看了校刊上的那张照片和介绍,戴阳对着葳蕤和几个编辑笑笑,“谢谢,写得不错。”那笑一飘而过,之后,脸上竟然落落寡欢,“戴月现在……”没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封嫣坐在教室角落,看着这个几年没见过的旧识,他脸上摸不透的神色让人费解。彬彬有礼,又距人于千里之外,眉头轻展的笑似乎只是假面。
  待他告辞之后,她追了出去。在校园里大步赶他,止不住地咳了几声,弯下身子喘着,看见面前停的干净休闲鞋。
  戴阳停在封嫣面前,看着她慢慢直起身,脸上的红晕有些刺眼。
  “她们好吗?现在在哪?”
  俊朗的面容突然笑不出来。毕竟当年,大家是一起长大的,她曾和两个妹妹要好过。
  “还……好。”说完,转身想走,他能说得只有这些了,让她永远留在当初的记忆里,反而比真相简单。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忍不住又追了几步,“告诉她们,我……想她们。”那是真话,快半年了,石沉大海,什么消息也没有。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别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风很大,不知不觉跟着远去的背影一步步往外走,她听见了他的话,心里不详的感觉又来了。
  靠在学校栏杆上任风吹着,她没注意胡同口那辆银灰的跑车。
  ……


  第三十一章 回来

  一路上,总觉得不自在,好像是刚刚戴阳话里的话,也好像有人如影随形。拐进大院的时候又加快了步子,今晚一个人在家,入了冬天早早就黑了。
  本想直接回家的,可某种不安越发强,索性折出院子,往旭姨家的方向去。旭姨也好久没见了,上次,还是十一的时候。
  蓝姐走的这么久,竟然没有回来过。算算,三年了。
  远远看见旭姨家里帮忙的陈姨正在门前搬花草,旭姨养的那些都喜暖,要在楼下的暖房里过冬。叔叔走以后,只给旭姨留了这么套值钱的房子。
  和陈姨一起上楼,进门就见旭姨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织毛衣,娴熟而细腻的走针,身边放着配色的图纸,一派专业的样子,黑色的毛衣,已经隐约看出墨绿竹海的图案。
  “姨,今天不要回家。”还是儿时那样叫姨,十几年下来,也没随父亲这边叫婶婶,“想喝糖水。”没等旭姨起身迎她,就跑过去腻到沙发边,外衣也没脱。
  旭姨拢着她的发,吩咐陈姨去热糖水,看着斜靠在沙发上的封嫣,脸上淡淡的,眼底虽然有血丝,脸色也不怎么好,可还是开心的笑了。入冬感了些风寒,断断续续地咳嗽,中医西医试了就是去不了根。这孩子,从小体质就没好过。
  “嫣儿,还咳吗?”伸手亲爱的抚摸着额前淘气的刘海,帮她脱了外衣躺好,“想吃什么?”
  “旭姨做的都好。”有些耍赖的闭着眼,姨在身边暖暖的,特别安心,不愁吃喝。“累了,我想睡,您接着织吧。”侧侧身,脸冲着沙发里,沉沉的就闭了眼睛。
  旭岚看着封嫣渐渐静下去的睡容,回房拿了毯子给她盖好,嘱咐陈姨放着晚饭等她醒了再弄,又坐回沙发上打毛衣,不时低头看看她。
  小蓝走后,屋子里冷清的厉害,除了文化中心半闲的工作,实在没什么可做。每天种种花草,数数日子。偶尔,小蓝打个电话,在那边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担心。
  三年多了,也没回来过,几年的春节是最难熬的。好在,嫣儿不时过来陪陪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看着沙发上睡得正熟的封嫣,给她掖掖毯子。
  夏天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过去了,这孩子心性弱,身边少了人总是没安全感,累了封青那么多年。如今也一天大似一天了,却总觉得长不大。
  和小蓝不一样,她虽然漂亮,却是安安静静的娃娃样,喜欢粘她粘哥哥,瘦弱苍白的后面藏着好多委屈。姐和姐夫对她苛责,比起儿子养得更严格。真想她也像小蓝那样健健壮壮的,把病啊灾啊都去了,快快活活多些笑容。这孩子,转眼都十六了。
  睡醒的时候,感觉熟悉的手温柔细腻的摸着额头,封嫣唇角有小小的笑意,没睁眼已经闻到糖水的香味,手脚都暖得漾着幸福。在旭姨身边,梦里都是平静的。
  “姨,嫣嫣给你当女儿。”那是她四岁就说过的戏语,却是百分之百发自肺腑,如果能这样躺在旭姨身边,拉着姨的手,时不时有哥来看看,一辈子她都知足了。
  “起来吧,快八点了。”旭岚递了一大杯糖水给她,看着她快活的大口喝,好像渴了那么久,鼻头都积了小小的汗,脸色也暖过来,微微有了红晕。
  “慢点喝,别呛着。陈姨炖了豆腐锅,喝好了就开饭。”
  点点头,把杯里的糖水喝净,让旭姨觉得开心。刚刚的见面,还有那份存在感,都被糖水赶跑了。任何不开心,都带不进这屋子,只要旭姨在,就能替她挡过去。
  胃口很好,给旭姨夹菜,自己也吃了不少。
  “姨,过年和我们一起吗?”帮忙收拾碗筷的时候,被旭姨拉到沙发上聊天,顺便就问了。以前几年,总是旭姨回外婆那边,虽说不是很远,总也没有一起过过。蓝姐走前,每年都是一起过节的。
  “今年我和外婆回南方,你外公十年祭。”旭岚拍拍封嫣的小手,“等你大了,带你回去,还没回过南方的老家呢。”
  “妈也回去吗?”
  “她不去,只有我和外婆回去。”封嫣没有舅舅,只这么一个姨妈,亲上做亲,跟了叔叔却没幸福几年,外婆不知为此掉了多少眼泪。
  “我想和你们回去。”有些不舍的趴到姨怀里,抱着她的腿。姨一走,过节就更冷清了。爸现在忙,最近大半年常常出差,哥开始站病房,常常大夜班,不知道过年能不能安安稳稳一家团圆。
  “以后带你,一定带你。”旭岚笑着,搂过她瘦弱的肩膀,心里越发疼惜这孩子。难得她总是惦记着跑过来陪她。“该回家了,快九点了,再不回去你妈要着急了。”
  临出门的时候,姨陪到楼下,给她打开一盏盏楼间的灯,直看着她走远。封嫣一路几回头,还像小时候那样,走几步就转身,喊一声姨,对着楼口招招手。
  一直走到大院门口,心里都明朗着,忙完了校刊后面没什么活动,闲了下来能休息一阵。高一功课不紧,她也并不愁。明年才会选文理,哥说不用急于一时。除了见戴阳想到过去,其他都好。喝了旭姨的糖水,咳嗽都轻了。
  正往自家楼下走,经过那棵大树的时候,突然一束刺眼的车灯直射过来,被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退一步想绕开。
  车灯灭了,车门开启的声音让她停下了步子。车里下来个人,停在那里对着她。路灯照不到树下,只看到高高的轮廓,可熟悉的感觉骗不了人,还有车身的银灰色。
  往前跨了几步,走到光线里,让她看清自己,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上次不欢而散之后,又碰面了。
  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该怕,她没逃,看着他眼里复杂的情绪不真切。走了快一个月了,不是不会回来了嘛。他怎么一下子都老了,都生出胡子茬了。
  “干吗去了!”他突然冲上来几步,吓得她难得的镇定又破攻了,从旭姨那带回来的勇气快用尽了。
  退了好几步,话没出口就先咳起来,“去……咳咳……姨妈家。”也没敢瞒,他回来的太突然,她脑子还没缓过来。这么碰面,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
  停在几步之遥,他脸色缓和下去,“回家去,太晚了。”说完回到车里,不久又走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原地等着,是该回家的,低着头想绕过他身边,却被他抬臂挡住。
  “这个,你哥让买的。”几个咖啡色的大纸袋,沉沉甸甸的,不由分说就交到她手里。
  没敢往袋里看,只是盯着地面,是什么不重要,她在他面前多一秒也不踏实,想快些离开。
  “上楼去!”声音又高了,刚刚一瞬的平静过去,他声音里似乎又生什么气了。只是这次,他的命令正应了她的心意。
  提好袋子不敢回头,直接冲着楼门跑,直到站在自己门前,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喉咙热辣辣的,干咳了好几声,但好在,他没跟来。
  进门的时候家里还没人,反反复复检查了门锁和保险,又回到自己房间把门撞严。
  他肯定进不来,有钥匙,也进不来!
  把几个袋子倒过来,乒乒乓乓东西掉了一床,仔细看清,倒有些傻了。
  ……


  第三十二章 突变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要到元旦以后吗?”电话里封青的声音很疲倦,刚刚做完手术,又要接着值夜班。
  “后天还要走,之后,可能要到春节才回来。”他一边开车,一边听着电话。没有直接回家,好多事没办完。回京的两天,都排得满满的。回学校赶图纸,今晚可能也睡不了了。
  “香港的项目顺利吗?是不是开始物色学校了?”
  “学校基本已经定了,完成作品寄过去,奖学金下来就能走了。”其实不去寄作品,申请奖学金,一切也可以如常,父亲早就铺平了他前面的道路。他这么做,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你怎么样,医院那边忙吗?”
  “还行吧,”封青靠在医院休息室的床上,有些昏昏欲睡,“我选了神经外科,可能明年还要换医院。”
  “干吗不选本校附属医院,你们那不是全国前三吗?”
  “那是综合排名,神经外科我们是第五。”选了专业,就要奔着最好的去,这么多年下来,也习惯了不断给自己加码。
  “先不说了,快到学校了,明天打给你。”车子拐进大学外的停车场,得挂了,“对了,东西给她了,喜不喜欢你自己问吧。”有些轻描淡写,没等回复,就断了线。
  说是忙,他先不跑公事,回家开了车去找她。东西,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锁了车子往学校里走,冬天的校园安静而萧索,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走到灯火通明的建筑系大楼前,推门的一霎,突然想知道她打开礼物那刻的样子。
  ……
  封嫣坐在床上,对着那一堆礼物。是哥哥要给她的吗?
  犹豫要不要去拿那件,迟疑间,电话突然响了,吓得缩回手,跑下床去客厅接,是葳蕤的声音。
  “封嫣,有个事你能帮个忙吗?”葳蕤的语气吞吞吐吐的,似乎很为难。
  “好,你说。”
  “你下楼一趟,我……我们……就在你们院外面,有点事儿。”
  谁?谁在外面?
  “怎么了?”
  “封嫣,我和戴阳在外面等你,你能出来一趟吗?刚刚给你家打一直没人接。见面说好吗?”
  “嗯?”她拿着听筒一时没反应过来,葳蕤和戴阳?
  “是关于戴月的。”电话里突然闯进男人的声音,低沉而落寞,“你出来一下,我们在外面等你,有事请你帮忙。”之后,一片忙音。
  顾不得穿大衣,随便披了件外套锁门下楼。
  外面起风了,没到楼门口风已经掀起了衣服。跑到大院里,冷风往脖子袖口里灌,冷得发抖。远远看着路灯下站着两个人,投在脸上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她跑了过去。
  “封嫣,你来了。”葳蕤声音里焦躁, “戴阳有事找你帮忙,你手机不开,联系不上,所以我陪着他来了。”
  听着葳蕤的话,抬眼不期然就撞见戴阳憔悴的神情。
  几个小时前不是还见过吗?怎么突然,变了神色。
  “戴月怎么了?”风里她听见自己声音哑哑的,似乎在怕。
  戴阳深深的望着她,瞳孔的黑谭里有一抹错不了的悲切,深深镌刻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说吧,”葳蕤推了推戴阳,“快说吧!”
  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封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那种弥散在心里的不安不断扩大。几个小时前戴阳不是这样的。冰冷间藏着秘密,却没有悲伤。
  “下午……”他突然开口,声音干裂的比寒风还刺人,“我去学校拿校刊的时候……”
  “怎么了!”冷汗爬上封嫣的额,她克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盯着笼着阴影的脸。
  “戴月……自杀了!”
  冰刃突然刺破了她想到的最坏可能,“什么?”她问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她怎么样了……?”
  突然冲上去一步抓住戴阳的袖子,“戴月怎么样了!”她,死了?
  “救回来了,”戴阳暗青的脸色不见好转,隐瞒了那么久,以为可以永远瞒下去的事实,没想到瞬息间就要被戳破了,“她想见你。”
  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虽然和戴月不似戴辰那么亲密,但也是一起长大的姐姐,陪她度过失意的那些日子。听着她自杀,又救了回来,心里疼得发紧。
  “我去见她,她在哪儿?”额上的汗被冷风吹干,身上瑟瑟的冷,喉头发紧,只想咳嗽。她想去看她,必须去看她,她要知道她怎样了。
  “等一下,”戴阳突然抓住封嫣的肩,“她问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本谱子。”
  戴阳手心湿热的汗贴在她手背上,竟然和她一样都在发抖,一本谱子,他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突然会要一本谱子。而封嫣,因为这句话,打了个大冷战。
  谱子!在脑子里思索着,回忆在这一刻格外清醒,她看过那本谱子好多遍,她知道某页的角落写着姐妹俩的秘密。
  “我知道那本谱子!”她反手抓住戴阳,“在学校图书馆里!”
  戴阳拉着她就走,三个人急匆匆在街口打了车,直奔学校。
  ……
  “刘师傅,我……我把……钱丢了,” 声音弱弱的,额上的汗更密了,封嫣从葳蕤背后走上前,“想……看看是不是今天录资料时丢在图书馆里了。”谎话能救急吗?她心中暗暗祈祷,手心里全是汗。
  刚刚敲了很久门师傅才来开,又纠缠了很久,就是不肯给他们开门。
  “什么钱?”
  “元旦……元旦要捐给灾区希望中学的,校刊社团的一部分捐款也在里面。”葳蕤抢着把话接了过去。“您让我们进去找一下吧,谢谢您了,钱丢了我们俩都得担责任。”
  “求您了。”封嫣眼里的泪是真的。
  师傅犹豫了一下,开了大门,打着手电带着三个人往学校里走。
  一盏盏灯渐次亮起来,最后是图书馆的大灯。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在一排排书架间寻找着。
  进了楼,见了暖空气,又加上忧心,一阵阵的咳,嗓子里似乎堵了东西。但只有她知道那本谱子,低着身子,手抚在胸口,快速的浏览着书架。
  到了,艺术类书架,在第几排?上次她翻看的时候……
  “看看是不是落在工作台那边了。”师傅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过来,她猛然回身,惊得额上冒汗,向工作台的方面走去。
  十分钟后,学校门口。
  “明天再找找,别着急。”送他们出大门时,师傅照着路,刚刚图书馆帮忙的女孩一直靠在朋友身边,断断续续咳得厉害,看来真的急坏了,出来时话都说不出。
  大门终于阖上,葳蕤和戴阳出了一口长气,去见封嫣突然直起身。全是泪的眸子里慢慢洋溢着希望的笑意,她找着黑暗里戴阳的眼睛,想平复他的忧虑。
  感激或者感动,他说不清,看着她从外衣下抽出谱子的时候,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
  十一点,刚刚从绘图室隔壁拿回传真,还没走到绘图台,手机就响了。是封青。
  “喂?!”
  “你送封嫣回家的吗?”和几个小时前不同,封青的声音很急,都哑了。
  “没,在你家楼下把东西交给她的,晚上她去姨妈家了,我看着她上楼的。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她不在家。我打了一个小时电话了。”
  顿了一秒,一步跨到绘图台上抓钥匙,拽了外套往楼下跑,没顾得身边几个学长学姐唤他。
  “她,不会出事吧?”电话那端突然低低的问了一句。
  他一把推开学院的玻璃大门,冲着手机没好气的嚷了一句,“不会!”
  “……好……我打给婶婶。”
  “我去找!”挂了电话,冲出了建筑系的院子,直奔停车场。风鼓起他的外衣,忧虑瞬间涨进心坎里。
  这冷风的夜,更萧瑟了几分……


  第三十三章 面对

  她以为会去医院,但是出租车却停在一个居民小区前,下车的时候戴阳谢过了葳蕤,却婉言谢绝了她探访的请求。
  看着葳蕤搭上出租车离开,戴阳才招手又拦下一部车。
  “去哪儿?”上车的时候,封嫣心里突然不安。
  为什么突然要瞒着葳蕤?戴阳上了车就不再说话,低声向司机交待了地址,车又向着来时的方向开,最后停在熟悉的大院门口。
  “为什么回我家?”她看着大院,远远的望见那棵大树。
  “戴月,一直住在这里。”戴阳的声音不复刚刚的热切,只是拉着封嫣下车。“我们搬了,但是她没搬走。”
  从她受伤得知姐妹俩突然转学开始,大家一直都说她们搬了。哥哥说过,唯一姐说过,大院里的好多人都说过。
  他们一路穿过了好几幢小楼,也有她家的那幢,向着大院深处走去,停在最里面一排小楼前。
  她不常来这边,这是高干区,不是普通的家属住的,只是,哥哥常来,城寺家在院里有好几处房子,这一排就有,她受伤的时候也住过。
  “最里边,”戴阳说完带着她往最里面一幢楼门走,“顶楼。”
  踏上不陌生的楼板,心急促的跳,戴月自杀了,为什么他们把她留在家里,不送医院?她,为什么要那本谱子?
  还有,她一直忙乱,竟然没有想到。戴辰呢?
  如果戴月住在这,辰辰呢?他们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开。
  停在楼梯拐角,黑黑的走道只有窗口照进的一束光,她靠在墙上,腿发软,忍不住又想咳嗽。
  “戴阳?”
  站在几层台阶外戴阳也停下来,回身看着封嫣煞白的脸,瞳里映出莫测而怀疑的惧色,“进去以后我和你讲。”
  勉强点点头,却没有马上举步,“借我手机用一下,我……给我哥打个电话。”在相同的小区,离自家只有几步之遥,却越发害怕,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哥哥打个电话。
  戴阳把手机递给她,等着她把电话打完。
  “走吧。”
  收起手机,他走在前面,踩在楼板上的脚步很轻,她跟在身后,一步步逼近真相。
  ……
  “她跟戴阳一起呢,说是去看戴月。”封青挂了电话马上打给城寺。
  “她知道戴月的事了?你告诉她的!”城寺一听封青的话就急了,他们一直瞒着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大家都只知道一些皮毛,但清楚那里面没包藏什么好东西。
  戴家藏戴月的房子是向他们家借的,就在他住的那幢旁边。他很早就发现了,从父母嘴里听得一知半解,只是告诉过封青,两人说好了不让她知道,那是她刚受伤。
  “我没说,上次她要找戴阳的时候,我就把话茬过去了。”封青从急诊室一直走到走廊上,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你帮我把她带回家,别让她掺和,我一时离不开,今晚我爸妈可能都不在。”
  戴阳怎么找到她的?他一直以为戴家避人耳目,不会再出现在大院里。
  至少,刚才电话里嫣嫣一切都好,希望城寺早点接到她,一个大院几步就到家了。
  挂了城寺电话,本想打给唯一,想她大夜班可能刚刚休息,打消了念头又播给了母亲。“妈……”
  “我们俩挺好的,您今晚还回家吗?”
  “哦……没什么,怕嫣嫣自己在家害怕,我值夜班。”
  “好,我一会儿打给婶婶,您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心里还不太踏实,传呼机又响了,可能有病人,只好回急诊室。只能边看诊,边等着城寺消息。
  ……
  城寺的车冲进大院的时候,差点撞上巡夜的保安。一脚油门,就往院里深处闯。戴阳到底安的什么心他不知道,但是大半夜把她一个人带出家,就不行。
  手捏得方向盘死紧,跳下车的时候,砰的撞上门。刚才在路上一路超速,接了封青电话又掉头逆行,看来驾照要被吊销了。顾不得太多了,大不了以后不开车。
  她没一刻能让人省心,咚咚咚踩在楼板上的时候,城寺脸绷得难看。晚上就该跟着她上楼,守在楼下等她睡了再走。或者干脆在学校门口把她接走,让她老老实实在姨妈家待着。
  封青这个当哥哥的也是吃白饭的,她大晚上一个人在家也不早说!
  有种要打人的冲动,扔着十几个人在工作室,画了一半的图纸,后天的机票,都让封嫣搅乱了。一掌推开顶楼自家屋门的时候,他终于知道该如何发泄了。
  ……
  封嫣趴在沙发上,戴阳坐在她身边,一直拍着她的背。她哭得声音沙哑,间歇的咳个不停,上气不接下气。
  从见过戴月开始,她哭个不停,他本想跟她道歉的,因她的伤心,看着她一耸一耸瘦弱的肩膀,他从心里抱歉,把她也搅进来。
  “别哭了,她已经这样好几个月了,你……别伤心了,医生说会好转的,只是,需要时间。”
  封嫣进到卧室的一刻,就后悔了。
  那床上躺的根本不是戴月,她认识戴月,长长的黑头发,自信爽朗的笑容,就像下午校刊上那样,经年不变的自信。
  而床上的人,两颊瘦到陷下去,蜡白的皮肤没有丝毫光泽,发青的眼皮紧紧阖着。露在被外的手腕上,绑着一圈厚厚的纱布。照看她的中年女人不时给她擦汗,而她额前,除了凹凸的头骨,黑发已经不见了。
  贴在卧室墙上,眼前的昏暗人影让她晕眩。不忍把视线停在戴月身上,她只是努力不让自己落泪。
  戴阳直走到病床旁边,温柔的低下身爱恋的抚摸着妹妹的额头,好像再给她梳理长发,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或犹豫。
  “月月,哥哥回来了,你要的谱子找到了,封嫣来看你了,你不是要见她吗。”说着,拉起戴月的手,轻轻拍抚着。
  暗青的眼浮动,睁开的霎那空洞如死水,戴月微微侧身,寻找着哥哥声音的方向。意识似乎醒了,又似乎还沉在混沌里。
  “封嫣……”
  听到她唤自己的名字,眼泪还是落下来了。身子僵硬突然不敢往前。她在怯懦和恐惧里焦灼,可是她在叫她呢。
  “哥……”戴月似乎真的醒了,眼神游移停留在戴阳脸上,平静得令人不安。
  封嫣鼓足勇气凑近床边,壮着胆子想接近戴月,她来看她的,怎么能躲在一边。
  看着身前突然闪出的人影,戴月推开哥哥坐起身,平静的目光落在封嫣脸上,很快就混沌了,似乎忘了她是谁。
  “给你……谱子。”戴阳讨好的慢慢把谱子送到妹妹眼前,戴月却不看,只是愣愣盯着封嫣的脸。
  只用一瞬,封嫣就知道有什么不正常了,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在她还没想好前进或者后退时,戴月枯槁般的脸在她眼前放大,脸上一阵热辣的疼。
  戴阳一手拦下了妹妹又要掴向封嫣的手,推她离开。戴月并没有发疯,面对哥哥又安静下来,对着封嫣的方向嘤嘤哭起来。
  “姐姐……没想打你。”说完,抓住戴阳的衣袖埋到他怀里,再不肯抬头。
  戴阳拍着妹妹的背,叹了口气。
  退出房间,卡在喉里的咳终于冲出来,封嫣趴在沙发上,粗喘着,咳过之后心里一阵阵拧痛。
  戴月,校刊上那个人,是疯了吗?颊上热辣辣的,她出手并没用尽全力,却还是打疼了她。把脸埋在沙发里,惊吓伴着忧虑和疼惜,泪再不受控制。她不是为了挨打哭,只是这个没有准备的夜晚,意外太多了。
  “别哭了,她已经这样好几个月了,你……别伤心了,医生说会好转的,只是,需要时间。”那是戴阳的声音,还有他拍抚自己的手。
  心里一阵阵发冷,胸口燥热的难受,想冷静下来,却只是更多眼泪。
  “别难过了,月月……”戴阳压抑了太久,声音竟然哽咽了,“会好的。”
  封嫣听着,慢慢坐起身,透过一脸泪雾找寻着同样悲伤的眸子,她替戴月伤心,也替戴阳伤心。发自真心的怜悯同情戴家兄妹。
  眼泪还在往下掉,她把手轻轻压在他的手上。两个伤心的人,总能分担……
  砰!门开了。
  城寺站在那!


  第三十四章 风雨

  “你,跟我回家!”他铁青着脸,眉皱在一处,看着面前两个缓缓起身的人,没错过刚刚安慰的一幕,那些眼泪,还有她瞳里瞬间的温柔。
  封嫣回过神,下意识往戴阳身后躲,好像做错事被当场抓到的孩子。她不知道他要干吗,眼神那么吓人,只瞥了一眼戴阳,之后紧紧锁住她的脸,身形高大的堵在那里,似乎随时会扑上来抓她。
  “我带她来看戴月。”戴阳镇定的注视着面前一脸怒气的男人,他们不是很熟,只知道他是李家的长子。不甚理解他的阴沉,却不放心把封嫣交过去,“一会儿,我送她回去。”
  “你,过来!”声音里裹藏着爆发的力量,字字掷地有声,澈黑的眸子根本装不下别人,他抬手指了指封嫣,看她又躲了一下,胸口的气往上撞。他不想当着戴阳发火,克制着,意图明显,绝对要带她离开。
  “城寺……我送她回去……她来看戴月的。”戴阳感觉到背后封嫣的气息,面前男人的脸色更不善。
  封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想回家,至少现在不想回去,更不愿意跟他回去。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帮戴阳,她要问戴辰去哪儿了!
  但,城寺不允许。
  跨了一大步,看着挡在封嫣面前的戴阳,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钉到他面前,“我!现在带她走!”说完掠过他,展臂就抓了过来。
  封嫣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求救般抓住戴阳的毛衣,手腕却在下一刻被擒住,蛮力捏得她生疼,拉扯着就要走。她敌不过,一下被拽到他身边。
  “城寺……”想上来制止,却被推开,戴阳僵在原地。
  她闪着身子奋力甩开,他就青着脸制住她。她要躲,他就不断逼近。她躲不开,永远也躲不开他。
  快被捏碎了,手腕和心里疼成一片,他却丝毫不放松。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从来不给她条生路。眼里深凝的忧郁结在眉上,她咬着唇不肯服输。
  不许哭,封嫣,这次,绝对不许哭!
  “我不走!不走!不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喘着粗气,喉咙里压着更多难受,即使戴阳就在旁边,她也不在乎了。
  她挣不开,就去捶他,推他,被他弄得更疼。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无望的挣扎,等着她任性够了再俯首就擒。
  她已经逆来顺受太久,而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软弱无依。两人习惯了悬殊的逐力,眼里藏着隐瞒太久的暗潮。
  他不愿别人知道他的感情,甚至是她。如同过去的十年,他不曾认清自己。而她,固执得不肯靠近,一味讨厌他,恨他。她恨和他发生过的一切,更恨此刻他不肯成全的一点点自由。
  “我自己回家!你放开我!”她哭了,绝望的看着戴阳,却在下一刻被城寺带进怀里。
  “回家自己和你哥说,现在,给我走!”声音冰冷,眼光嗜人。她耗光了他的耐心,也让他在外人面前的隐忍达到了极限,“看看你自己的脸,跟我走!”
  他不知道那是嫉妒,担心,还是失去理智,总之挟持着她的身子就往门外走。身后戴阳的声音,置若罔闻。
  他要带着她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他不许她陷进去。
  “我……”她踉跄的被急速扯到楼道里,被迫跟着他的步伐下楼,慌乱的呼吸间吐不出一个句子。
  他生气了,她知道。但是,她就是要他生气,因为她更生气。
  不肯听话,换来腕上更野蛮的力量。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抓住栏杆不再顺从,他只管往前走,一个用力撕扯,封嫣直直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有一秒,她感觉自己趴在地上,腕还被他攥着,胸口闷闷的疼,脸上的伤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甚至忘了疼。身子被扶起来,直直撞到他深邃的黑眸,才从懵懂里醒过来。
  鼻息乱乱的,喉里的异感一阵比一阵厉害,像被人扼住了呼吸。眼前模糊了,才知道自己又哭了。
  他摸着她的头,又拍拍脸,看着她呆呆坐在黑暗里,眼中的倔强蒙上了一层泪意,眼泪一滴滴滚了下来。
  他又欺负她了,如同之前的很多次。似乎有一种轮回,属于他们,糟糕的回转。他的暴力,她的委屈。
  终是在她的眼泪里妥协,把她护在怀里,可能是摔疼了,半扶半抱着,她也没挣扎。刚站直身子,她就不正常的剧烈的喘了一下,苍白的小脸涨得通红,他低头察看的一瞬,一阵剧烈的咳嗽冲了出来。
  他放轻了力道拍着她的背帮调整气息,脸上没有一丝波纹,口气却放软了,“回家,咳得这么厉害……”。
  她那夜淋雨之后一直咳嗽,他知道,所以给她买了药。现在看来,她并没有吃,即使吃了,也不见效果。
  她哭着摇摇头,更多的泪珠滑下来,落在腮边的伤处,看了让人心疼。
  “回家!”低沉的声音,像是蒙了细纱的瓷。
  她没力气再躲,咳嗽乱了本就脆弱的勇气。勉强抬头的时候,眸子全沁在泪水里,可怜兮兮的脸上挂着薄汗。胸口真的很疼,想着发生在戴月身上那些可怕的事,在这样的冷夜,不寒而栗。
  任命的低下头,眼睛慌乱的藏着悲伤。他扶着她重新起身,尽量放慢了脚步。
  走出小楼的时候,她顿住脚步,慢慢回身看了一眼顶楼亮灯的房间。他依然紧握的手,让她不禁蹙眉。
  回家吧,也许这就是她的归宿,就是哥哥的安排。
  戴阳抓着封嫣的外套追到楼下的时候,正看见那辆银色的跑车从眼前一闪而过。
  ……
  她进了门不肯说话,走回屋里倒在床上,床脚整齐摆放的那些礼物碰也没碰。对着床里疲倦的闭上眼睛,胸口却还在一疼一疼的跳。
  他就站在床边,看着她落寞的背影,那些难以取悦她的礼物,和她偷偷藏起的伤心。他也很累,但至少她安然到家了。
  良久,他退了出去,她听见他在客厅里讲电话,不知道是打给哥哥,还是别人。眼泪终于敢倾泻,落在枕上沁透了满心的酸楚。为了戴月,戴阳,也为了自己。
  “不要爱上不该爱的人。”
  “姐姐……没想打你。”
  “你,跟我回家!”
  三张不同的脸交织在眼前,心却拧痛的无以复加。夜色与冷风纠缠,那命运呢?为什么生活总不能有个平衡与安稳,为什么,该得到的得不到,不该得到的,却又无法摆脱?
  伸手迟疑的碰到那件礼物,冰冰凉凉的,像颗碎了的心。
  那是给她的,是哥哥,还是他?
  泪水里,她收紧手臂,把那块嫣红的琉璃牢牢握在掌心。
  那是她命数里的两条小鱼,却注定游向不属于自己的方向。
  她的方向在哪里?她不知道,也没勇气知道。
  那天,风吹了一晚,是北京入冬最冷的一夜。
  她睡着了,脸上红红的掌痕印在他的瞳孔里。
  他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泪和她的小鱼,默默守着。
  ……


  第三十五章 分离

  醒来时看见了哥哥,疲倦的躺在沙发上睡着。拿出毯子给他盖,尽量的轻手轻脚,却还是吵醒了。
  眼里充血,眼角都是辛苦,封青拉着她的手并排坐在沙发上,“嫣嫣,答应哥一件事好吗?”
  她靠在哥哥怀里,点点头,不知道要答应什么,但是她会听话的,哥让做什么她就会照办。
  “以后,别去看戴月了。”哥哥声音那么落寞,却隐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爱怜的抚着她的头,“听话,别去。”
  她抬头看着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不忍的点点头,眼里又多了泪,趴在哥哥怀里,“哥,她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吗?我害怕。”
  封青揽着她的肩,长长叹了一口气,“嫣嫣,长大就知道了,别想了。”看着她淡淡的脸上挂着伤感,他不知道还能怎么把慌圆过去,他还有更残忍的事要告诉她。
  凌晨进门时城寺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似乎一夜没睡,声音沙哑,脸色黯淡,只说了一句话就离开了。
  “别让她知道,千万别让她知道。你的事,尽快告诉她!”关门声震碎了黎明微暗的光,也震碎了伪装的太平。他们不能让她知道,那对她太残忍了。但有些事,他们瞒她太久。所以,他准备告诉她。
  “喜欢吗?礼物。”他看着她颈间晶莹剔透的红色琉璃。他本是求个护她的器物,城寺找到了这个再合适不过。但愿,真的庇佑她以后的日子平安。顺着她的发,和母亲谈好了,以后不再勉强她留短发。
  那些礼物?她还没有拆开,但是那条鱼,她很爱。低头才发现,已经挂在颈上,润润的衬着白白的皮肤,乌黑的发,她的小鱼,红的漂亮,清透而美丽。她点点头,嘴边挂着难得的笑。
  “哥,为什么给我买这个?”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带这么多礼物给她,她的生日还没到,而圣诞,也似乎太隆重了。那些口袋里,装的礼物会把她宠坏。
  毕竟要说的,他想了些日子没勇气说出口,看着她姣好的小脸写着疑问,真的舍不得看她难过,但是,不能不做了,城寺说过之后,他下了决心。
  “嫣嫣……哥……要搬出去了。”他摒着呼吸,轻轻的句子,心里却沉重异常。感觉姣软的身子僵了僵,脸上柔柔的线条突然绷紧了,她退开他的怀抱,不敢相信,睁大了眼睛。
  “我不要它,”突然动手扯颈上的挂坠,她使劲让它离开自己,她不要它交换哥哥,她什么礼物都不要了。眼泪顺着腮边滚落,颈上的绒绳却慢慢收紧,“我不让你走!”她抱住他的胳膊,也不再去扯那个吊坠,像是失了依靠的孩子呜呜哭出声。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哥哥,他不能走,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
  还是不舍得她这么伤心,拦着她扯着绒绳的小手,把她抱在怀里,像是当年那个落泪的小娃娃。
  “哥不是走,只是不住在家里了,周末还会回来,平时有空也会。”他遍遍保证,她只是摇头,泪浸透了他的衣袖,无法抚平伤感。
  “我不要,我要和你一起走。”满脸的泪,她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你也可以来哥的家,唯一姐姐也住那儿,你想来,每天都能来!”他的保证,没有丝毫效果,“哥现在也不是天天回家,搬走后,和现在一样的,哥保证!”
  她哪里肯听,拍在背上的手再温柔,也不能抹平心里的疼,呜咽愈演愈烈,她又哭又咳的喘不过去,被他强迫着抬头。
  泪水里,看不清哥哥的面容,只是心里好疼,好疼。
  “嫣嫣,哥不是不要你,别哭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知道这么说有多差劲,但是还能怎么说,他的未来不能圈在这个家庭里,但是妹妹让他不忍放手,不是因为她,他两年前就离开了。“要答应哥哥,不许哭!”
  她抽泣着,摇着头,又点头,说不出一个字,这一生受的那些委屈没有此刻疼,她恨自己长大了,哥哥不要她了。
  很久以前,他说过不离开,之后,他说他不能跟她一辈子,那时,她就该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发生,只是时间问题。
  “哥,你别搬走,嫣嫣以后听话,嫣嫣以后什么话都听,听……爸妈的话,唯一姐姐的话……城寺哥哥的话……你别走。”她咬着嘴唇保证着,寻求着哥哥的回应。
  那带血的双眸里只有无奈和心疼,却又不会错看的坚定。那是哥哥做了决定的眼神,她知道晚了,什么都晚了。
  突然从哥哥怀里逃开,奔回自己的房间,重重撞上门,把自己埋在那堆礼物里。她听到敲门声,听到哥哥叫她的乳名,之后,放声恸哭。
  她不让他走。
  哥哥不要她了。
  ……
  哥哥送她上学,旭姨接她放学,那些天,因为突来的“噩耗”,爸妈甚至没有为难她在餐厅一起吃饭。好几天里,封青每天回家,想哄着她开心。但是她躲着他,不和他说话,甚至不看他一眼。心里想着哥,以为这会有用。
  封青搬走前,她夜夜在客厅站到半夜,守着门,就怕他突然带着行李离开。好多天,甚至没有时间去想戴月戴阳的事。每晚像受惊的小动物,蹲在屋角,守着她和哥哥共同的领地。
  她给唯一打电话,声泪俱下的央求着,唯一哭了,答应了,终于换她一笑。只是,笑的很短暂。封青在第二个周末的早晨,她还睡着时,带着行李搬离住了二十二年的家。
  她独立最残忍的一课,切肤之痛,他还是做了。走出大门的时候,他站在她门口,给她留了一百朵小红花。
  那天,封嫣站在大院的树下,呆呆的望着大门,喊着封青的名字,一直等到夕阳西下,也没见他。
  晚饭的时候,她不要命的吃东西,把哥哥那份都吃了,吃完,躲在卫生间里哇哇大吐,眼泪悲痛,还能剩什么。
  旭姨把她接走了,好多天里不眠不休的陪着她,看她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偷偷掉眼泪。虽然封青不得不在旭姨家暂住陪着她,但是十六年建起的堡垒一夕坍塌,她承受不了那么多。
  她从心里想着哥哥,看见他却一直躲他。似乎,她越伤心,越生病,哥哥就可以留在身边越久。她恣意挥霍着自己的健康,看着镜子里苍白的人影。
  圣诞夜,新年夜,压抑里竟然一个接一个的节日,让人更形伤感。任性的让自己病恹恹,甚至不去关心考试和学习,她相信哥会回心转意。
  寒假就要来了,她要让哥哥回来,一定要回来。
  寒假最后一天,她在路口看见了熟悉的银色轿车,她躲着,还是被硬拉进车里。
  他载着她,到了从没去过的地方,离家很远很远。
  他们好久没见,从那晚他强迫她回家开始,她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封青不是为你活,不要那么自私,你已经十六岁了,”他抽着烟,闷闷的烟气让她喘不过气。
  “我哥会回家的。”她像个顽固的斗士,坚守着自己的最后信仰。
  “他不会了,封嫣,”他嫌少这么叫她的名字,扔掉烟头,转过身看着她,这种分离真的那么疼吗?她片刻不愿离开封青,那他呢?以后的四年呢?“面对现实吧,你不可能和你哥生活一辈子!”
  那眼神里的笃定和现实刺穿她脆弱捍卫的残梦,很久以前,他说过同样的话。她为此加倍恨他,讨厌他!
  “他会!他会!他会!”她嚷着,在猛然扑倒她的怀里拼死挣扎,她不许他破灭那最后一点点希望。
  “他不会!”他止住了她的手脚,把她严严压在身下,呼吸眼神威胁着她脆弱的抗拒,然后在崩溃的哭泣前,剥夺了她唇中最后的呼吸。
  车外很冷,车内,他要把她吞噬的热气凝结在车窗上,她哭着,哑哑的喊着,只是换来更彻底的掠夺,他不肯放过她,扯脱了她厚厚的冬衣,贴在凉凉的皮肤上,咬着她颈间最细嫩的肌肤,留下一串惊人的痕迹。
  她不想输,只是最后在他的力气和委屈中慢慢失了自己,也淡了意识,她太累了,不要和哥哥分开的努力耗尽了她的气力。
  最后的景象竟然不是他,泪冰凉到心里,和哥哥好像好像的面孔,手臂把她抱起,轻轻柔柔的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然后,那么心疼而珍惜的收纳了她唇边最后的叹息。
  那是谁?
  她安静下去,嫣红琉璃回到她颈间,他不得不深深吻他的小鱼。
  ……


  第三十六章 一年

  她不得不接受,不得不哭。但闹再多,闹再久,既定的事实,她无能为力。总之,哥哥走了,城寺也走了。
  她十六岁生日在二月底,最后一次见面是他和哥哥在聚会上喝酒。那是为她庆生的聚会,朋友来了几个,她多少落落寡欢,长了一岁的快乐没看出来。
  哥哥搬走后,按着承诺经常回家,但是她毕竟感觉不同。父亲本来让她搬进哥哥的房间,但是她拒绝了,只是留着哥哥住时的样子。一个人闷的时候,想他的时候,就去屋里坐坐,在哥哥的床上迷迷朦朦睡一觉。
  哥哥走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手机,开始用它和哥哥联系。打开,才发现很多从没读过的短信,竟然都是城寺发的。
  那段日子他在香港,让她报平安,她音信全无,他却固定会问她,口气依然很凶。她看了,想删,又犹豫了。
  生日那晚,他送了她礼物,他亲手做的建筑模型,烟雨江南般的小巧庭院,哥哥说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彰显他未来设计师的深厚功底。
  她站在哥哥身边接过礼物,礼貌的笑笑,说了谢谢。聚会后,那模型被放到哥哥房里,在那游荡的时候偶尔看看,那只是个模型,固然精细,还是模型。她的生活,也被圈在个小小的模型里,这个家,这个房子,还有爸妈,只是已经没有哥哥。
  城寺走后,她无需担忧害怕。偶尔照镜子,能看到颈边留下的小小咬痕,竟然久久消不去,想着他对她做过的事,想哭,想到他离开,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常常叹气,那些发生过的,就当成噩梦吧。噩梦总有醒的时候,现在算是醒了吗?
  三月,哥哥电话里说起他,爸妈在饭桌上感叹又向往,她听了,只是安静的听了,什么没说。他在香港停留个把月,之后飞美国。大家讲了他很多好话,美好的前途,而哥哥更多是为了失去这个朋友扼腕,心里怅然若失。
  她于是去他们的小公寓坐坐,和唯一姐学学做饭,平静里难得开朗了些,呼吸畅快自由。没有他的影子,她敢放开的笑,放开的任性。
  虽然,和哥还是有些小小的疙瘩,她没去解,就那么系着,让哥哥有些小内疚。她带着那对红色的小鱼,那是哥哥给她的。其实从心里已经原谅他了,默默的希望他和唯一姐姐每天都好。
  一个人站起来真的好难,日子一步步过来,好在,身边还有几个朋友。
  敏舒已经完全把图书馆的大权交给了她,她比过去忙些,录入整理资料慢慢让她安静,也享受着一个人独处的方式。不再独自加班,哥哥嘱咐过,她和音乐社团的几个女孩结伴回家,偶尔也是有说有笑的。
  葳蕤和校刊都很上轨道,她这个编辑也做得有声有色,偶尔编稿子的时候发发呆,想想心事,只此而已。看着自己弄好的文章发表在校刊上,体会细腻文字里的味道,是一种成就感,也因此结识了一些校园人物,交情没什么,但多少是认识了。
  上千人的女校,竟然,有那么多她从不知道的故事。而她的心事,别人也不了解。她没敢和谁说,尤其是哥哥。因为她答应哥哥的事,没有完全做到。她还是见了戴阳。
  再去那座小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顶楼的铁门已经牢牢锁住,他们不再住那里似乎好久了。可能那晚之后,就搬了。
  她坐在顶楼的楼梯间,想着那个晚上看到的一幕,经历的那些事情,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么惨酷,好像很遥远,其实却很近。
  她留了戴阳的联络方式,哥转院专攻神经外科更加忙碌以后,她才敢偷偷和戴阳取得了联系。他在校门口和她见了一面,那时他大学的课程也越来越忙,停留的时间不长,只是把那本谱子还给她。
  “谢谢。”他的笑容里还是那么淡淡的伤感,人也似乎消瘦了。没敢问戴月的事,更没敢提辰辰,只是打开那谱子,寻找着她熟悉的笔迹。
  二十页之后,跳到二十三页,她抬头,看着戴阳,准备听他的解释。
  “我需要那页,抱歉。我可以赔的!”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请求。
  她摇摇头,也不再追问,把书放回了图书馆的艺术书架,偶尔去翻翻,却看不见她熟悉的那页了。她还记得那里写过什么,记得很清楚,把它写在了日记里。
  春天过得很快,高一就那么匆匆的一天过了一天。初夏的时候,在校门口看见那个曾经畏惧的人,他一身疲惫,推着一辆自行车,好像在阳光下站了很久,脸上的伤疤沾染着灰尘。
  她躲在放学的人潮里走过去,装作没有看见,他推着那辆车一直跟着她,跟她到大院门口,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进去。
  一次,两次,三次,每个星期有两天,他推着车固定出现在路口。一路跟着,从没上前,不像他以前做的那样。
  开始,还是怕,步子都乱了。久了,竟然没有那么怕,任他远远的跟着。那面容上的伤疤看了依然刺眼,但是,不再那么恐怖。
  她毕竟大了,现在没有哥哥在身边,也常常料理自己的一切。有时,甚至帮旭姨操持家里的事情。
  暑假里,哥带她去旅行,她拉着唯一的手,像小尾巴那样跟着他们,脸上终于展露了笑颜。他们去了沙漠戈壁,也去了海边。回程的路上,哥哥和唯一给她买了一只猫,梨花色,还没满月。
  她给猫取名叫格格,装在小篮子里带回了家,每天照顾着,好像自己突然多出了小妹妹。世界变了颜色,她抱着格格,和她说话,给她梳妆,搂着她睡,梦里不再都是可怕的事。
  对哥哥搬走的伤痛慢慢愈合着,秋日,她升上了高二,挂着她的小鱼,走在校园里,暖暖的风抚着发。头发已经长了,漫过了肩膀,柔柔的,像她脸庞现在的表情。
  她进了文科班,成绩优异,小蕾选了理科,虽不同班,中午依然常常在一起。
  冬天里,赖在旭姨身边竟然学会了织毛线,慢慢一针一线勾着。圣诞时,哥哥多了围巾,唯一有了手套,就连她的咪咪,也有了冬日出游的华丽毛衣。
  时光溜走了,算算日子,城寺走了一年了,十七岁生日时,接到他寄来的礼物,才发现一年就没了。礼物没有拆开,直接放到哥哥房间的角落里。
  她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家人忙碌的声音,心情淡淡的。
  伸手找着颈间的小鱼,润滑的琉璃沁人心,哥哥一直说那东西有灵性,她不信,但这一年真的很顺利,什么也没发生。
  颈上那个痕迹褪净了,心里也清了。闭着眼睛,她从来没这么平静过。
  她不知道,大洋彼岸的一幢老房子里,他对着一窗月光,思念着他的小鱼。


  第三十七章 两年

  “城寺,稿子过了,老妖找你!”同窗的陈楚从台湾来的,腔调总是怪怪的,人却不坏,还给导师起了“老妖”的绰号。
  建筑系里亚洲面孔不少,他们两个算是格外要好些,住的也近,都在校外的那条街上租了一套老公寓。
  刚到美国的时候并不顺利,好在几个同样的新生之间互相帮忙,身在异乡黑发黑眼的朋友格外难得,虽然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家身背景也各不相同。
  “你的怎么样?”放下绘图工具,伸展下酸疼的手臂,熬夜赶图惯了,肩上也留了小小的伤。
  “老妖还要我改!”陈楚没好气地坐在自己的桌前,绘图室里放着轻音乐,除了他们,还有几个本科的学生在讨论毕业设计。
  “今年圣诞做什么?”已经到美国这么久了,学业也按部就班的没出什么差错,陈楚是心宽的人,学的好,当个顶级设计师,学不好,总能回去浑份工作。他在台东的家在当地很富足。
  “没想好,总之不会国。”已经嘱咐圣寺明年假期务必回家看看,过个春节,他手边的事情比较多,在校外的设计公司开始几分合作项目,暂时没什么打算。“你呢?”
  “万圣节想和计算机系几个同乡开车去东海岸,圣诞以后才回来吧。”陈楚嘴里叼着笔,在绘图纸上制定着假期计划。“西雅图确实好,但是太冷清了,至少要去趟纽约和新泽西,在那里过圣诞和元旦吧,你不出去转转吗?估计东岸会下雪,一定比这里有意思。”
  “也许吧。”起身准备去教授那里,穿过建筑系的经典老楼,已经成了学校的一景。其实伯朗明教授对他很好,研究所第一年做的都是师兄第三年才做的。他很认真刻苦,在系里的口碑也不错。
  教授推荐的几个公司项目很锻炼人,只是有时太过忙碌。第二年了,除了春节打个长点的电话,和家里联系的并不多。
  反而是和封青常常网上聊聊。他在医院忙的不行,虽然和唯一住在一起,但是聚少离多,唯一去了上海小半年,有意毕业以后转到药剂专业。封青虽然支持,但是分离毕竟不好受。他转了医院以后,大半的时间住在医院,回家的时间也很少。
  他时常给封青寄一些北美的医药刊物,尤其是关于神经外科的。封青会给他找一些国内的资料,虽然没有北美的超前,但是有不同的风格和感觉。国内掀起的复古潮流,对他日后的设计也有很大帮助。
  常常抱着一堆国内的资料,和陈楚几个人比比划划。欧美的设计师对中国风感兴趣多于实际了解,多是泛泛而谈,而他们对中国风的理解,因为少了中国背景,很是浅淡。虽然和陈楚几个人见解也不甚相同,但是至少有一样的文化背景,一样的乡音。讨论起来格外热切。
  “寺,下周去东岸。”伯朗明教授放了一叠资料在他手边,“全美青年建筑师大奖赛,今年在东岸。先去大都会转转,找找灵感,我上完本科生的课就过去,今年会当裁判。”
  “主题是什么?”他在教授身边坐下,翻看着手里的资料。
  “文化与建筑。”教授缕缕自己的胡子,看着眼前挺拔俊朗的门生。
  “年底比赛吗?”那时候全美都在放假,时间看看并不充裕了。
  “十一月,圣诞假期前。”教授竖着手指,“寺,你还有一个半月准备!”
  “好,还有谁参赛?”
  “你和Ken去,西岸还有几个学校都不错。东岸参赛的学校实力很强,听说有个中国男孩,叫涛的,很出色,代表哥伦比亚参赛,我见过他以前的作品。”
  看着教授递过来的设计稿,确实让人折服,走的欧美主流的风格。起身,收好那些材料,慢慢的对白胡子老人笑了,“西岸会更强些,放心吧。”
  离开的时候,从教授桌上拿了两个多纳圈,在校园外卖机要了杯咖啡,稿子刚通过,看来又有的忙了。
  回到公寓就是收集资料,国际设计大赛不是没参加过,越发频繁的赛事让人疲惫,但是全美比赛仍然充满诱惑。不为奖金,而是为明后两年筹谋。三年的研究所设计课程,他两年内就能拿下来,往后的两年,想在美国工作,之后再做回国的打算。
  从接到任务到飞东岸,总共就几个星期,到了那边,马不停蹄的一家家博物馆跑,看着前人的设计作品收集信息。教授到了以后,一起去了普林斯顿,住在一个师兄那里,也是从西岸去的。两年前在东岸落下脚,换了学校,好多事从头开始。
  “寺,你和Ken各做个的,组委会强调不用硬性组队。”教授忙着赛前的准备,见面的机会不多。“有事让Alex帮忙,他对这边熟。”
  埋头在普林斯顿的工作室,熬了不知道几个日夜,总算有了设计初稿。东岸今冬很冷,赛前下起了雪,让他想到了北京的冬天。那个老院子,那些老房子。
  开着车跑到纽约,在皇后区绕了好久,一个人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看书,哈出一团团白雾,围着湖边跑上几圈。
  再回新泽西,已经成竹在胸。在工作室里修改初稿,三天三夜。走出来时,雪停了,跑到中餐馆饱餐一顿,给封青打了电话,用家乡话聊着,几口酸辣汤,庆祝自己二十四岁生日,人生两轮了。
  赛制并不复杂,评奖用了两个星期,他先回了趟西岸,在西雅图准备论文和毕业设计。陈楚的假期计划落空,于是两个人开车去了旧金山,在唐人街上荒荒唐唐的过了个万圣节,陈楚穿成了超人,他却不知哪里找来了中国的斗笠和蓑衣。
  酒吧里,渔翁和超人喧喧闹闹的被熟识陌生的人敬酒、罚酒。大家闹得厉害,他便一个人跑到街上,看着南瓜做的街灯一盏盏亮着。
  Trick or treat?
  孩子们经过身边,妖魔鬼怪的伸着小手,他除了一身道具和酒气,半块糖也没有。一个人从唐人街一直走到暂住的旅店,进门收到门童递过来的邮件。
  “李城寺先生,您的作品国剧院获得本次全美青年建筑师大奖赛一等奖,奖金一万美元,请速返东岸领奖。”组委会的信笺,写着意料当中的结果。收好信,回了房间,站在喷头下淋了一身湿冷,酒醒了几分。
  搭着第二天的航班回了东岸,和教授回合。在机场看着他的笑含着太多的荣誉和自豪,走过来就是深深的拥抱。
  领奖当天,东岸天气不错,他开车到了组委会大楼,准时踏进了会议大厅,看着另外几个相仿的年轻人。
  建筑师委员会的首席建筑师宣布了奖项,三等奖、二等奖,说到一等奖时顿了顿,两个来自中国的年轻建筑师分享了奖项。
  身侧一道目光,不用介绍,他知道那就是涛,现在才知道他姓郭,来自重庆。眉头浓重锁着一丝不服气。
  他反而只是坦然的等着,大奖果然还是留给了美国自己人,东部、西部都落空,佐治亚州名不经传的小子捧了奖杯。他和郭涛站在他身侧,他心里明天,容易到底属于谁。除了一等奖,他拿了新人奖,郭涛和团队捧走了最佳创意。
  两天后在市政大厅又碰到了郭涛,市长接见获奖选手,帮东部十佳建筑企业留住人才。
  他选择了回西部,郭涛接去了新泽西。走出市政厅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冲进他怀里。
  多年后,和封蓝这么相遇,意外,却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礼貌的点点头,一句问好。
  当晚,他坐在回西雅图的航班上,窗外朦胧的夜色,云层里机身抖动的厉害。他却安稳的睡着了。
  这些日子,真的很疲倦,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
  那之后,萎靡堕落的懒散了些日子,直到圣诞节里,接到封青寄来的礼物,那其中,有一沓照片。
  圣寺和父母在郊外,封青和唯一在外滩,下面是合影,似乎是十一假期里,大家笑着挤坐一团。
  屋外是平安夜的钟声,她抱着一只梨花小猫,娇娇媚媚的坐在照片中间,长发拂面,对着他,甜甜的笑着。
  ……


  第三十八章 三年

  北京的春天总是很短,转眼几场风,就到了夏日,热气一下子就来。所以,难得的淡然风景。
  她已经不再是中学生,进了大学的校门。专业,是哥哥,爸妈,旭姨一起给她选的。她本想学图书馆系,继续中学时代那样的生活,但是爸妈不同意,说是安稳有余,前途不足。于是,只好放弃,进了中文系。
  坐在湖边,难得的看着校园里春天的景致,没有特别别致,却沁人心脾的清爽。冷了一冬,闷在宿舍里。
  高中的日子越近高考过的越快。看着考试倒计时的牌子一天天翻过,她从幽哉的高二生转眼成了最高年级。她的格格,养的那么金贵,慵懒,抱久了自己都会累。还是爱不够她的绒毛,把脸埋在她身上,抓着她的小爪子。
  格格的篮子变成了小房子,她在屋里逗她,抱着她到哥的房间留爪痕,到旭姨家里拈花惹草。除了琉璃小鱼,恨不得什么都给格格。猫爱吃鱼,她的小鱼万万不能吃。
  这两年,旭姨的身体不如以往,瘦弱多病了些,她也常常陪在身边,即使大学以后,每个周末也要到旭姨家里看看才能安心。帮佣的人换了几个,多是因为旭姨爱静不喜麻烦。
  高考那阵,一直留在旭姨身边,求个安稳,受不了母亲的聒噪,其实也是关爱她,父亲药补母亲食补,想把她喂胖些,应付疲惫的考试。其实她还好,功课都能应付,只是有些未了的事情,比如戴月,比如程东。
  无意和同学经过那家车行,看着一辆熟悉的自行车,和那个并不陌生的背影。那也是春天,天却并不暖和,他穿着短袖从一辆车底爬出来,一身一脸的机油,胡乱的发,黑黑的眼睛,那道伤疤看起来淡了些。
  面对面有些尴尬,他跟了她那些日子,高三以后突然中断了。她从没和他说过话,也不想理他,但是凭空少了一个人,多少感到好奇。
  他拿着抹布擦着手上的机油,慢慢走近几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她的头发长了,轻轻绑着别有一番风情。人比以往瘦些,精神却很好。
  当年,过往,她都是他触手不可及的女孩,即使触到了也只是伤她,也伤了自己。
  “封嫣,你认识他吗?”音乐社团的长笛手轻轻拽拽她的衣袖。
  摇摇头,她自然不认识。那件破旧的工作服在肘上磨出个洞,指尖里有常年积下的油泥,但是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朗干净。
  “封嫣。”他跨前一步,在她否认后叫出了她的名字,“你好吗?”
  她拉着同学离开,不去回答,不去理睬。可是第二天在校门口,她看见了他和自行车。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理过了,靠在车边注视着校门的方向。
  走过去,看着他有些局促的起身,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你是程东。”她从没怀疑过,他曾在她耳边留下过他的名字,“有事吗?”
  反而是他更不安,只是问她好不好,之后推着车跟着她一直走回大院门口。
  从一句话没有,到慢慢平行,再到偶尔一两句话,敌意也化解了很多,毕竟当初他救过她,为她挨过一刀。她说,他会听着,也是简单的两句。他说的不多,说的,都是他生活里的变故。
  她高三开学,他母亲去世,如今一个人生活,就住在车行。再干两年,攒够了经验,他准备自己开个汽配行。
  相处久了,发现他的暴力以外,也有平易简单的一面,人算真诚。只是毕竟当年心里留了糟糕的印象,亲近不起来。
  高三毕业后,再没见过他。路过车行,帮忙的伙计只说他走了,一个人去了南方闯荡。也没伤心,就是感觉突然,连个招呼多没打。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告诉她,他们非亲非故,无非一起走过一些路,偶尔说过两句话。如今大一半年了,也只是偶尔想到有过这样一个人。
  他道过谦,她礼貌的接受了,就够了。
  至于戴月,她没有机会和勇气问,戴辰,更成了心里挥不去的疼。别人越不说,越不让她知道,她越担忧,把情况往最坏里推测。戴月疯了,更坏的还会有什么?想到这个,又不敢想了。
  “封嫣!”湖边的风熏人醉,手里的书页被吹乱了,远远看着戴阳从彼岸走过来,手里也是一本书。
  很巧,也很自然,就同校了,不过他大四很忙,见面的机会寥寥。见面时,常常是在图书馆各看个的书,忙自己的功课。
  她在中文系负责院刊,听说葳蕤在南方的大学也继续当年的辉煌。刚开始有些做不来缺少自信,慢慢有前前辈帮衬着,她也上手了很多。文学社团望尘莫及,辩论社团剑拔弩张,只有院刊这里清静。
  女校上惯了,不习惯那么多男生,和外人交往也不多,戴阳算是例外。吃饭的时候听听他说机电系的趣闻,胃口会好些,忙了一天他陪着走回宿舍,心里踏实些。
  “谈恋爱了吧?”下铺的湖北女孩笑着,她却不答,毕竟没有什么可恋的。她和戴阳亲近,心里多还是记挂他的两个妹妹。而戴阳,也是谦谦君子,待她如兄妹。
  晓蕾周末从城市的另一角奔到她这里厮混,追问那些有的没的,大多只是笑笑。收过一两封夹在投稿里的求爱信,给她看过,放在淘汰的稿件夹里,不再理会。
  那些信,不足以动她的心。那些人,不足以动她的意。
  对床的东北女孩说她假清高,时不时给个眼色看。她倒也不怨,自己不是清高,只是淡惯了。亲人不在身边,哥哥和唯一姐太忙。就是在,也浓烈不起来。
  就像喜欢那些文笔随缓疏朗的作者,心境也如此。偶尔投稿里有出众的,会想象作者的样子,见了,文不如其人的大有人在,礼貌的商讨着稿件,她的凡心还是动也没动。
  十八岁以后,她就这样。成人了,做自己想做的。如同生日时哥哥和唯一在贺卡上给她写的成年祝词。
  “想什么呢?看你在湖边一个人坐着,春天风冷小心感冒!”戴阳走到眼前,手里拿的不是教材,像是杂志。
  “看什么呢?”她欠起脚尖也想看看,他却故意把杂志举高,只让她看到封面上《建筑艺术与室内设计》几个英文字。
  “写论文,在图书馆翻资料,无意间看到一本老杂志,拿给你看!”他说着展开书页,献宝似的放到她眼前。
  英文并不差,那是去年的杂志了,关于全美一个建筑比赛的报道,有些获奖作品的访谈。一等奖并列了两组照片,一个充满中式风情,另一个,有后现代的超前质感。
  “你看吧,我还要回图书馆查学报和校刊,晚上记得吃饭。”说完,拍拍她的肩转身跑走了。
  她没有顾上和戴阳告别,只是坐回湖边的石上,专注的翻看那本杂志。
  获奖感言,只是寥寥数语,获奖者的合影,有些模糊了。率先翻到专访那页,抓着每个字句的读着。这么久以来,几乎不曾得到过她任何消息。
  那个叫郭涛的获奖着,刊着他和女友的照片,她给了他灵感,所以他取名设计“蓝”。当年轻涩的模样已经褪尽,风情万千依在那个陌生人身边,身后是一片异国都市的繁华景象。
  封蓝,看到堂姐竟然陌生了,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本美国杂志上,她不是该在德国学设计吗?
  一拖再拖的回国日期,等的旭姨心焦憔悴。
  下一页,撞进眼里的是他黑透的眸子,他们并列第一,获奖的合影里,却把自己隐在后排。
  访谈里的话,她无心看,只是又翻回前页的作品照片,莫名心跳加速。
  似曾相识的勾栏玉砌,当年他做了小小的模型当作礼物,如今仍摆在哥哥房里,而照片里,只是更形江南秀美的诗意朦胧,红色,成了国剧院标志性的中国符号。
  像昆曲,又像诗。迷离,充满怀旧气息。
  她寻着作品下面的标签,英文名字后面,篆书写着两个汉字——“嫣雨”
  ……


  第三十九章 四年

  陈楚进门就倒在沙发上,西雅图的夏天很美,这家伙却守着空调哪也不肯去。中间他跑洛杉矶和东部的时候,他索性建议两个人合租算了,一人一层。
  隐私倒也没什么可干涉的,他们各自过的都很滋润,再不久,陈楚也要回台湾了,家人摧的太厉害,他悠闲的游学生涯该结束了。
  而他,一日比一日忙,开始慢慢接洽国内的设计公司,做着明年春夏回国的打算。到那时候,也有四年多了。现在看来,估计是一趟家也回不了了。
  东部的公司想挖他,提了好多诱惑的条件,不知为什么没有动心。和郭涛那次较量之后,也见过几次,都是建筑师年会,有一次,他带着封蓝。
  事隔六七年后第一次交谈,像是过分客套,绕着圈子。他讲了很多北京的事,她却对自己在德国的生活只字不提,只讲些眼前的事情。
  “封青怎么样?”封蓝拿着杯香槟微微有些醉,同样的问题,刚刚她问过了。
  “很好,在医院越来越有起色,只是比较辛苦。”这么多年,她的冷然离去大家心照不宣,她走得突然,而且没再回过国。“你和郭涛要留在新泽西吗?”
  封蓝突然喝尽杯中的酒,唇角勾起笑意,“他,不知道。”看着远处应酬的郭涛,眼里竟不是爱意,“也许吧,看他在新泽西有没有发展。”
  “想过回国吗?”他放下酒杯,看着眼前陌生的脸孔,岁月除了留了痕迹,也剥夺了她的爽朗和率真。
  “和他回重庆?”封蓝不屑,“不会,要回,只有北京和上海。但是他不喜欢北京。”轻轻举杯示意远处的人,不准备继续说下去,转身离开前,突然轻轻从嘴边送出一句,“封嫣,还好吗?”
  他没回答,只是回到朋友的圈子里。西岸和东岸,过去和将来,虽然他和走远的女人分享过青春珍贵的东西,但那些,已经过去了。
  那个问题,他说不好,真的不确定。除了照片,他只能从封青嘴里听说一些。她在社团里的忙碌,安安稳稳的生活,照顾旭姨,感情里一片空白,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交朋友,时机到了自然就到了,勉强不来。”他把漂亮话放在前面,后面又陈述了大学生活的糜烂放肆,劝诫封青看牢她。
  还好,每个周末都回家,每个晚上都给哥哥报备行程,从来不外宿,从不和外人出去,没学坏,没见戴月,没谈恋爱。
  这些点滴,也算是难能可贵的了,他一点点收集,想着他们分开前最后的那次见面。她站在封青身边,客套的接受他的礼物,客套的回以微笑。
  他还记送她回家的那晚,躺在副驾驶上,衣服头发乱乱的,颈上火烫般他烙的痕迹,唇角有哭过的委屈。把她抱回怀里,看她恬静的面容,心里后悔粗暴,但又庆幸这样的拥有,毕竟,他要离开了,而她从不给他机会。
  一转眼,竟然四年。他每年生日给她寄去礼物,明年回国前,还有一件。再见时,她已经二十岁了,他还没想好能给她买什么。也许这次有机会去南部转转,能看看南方的艺术,也给她寻个中意的礼物。
  当初看出她喜欢那个琉璃的双鱼,他心里知足。并没和封青说那是他订制的,花了几年的积蓄。
  如今,钱不再是问题,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似乎更难逾越。四年,她从来没有联系过他,只是在每年封青寄给他的圣诞卡上写一句话,签上名字。
  年年同样的话,祝你在国外一切顺利,同样的字,也是同样的心境吗?
  “寺,晚上有个聚会,大家走前聚聚,一起去吧。”陈楚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到工作台边,塞了一罐啤酒。
  本想拒绝,没什么兴致,可转念再想想,异乡情切,也不好总是驳大家面子,只是开了啤酒点头答应。
  晚饭前,伯朗明教授电话里又叮嘱了新项目的议定书内容,提醒他今年西岸协会的碰面时间。虽然是新人,现在在西岸的建筑师圈子里也有了点小名气,中国人闯出来不容易,因此在年会里碰到不少艺术届的朋友,有不少中过来的。流浪来美国习画做诗的,来这里圆梦的,不管是破灭还是梦圆,大家谈得很投机,中国话出口,透着亲切。
  让教授放心,又在日程志上写上下次沙龙活动的时间,要参加的,也许能给她寻个稀罕物也说不定。
  开着车载陈楚去聚会天已经黑透,城边挺乱的一个区,酒吧旁边是台球厅,还有脱衣舞酒吧,看来这些人今晚安排的并不简单。
  下车进去的时候,骂了陈楚一句。洋荤都开过,走前放纵并不算明智。
  “不醉不归!”那家伙倒也坦然,进了酒吧就点了十扎,牛饮起来。陆续到的朋友,四面东西的,明年都要散了,有几个下个月就要走,毕竟三年的学业早结束了,能像他这样不愁吃穿的并不多。
  建筑的,机电的,数学的,物理的,人越来越多,似乎是包场。
  拿着自己的冰啤酒,挤到几个艺术系的人身边,听他们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有个来自北京的,马上要回国了,还留了电话给他。
  音乐越发狂热,激情伴着酒精让人心情豪迈,他也大口喝着,和新认识的人打着招呼,聊些西岸的话题。
  有人拍拍肩,回身,一时没认出来,封蓝带着几个朋友走过来打招呼,却没看见郭涛的影子。
  东岸待得好好的,突然跑到这个国家的对角,实在不寻常。扯着嗓子喊话才能听清楚,“郭涛呢?一起来西雅图吗?”
  封蓝的妆很浓,身边几个女伴也妖娆撩拨着酒吧里的男人。“我们分了!”她唇边还是那种无所谓的笑,举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酒,“他留在东部,我自己和朋友到西雅图。”
  接过她递上的酒喝了几口,又被别的朋友拉走了,他辗转在不大的酒吧里,喝了很多。陈楚灌他的都是最烈的伏特加,几个要走的人也凑过来劝酒。
  他拿到了博导给的全奖,却依然放弃进了几个公司兼职,算是同届里最顺的,钱也挣得最多。大家的酒,也不好不喝,于是一杯一杯下肚。离别的聚会,以醉酒和专业脱衣秀收场。
  他喝多了,歪在吧台边,注视着眼前的肉欲生活。美国,再有半年,也该告别了,端起面前的杯子一干而净,喝到心里清醒不过来。他醉了,起身准备离开。
  酒吧外,夏日的风,再睁眼,是清晨的阳光。在陈楚的房间里,竟然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裤,有些诡异。
  酒没醒透,教授的电话又来了,只能简单收拾行李准备年会的事情,聚会和那些荒唐的场景,他早就丢在脑后。
  两个月后再回西雅图,陈楚已经搬走回了台湾,老旧的公寓又剩了他一个人。忙着设计的事,抽空在圣诞节前去了趟南部几个洲。
  终于找了称心的东西给她,顺道去普林斯顿看看师兄,在东岸转转,把游散四年的心收回来。湖区住了个把星期,交了最后一份设计稿,不再接新的项目,开始联络驻华的公司。
  参加了几个面试,美方总部都给了offer,他倒不着急决定,开车在公路上从东到西,一路流浪回西雅图。中途累了就下车,坐在沙漠的公路边看落日,饿了渴了就停在小镇上修养生息,车开回西雅图的时候,已经三月了。
  除了农历新年给家里打了电话,之后一直没联系。
  打开电脑,给圣寺发邮件,顺便回朋友的几个留言。打开网页,随意的看了几条新闻,手里的咖啡杯却突然掉到地上,摔个粉碎。
  当晚把一个月后的机票提前,第二天退了房子,没打招呼,三天后就离开了西雅图。房东拿着钥匙进屋打扫的时候,电话正好响了,是个陌生男人说着外语。
  “哥,爸妈让你把回国日期推后,非典闹得厉害,很多地方都封锁……”
  听不懂,按了挂断的键,房东继续巡视着屋子。工作台上还放着一叠报纸,最上面一张西雅图早报,刊头显著的地方是中国正闹得很凶的传染病。听说,和疟疾、瘟疫差不多,得了没得救,晦气,报纸当成垃圾进了废物带里,阖上房门,告别了住了四年的房客。
  同一时间,他降落在首都机场,出了关不去提行李,直奔媒体上血腥渲染的大学。疫病在那里爆发,几千个学生被封在校园里。
  而她,就在那里。


  第四十章 救你

  这是封嫣第一次接触死亡,开始没觉得怕,直到学校全面封锁,一整幢宿舍楼被查封,所有学生都搬到临时的房间住宿,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每天系里的老师挨个房间查体温,体温计人手一支,早晚两次,校园,食堂,教室,图书馆,哪里都没人,都关在宿舍里看书,留了好多作业。
  全面停课后,她们才知道被困在校园里了。家里打来电话,外地家长急得不行,怕孩子在北京真染上病。
  哥哥也急,父母和旭姨都安好,他和唯一被困在医院里,不能回家,而她被关在学校里,已经两个星期了。
  其实周围的同学还好,每天看似正常,没有人生病。直到对床的东北女孩突然满眼恐惧的冲回房间,埋在被子里。
  “怎么了?”湖北女孩拍着她的被子。
  “机电系也有人发病了,刚被送走,从十二楼抬出去的,我看见了,很吓人!不知道会送到哪去?”从被子里钻出来,眼圈竟然红了,“他回死吗?我们会被传上吗?真想离开这破地方,当初知道,就不来北京上大学了。”
  “不会!”程瑶瑶从自己的床上起来,声音阴冷冷的,北京,好像成了鬼城,除了疫病没有人情,人们之间流传着恐慌,新闻上天天报着上升的感染人数。她和封嫣都是北京人,不许别人这么糟蹋这个城市。
  封嫣却没有说话,静静躺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两天没联系上哥哥了,打过去都是停机,家里也在着急。唯一姐让她别担心,但是心里却像火烧。看着天天报道哥哥的医院,吃不下饭,她埋在被子里不敢想。昨晚,竟然噩梦里哭醒,吓了一身汗。
  “封嫣,你回家吗?”程瑶瑶从床上下来,走到封嫣床边,“学校允许北京生回家,但是要在下周,听说封校之后学生人数太多,应付不了。”
  她转过身,看着瑶瑶没说话,心里也在犹豫。机电系已经是第七个有病患的院系了,好在戴阳没事,前天还联系过。停课以后,校刊也放下了,但是她想继续出下去,鼓舞一下士气。
  “你走不走?”程瑶瑶又去追问,看着封嫣坐起身,把长发盘起来,下了床收拾东西。“去哪啊!课都停了。”
  “系里。”封嫣拿好校对的稿子,不想再留在宿舍听大家呼风唤雨的谣传。与其惶恐,不如好好做事。这期,都是振奋情绪的,她还从邻校约了稿子。
  当天,自己在系办公室校对稿子,晚饭都忘了吃,不是老师要她会宿舍,还一个人在灯下忙碌。但是稿子差不多弄完了,在无人的校园里慢慢走回宿舍,觉得疲倦但心里的躁乱好了些。
  偶尔听路上两个学生谈论,原来周围的几个学校也封了,估计也有疑似病例。她也担心,但还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
  晚上,唯一姐终于来了电话,说哥一切都好。松了心,偷偷哭了一场,安稳的睡了一夜。
  第二天,又忙了大半天,给校刊的编辑打了电话,把出刊的时间确定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及时送到印厂。回宿舍的时候,听瑶瑶说,系里在统计回家的人名单,她没报名,只是埋头睡下。心里祈祷,这场浩劫赶紧过去。
  再醒,有些头重脚轻,坐起身,宿舍里没人。走到楼道里,看见几个房间的女生在到处撒消毒水,味道呛人。
  “怎么了?”人人脸色暗沉,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一个年级高些的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机电系那人死了!”楼道里突然回声似的好几声倒抽的冷气。
  封嫣耳边嗡的一声,马上一头汗。
  回了房,爬到床上,又睡下了。
  傍晚听着宿舍里的电视声醒过来,看着湖北和东北女孩在看电视,瑶瑶跪在床上收拾行李。
  坐起来,身上没劲儿,想想一天没吃东西了。晚上量体温时,胡乱找个借口报了个数,体温计埋在枕头下面,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
  镜子里的自己很好,她想这么说,但是太阳穴突突的跳,口干舌燥,手是冰凉的。用温水洗了一把脸,再抬头,似乎精神好了些。
  拿出手机,给戴阳发了一条短信,一分钟以后,电话打了过来。
  “真的假的?”电话里的声音很急躁,他大四的答辩在下周,系里的病患人数却在上升。
  “可能是多心了。”靠在墙边,身上还是有些软,不想让她们几个发现她不对劲,又不知道该和谁说,万万不能告诉哥哥,也不敢回家。
  “你这么瞒着也不是办法!”
  “再看看,也许虚惊一场,明天就好了。”她尽量压低声音,话到嘴边,也犹豫不定。如果不好怎么办?
  “手边有感冒药吗?自己先吃了,别发起烧来就好。最好报名回家,至少有什么事不会让宿舍几个人牵连进去。”一个患者,周围的人都是疑似,如果真的出了事,受难的人从不是一个。“这种时候,不能自私,也得为别人想想。”
  “知道了。”挂断电话,又冲了把脸,拍着脸上有了些血色才敢出去。
  “你没事吧?”瑶瑶收完东西,看着封嫣从卫生间出来,脸色不好,人特别疲倦。
  “没事,头疼。”她躲过她伸来的手,独自走到书桌边坐下,拿起书看,一起似乎都太平。
  晚上睡前偷偷吃了药,爬上床时对着手机祈祷,会好的,也许,只是多心了。
  第二天,大家还在睡,她让宿舍的阿姨早早开门,只说系里有事,其实是躲了出去。拿着手机给戴阳打电话时身上一直抖,那边没人接,心里难过。
  她发烧了,脸红红的,嗓子干疼,昨天半夜就开始了。后半夜,她没敢合眼。
  赶到系里报上回家的名,不踏实,一个人找了个教室,坐在角落里。大口大口的喝热水,希望发发汗,能够好些。熬过今天,明天就能回家了,但是她怕今天都熬不过去。
  播了唯一姐的电话,一听她的声音,就哭了。
  “在哪呢?嫣嫣,怎么了?”唯一听出她在那端哭。
  “我发烧了。”她说了句英文,声音弱弱的,发着颤,“昨天开始的。”
  “胸口疼吗?还有什么症状!”唯一从观察室里跑出来,走到角落继续询问封嫣的情况,她们最担心的就是她,她的学校,陆续有发病的,听说,已经有病亡的案例了。
  “没有,我不太知道。”听到楼道里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赶紧翻开手里的资料,把电话挂断。声音走远,再打,那边在占线,只能先挂了,靠在椅子上发呆。
  真的很难受,昏昏沉沉的,胸口像有把火在烧。但是如何是好,她出不了学校,也怕等不到明天。
  如果真的得病了,所有同宿舍的都会被隔离,她也会被抬走吗?送到大家不知道的地方,几天后传回一条死讯,就这样结束了。再也见不到哥哥,旭姨和父母。眼泪滑下来,双颊冰冷,额头滚烫。
  手机又响了起来,是戴阳的号码。
  “封嫣,你在哪呢?”
  “系里,三层留学生的教室。”
  “能到图书馆来吗?我在后面那排长椅等你。”
  “好。”起身下楼,却在楼口被校刊社的同学碰到。拉着她回教室审稿,用手撑着头,勉强着坚持,迷迷糊糊的字越看越不清。熬了两个小时,终于找了借口离开,走出中文系大楼,一身冷汗,眼前一片模糊。
  她心里知道糟了。
  电话又响了,边往图书馆走,边拿起来听。那排长椅边,没有戴阳的影子,可能是等不及走了吧。软软的靠着一棵树,看着校园的梧桐大道,心里凄然。
  “嫣嫣,一个小时后到校门口。”唯一说完就挂了,她听着,却没有听懂。
  就站在瑟瑟的风里看着手表,熬着一个小时。等她走到校门口时,已经脱了力气只能靠着铁门才能站稳。
  “哪个系的,不许出去。”保安走过来,口气不友善。
  封嫣抬头,看着门外的自由,眸子有一点残存的勇气,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会被抓走吗,被关起来?
  保安逼近了一步,看着她异常绯红的脸颊,“学生证呢!”
  “对不起,我来接她的。”男人的声音,黑色风衣戴着墨镜,提前一步把她拉进了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