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03

笔灯敲花: 此意难梳

文案
敛影遇到梅若筠的时候是十七,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对方手里,却未料到反被救了一命,所以他又继续活着,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以为自己能够轻松的转身离开,却还是未能料到他早已逃不出梅若筠为他编的牢笼。以心为笼,只为囚心,实难离。

  ☆、复相遇

  楔子

  长空门的由来并不算太久,二十余年的时间足够其壮大发展,干着替人报仇的勾当,收卖着各种小道情报,倒也与各派相安无事。只是大约到了更换轮替的时候,又或者因为一些恩怨情仇,人终究还是渐渐散了。
  曾经长空门中的清梧最是惹人瞩目,不仅年轻长得还好看,本事那也都是真本事,败在他三尺青锋长剑下的人没一千也有八百。而长空门中另有一个人物尚不能忽视,那便是据闻能活死人的眉生,上长空门做生意的人很多,想找眉生医治的人也很多,可惜的是非长空门人不救,这一点倒是为长空门笼络了许多人脉。
  近来的小道消息更有说五年前承了毒王之名的孟微也曾在长空门中,与门主之女西岺闹了个不小的矛盾,而这个矛盾逼走了清梧,顺带着孟微也一同离开了长空。
  只是不知为何,在清梧离开了长空门不久后,眉生便也失去了踪影。只余下一个看似离开一会儿的房间。药煮一半水才开,衣物刚晾帘新换,各色搜集的药物仍旧堆放在那处,人却已不见了。


  第一章

  敛影在式薇与清梧离开长空门后萎靡了许久,等他缓过来重新开始无所事事时却陡然听闻了眉生不知所踪的消息,然后便是在这匆忙的瞬间得了命令去寻找眉生,顺便处理些分坛的要事。
  只是敛影这一去,他未曾想过自己会一去不复返。而长空门也就此失去了敛影这最后一颗藏在暗中的明珠,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长空门虽然还在,却已不复先前光彩了。
  至少,好看些的人都不在了。
  敛影把玩着手中的玉骨折扇,一边听着明旭在旁给他说大约是与眉生有关的消息,只是听了许多他觉得都是些废话,不由地便有些出神。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明煦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缓气喝了口水,见敛影一副完全没在听的模样不由怒道。
  敛影转过眼斜视着对面那俊逸的青年说道:“眉生的医术好这个我早知道了,他来历不明我也早知道了,长空门向来不讲究来历,与我又有何干,我只想知道他现在何处,你给我说这些有何用。”
  明煦不屑地看了一眼敛影,从怀中掏出一份资料扔到桌上,道:“所以方才我说的那些重要的你全没听见就对了,这是全部资料你自己拿去慢慢看吧。再找不到,你倒是可以试试去找梅庄,不用抱太大希望,梅庄向来是不屑做这等小门生意的。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罢明煦便站起身离开,只留下一道翩若惊鸿的背影消失在敛影眼中。
  敛影皱眉鄙视地看着明煦离去的方向,低头阅起桌上薄薄的两页纸,大多数是眉生入了长空门之后的事,之前的一切可说是空白。
  若不仔细探究,大概他也不会发现眉生其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眉生的行踪消失得很彻底,抛开他已知道的那些,即便是沁庄世代经营情报生意能搜罗到的也只有指头大那么一丢丢。
  方才明煦说到梅庄。
  反正也是闲来无事,不如去碰碰运气,传闻梅庄的庄主梅若筠是个神秘的存在。其貌不扬却有许多人争着倒贴,就连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温宁姑娘见了一面也争着倒贴,只是大多数人连梅庄的大门都不曾踏入过,不如趁这次去开个眼界,反正长空门他也不愿太早回去。
  就这样敛影备好马开始赶往梅庄,终于在第三日时到了康州,赶在夜幕降临城门关闭前入了城。
  看着远处山上那燃起的点点烛火之光,敛影心中暗道这哪里是传闻中的半座山,分明是一整座,不愧是土财主。
  寻了间客栈稍作休整后,敛影扇子一阖便转身赶往梅庄。一场来到,怎可不去探探那梅庄的底细?沿着山中小道攀了上去,没多久敛影便踏入梅庄之内,小心翼翼地躲着庄中防护人手一边逛着这巨大的山庄。
  这庄子里头别的不多,梅花却很多。每条小径上都栽着梅花,各式品种都能在此处窥见,一看便是被精心照料着的。只是夏末并非花开时节,并无缘得见花貌。
  敛影在庄中兜转许久,并未见有何特殊之人,就连在主院有点看头的人物都未曾出现,不由觉得有些晦气。岂料在他正要离开时,竟远远看见了一辆马车驶进庄内然后在院前停下,顿时来了精神,向门口摸了过去好瞧个仔细。
  马车上装饰大方简洁得很却也豪气得狠,在车轮上敲下一小块木头都能换两倍同等重量的金子,竟被用来做车轮免不了显得有些暴殄天物。
  此时车门打开走下一人,修长的身形一袭夜色华衣,长发即便高束却仍垂至腰间,露出左耳垂上那雕刻成梅花状的玉钉耳饰,在微黄的光下闪着莹莹碧光,至于那面容……敛影万没想到竟会与眉生一模一样。
  梅若筠下了马车后朝敛影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径自入了院中。跟在身后的林熠紧跟上前 一步沉声问道:“那边那人可需要属下去……”岂料梅若筠还未听完便打断道:“不必,随他。”
  “……是。”林熠闻言只好疑惑地应道,眼见梅若筠入了房中便转身带着人离开散在周围把风。
  敛影久久回过神来,见无人发现自个儿转身潜入院中躲藏到屋檐之下,窥视着房中的人。却不想正好看到梅若筠脱衣入浴,一条白花花的人影就这么潜入那方碧玉砌成的水池中,扑通一声藏在一片雾气之下,不由咽了口唾沫。
  仔细一想,方才离得远并不能肯定那便是眉生,且神情举止也与眉生不大相同,何况梅若筠真的是眉生,为何又要留在长空门那么多年,在梅庄待上一百年岂不更好?
  敛影蹲在屋檐横梁上半响,思索着不如趁此时潜入房中一探究竟。
  只是有句话,叫不作死就不会死。
  当敛影的确在梅若筠巨大的房中翻出了一个眉生所用的药箱,看见一柜子医药论典并一大柜子的医用器具及药品时,顿时陷入困惑中细思着为何眉生竟会是梅若筠,等他回过神时,梅若筠已穿上衣服站在了他身后。
  再然后,敛影的眼前便旋转起来渐渐黑了下去,继而失去了意识。
  梅若筠俯身打量着晕倒在地的敛影,暗忖着敛影定是被长空门派来寻他的,只是不知如何能寻到梅庄里来。
  此时林熠闻见房中的声响不由在门外问道:“庄主,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梅若筠戳着敛影的脸答道,想了想又道:“明日船上多预一个人。”
  林熠站在门外听见吩咐,疑惑更深,却只能应道离去执行命令。


  ☆、花惊叶

  敛影醒后对着眼前小却布置得甚精致的房间打量了许久,踩在脚下的这地摇摇晃晃似乎并不在陆上。
  揉了揉仍有些晕的头,敛影伸手一摸袖间却是空空荡荡,那随身带着的玉骨折扇早不在身上。再一翻,信物钱银甚至连藏在衣领的折片叶刀都不在了,可以说,此刻他身上挂着的,除了衣服也只有衣服,不由坐在床上发慌思考着如何是好。
  林熠推门进来,见敛影醒了,将食盒往桌上一放,道:“来吃点东西。”
  敛影闻言打量着林熠迟疑地起身走过去。
  食盒中五菜一饭,并着一盅汤和一碟切好的时鲜水果,三荤两素,汤里还能闻出些药材的味道。敛影看罢思考着这里头该不会暗藏了什么玄机例如毒药什么的。
  林熠站在一旁见敛影只看着不动筷,便照着庄主吩咐他的说道:“就算不下药,你也没法从这贼船上下去。”
  敛影不悦地皱起眉头却没说什么,在桌边坐下开始祭自己五脏庙。
  菜做得极好,饭也蒸得极软,大概是许久未曾正经吃一顿,这顿饭竟吃得格外可口,竟让他将能吃的都吃光了还觉得有些不够。
  林熠在一旁等候着,见敛影吃饱喝足了便开始麻利地收拾杯盘碗碟,毕了提着食盒躬身说道:“我家庄主有请。”
  敛影正喝着茶去油腻,闻言不由呛了自己一道。一边咳着看了眼立在跟前的男子,想来至少该去讨回玉骨和飞叶,便也站起身随林熠出门。
  一路行,敛影只能暗叹自己过的日子应该算得上清苦,可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钱财于他而言只是维持生活的必需品,多或少并不重要,管够就行。只是一旦想到眉生曾经那半点不喜奢华甚至是厌恶的模样,再看如今,此间相距多少是有些让他想不到的。
  敛影被带至甲板后林熠只做了个请的动作便转身走了,看着甲板上巨大的空处放着的两张椅子,而一张椅子上已坐了个人,敛影顿时觉得有些难受。
  梅若筠察觉敛影到了身后,将手中书随手扔到了地上,招呼着道了声:“请坐。”
  敛影顺着梅若筠的左手看了眼地上若小山高的书,依言坐到另一张椅上。
  此时已入夜,船在江面上看似缓慢的前行着,一轮明月自山后缓缓升起,映得江面一片银鳞之光。敛影枯坐了一会儿,见眉生不开口只好转过头,正打算说些什么时,视线却落在二人中间那小小一方不及腿高的矮几上。
  那几上放着一盆月下美人,顶处叶间的花苞已十分大可见其中白色的花瓣,似是要绽放的迹象。
  可始终未到花开的时候,敛影便又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说来在长空门时他几乎不曾仔细打量过眉生的模样,只能说是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在他印象中眉生的模样可算得上好看的,但清梧放在那,一对比便失了可比性。
  现在旁处并无他人,倒是让他生了个错觉,让他觉得……眉生其实比清梧还要好看几分……这种好看不仅限于对面容的评价,而是从头到脚。如绸缎般的乌黑长发早已令月色成了陪衬品,洋洋洒洒地落在衣衫上从这头滑到那头,更恰逢风拂过吹扬起几缕,敛影一时竟也看呆了去。
  梅若筠忽然转过头看向矮几上的花,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花苞说道:“花要开了。”
  惊得敛影连忙回过神来,复又看向那花。
  梅若筠的话音才刚落花苞便陡然撑了开来,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迅速张开,露出被包裹在其间的黄色花蕊,映在月下晶莹剔透,而周围的空气也被迅速染上了一股清香。
  敛影看了一会儿,忽听见梅若筠说道:“我记得你不是式薇那样沉默寡言之人,怎么不说话。”
  敛影闻言抬头看向梅弱筠,启齿时却陡然不知该唤他眉生抑或是,梅若筠……
  梅若筠等了会儿也抬起头,看见敛影那微微困惑的表情,只好说道:“不论唤什么那人都是我,何时你对着我也懂得这般拘谨了?”
  敛影艰难地看着梅若筠半响缓缓念道:“梅若筠……”相识八年之人陡然间换了个名字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理由也并非太难接受罢?虽然此前算不得如何熟络,可还是让他觉得有些微的矛盾感。
  “君……所以其实应该是梅生?”敛影似才发现一般问道。
  梅若筠闻言一默,眉生那将错就错的名字已不知被清梧取笑了几回了,对着敛影不想再解释一遍,便只点了点头。
  敛影皱起眉头又问道:“你无仇要报,那你在长空门待了那么久是为什么。”
  “无聊,去打发时间。”梅若筠随口答道。
  敛影闻言有些恼怒地又想掏出折扇,却一摸袖中仍是空的,才想起来道:“把玉骨和飞叶还我。”
  梅若筠淡淡然地看了敛影一眼,轻轻吐出二字:“不还。”
  敛影表情一僵,正欲运气骂人时才发现自己的气生生卡在一半便散开去无论如何都聚不起来,再用些力便连坐直的力气都没了,抬个手都费劲得很。
  梅若筠没想到敛影那么快就沉不住气,放开蹂躏许久的花站起身绕到敛影身前,两手撑在椅子把手上俯身看着敛影说道:“谁给的你胆子觉得我不会对你下药了?”
  敛影靠在椅上闻着那花香觉得脑中有些昏昏沉沉,不由自己地答道:“你啊……还能有谁?”
  梅若筠闻言一愣,看着敛影那失了焦距的眼神知他此刻已不大清醒,想问什么也必然不会有半点欺瞒,只是那堆了许久满腹要问的话终究还是未能问出去。
  渐渐地便看见敛影的头低了下去,眼也阖上了。
  梅若筠看了一会儿甚觉心烦,直起身走到船边深吸了口气,转身将矮几上的花一脚踹翻了去。
  林熠守在梅若筠的房门口,犹在对刚才所见深深地思考着,这该不会是自己睡糊涂了才会让他看见庄主抱着一个人回了房,而且还是个男人?


  ☆、难自清

  敛影自睁开眼后便努力回想着这是哪,可惜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集中精神,甚至再往前的事情一想便头疼,浑身上下都倦乏得很,只好盯着头顶床幔垂下的挂饰出神。
  梅若筠掐着时间回到房中,从桌上取过一个药瓶走到床边,见敛影已经醒了不由一愣,连忙俯身查看。可惜情况仍旧不甚好,眼神涣散呼吸微弱,早上他离开时是何姿势现在便还是那姿势,分毫不曾挪动过。
  梅若筠从瓶中倒出一枚药丸,捏着药丸想了片刻递到敛影嘴边,却还是如意料之中敛影很迅速地转过头避开了那枚药丸,而且十分努力地挣扎着躲得远远的。
  梅若筠叹了一气将敛影从床角揪出来按在床上试图掰开牙关将药塞进去。
  先前该服药的时辰敛影醒着那不算醒着,就算挣扎也不会太久,累了便停下昏昏欲睡了。可今日敛影醒着大约算是醒着,一闻着药味躲得那叫一个利索。梅若筠一个不慎被迎面扫了一拳落下床后,看着手里的药丸和渐渐又躺着不愿动的敛影,算着时间已剩不多,似乎也只得如此了。
  梅若筠将药丸含入口中藏到舌下,然后爬到床上再次按住敛影俯身吻了下去。那药丸很顺利地在敛影的挣扎间碎在了唇齿上,一点点落入敛影口中刺激着味蕾活过来,人也渐渐清醒了不少。
  敛影看着眼前的梅若筠,他吃的是解药这并不错,给他药的人是梅若筠这也不曾错,可此时与自己舌头缠在一处较劲的人是梅若筠,似乎有什么地方错了。
  敛影被紧紧地按住手腕关节处,稍微一动梅若筠便捏得越发紧,让他觉得再用力些这双手就能废了,便放弃挣扎任着梅若筠越探越入。只是该说的是待那什么都不算还十分苦的吻结束时,那感觉真的并不算很坏,至少不讨厌。
  梅若筠回过神的时候已是很久后,敛影早就不再挣扎,甚至对他的侵犯还有了些许的回应,可就是那小小的回应让他猛然触了刺般停下不再往前。起身看着敛影那泛红的脸还有已成青紫的手腕,虽然敛影的精神仍受着毒物的侵扰好了后根本不会记得这些,可自己大概是要记住一辈子了。
  敛影皱眉看着梅若筠奔出房后,顿时觉得眼皮又变得十分重起来,闭上就睁不开,没过多久便重新失去了意识。
  那几日的事情敛影在事后再回想时仍觉得活得十分不真实,或者说那样的活着并不像是活着,记忆一片模糊,却是当时他唯一能达到的状态。
  敛影真正清醒过来时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间,不由翻身趴在床边呕着,但几日未进食,腹中空空也只能干呕。
  许久后待那令人作呕的感觉消了些,敛影才勉力从床上坐起身来,打量着这房间并不是他先前睡的那间。
  突然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人。
  梅若筠看着敛影已能坐起身,不由松了口气,从桌上倒了杯水取了药瓶走到床边,将水杯递了过去后便从药瓶中倒出一颗药丸送到敛影面前。
  敛影抬头看着梅若筠迟疑了半响,伸手接过药丸塞进嘴里。很熟悉的药味,清凉苦得惊人,余味却带着甘。将水都喝光了后,敛影才开口道:“把玉骨和飞叶还我。”
  梅若筠闻言看了敛影半响似是在迟疑,最后还是从袖袋中取出一个东西走上前挂到敛影的脖子上。
  敛影低头看着胸前那枚熟悉的半月状玉佩呆愣了片刻,诧异地问道:“这个怎么在你手上。”
  梅若筠转身在敛影身边坐下缓缓说道:“上回你受伤时落在我房里的,收着忘了还你。”
  敛影抚着玉佩出了会儿神,陡然想起话题似乎又被岔开了去,只好重新又说道:“把玉骨和飞叶还我。”
  “不还。”梅若筠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
  敛影深吸了一口气,皱着眉头倒回床上。失了内力又失了玉骨和飞叶,如今的他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还好找回了那枚玉佩,重新戴上觉得心安了不少。
  梅若筠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敛影,陡然想起那个吻,不由道:“这是我的床。”
  敛影侧过眼看向梅若筠,道:“你介意?”
  梅若筠被问得一愣,正想回答不是,却见敛影已迅速从床上爬起身,光着一双白兮兮的脚踩到地上一副老子要离开的模样,连忙上前拉住,未等他说话便听敛影不悦地说道:“我饿了我想吃饭想洗澡想回自己房间,你松手。”
  梅若筠闻言半响回过神,手劲松了些正打算放开,仔细一想却还是没松手,拉着敛影出了门。
  林熠守在房门许久,见梅若筠出来正要上前,陡然看见梅若筠身后跟着的敛影脚步不由生生停住,然后收了回去。
  “备吃的和一桶热水,送他房里。”梅若筠看了眼林熠边走边说道。
  林熠也只得在后头应道,然后目送着梅若筠拉着敛影离开。
  原来庄主喜欢的是这一款的吗。


  ☆、若比邻

  敛影莫名其妙地跟着梅若筠走了会儿回到先前那房中,没等太久一大桶热水便送到了房里。敛影看着手中梅若筠刚递给他的一套衣物,见他仍坐在房中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似乎有什么不对,一时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转身去了屏风后脱衣钻进浴桶中。
  敛影泡了一会儿,看着手腕上不明的淤青和胸前的玉佩,忽然想到前不久在梅庄不甚在意地算是偷窥了一次梅若筠洗澡,难道……
  敛影迅速地转过头看了看四周。
  头顶很严实屏风很严实梅若筠也没出现在身后,等他看完才疑惑地想起,他是男的,梅若筠也是男的,他怕个球,便安心地洗完澡穿衣。
  白色的衣衫乍看素得很,却用金丝绣着片片银杏叶缠绕着落在身上各处,宽袖窄身极是合身。穿完敛影才发现竟连配饰都备齐全了,在盒中翻看挑了会儿,最后取了个打开的折扇状玉饰挂在腰间。现在玉骨不在,拿着这个聊作安慰还成吧。
  理了理还湿着的头发,敛影从屏风后转出来,一眼便看见桌上已备好了饭菜,而梅若筠仍在那处坐着,剥虾仁?
  敛影见此愣在了那处,梅若筠抬头视线从上往下扫视了敛影一遍,低下头继续剥着手中的虾仁边道:“不是说饿了?”
  敛影犹豫地走过去在桌前坐下,看着面前盛好的饭和一碗净汤,正想动筷便听梅若筠说道:“这回没下药。”不由看向对面坐着那人。
  此时最后一个虾仁也已剥好,梅若筠取了放在一旁的湿帕拭净手后将一整碟剥好的虾仁放到敛影面前。
  敛影看着面前的虾仁表情一僵,举着筷子夹了一只到碗里,犹在思考为何梅若筠要亲自给他剥虾,便又听见梅若筠道:“不想吃可以吃别的。”
  闻言敛影的视线落到梅若筠的那双手上,很白净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执过针还拿过刀,碰过许多药物兴许还摸过很多死人……这般想着,敛影就着一碟虾仁吃了两碗饭及青菜若干。
  那碟虾很好吃,真的。
  吃完饭敛影刚坐了会儿便又被梅若筠拖到船舱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跟着梅若筠走。
  船仍在江面上前行,过了十五的月亮只剩下一小块挂在空中,远处已可见烛火微光似是江口城镇。
  “明早下船换马车。”梅若筠陡然开口说道。
  敛影皱眉问道:“这是去哪?”
  “京城。”
  敛影愣了片刻,竟没想到此处已离长空门那么远,便说道:“那下了船把玉骨和飞叶还我,我回长空复命。”顿了顿后又道:“放心我不会透露你的消息。”
  梅若筠沉默了半响后问道:“你想回长空?”
  敛影低头想了想反问道:“难道我不回?”
  梅若筠看着敛影缓缓说道:“首先,玉骨和飞叶不会还你,其次,解药我也不会给你……再者,倘若被人知道我曾在长空门待了那么长的时间,会引来很多麻烦。”
  敛影无奈地说道:“我能找上你只是个巧合,你的事我绝不会对他人说起半个字。”
  “不行。”梅若筠仍是一口回绝道。
  敛影不悦地问道:“为什么。”
  梅若筠轻声答道:“我觉得你并不想回去。”
  只一条理由便胜过其余所有,他说得那么对,竟无言以对。
  敛影似是认了,转身原地盘腿坐下抬头看着巨大的船身,三层高的船在夜色中并不太显眼,只能看见回廊上挂着的灯笼蒙着红纱晕染了一圈暖光。
  他的确不想回长空门,死对头清梧带着式薇走了,暮竹顶了清梧的位置忙得再也无暇和他一同喝酒,西岺仍在长空可他已不想再见了,以前还能说上一两句的眉生变成了身边的梅若筠。反正仇已经报了他去哪都一样,只是陡然也不知往后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梅若筠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敛影,转身也在一旁坐下。
  “京城有家店卖的脆皮烧鸡八宝鸭酱焖肘子涮锅全羊宴锅烧五花肉炒舌很好吃。”
  “怎么都是肉。”敛影听罢不由问道。
  梅若筠却不答他,细数着京城大街小巷各路好吃的东西和地方,从大街到小巷,各式席宴到街边两文钱的小摊子都说了个遍。
  敛影诧异地听完,又问道:“为何你会知道那么清楚。”
  梅若筠沉默了半响,答道:“京城有熟人。”
  “所以你还没吃过。”敛影没好气地说道。
  “趁这次去吃,一起?”
  “你请?”
  “你有钱?”梅若筠转头看着敛影反问道。
  “没有。”敛影也转头看着梅若筠说道:“霸王餐可以有。”
  梅若筠不再看敛影,目视着前方似是叹了一气说道:“包你衣食住行。”
  敛影看着梅若筠的神情,总觉得那句话似未说完,可等了半响也无下文了,便也转过头不再看梅若筠。
  星月若比邻,实则相去万千里,此意亦似鸿羽,不知曾比一山重。


  ☆、幸未离

  梅若筠会认识敛影来自于一场巧合。
  如今一算,从遇到敛影那时到如今恰好是第九年。
  梅若筠坐在灯下看着手中的玉佩,半月状,与敛影身上戴的那枚合起来是个完整的圆。
  送出去的东西他曾收回来过,最后还是送了出去,也仍旧还是那个人。
  想忘记一个在自己面前片刻便杀了十数人还长得十分漂亮的人,这大概很难。所以自第一次相遇后便再没忘过世上有这么个人。
  倘若当时敛影对他动手的话或许早就活捉了回去,可惜敛影只是毫无反抗地被他捏住那纤细的脖子,一副生无可恋任宰的神情看着他。
  只一瞬他便转了念,带着敛影逃出那满是血污的画舫。
  从始至终他们未说过一句话半个字。
  不曾问为何不对他动手,不曾答为何要带他离开。
  第一次相遇的最后,他只是目送着敛影踉跄地一步步消失在夜色中便转身离去,然后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将敛影所有的过去都翻找了出来,事无巨细查无所漏。
  秦国四郡十三州中以南北两郡最为富庶,北郡以康州梅氏为首,南郡则以嵇州曹氏为首,可在十二年前,南郡的首富姓叶。
  自古黄金有价而玉无价,叶玉可为玉中首。
  叶氏的崛起如同烟花,短暂迅速地绽放而后没落,一条上好的玉脉正好便埋在叶家的土地下,丝毫不多出一分不长出一厘,深且宽足够日夜不停开采百年,几人眼红又有谁说得清。只是当年先皇病重以致朝中大权落旁,叛臣以权谋私意图占据这玉矿,便造假使叶氏家主无意中替朝中几位重臣背了一条死罪,最后全数的家财充入国库,族人也被判流放北城贫瘠之地沦为奴隶。此后不到一年便几乎全死于蛮荒。
  敛影姓叶,那艘画舫上死的人里便有谋害了敛影全族的元凶。
  幸的是他与新登基的皇上有颇大的交情,这件事在明面上没和他扯上半点干系。而皇上本就有意要更换朝中重臣,此事一出后刑部装模作样查了几日后便匆匆结案。顺带抄了几人的家落了几户的罪,杀害这些人的凶手倒成了不重要的一点笔墨。最终暗中调查事情真相的任务也落到了他手上。
  当记载了叶氏冤案始末与涉及人员名单另附凶手资料的信件躺在皇上案头时,他已入了长空门,换了个名字与身份重新遇到敛影,一留便是八年。
  梅若筠将玉佩重新戴上吹熄了灯。
  所以这的确是个巧合,往后的种种,也都是巧合。
  直到天亮后梅若筠才遣人去敲敛影的门,邀了敛影吃罢早饭便下船换马车进京。
  从泊口入京大约要行三百余里,而京城地广又分内外两城,外城是平民所住的地方,内城则由达官贵人占据,皇宫则处在京城的腹中心。
  车道修得十分平整,路的两旁栽着笔直的几排白桦,一目望去极为宽心。
  敛影在车上看厌了路旁的树后,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闭目休息的梅若筠,忽地便想到一个问题:“你上京做什么?”
  梅若筠闻言睁开眼皱眉看着敛影好一会儿后才答道:“算是探亲。”
  “探亲?”敛影疑惑地重复了一句问道,然后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原来你还有亲人。”
  “我爹的确早逝,我娘很早前便不同我一起住了,回了……”
  梅若筠尚未说完敛影便又皱着眉头转过来问道:“你娘为何不同你一起住?”
  “我常年不在梅庄,她一个人在康州待着太寂寞,就回了娘家。”梅若筠解释完,敛影转头轻轻哦了一句,又说道:“所以你这次是去看你娘。”
  梅若筠沉默了片刻后道:“不是,她去关北游玩了……”
  敛影侧眼看着梅若筠,等他继续解释完。
  “是我舅舅的儿子他邀我上京,有些事想同我面谈我就来了。”梅若筠说罢观着敛影的神色,见他死死地盯着自己,不由转开眼看向别处。
  敛影眯着眼打量了梅若筠一会儿,又是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便靠在车厢角落处闭目休息。
  梅若筠悄悄看了敛影一眼而后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到以前说的许多谎不由头疼起来。
  过了午后,他们终于踏入京城的城门。
  刚入城不久,马车便停了下来,梅若筠唤醒敛影说道:“下车。”
  敛影皱了皱眉头,随着梅若筠下了马车。
  “你们先去南阳馆,我随后再来。”梅若筠对着众人吩咐了一声后便拉上敛影离开。敛影跟在梅若筠身后拐了两个巷子,疑惑地问道:“要去哪?”
  梅若筠脚步一顿答道:“据闻这附近有家云吞店不错我想尝尝。”
  敛影愣了下,随着梅若筠继续往前走,又拐了个巷子后,梅若筠忽然道:“到了。”
  敛影顺着梅若筠的视线看过去,一间很小的摊子摆在路边,炉灶上架着两口大锅正冒着腾腾热气,一顶凉棚下摆着几张矮桌矮凳,坐着几个粗汉正大口吃面。敛影转过眼打量了一下梅若筠身上的衣饰与自个的,似乎,和这景有些不太符合。
  梅若筠却毫不介意,走过去寻了个位置坐下对着摊子后的人朗声说道:“两碗顶大碗的鲜肉云吞溜面,云吞加份。”
  敛影闻言沉默了半响,走过去在梅若筠身旁坐下。
  周围的人好奇地打量着敛影与梅若筠,一个华服美少年,一个贵气公子哥儿,也忒接地气了些。
  过不久便有人端上来两大碗面,云吞浮在汤面上如朵朵相挤的白云。
  梅若筠打开桌上的一个白瓷罐盖子,从中舀出一大勺红色的辣子撒在敛影那碗中,又舀了一大勺给自个儿,然后从筷子桶里抽出两对筷子分与敛影一双,道:“尝尝。”
  敛影接过筷子夹了些辣子试了试味道,并不算太辣,麻麻地还带着点酸,然后舀了个云吞咬了一口。
  薄薄的一层皮中裹着猪肉鱼肉还有虾剁烂了混在一起的肉馅,口感甚是爽脆。敛影又夹了些面放入口中,龙须细面煮的刚好,不软不硬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
  梅若筠也方吃下第一个云吞,赞叹了一句:“唔,还不错。”
  敛影甚是赞同地嗯了一声,继续吃着碗中的面,不过须臾,两人的海碗中便已只剩半碗汤。
  梅若筠见敛影也放下了筷子,便问道:“饱了?”
  “十分。”
  梅若筠笑了笑,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桌上后便同敛影起身离开。


  ☆、别无恙

  京中的外城建筑大多是立国后建起的,街道十分宽敞巷多而不深,民风也十分随和。一旦踏入内城,感觉便陡然变了,脚下的巨大厚青石砖码得整齐,街道古朴安静巷深径小,随处可见大户宅院比邻而落。各式店铺酒市俱在却无人吆喝叫卖,街上的行人大多一看便知非富则贵。
  敛影随着梅若筠走到南阳馆,看样子这似乎是个驿馆,照常理,难道不是在京城有块地才对么。
  林熠早已候在门口,见梅若筠和敛影回来便上前垂首说道:“房间已命人收拾好了,请随属下入内。”
  南阳馆并不算太大,却拾缀得十分大气怡然,屋檐下挂着铜铃,窗框上蒙着淡青色的纱布,即便阖上窗房中也甚是亮堂透气。敛影的房间便安排在梅若筠隔壁,只一墙之隔。
  “休息一会儿晚上出去。”梅若筠只留下了一句话便踏入房中,而林熠也紧随其后。
  敛影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也入了房。
  床上放着几套做工精致的衣物,床脚堆放着几双合衬的鞋子,尺码也都是刚好。敛影看了一番将衣服推到角落后在床上躺下,兴许是累了,才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今晚?”梅若筠坐在椅上目视着窗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问道。
  林熠上前递上一封书信说道:“是的,这是今早皇上派人传来的信。”
  梅若筠接过书信展开看了下后扔回桌上,皱眉道:“派人去告诉他改地方,约在丁舍。”
  林熠一愣,应道:“是。”
  傍晚才过,梅若筠便来到敛影房前敲门。
  片刻后听得敛影在门后说道:“请进。”
  梅若筠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敛影坐在桌旁,换了那件暗红色绣着飞鹤的衣服,领绕得极上而袖子十分宽长,一抬手便从臂上滑下大半截,束拢的发上系着同色发带,翩然一只白鹤飞舞在中间,正捧着个碗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着红豆沙。
  敛影吃毕放下碗抬头见梅若筠仍站在门口似是看呆了,一挑眉说道:“怎么,你把这件衣服放在最顶上不就是想我换了它么。”
  梅若筠回过神,转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敛影悠哉地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起身走到梅若筠跟前说道:“走?”
  梅若筠看了眼敛影,转身走在了前头。
  出了南阳馆坐上一辆轻巧的马车,拐过几条街来到一处甚是热闹的地方停下。敛影随着梅若筠下了车,仰起头看着牌匾上写着古朴的两个字,丁舍。
  站在丁舍门口的小厮看见梅若筠落了地,连忙上前迎道:“不知这位爷订的是几号房?”
  梅若筠想了想,答道:“丁一。”
  小厮闻言连忙俯身请道:“这边请。”
  梅若筠转头对身后的林熠说道:“你在这等他来。”
  林熠闻声便在门旁站定,应道:“是。”
  敛影好奇地随梅若筠入内,一进门便看见中间是个大庭,中间一个水池上放着个圆形的台子,左右是楼梯只有三层高。每一层的房间数量皆不一样,越往上则数量越少,门面也越华贵,人也越少。
  小厮将梅若筠等人带上三楼来到丁一字号房前,敛影看了一圈觉得这房间在三楼所有的房中又似乎有些不一样。待入了房中敛影大概也懂了为何那小厮听闻丁一这两个字会如此恭敬,非皇亲国戚不得用的规格,也的确得谨慎。
  坐下后,敛影皱着眉问道: “来这里做什么?吃?”
  梅若筠轻声答道:“对。”
  “还有人要来,是谁?”
  “来了你就知道了。”
  敛影一默,转头望着大厅上的那个台子,从此处看倒是看得十分清楚,便又问道:“那里是用来做什么?”
  梅若筠替敛影倒了杯茶,一边说道:“到了时候会有人上台表演。”
  闻言敛影也不愿再多聊,静默着坐了不久后便有人敲门而入,端上来一碟又一碟色香味俱全的菜色,重点是,都是肉。
  敛影一手撑着头紧盯着桌上各色的肉菜说道:“八宝鸭脆皮烧鸡酱焖肘子……这是你说的那家店。”
  “是。”梅若筠顿了顿后说道:“全羊宴得到西面那家做的会比较好吃,改日再去。”
  敛影侧眼看着梅若筠终于说道:“我为何觉得你这辈子活着就为了吃。”
  “难道你不喜欢吃?”
  “不,我很喜欢。”
  梅若筠不再搭话,将装着整只脆皮烧鸡的碟子端到面前,又取过备在桌面的刀和空碟子,左手执着筷子轻轻压住,右手执刀划了几下,瞬间便将几片肉连着皮从骨上切了下来,肥瘦均匀滴着汤汁。梅若筠将那几片肉送到敛影面前的碗中,说道:“趁热吃。”然后便继续切着肉。
  精巧的刀工大概连做菜的师傅都要自叹不如,敛影碗中的肉尚未吃完,那只脆皮烧鸡便已只剩一个完整的骨架在碟子上躺着,一旁的碟子上则整齐堆码着一片又一片连皮的肉。
  敛影默默吃着,看着梅若筠又取过八宝鸭放到面前,如前面一般沿着肉的纹理切开,却没将肉剔出来还留着一些连着骨,一夹倒是能轻易将肉夹起。最后将整只鸭子翻过来划拉一刀割开肚子,露出填在内的八宝。
  敛影看着梅若筠执刀的模样陡然想到是不是放一个人在他面前大概也不必花费太久时间……
  梅若筠似是感觉到异样的目光,转头看着敛影放下刀说道:“我对把人切成一片片没什么兴趣。”
  说罢将八宝鸭往敛影面前挪了挪。
  敛影转看那碟鸭子,忽略了梅若筠说的话,径自夹起一片吃着。正要夹第二片的时候,门又打开了,敛影闻声放下筷子转头去看。
  门口的青年见房中不止一人顿时脚步一滞。
  梅若筠倒是神情自若地站起身,对着来人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
  秦珞看着梅若筠不由也笑了笑,走近了说道:“别来无恙。”
  敛影站起身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陌生的人,猜测着这大概便是梅若筠说的那位兄弟。
  这时秦珞看向敛影一礼道:“在下秦珞。”
  敛影闻言惊住,他料想过来的人会是皇亲贵族,却万没想到会是一国之君,片刻后回过神,恭敬还了一礼道:“直呼我敛影便可。”


  ☆、故人道

  待三人重新落座后,秦珞看着桌上那碟骨架不由一愣,惊问道:“这上面的肉呢。”
  梅若筠无奈看了秦珞一眼,将那碟装着肉的碟子送到秦珞的面前。秦珞见此又是一愣,惊呼着刀工连忙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吃了片刻后,秦珞正想说话,一抬眼却看见梅若筠与敛影,一个专心吃一个专心夹各种菜到另一人碗中,不由咬着筷子思索这二人到底什么关系。刚才他只觉得应该是朋友,可现在看倒又不像。
  秦珞用胳膊碰了碰梅若筠的手,道:“若筠,我要那个酱烧牛肉。”
  梅若筠闻言轻轻转过头看了秦珞一眼,将装着牛肉的碟子端起放到了秦珞的面前。
  秦珞疑惑地夹起一块,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便又抬起头。
  “有话直说吧。”梅若筠忽然开口说道。
  秦珞有些迟疑地看着敛影,欲言又止。只是敛影仍旧十分专注地吃着碗中的肉,间或瞄两眼庭中。此时楼下发出一些骚动,似乎刚换了一人上台,敛影直接停住了筷子盯着台上不动了。
  梅若筠看看敛影又看看秦珞,补充说道:“他听见也无妨。”
  秦珞见此也只好说道:“大凉来使,说是要与我国签订协约恢复商贸,大臣们拟了提议,都是一半半还在拉锯,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梅若筠看着秦珞半响后倒是没有正面回答这问题,反问了一句道:“那你自己的意见?”
  秦珞轻轻一笑,道:“若这事能使我国百姓过得更好和乐不为,可这些年你也知道大凉没安那个好心,边疆的战事虽然都是小打小闹却也都是真刀真枪在拼杀,回回折损几百人二十年里累积的也不少了。倘若真的是想与我国友好往来,为何现在才提。”
  “大凉派来的人是谁。”
  “柒诺。”
  梅若筠闻言想了想,说道:“柒诺是大凉朝中新势力代表人,他的话倒是能信几分,不知大凉皇帝心中的想法是否跟他一样。”
  “所以我想让你和他谈谈。”
  “可以。”
  秦珞皱眉笑说道:“秦国内商贸以你为首,倘若当真与大凉开放贸易了,梅庄也必为其首。若你和他谈过后觉得并不妥,那这事便罢了吧。秦国承平百余年,与大凉之间的商贸也停止了百余年,如今也并非缺了不可。”
  梅若筠听罢说道:“放心,国库断不会空了的。”
  秦珞闻言一激动,抱住梅若筠的胳膊说道:“若筠我可真是爱死你了。”
  梅若筠手上刚夹的肉啪地便落到了桌上,而敛影的视线也从楼下回到了秦珞与梅若筠身上。
  梅若筠冷眼瞧着秦珞轻轻说道:“滚。”
  “你居然让我滚?信不信我立刻派人告诉温宁你在这里。”秦珞说完后以为梅若筠会投降,却仍旧只是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
  “温宁?”敛影好奇地插问道:“就是那个要倒贴梅若筠的美人?”
  秦珞疑惑地看着敛影又看了看梅若筠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心里咯噔了一下,拖起梅若筠到房中墙角处背对着敛影咬耳朵问道:“喂,那边坐着的那个人难道就是你追了八年还没追到手的那位吗?”
  梅若筠皱起眉头看着秦珞,仍不说话。
  秦珞见此尴尬一笑,摸了摸耳朵道:“这,嗯……我错了。”
  “然后呢。”
  “嗯……真人比我想象中好看多了……”
  梅若筠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秦珞,问道:“你吃饱了么。”
  秦珞微微一愣,答道:“不算十分饱……”
  “噢。”梅若筠轻轻叹了一声便又说道:“那你去打包一些拿走吧,记我账上便可。”然后便转身回到桌旁坐下。
  秦珞僵着一张脸站在那处,良久恨恨地转身走了,出门点了一大桌子菜说是打包带走。
  敛影不明所以地看着秦珞离去,转回来看着梅若筠说道:“你们……这是吵架了?”
  “不是。”梅若筠轻声说道,又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敛影碗中。
  “温宁在京城?”敛影好奇地问道。
  “不在。”
  “对了,你曾经见过她,她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好看?”
  梅若筠看着敛影答道:“我觉得很一般。”
  “可是,温宁是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美人……”
  “那又如何,论气质清梧胜她百倍,比容貌你更胜一筹,即便单论女子间,秦珞的姐姐秦璎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容貌才华家世任说一点都比温宁更适合当天下第一美人。”
  敛影沉默了半响后低头用筷子戳着碗中的肉道:“腻了,有没有别的吃。”
  梅若筠抬头思索了片刻,答道:“有,稍等。”然后便起身走到房外吩咐了几句后又回到桌旁坐下。
  不过片刻,便有人上来将桌上的菜撤去,而后端来一大盘冰镇果盘,那碟子的下方还用盆垫着许多冰块,冰已磨成了屑,混了糖与果汁,与上层铺的各色水果一起吃十分冰爽可口。
  “如何?”
  “极好。”敛影一边用勺子挖着冰吃一边点头答道。
  那日半夜里,敛影从梦中惊醒后翻身望着房间另一头的墙久久不能入睡,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从很早前就病了却一直没发现,而且短时间内好不了,更有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
  清晨梅若筠再去敲门时,见久久无人应答便疑惑地推门而入,被子叠得整齐人却不在屋内。
  林熠恰巧走过,见梅若筠站在敛影房门口便说道:“他很早就起了,说去街上走走待会就回来,我没拦他。”
  梅若筠闻言愣了半响后转身出了南阳馆走到大街上。
  京城地广,而他不知道敛影往哪个方向走。
  梅若筠站在原地许久后叹了一气正打算回到馆中,却一转身便看见敛影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发束一半仍留一半,浅灰的衣衫上绘着临崖翠松,领口处缀在白色里衣上的玉石缠了金丝绕颈一圈后相互扣住垂下一颗兰泪,称不上风华绝代冠绝天下,只是见之难忘。
  敛影走过去看了看梅若筠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南阳馆,开口说道:“陪我逛逛吧,我没钱,想买东西都买不成。”
  梅若筠轻轻一点头应道:“嗯。”
  漫步在街上,梅若筠转头看了一眼敛影问道:“听说你很早起了,没睡好?”
  “算是。”
  梅若筠闻言闭口不再交谈,只是随着敛影毫无目的地前行,并无预想中的大买特买。却没留神走到一处空旷的地方,而前方不远便是皇宫。
  敛影陡然停下说道:“很久前我曾来过一次京城,离开后我以为不会再来却又来了,然后我发现从那时到现在,京城那么多的地方,记得最清楚的只有这里。”
  梅若筠静默地看着这片空旷的地方,大约能想象出当年之事。
  当年审讯叶氏一案便是在这个地方,然后从这里被流放至北城蛮荒之地,近千人的性命最终只能散埋于黄沙之下。
  走了的人,永远都没有机会再回来。
  “忘了吧。”梅若筠收回目光说道。
  敛影沉默半响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说道:“已经忘了。”


  ☆、巫山酒

  横江楼远离了城中喧哗之地,登楼远眺可目璃江之水滔滔巫山连绵,在此望江而饮可谓别有一番滋味,因此横江楼最闻名的除了这景便是酒,另有一桌素席做得十分可口,慕名而来的人便也有许多。
  连接吃了几日肉后,梅若筠见敛影已对肉暂时失去了兴趣,想到横江楼的素席做得倒不错,恰巧敛影还是个爱喝酒的,而横江楼藏了佳酿千坛轻易不拿出待客,于他却是轻易之事。
  可惜在订好第二日的席次后,秦珞陡然来信将他与大凉来使的会面订在了同一日中,在敛影目光中,便也只好将柒诺约至横江楼。
  梅若筠同敛影提前出门了许多,早早来到横江楼上等待着。
  美酒一壶杯成双,长桌一张对巫山,时间倒是过得快。
  到了约定的时辰,柒诺如约来到横江楼顶楼上,不大的房间中桌子旁却坐着两人,见他到来后便都起身相迎。
  柒诺走近了一步,打量着眼前的这两人一时有些捉摸不定哪位才是今日的正主。
  “来使远道而来未能远迎,多有得罪。”梅若筠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说道:“请先入座。”
  柒诺一礼谢道:“久仰大名。”看来此人便是梅若筠了。
  长桌临窗而放,一面靠墙便只有三个位置。梅若筠与敛影比邻而坐,柒诺便坐在了敛影的对面。
  柒诺看着对坐的敛影不由好奇问道:“不知这位兄弟又是…”
  敛影闻言抬头看了看对面浓眉高颧长得十分粗犷的柒诺说道:“我只是个闲人来蹭吃蹭喝的,不必在意。”
  柒诺疑惑地看了一眼梅若筠,心道这会面大概也不会让无关紧要的人掺合进来,这人想必不可小觑,便又说道:“哪里的话,相见便是有缘,今日我虽为国事而来,却也是为了结交朋友而来,鄙人柒诺,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敛影沉默半响后才缓缓答道:“敛影。”
  柒诺脑海中翻了几个来回,似不曾听闻此人之名,可观其举止又甚是不凡。
  梅若筠抬眼看了看敛影的神色,执酒将柒诺面前的杯子斟满,说道:“不如尝尝这横江楼珍藏的佳酿,千美人中的祭青,天下独此一坛再无二物。”
  柒诺闻言执起桌上的白釉描金瓷杯,泛青的酒清澈见底,而杯中底部正晕出一朵青花,花瓣层层绽放现出黄蕊,浅酌了一口感叹般说道:“我在大凉曾听闻过此酒,千坛佳酿千般美人,一坛一名,皆为酒才酒醉时随心所酿……而今俱藏于横江楼中,一坛酒独配一套饮酒的器具,并不轻易售与他人,今日一见果然十分美妙。”
  “大人果然见识颇多。”梅若筠听罢后一笑说道。
  柒诺放下酒杯说道:“不过略懂皮毛罢了,我自幼景仰秦国文化,大凉地广人稀,土地贫瘠种不出这些金贵的花草酿酒,也造不出这般精美瓷器承食载酒……在最富庶的地方就算是学识渊博的智者也不曾有机会亲眼见过这些。朝中的人一个个只会掠夺打杀,野蛮粗俗,实不能与之谋。”
  梅若筠垂下眼并不答话,沉默了半响后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门打开后侍者手捧几个托盘入了房中依次将菜端上。八道装点精致的素菜摆放到桌上,香味随之弥漫开来缓和了僵硬的气氛。
  “横江楼三绝中酒与景皆赏过,这几道素菜是第三绝,不妨一尝。”梅若筠微笑着看着柒诺说道。
  柒诺点着头应道:“甚好。”
  开席后,敛影看了看梅若筠的神色,心道要这个人一直维持着微笑谈话也是累,偏又一看滴水不漏,这才是绝了。
  才刚想完,梅若筠便夹了一筷子菜到敛影碗中。
  敛影抬头看着梅若筠,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筷子不由一松险些没握稳。
  “多吃点。”
  “我……”敛影刚说了个字梅若筠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中,顿时忘了方才要说的话,只好低下头继续啃食。
  “两位的感情似乎很好?”柒诺看着梅若筠与敛影半响后说道。
  梅若筠闻言转过头看着柒诺又是一笑,却笑得极是危险,放下筷子道:“是么,我觉得大人与贵国的二皇子感情也很好。”
  柒诺愣了愣,并未反驳,将杯中酒饮尽后说道:“秦凉交恶百年边境民不聊生,陛下一意孤行不愿与秦和谈使得关系越发僵化。我与殿下同样景仰秦国的文化,有着相同的志愿,重开商道既是我入朝初愿,也是殿下的愿望。”
  “据我所知,大人此行并不只是为了重开商道一事而来,大凉皇帝病重恐不久于人世而欲传位于五皇子殿下……在如此夺政关头却选择了出使秦国又是何解还请明说一二。”
  “不知今夜梅庄主作的承诺,日后可还算数?”
  “日后如果你们食言,我又何必守诺。”梅若筠轻笑着说道。
  柒诺摇着头说道:“登皇位者必二皇子殿下莫属,我只希望在二皇子登位后能与秦签订和约,只要能签订和约,重开商道这一天并不远。”
  “二皇子性甚仁慈,倘若的确能登上大凉的皇位和约一事再谈不迟,将来重开商道,大凉便是我梅庄的朋友。”
  柒诺闻言一笑道:“有梅庄主这位盟友,又何须谈将来?”
  梅若筠看着柒诺沉默半响,回头看了一眼敛影,见他已放下筷子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处,起身说道:“和者可相敬,犯我者必诛,希望你能记住今日所言。”
  敛影见梅若筠有离去之意便也站起身,直到这时柒诺才又重新注意到敛影似乎的确只是个蹭吃蹭喝的。


  ☆、尚隔江

  离了横江楼后,梅若筠与敛影坐着马车回到城中,经过南阳馆时车却不停下继续往前走着。敛影转过头看向梅若筠问道:“还要去哪?”
  梅若筠没回答却又问道:“刚才吃饱了?”
  “都是菜。”敛影略带着些嫌弃地说道,刚开始吃时的确不错,吃多了才发现果然还是肉适合他。
  “那待会再吃点肉。”梅若筠说完便靠在那处闭目养神起来。
  敛影见此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行至一处街边停下,还未下车,敛影便已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不断从外头钻进来,不等梅若筠发话便已先落了地。
  摆在路边的烤肉小摊子,搭着个棚子弄得还算整洁,即便是夜里仍有许多人坐在那处吃着,只有后头个偏僻的角落那处尚有空位,却也有人坐着了。
  梅若筠下了车后站在敛影身旁问道:“西域烤羊肉,有兴趣否?”说罢便走到了最后那张桌子坐下。
  敛影看了看炭炉架上的烤串,便也走到梅若筠身旁坐下,一抬头才发现这桌坐的另一人不是别人,正是秦珞。
  一国之君夜半路边吃烤串,说出去的可信度大概是零,可惜是事实。
  秦珞手里举着一串烤肉正咬着,见二人来了含着肉唔了一声便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指着桌上大碟刚端上的烤肉示意二人不用客气。
  敛影看着秦珞的吃相不禁想到爱吃这个传统美德也是有家族历史的。能把京城大街小巷所有美食吃遍并且了如指掌,没点发现精神敏锐的嗅觉还真难找到藏在疙瘩里的店铺不轻易出售的好酒限时售卖的糕糖。想必那些好吃的地方,也都是秦珞告诉梅若筠的。
  梅若筠取了敛影面前的杯子斟上酒,然后将一串还热腾的烤肉递过去。
  尚未入口便已觉满腔辛辣,肉上撒了西域特有调制成的香料烤得微焦驱了肉腥,敛影不知不觉吃了一串又一串,桌上垒起了一小捆竹签仍觉得不甚过瘾,梅若筠见此只好让老板又送来一大碟。无奈见饱,敛影消灭这些烤肉的时间便长了许多,间或喝一口杯中的酒。
  秦珞大概先前吃了许多,渐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也有心思与梅若筠聊了起来。
  “如何?”
  “并不坏。”
  “那重开商道?”
  “不是现在。”
  “怎么说。”
  “现在的正主要倒台了,看谁上台再做决定。”
  “哦,那你觉得谁能上台。”
  “他希望我们帮老二。”
  “能帮?”
  “可以先帮了再利用。”
  “那这事交给你,朝里的人我先压一压。”
  “可以。”
  敛影在旁吃着肉串喝着酒,闻见这聊天的内容不由惊讶这对兄弟对国之大事是不是太儿戏了些,一时又觉得自己知道的会不会太多了。
  梅若筠扔下手中的竹签到桌上,喝了一口烈酒后对着敛影说道:“你觉得你知道得还少?”
  敛影愣了愣,咽下口中的肉答道:“不都是你想我知道的么?”
  秦珞闻言在旁轻声笑了笑,饮尽杯中酒说道:“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
  “好。”梅若筠抬头看了一眼已站起身的秦珞应道。
  待秦珞走远后,敛影疑惑地看着梅若筠的神色分辨着这到底算喜还是忧。想了许久后,敛影开口问道:“你说的因为无聊到长空门打发时间,这不是真的吧?”
  梅若筠片刻后又是一声应道:“嗯。”
  敛影低头看着杯中的酒,一时再也想不起要问什么,却听见梅若筠陡然问道:“那你说的入长空门是因为它名字好听,也不是真的吧?”
  敛影转着酒杯说道:“真不真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梅若筠皱眉答道:“的确,这世上大概除了你自己不会有人比我知道更多了。”
  “方才走了的那个人我觉得他也知道很多。”
  “不会比我多。”
  “都有什么。”
  “真要说全了恐怕你会拼死杀了我。”
  “你不说我也有拼死杀了你的心。”
  梅若筠抬眼看了看敛影的神色,旋即说道:“甜咸皆爱其实最喜欢的是酸的,吃饭不爱用筷子喜欢勺子舀着吃,入睡后偶尔会梦游……”
  敛影愣了片刻后打断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梦游……”
  “有次你神志不清地来找我喝酒,我就观擦了几天,通常你倒也不会游去哪也就在房间周围晃荡,后来我给你弄了个药包让你挂在床头,你就好了。”
  敛影默了良久后,痛苦地按着额头说道:“可你说那是驱蚊虫用的。”
  “你不惹蚊虫我为何要多此一举。”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惹蚊虫。”敛影闻言又是一愣,这些年他还真的一点都不惹蚊虫,那些个小虫子甚至不敢靠近他两米,房顶上连一个蜘蛛网都找不着。
  梅若筠想了想,皱起眉头没再回答。
  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小事,例如敛影左手食指与中指的内侧有两道很久前用飞叶不小心伤了自己留下的细长疤痕,很喜欢柚子的味道却一口都不会碰,不爱饮热水却爱喝能烫熟舌头的热茶,喜欢各种玉饰,喜欢打赤脚……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这些,反正忘不掉了。
  敛影见梅若筠不说话,自觉现在的心情十分微妙又有些毛毛然。该说梅若筠活得太细还是自个儿活得太糙?他敢打一百个赌梅若筠知道的事不止那么一点点,可是为何要记住这些,想了又想,敛影觉得自己脑仁很疼,便不想了。


  ☆、见秋迹

  在京城待了近一月,梅若筠几乎带着敛影逛遍了每条街每条路,所有好吃的也都一一尝过,该办的正事也都处理毕,按着原计划,便是该离开的时候。
  敛影蹲坐在院子旁的石阶上,看着下人来来去去搬着东西准备离开,却发现中间混着许多厚厚的毯子与防寒的衣物,还有许多箱子不知装着什么,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模样。
  梅若筠与林熠谈妥一切事项后走出来,见敛影坐在那处便走过去问道:“怎么坐在这里,那边不是有椅子?”
  敛影指着那些正在被搬动的箱子问道:“里面装着什么?”
  梅若筠顺着敛影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答道:“礼物。”
  “送哪?”
  “赤查。”
  “赤查?那不是在关北吗?”敛影回头疑惑地看着梅若筠问道:“难道不回梅庄?”
  梅若筠在敛影身旁坐下答道:“不,我们从这里直接去关北。”一说完便看见敛影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便又道:“吃的自然不比关中各地菜式多,可我保证那里的吃的每样都能让你上瘾。”
  敛影眉头一松,没再答话,过了不久眉头又皱起,问道:“来时你说你娘去了关北游玩,你是要顺路去找她?”
  “她就在赤查。”
  敛影愣了愣说道:“原来如此,你娘在那惹了祸要你送礼去解决?”
  梅若筠眉头一皱道:“你想哪去了,赤查族族长的达安是我娘亲妹妹。”
  “哦。”敛影应了一句后便继续看着下人来回搬着东西。
  隔日,秦珞亲自出城相送,敛影在车上看着秦珞与梅若筠咬了许久的耳朵方才依依不舍告别,深觉两分羡慕。
  待梅若筠回到车上时,便看见敛影看他的目光怪怪的,后背不由一凉,可敛影并没打算说些什么,抽着呵欠看着沿途的风光犯困去了。
  一路北去林木渐少,到达关北时已入了秋,沿途已能看见片片泛白草花翻浪,簌声不绝。再过些地方便已能看见赤查族的部落。白色的大帐安扎在草原上,远处是连绵的高山,顶处终年积雪,一条河流从山上蜿蜒而下。汇流到草原上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湖泊,映着广阔的天清透得如巨大的嵌在地上的宝石。
  敛影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马车外头放风,手里揣着个暖手炉也用毯子裹着以防烫手,精神看起来却似不太足。梅若筠在马车内时不时瞄两眼敛影,无奈地叹了一气却又觉得有些想笑。
  水土不服这种问题他尽力了,除了能吃点流食基本什么都吃不下,连药都吐尽了,看那样子瘦了大概有两圈?
  到了地方,梅若筠见敛影懒在那处动都不愿动,下了车走到敛影面前伸出手道:“下车吧。”
  敛影抬头看见不远已有大队人马正在赶来,皱着眉起身腾了地方,扔开手中的暖炉搭着梅若筠的手跳下车。
  梅若筠看了眼敛影身后的毯子问道:“冷么。”
  “没那么弱。”敛影没好气地看着梅若筠答道。
  梅若筠闻言摇头笑了笑,从车上取了一领斗篷披到敛影身上。
  “还冷不冷。”梅若筠又问道。
  这回敛影并未答话,只是垂下眼看向了别处。
  不多时那队人马便已来到一行人面前。为首一名衣饰不凡的年轻男子从马上跳下大步走到梅若筠面前俯身做了个礼,然后便激动地上前搭住梅若筠的肩膀笑说道:“可把你盼来了,咱俩有十年没见了吧。”
  梅若筠拍着那人的肩膀也是一笑道:“正好是十年。”
  梅若筠回过头,看着敛影伸手一指旁边的人的道:“我兄弟,穆修。”然后转过头向穆修介绍道:“这是我朋友,他叫敛影。”
  敛影打量着这个与梅若筠长得有五分相似的人,开口道了一句:“你好。”
  穆修歪着头笑看着敛影道:“朋友你好。”
  梅若筠扫了穆修一眼,用赤查的土话飞快地说道:“别盯着他看,这人是我的。”
  敛影一愣,瞪着双眼看着梅若筠与穆修瞬间开始用他听不懂的话飞快地交谈着,叽里咕噜来叽里咕噜去,似乎在商量着什么,良久终于达成了协定的模样。
  穆修转过头可惜地看了敛影一眼,说道:“好吧,不跟你争。”
  敛影眼睛一转,看着梅若筠那淡定的神色疑惑着他们争的什么,却没等他问,穆修已大手一挥,道:“走走走,别站在这里了,去达安的帐子坐,他们都等久了。”
  穿过外围的大帐,扎在中间的几顶帐子显得特别大,缝着金丝顶上插着面蓝旗子,穆修边走边向敛影介绍,不多时便已来到帐外。
  站在外头已能闻见一股浓郁的奶香味飘散出来。敛影使劲闻了闻,感觉终于来了点精神。
  好香。
  梅若筠回头见敛影那眼睛都亮了的样子,水土不服的问题大概已经顺利解决掉了。


  ☆、芳华过

  “达吉达安哟,他们来了。”还未入帐穆修便已在外头喊道。
  大帐中放着一张大长桌,有四人围桌席地而坐,地上铺着厚厚的绵软毯子,脱了鞋踩上去十分舒适。
  一族之长自然十分好认,坐在正中间乐呵地喝着酒,一位扎着长长麻花辫的女子穿的衣服倒与穆修身上的有些像,坐在族长身旁一手托着壶正往长杯中倒着酒。另外的两位,尽管衣饰并不相同,那分毫不差的相貌却让敛影一愣。
  “这位是若筠带来的朋友,他叫敛影。”穆修朝着大家介绍完后一拍敛影的肩膀伸手示意道:“赤查的达吉,我爹卢沙,旁边那个是我妹子弥秋。”说着走上前揽住那两位妇人的肩,左手挥了挥笑说道:“这位是赤查的达安,我娘,秦国的素宁公主,这边的是庄静公主,若筠的娘。”
  敛影闻言连忙回过神,各自行了一礼祝好。梅若筠看了眼敛影随后也行了个礼。
  秦素宁笑着起身指着一旁的空位对敛影说道:“此地简陋比不得关中,不便之处多多包涵了,快请坐。”
  “太客气了。”敛影垂首答道。
  梅若筠看了看那位置便先过去坐下,然后抬头看着敛影:“来坐吧。”敛影看着那中间剩下的位置,便也只好过去坐下,才坐下,那如芒刺背的目光便让他感到极为不适。
  梅若筠察觉敛影的不妥,抬起头看向秦庄静喊道:“娘。”
  秦庄静一笑,收回落在敛影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梅若筠道:“先前看你来信说一月前就会到,怎么晚了那么久。”
  “太久没走动,绕了点路去见些朋友。”梅若筠说罢抬头道:“可让你们久等了。”
  “都等了十年了,也不差这个把月咯。”卢沙亲自拎起酒壶,将梅若筠与敛影面前的杯满上,道:“来喝。”然后便举起酒杯。
  待饮过一圈酒,梅若筠低头看着敛影面前空了的杯子,挡住要替敛影斟酒的弥秋说道:“我倒是想念你泡的那个奶茶,不知现在能喝到不?”
  弥秋脸一红,放下酒壶道:“有的,今天刚挤的新鲜牛乳,我现在就去煮,你等等。”说罢便欢快地起身出了帐。
  秦素宁见此摇着头笑道:“这下一句,可是不是要说‘宁姨,我可想念你做的那个奶糕了’?”
  “当然,我已经闻到味儿了就别藏着了。”
  “刚做的还没好,前几日倒还剩了些,味道也不坏,我去拿来。”
  “好。”梅若筠一笑答道。
  秦庄静伸出一指戳了戳梅若筠的头,道:“多大的人了就会讨吃的。我看绕路见朋友是假,绕路吃了一圈才是真的,素宁这要不是有这奶糕,你大概还得再过个把月才愿意来了。”
  梅若筠一挑眉并未答话,算是默认。
  过不久,秦素宁便与弥秋一同回来,端着一个大托盘放到桌上。托盘上一个白碟装着整块的方形奶糕,另一碟则是切好的熟肉,还有一大碟烤过的薄面饼,金黄微焦,似还热乎着。
  弥秋拎起银壶替每个人都倒上了刚煮好的奶茶才又回到位置上坐下,说道:“仔细烫。”
  梅若筠转头对敛影说道:“尝尝,用新鲜的牛乳加了茶和黑糖一起煮的,别处可喝不到的味道。”
  敛影闻言看了眼梅若筠,又转头看了看那叫弥秋的少女,端起杯子吹散了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敛影手里的杯子就没再放下过。
  绵滑不腻,茶香正浓,甜中带苦似有些焦味却又和牛乳融合得恰到好处。
  梅若筠看着敛影的神情笑了笑,取了刀挑起一张饼到手里,顺手又取了些肉放到饼上,再从那整块的奶糕上切下一片盖在肉上,最后将饼一卷打头先递给了卢沙。然后又做了几个,依着顺序递过去,最后递给了敛影。
  敛影接过梅若筠递来的饼咬了一口,终于忍不住说道:“好吃。”这十天半月第一次有了食欲,简直不能停。
  “慢慢吃,还有很多。”穆修看着敛影一口气吃了三个,梅若筠卷饼的速度都险些赶不上,不由笑说道:“这里别的不多,也就奶糕和烟肉多的很,不急。”
  敛影咽下一口,点着头又继续咬着手中的饼。
  穆修见他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只能无奈地笑起来。
  梅若筠冷冷地瞧了眼穆修,将手中刚卷好的饼塞了过去,正好堵上了穆修那正笑得合不拢的口。
  秦素宁与秦庄静回头无奈地相视了一眼,然后便一同站起身来。
  “我同庄静先去准备今晚的食物,弥秋也一起来,你们慢慢聊。”秦素宁说罢便已同秦庄静揭开帘子走了出去,弥秋疑惑地跟在后头也出了大帐。
  顿时帐中便只剩下了梅若筠他们四人。
  梅若筠见敛影的速度慢了些,开口提醒道:“晚些还有别的吃。”
  敛影闻言看了一眼梅若筠,继续地吃完手里的饼喝完杯中的奶茶应道:“哦。”
  梅若筠无声叹了一气,伸手将桌上那碟奶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用刀子切了一小块直接戳着吃了起来。
  “这样好吃?”敛影看着梅若筠的吃法疑惑地问道。
  穆修在旁替梅若筠答道:“味够浓,一般人不太吃得惯,你可以尝尝。”
  梅若筠回头看了一眼,手中刀子一转,将刚切下的那块送到敛影嘴边。
  敛影见此也只好就着刀口咬下那块奶糕。才嚼了两下,那奇特的口感和浓烈的味道便让他皱起眉头。
  梅若筠将敛影的杯子又倒满递到他嘴边示意喝一口。
  敛影也只好照做,然后眉头又展开了。
  “如何?”穆修看着敛影那大起大落的表情,不由问道。
  敛影如实答道:“挺好。”
  卢沙一笑道:“难得你头一次吃能接受的来。”
  梅若筠将刀子放下一边擦着手问道:“你们遣了宁姨和我娘离开,要和我说些什么?”
  卢沙与穆修闻言愣了下,对视了一眼后卢沙开口说道:“还是你来说吧。”
  穆修沉默了半响,抬头见敛影和梅若筠都看着他便也只好说道:“我赤查是游牧一族,可隔不远的大凉也是。每一季我们这里均有商人来访,甚至一季能有两趟,物资并不匮乏,大凉却缺的紧,频频偸入境内骚扰掠夺。”
  “这些你曾给我说过,皇上不是已经增派了人手来了?”梅若筠皱眉说道。
  “开始的确管些用,可大凉并不缺金银,这些年被收买的人已不少。我也是三月前才知道,今年大凉安分不少是因为我们族内有人偷偷将从关中商人手里买来的货物倒卖过去,而且已持续了一年。”
  “都卖了些什么。”
  “一些日常用品。”穆修顿了顿后无奈地补充道:“还有军资。”
  “是谁查到了?”
  “是琉夜。”
  梅若筠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穆修。
  “你的探子回去送的消息,我没来得及拦住……但皇上没说什么,只说等你来了由你决定。”
  梅若筠转着手中的杯沉默不语似在思考,良久后说道:“大凉不久前派人到过京城,希望能重开商道,最晚会是三年后,第一个开放的贸易点我只放心由你来守。至于你说的事,既然皇上没有直接定罪大概和我一样想将计就计罢了。他现在在何处,我想和他谈谈”
  穆修闻言似松了口气说道:“我现在就去叫他来。”
  卢沙摸着下巴也叹了一气,抬头看着梅若筠道:“那臭小子的事劳烦你操心了……”
  “无妨,都是一家人。”梅若筠说完,抽空看了一眼敛影,见他坐在那处有些恹恹的便问道:“累了?”
  敛影一惊回过神来,看着梅若筠半响才答道:“没有。”


  ☆、不尽书

  在那不算隆重的宴席过后,梅若筠找到了蹲坐在草地上的敛影在他身旁坐下。身后隔了十多米远仍有许多人围在火堆旁欢歌载舞举杯畅饮。
  敛影一手托着头,望着已全黑了的天,忽然问道:“我们……在这里待多久?”
  梅若筠转头看了敛影许久,答道:“入冬前就离开。” 顿了顿后又说道:“不满意这里?”
  “不,挺好。”敛影面无表情地回道。
  风景很不错,吃的也很不错,还有……这里的人也很不错。
  他很少去想如果,如今却又突然想起了。如果他的家人还在,年幼的弟妹也还好好活着,那会如何。大概会像穆修那样操心有个鲁莽的弟弟,自豪有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妹妹,孝敬父母亲友和睦,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状况,顶多……大娘和二娘会天天吵架,大伯永远纠结叶家的家主不是他然后三天两头上门闹个事。
  为什么偏偏只有他活下来了。
  梅若筠看着敛影的神色,发现自己猜不透,只好问道:“在想什么?”
  敛影眼睛一转瞟了下梅若筠后又看回漆黑的天空,答道“家事,国事,天下事。”
  “你还会想这些?”
  “我不懂,你让琉夜这样做,分明是要害了大凉那个老二,你不是说过他人很不错么。”
  梅若筠闻言轻轻愣了愣,道:“于我们秦国而言,不论是老五还是老二上位,都是大大的不利,我答应了帮他,可没答应他上位后不会再把他扯下来,柒可的野心太大,秦国也只是目标之一,不除掉难以心安。”
  敛影听罢垂下头并未答话。
  “轮不到你烦恼的事情,不用想太多,我可以保证在你有生之年秦国不起战乱。”
  “那在我之后呢。”敛影回过头疑惑地问道,却未等梅若筠回答便又径自一笑答道:“在我之后又与我何干,也对。”
  梅若筠微微张了张口,却发现不知如何回答。
  过了许久,当梅若筠回过神时才发现敛影靠得他很近,一转过头几乎要脸贴着脸,心中一惊连忙后退了些问道:“怎么了?”
  敛影看了梅若筠一眼,伸手捏住梅若筠左耳的耳垂,道:“以前……你好像不带这个。”
  梅若筠愣了片刻,伸手将敛影的手拉下,道:“在长空门如果我带着这个会暴露身份。”
  敛影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他:“这个还有来头?”
  “没有来头,只是以前见过我的人都记得我带这个。”
  “哦,确实很特别……我也想弄一个。”
  梅若筠盯着敛影看了半响才问道:“你认真的?”
  敛影疑惑地反问道:“难道不行?”
  二人对视了良久后,梅若筠起身说道:“跟我来。”
  敛影随着梅若筠穿过众人入了给他们搭的毡帐里头,才刚在毯子上坐下梅若筠便已提着个箱子回来盘腿坐到一旁。
  梅若筠从箱中翻出一个盒子一小瓶药水,拿在手上又问道:“你真想弄?”
  “嗯。”敛影皱眉应道。
  “一个还是两个?”
  “一个……”
  “哪边?”
  敛影想了想,答道:“左。”
  这次轮到梅若筠皱起眉头,伸手捏住敛影耳垂揉了揉,那小小的一团很是细腻柔软,竟有些下不了手,可再想想他又觉得机会十分难得,毕竟这就像烙了个痕迹一样,如果可以他更想在敛影身上写上此人已有主这几个字。
  敛影侧过眼看向梅若筠,道:“不然就算了……”
  梅若筠闻言看了敛影一眼,取了药抹了点在敛影耳垂上,然后从盒中翻出一枚圆头银钉,揉散了血找准位置迅速按了下去。
  敛影皱了皱眉,抬手刚想摸一下就被梅若筠打落。
  “再等下,还没好。”梅若筠说完又取出一个东西套到穿过耳垂的针尾部,仔细地用药抹了一遍针眼处才说道:“好了。”
  敛影疑惑地伸手碰了碰那颗银钉,前后摸着都是圆圆的,也没感觉到有多疼。
  “你的难道是自己穿的?”敛影好奇地看着在收拾的梅若筠问道。
  “是我爹。”
  “……”敛影一愣后道:“为什么?”
  梅若筠收拾完东西,凑到敛影面前伸手戳了下那红起的耳垂道:“利目,辟邪。”然后将一个瓶子塞到敛影手中又道:“觉得疼了就抹点,钉子别自己拆下来,抹了药还是疼就告诉我。”
  敛影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摸着自个儿耳垂出神。
  梅若筠回头看了一眼,起身说道:“累了就先休息吧。”然后便快步走出了帐子。
  敛影好奇地看着梅若筠走出去,收回目光看着帐中,收拾得很是整洁,厚厚的帘毯隔了萧瑟的秋风却一点都不闷,中间拉了一道帘子,他睡这一头,梅若筠便睡在对面。敛影拿冷水粗糙地洗漱一番后便扑到自个儿的窝上,垫着厚厚几层绒毛毯子软得几乎能把人埋进去,敛影翻身趴在那盯着一旁梅若筠塞给他的药瓶,最后还是将脸埋到了手臂下,一闭眼便睡了过去。


  ☆、误成迟

  梅若筠向林熠交代事毕后再回来,不经意往敛影那看了一眼然后便停在了那处,叹了口气走过去扯了条毯子将敛影盖严实手也捂到了被下。做完这些,梅若筠在一旁坐下,盯着敛影发间朝他露出的那只耳朵,一点银光藏在暗中弱弱地闪烁着。
  有时,他会错觉能就这样过一世。
  用好吃的诱着敛影跟他走,捏着软肋迫使他继续跟着,最后再利用那可笑的弱点,大概确实可以让敛影这辈子都走不了。
  可就算像现在这样,他也还是会贪心,也仍旧还是会担心。
  敛影的心太小也太大,执着的时候的确会死抓着不放,一旦放手了,这世上没什么是放不下的,想离开的话就算只有死路一条也绝不回头,他不敢保证敛影愿意就这样活着。
  梅若筠伸手拨了拨敛影盖住耳朵的发,却不料敛影轻轻一动,歪着头又露出小半边脸来,看样子仍旧熟睡着。梅若筠手一僵,屏气看了许久确定敛影还睡着,手往上移了些隔空照着脸的轮廓描了一遍。再也不会有第二人像敛影那样,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他喜爱的,再不会有了。又出了会儿神,梅若筠收回手正当他想起身离开时,敛影又一动然后爬起身来。
  梅若筠愣了愣,看着敛影的神情确信他并不是梦游症发作而是真的醒了,只好开口道:“下回盖好被子再睡,夜里会比白日要冷许多的。”然后便又要离开,却冷不防被敛影抓住了手。
  “等等。”
  闻言梅若筠脚步一窒,回过头看着敛影时却又听他说道:“我有话想和你说。”只是当他又重新坐下时,敛影却凑到了他面前然后如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落了很轻的一个吻,轻得甚至不能称之为吻。
  敛影后退了些,看着僵在那处的梅若筠,见他如同石化了一般,不由皱起眉头说道:“难道是我会错意了?你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梅若筠回过神来与敛影对视着,沉默许久后伸手将敛影拉近然后又吻了下去。
  细密而长久,是他所有的心意,是还没问出口的话,点点滴滴如绘长卷娓娓道来。
  当两人分开时,时间早已不知淌过了几许。敛影从梅若筠衣领下扯出一条丝结,看着末端垂挂着的半圆型玉佩,握在手中尚带着体温,怔了下后说道:“你连这个也骗我。”
  梅若筠低头看了一眼那被握在敛影手中的玉佩,答道:“别弄丢了,戴着能驱虫避毒。”
  “这玉有那么神?”
  “这不是玉,它叫药髓。”
  敛影拿起对着光处仔细看了看,却不论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像玉。
  梅若筠将药髓抽回,伸手将敛影戴着的那一半扯出,一边说道:“药髓是活的,玉是死的,只要两块放在一起就能分辨。”然后便将那两块药髓重叠放到一起,举到敛影面前。只见其中的绿色细丝缓缓向着中间聚集成一个点,一旦分开那些细丝便又缓缓游散回各个角落。
  梅若筠重新替敛影戴上那半枚药髓,道:“没有故意要骗你,只是想不到用什么理由送你这个。”
  闻言敛影沉默了半响后略带了些轻蔑说道:“我还以为你喜欢的人是清梧。”
  梅若筠皱起眉头不悦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敛影愣了下,仔细想了想答道:“你和他关系很好,而且……你对他也比对旁的人要好。”
  梅若筠沉默了半响后无奈地解释道:“清梧是我师兄,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了,关系比较好对他比旁的人好些,这就让你误会了?”
  “你们……怎么会是师兄弟……”
  “为什么不能。”
  敛影又仔细想了想,那……如果是这样,也不是说不过去。
  “可是……”
  梅若筠看着敛影仍在疑惑中的神情追问道:“可是什么?”
  “你以前也没跟我说过你对我是那个意思。”
  “你也没给我机会说。”梅若筠顿了顿又说道:“你身边人太多了,我……”
  敛影打断道: “我现在就给你机会说。”
  “我喜欢你。”梅若筠立即脱口而出。
  敛影没料到梅若筠会说得如此干脆利落不由一愣,反应了半响后才伸手将梅若筠抱紧埋首在颈窝处,小声说道:“蠢要死。”
  梅若筠松了一口气圈紧怀中人,果真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第二日清晨时,敛影是被梅若筠用手指戳着脸戳醒的。敛影没好气地将梅若筠的手拍落,翻身爬起些许找准了方向又一头栽了下去,双手抱着梅若筠的腰将脸埋在腰腹间闷声道:“困,别吵。”
  梅若筠抬手顺着敛影的头发,轻轻一拨露出敛影脖子上的斑驳吻痕看了看又拨回些许头发盖住,暗思着那衣服的领子应该能完全盖住,便无声笑了笑。
  又过了半个时辰,梅若筠将敛影的手扯下,捏着敛影的脸颊说道:“再睡就赶不上早饭了。”
  敛影闻言从梅若筠身上爬起倒回被中,半响才又睁开眼,打量着梅若筠身上的衣饰,白色的短襟厚衫在领子袖口处都缝上了一圈绒毛,外衣袖子宽短内里的袖子长却扎口,零落绣了些花纹,和赤查族人们身上穿的衣服相似,愣了下后说道:“怎么穿成这样了。”
  梅若筠俯下身问道:“不好看?”
  敛影皱着眉头盯了半响,看着垂在手边如瀑布泻下的长发,不满地抓住用力扯了下道:“头发别散着。”
  梅若筠一挑眉,直起身子抽回自己的头发,两指作梳并着额饰垂下的饰物将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胸前,毕了伸手揉了揉敛影的脑袋,将一旁已经备好的衣服拿过来放到他面前道:“起身更衣,我去给你打点水回来。”然后便起身出去。
  敛影翻了翻那衣服,和梅若筠穿的那件也就花纹装饰多一些也复杂了些,眉头一皱起身开始更衣。
  待梅若筠端着一盆热水回来时,正看到敛影在纠结那饰物到底要如何挂上去才对。敛影抬头见他回来了,将那挂饰拎起一递说道:“你帮我弄。”
  梅若筠闻言只好将那盆水放到一边,接过熟练地将饰物从敛影领口处勾上然后扣上左肩的搭扣,绕过后背再扣上右肩的穿回领口处,垂下的部分于腰间扣住,最后分成两束环腰一圈后各自扣在两侧垂下。
  敛影弹着领口处那蓝色的描金小球嫌弃地说道:“这么麻烦。”
  梅若筠轻轻一笑,抬手将敛影的头发往后拨了拨说道:“可是好看。”
  敛影愣住,旋即红了脸。
  梅若筠见此又是一笑,转身取了洗脸的帕子泡了热水拧干后递给敛影。
  敛影接过后埋首闻了下后贴到脸上搓了搓,那恰好的热度和香味熨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由问道:“你放了什么,好香。”
  “香茅草。”梅若筠答道,将敛影手上的帕子抽走扔回盆内,凑近闻了下后轻轻在他脸上一啄,道:“确实很香。”
  敛影伸手挠着脸颊,觉得自己这一张老脸着实有些挂不住。
  再然后梅若筠又递了一杯漱口的水来,敛影接过第一口险些便错神要喝下去,好在梅若筠也十分好心地提醒道:“别喝下去了。”
  敛影闻言一张脸红了个透。
  梅若筠看着敛影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趁着敛影还愣着的时候便牵了他手走出去,边说道:“再不走真的没得吃了。”


  ☆、何如意

  十余日里,若说过得不好那是说谎,可要说好,却也并不是那么自在。
  从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敛影便一直觉得秦庄静不满于他,往后的第二天,第三天,到现在,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刀子,却碍于梅若筠的原因对他仍保持着十分的客气。
  敛影用脚趾头思考了一番,这个中缘由其实也并不是很难猜出。
  因为梅若筠喜欢他,因为他和梅若筠一样同为男子。这两个问题一个暂时是他不想改变的事情,一个是没法改变的事实,所以对于秦庄静他也只能暂且不理。
  敛影一个人坐在草地突起的石头墩上等着梅若筠办完所谓的正事来找他,不自觉地便抬手摸着自个儿的耳垂。左耳处打的洞不久前换上了一枚玉钉,墨绿色的一片小叶子,只有尾指半个指甲盖的大小,叶的纹路雕刻精细,背处刻着难以看清的一个叶字,是梅若筠的字迹。
  他喜欢玉,从小就喜欢,尤其是墨绿色的玉石,所以梅若筠给他戴上后空闲时便常常伸手去摸,不为什么,只因在记忆中家中的装饰大多便是由这些墨玉组成。门窗上的雕花,帘上的挂饰,一直到父亲和母亲身上配的各色玉饰。
  敛影放下手抬起头,还不到正午的阳光并不热烈,笼在身上暖洋洋的,前面的羊圈里圈着滚圆亮白的绵羊,一大群的挤在一处取暖,很像天上飘着的云。
  秦庄静站在敛影身后远处看了许久,低头思虑了一番后终是走到敛影身旁说道:“能不能去陪我走走,我想和你聊聊。”
  敛影诧异地转过头看着秦庄静,竟是头一回看着他的目光里没带着怨气,半响才局促地站起身答道:“好。”
  秦庄静领着敛影走到湖边,看着那蔚蓝的湖水突然停下说道:“你知道这湖叫什么吗?”
  敛影微微一愣后应了一声答道:“它们……叫卓兰错。”
  “那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么。”
  “一场美丽的误会。”
  秦庄静轻轻笑了笑,转头看着敛影道:“是若筠告诉你的。”
  “嗯。”敛影低下头答道。
  “其实,我很早前就知道你。”秦庄静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鬓边的发又放下说道:“他第一次和我说起你的时候是九年前的事,一眨眼都过去了那么久。”
  “……九年?”敛影疑惑地问道。九年前他和梅若筠见过?
  “你不记得了?”
  敛影闭紧双唇没有答话。他确实,不记得有过这件事。
  秦庄静看着敛影的神色,停下的脚步复又往前,边行边说道:“以前我说的话他都会听,可后来为了你就什么都不听我的了。我离得远没法管着他的腿,爱往哪去就往哪去了,反正还有皇上给他撑腰。”
  敛影抬起头看了眼前头走着的秦庄静又低下头说道:“抱歉。”
  秦庄静皱着眉摇了摇头,过了许久转身看着敛影说道:“你的确要说抱歉,可是不是对我。”
  敛影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秦庄静。
  “你对不起的是若筠那刚刚出生不久就被他送走的儿子。”
  敛影愣在那处,半响才从秦庄静那句话中回过神来问道:“……你是想说,他成亲了。”
  那久久的沉默就像寒冬里的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最后还有一个铁盆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顶。
  “我只想你能劝他把那孩子带回来养,就算你们不要……我也还是要的……”
  最后秦庄静还说了什么,敛影已无法再听进去,只能不断地应承着好,好,我会的。
  秋风一遍一遍地刮着,打在脸上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耳光,终于湖边只剩下敛影一人无力地坐在那处看着波澜不惊的湖水出神。
  这好像,真的是一场很美丽的误会。
  “哥,我看见敛影被姨拉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喏?”弥秋小心翼翼的掀开门帘对着帐中的梅若筠说道。
  原在谈话的一圈人都陡然停下,惊愕地抬起头看着门旁的弥秋。弥秋被众人看得脸一红,立即放下帘子躲到外头。梅若筠闻言一愣,有些慌地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穆修说道:“这些事情你做决定后告诉我就好。”然后便快步走出了帐外。
  弥秋站在那处手指不断绞着自己的长发,见梅若筠走出来便上前说道:“姨好像带着敛影去卓兰错那边了……”
  话还未说完,弥秋眼角便看见秦庄静一人走了回来,身后并没有跟着任何人。
  “这……姨都回来了敛影怎么不在?”弥秋疑惑地瞧着秦庄静小声说道。
  梅若筠抬起头也看见了秦庄静,走得近了便也只能开口喊道:“娘。”
  秦庄静轻轻一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不甚自在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发然后离去。
  梅若筠见此垂下眼,转身就要往湖边去,却又陡然停下。
  弥秋前后看了下,小声地向梅若筠问道:“那件事,你还没他讲?”
  “没有……”
  弥秋皱眉打断道:“哥哟我看不起你,他知道就知道了,你和嫂子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自愿的,而且现在人都不在了……就算说小珂的事,你也是不想让他像你这样活着而已,何况他也过得很好,那,你也没错啊……”
  梅若筠转过头看着弥秋问道:“你觉得,我娘会怎么跟他说?”
  弥秋闻言轻轻啊了一声,张着口半响又阖上低下头来。
  “可是,你总得再跟他解释下吧?”弥秋顿了顿:“如果他喜欢你,那总该会信你说的。”
  梅若筠摸了摸弥秋的头,转过身朝湖边走去。


  ☆、怯寒霜

  远远的便看见敛影一惯的姿势坐在那,手支在膝上托着腮倒像是在看风景。
  敛影察觉有人来转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梅若筠后愣了下,半响轻轻皱着眉头站起身向梅若筠走去。
  两人对视沉默了片刻后,敛影再也忍不住先开口说道:“你吃错药哑了?”
  梅若筠一惊,只好问道:“……刚才我娘来找你,她……和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你是要我复述一遍么?”敛影冷冷地说道:“还是你只想知道她有没有和我说你成亲了还有个娃的这件事。”
  敛影看着梅若筠那愣住的神情问道:“你真的成亲了?”
  “……”梅若筠看着敛影默了半响后才答道:“那是遇到你之前我娘一手安排的事,而且她早已因难产不在人世,就算说起我把那孩子送到别处寄养,那也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哦。”敛影皱着眉头许久后又松开,道:“你娘说让我劝你把孩子带回来养,你不要她要。”
  梅若筠闻言皱起眉头来:“这个……”
  “倘若连你也没法顾全他难道你还指望别人替你顾全了?何况我猜你甚至没问过他想要怎样的人生。”
  “好吧……可是,你不介意?”
  “我为何要介意。”敛影反问道。
  梅若筠闻言一喜,走近了些将敛影拥入怀中,却在片刻后从耳旁传来一句:“放手。”不由地整个人连表情也都僵住了。
  “我说不介意,是因为这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敛影将梅若筠推开了些看着他又说道:“刚才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我应该是不喜欢你的。以前觉得你对我还不错所以留下来也无妨,可是往后我觉得我还是一个人合适。”
  “你……”未等梅若筠说完敛影便又打断说道:“玉骨对我来说是个习惯,没了再买个就好,飞叶你喜欢那留着也无所谓,反正你不会给我解药我拿着也没用。”
  敛影说罢挣脱了梅若筠的双手,将手中一直握着的药髓和玉钉塞到梅若筠手里,轻声说道:“这些还你,你的喜欢太重,我受不起。还有九年前的事我想起来了,多谢。”
  梅若筠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半面药髓和玉钉,不置信地看着敛影道:“为什么。”
  敛影皱着眉头想了许久还是答道:“我觉得我不曾了解过你,可你知道我的全部,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有病,而且病得不轻。我喜欢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对我的好,这太可笑了,以真心换真心,我做不到。”
  “为什么,是我对你还不够好么?还是你还喜欢式薇?”梅若筠对着敛影轻轻一笑问道。
  “这和式薇没有任何关系。”
  “那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了,我只是不想继续和你一起。”敛影转过头不再看着梅若筠答道。
  梅若筠握紧了手中的药髓,玉钉扎得手心生疼几次张口想再说些什么的都觉得成了多余,最后转过身狠狠地将手中的东西扔了出去,药髓牵着一条丝绳在空中划了一条曲线最后摔入湖中砸出细小的一朵水花,然后便转过身离去。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不曾有机会向敛影表明自己的心意,但原来并不是错过,就算时机多么恰当敛影也并不会想和他在一起。
  敛影站在原处看着那已恢复平静的湖面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一阵风过重新吹破了湖面映着的天。
  他以为自己不会太在意,能轻松的放手,可他如今却已后悔了。从梅若筠扔掉那半枚药髓的时候他就后悔了。活的这二十六年来能让他后悔的事不多,第一次是为何没有在报了仇后一死了事,第二次是方才对梅若筠说并不想和他一起了。
  大约确实是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又或者是只有失去了才会知道有多珍贵。梅若筠于他而言是一处永远跳不出的陷阱,一座永远打不开的牢笼,并不是毫无办法,只是不想。
  敛影想罢脱去了身上繁琐的衣饰只剩了件单衣光着脚走到水边,纵身一跃潜入水中。
  不同那还有带有几分温暖的地面,湖中的水胜似融冰,寒意迅速地穿血入肉刺入骨中,不过片刻敛影便已觉得双手有些僵硬。幸的是湖并不算太深,阳光能直接投到湖底泛起片片的光纹,药髓不过片刻便已找回,不幸的是那玉钉着实太小,而湖底砂砾太多,竟无论如何都找不着。
  敛影几次游回湖面换了口气便又继续潜入水中,反反复复直到筋疲力尽,太阳早已沉到了地平线的另一头,而眼前所见也只剩一片漆黑。趴在岸边缓了许久才勉力爬上岸,身上湿透的衣服被晚风一吹便迅速地带走了更多热量,整个人头一昏直接倒在草丛中,不知过了许久才又醒过来。敛影将紧握的左手松了松,看着手心的药髓坐起身,拾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回身上然后缓慢地往回走去。
  那一路仿佛十分的长,就在敛影快要回到帐中时却陡然听见有人在唤他,便站住分辨了许久那声音的方向,蓦然被用力拍了下肩膀,险些便要跪倒在地,好不容易站稳了抬起头仔细看清后才发现是穆修。
  穆修被敛影煞白的一张脸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说罢又打量了敛影几眼,道:“你这是怎么了?”
  敛影愣了半响后又看了一眼穆修便再没管他径自往前走回了帐中。
  穆修见此不由也是一愣,站在原处琢磨了半响后转过身正打算离去,远远地便看见梅若筠低头沉着一张脸走回来,便又走过去拍了拍梅若筠的肩膀,疑惑地问道:“你又怎么了?”
  梅若筠抬起头看了一眼穆修,转过眼看着前方并未点起灯火的毯帐。
  穆修顺着梅若筠的目光看过去,摸着下巴问道:“你俩吵架了?”等了半响未听见回答,便又转过头看了一眼。
  “哎我说你俩这是怎么回事,不就吵个架屁大点事么回来一个比一个沉默,都当我说的话是耳边风?”穆修皱起眉头不满地说道。
  “你说什么?”梅若筠转过头看着穆修问道。
  “我说,你俩至于么……”
  梅若筠打断道:“你说他回来了?”
  “……”穆修愣了下后答道:“比你早些。”
  梅若筠闻言转头便往毯帐走去,穆修一口气憋到了嗓子眼处险些便要吐出来却又给硬生生吞了回去,良久才无奈地叹了一气。
  哎,他好像忘了什么事要找梅若筠说来着?


  ☆、近安景

  梅若筠刚踏入帐中走了两步便看见敛影倒在床榻边,连忙走过去扶起,手刚碰到便觉得不妥,仔细一摸才发现敛影那头散着的发竟是湿的。梅若筠往敛影身上的衣服摸去,除了表面的衣服还算干些内里的都已湿透,身上半点暖意全无冰凉一片。
  梅若筠心中一凛迅速地扯掉敛影身上的衣服,却陡然看见敛影的左手紧紧握着,从指缝间露出了一小截墨绿的丝结不由便愣住,将敛影的手抬起仔细看了下又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半响后很是懊悔地将敛影整个人用厚厚的被子裹起,然后起身点了灯打了盆热水回来,混了药粉后仔细地将敛影身上擦了遍,然后才套上烘暖了的衣服又塞回被中紧紧裹住。
  梅若筠坐在床边看着敛影的脸终于红了些,伸手一探额头果然已经有些发烫,便打算起身再去煎一帖药回来,岂料刚走了半步便听见敛影在身后唤他。
  “你去哪。”敛影皱眉看着梅若筠问道,声音里竟莫名带了一丝哭腔。
  梅若筠闻言看着敛影一愣,半响才回过神回到床边坐下,轻轻拨了拨敛影那仍未干透的长发,答道:“不去哪。”
  敛影眼眶一红,挣扎着坐起身低着头说道:“我后悔了,我不想走了,我想赖在你身边,可以么。”
  敛影说完后梅若筠沉默了许久,久到让敛影已经开始失望,只想晕死过去算了的时候才听见梅若筠答道:“可以,求之不得。”
  “为什么……”敛影闻言鼻子一酸险些要忍不住哭出来。
  “因为我喜欢你。”
  敛影愣了下后又问道:“可我什么都没有,你喜欢我什么。”
  “全部。”梅若筠顿了顿后又说道:“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我,我可以给你所有。”说罢梅若筠敛影拉近在他额上印下一吻,道:“下次别蠢,东西丢就丢了,人没丢就行,大冷天的下水你嫌自己命太长?”
  敛影吸了吸鼻子,将手中的药髓又塞到梅若筠手中,闷着声说道:“帮我戴上吧,只有这次。”
  梅若筠轻轻笑了笑,替敛影重新戴回去,然后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包,从里面倒出一枚玉钉拿在手中问道:“你后来,是不是想找这个。”
  敛影看着梅若筠手中那墨绿色小叶子惊愕地说道:“怎么会在你这里,枉我……白费了那么久的力气。”
  “我走后才发现它扎在我手心上了。”梅若筠说完将那枚玉钉也重新挂回敛影的耳垂上,看着敛影说道:“你说的,只有这次。”
  敛影点点头,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梅若筠叹了一气,伸手捏着敛影的脸说道:“先躺着,我去给你煎药,再不吃药真的有你好受的了。”
  敛影看了梅若筠一眼依言钻回了被中,心头压着的石头终于扔了出去,一阖眼便睡死了过去。
  梅若筠见状也松了口气,起身取了药便打算去煎,刚出门便又遇到了穆修。
  穆修见梅若筠换了个人似的又是一惊。
  “找我有事?”
  “啊,好像是有的。”穆修低头想了想,竟突然又忘了找梅若筠是为了何事。
  梅若筠疑惑地打量了穆修半响,伸出手道:“文书给我就好,十天后我就离开,信物晚些林熠会送去给琉夜的了。”
  穆修闻言想了想,走过去掏出一封信递给梅若筠,道:“你亲自去大凉这真的好?”
  “怎么不好,大凉产的珍稀药材颇多。”梅若筠确认了信封中的文书无误后抬起头答道,拎着药转身离开了。
  穆修皱起眉头看着梅若筠的背影,这似乎有什么不对,又好像很对,再仔细一想,其实梅若筠一直都是这样他也就释怀了。
  敛影烧了整整三日才退,可惜还未好全便赖在床上不起等着梅若筠将药端过来给他,不久后梅若筠手里端着一碗药回来,手里兼还拿着几封捎来的信。
  敛影见梅若筠回来一骨碌翻坐起身接过递来的药。
  “还有些烫,慢些喝。”梅若筠说完挨着敛影坐下拆了手中的信一封封看着,一封素白描金的是秦珞的,梅若筠看完便放在一旁。一封在角落处印着朵暗红牡丹的是明煦的,梅若筠打开看了眼便转手递给敛影。
  敛影疑惑地接过看完后一挑眉说道:“原来你和他很熟。”
  梅若筠闻言转头看着敛影道:“是很熟,可我离开长空门时已经特地让他别向任何一人透露我的行踪了,尤其是你。”
  “哦。”敛影应了一声后想了想又道:“那我还得谢谢他不成。”
  此时梅若筠已经拆开第三封信,看完后皱起眉头对身旁的敛影问道:“你想见式薇么。”
  敛影闻言刚含进去的一口药险些便要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后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梅若筠问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梅若筠摇了摇手中的信道:“清梧邀我去品酒。”
  敛影疑惑地重复道:“酒。”
  “我记得你爱喝的那些酒都是他家酿的。”
  “……清梧是墨庄的人?”
  “准确点来说他是墨庄的主人。”
  “那……他为何要入长空。”
  梅若筠皱起眉头,许久后才不自在地摸着鼻子答道:“他好奇我喜欢的人是谁。”
  “……”敛影沉默了许久后将碗中的药喝尽放到一边,重新钻回被窝中。
  “不去?”
  “去。”
  梅若筠想了想便回了封信说好。
  可惜半年后等他将大凉的事布置妥当后抽空和敛影去到墨庄时,敛影却又突然改口说不去了。
  “真不去?”梅若筠又一次问道。
  “不去。”
  “酒也不喝了?”
  “……不喝了。”
  梅若筠皱起眉头想了想又问道:“你真的不再看一眼?”
  敛影抿起嘴迟疑地看着梅若筠。
  两人对视了良久后,梅若筠叹了一气道:“跟我来。”
  最后梅若筠陪着敛影趴在墙头偷窥了式薇和清梧半响后离开,只余下一封书信言明自己和敛影来过了。
  清梧看罢苦笑了下回信写道祝安。
  不曾错过未曾错付,已是最好。
  冬景会迎春,花垂满枝桠。叶散见秋迹,华年比肩过。人未离,意终明,不为缘深只因情生,一顾已成相思,终成灾。
  这是后来。
  后来敛影终于看到了传闻中梅若筠的儿子。
  才十岁,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看着敛影,手里捧着一沓书,眉眼鼻子嘴像极了梅若筠。
  “叫人。”梅若筠拍了拍梅珂说道。
  “叔叔好。”梅珂看着敛影喊道。
  “错了,喊爹。”梅若筠又一拍纠正道。
  梅珂闻言低下头沉默了半响后抬起头看着敛影脆生生喊了一句:“爹。”然后皱着眉头又说道:“我先回房。”说罢便抱着书跑开了。
  敛影沉浸在那一声爹中久久未能回过神来,直到梅若筠走过去将他拍醒:“醒醒。”
  敛影回过神看向梅若筠道:“让他喊我爹这真的好?”
  “你不喜欢?”
  “不是……”
  “反正你现在也是他老子了,不能再说他跟你没一点关系了。”
  “???”
  “!!!”
  “好吧。”敛影低下头避开梅若筠的目光应道:“知道了。”
  这种瞬间有了那么大一个儿子的心情也着实是有几分微妙,还好不算讨厌。
  嗯。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