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29

单飞雪:舍我娶谁 上

【书籍简介】
嗟!这柳一刀,自以为是皇上钦点的武状元就了不起;
她苗可亲也是将军之后呐!
竟敢三番两次在她相亲之时搞破坏,
殊不知这全府城的男人都快被她“相”光了?!
要是她这辈子嫁不了人,她爹可饶不了她呀!
难不成还找他来负责?!
瞧他那长相好看得邪门,身边又不乏有女人主动追求;
做什么还来招惹她呀!
但在她伤心时,他安抚她的安慰话语和温柔怀抱,
却让她窝心又心动……
然而这世上真有男人会爱上“说话大声点、性子辣了点、温柔少了点”的她吗?


楔子

皇上身旁少数的几位忠臣之一,柳中堂大人的独子,亦是皇上御赐贴身护卫柳一刀,因武艺高强,才能出众,故皇上十分看重他。这次皇上想提拔他?禁军总教头,但又怕他因年轻且历练太浅而不能服?,故特赐尚方宝剑,命其查办传闻中各辖城严重的贪污事件,而北宜城县令赫然列于名单上。

为免打草惊蛇,他明是帮皇上缉捕江湖十大恶人,暗是稽查贪官污吏之罪证。

柳一刀身为皇上身旁器重的武状元外,传闻亦曾是武当派首席大弟子,他的众人不喜出锋头,更厌恶与人打交道,逢迎谄媚那套他统统不屑,故此真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

只听闻柳一刀,人如其名,真要杀人时,往往下手干净利落,只求一刀结果,他曾狂妄放肆说,如此干脆,只因替死者着想,替死者求个痛快。他孤傲狂妄的性格令得京城里无一人敢与他为敌,总是敬而远之。

这次出任务他只带了家仆,张牛。

***

天高气爽,青碧无云,湖面水天一色波光粼粼,各式画舫游于湖面,青山绿树倒映湖中如入仙境。

金狮子舫内偌大的包厢里,船上的小二忙着帮两桌的大爷们添酒倒茶,两桌大爷们看来性格大不同,靠窗坐的那位大爷始终沉默不发一语,高鼻梁宽颊骨,体魄结实粗犷,炯炯的黑眸隐着一抹孤傲淡漠的神情,脸庞英俊而衬着一股狂妄之色,一旁像是他家仆的瘦矮少年殷勤服侍着。男子面容沉着目光如鹰,静静品着茗,一身素白的衣褶更添一股飘逸的气质,然细究他举手投足之间却又带着一股贵气,相较之下,另一桌的大爷聒噪不休,滔滔对着同行的小姐夸耀般地述说自己的身家有多丰厚,一条条金链挂满一身,十只手指有七只都戴上了粗而笨重的金戒指,简直俗气至极。

苗可亲一身桃红色衣裳,一边听着她未来的相公王巴戴.

沫横飞的夸耀自己是如何的出色,不论是吟诗赋词样样都会,才艺出众学富五车;一边心不在焉的偷偷凝视着邻桌气宇轩昂的男子,她暗忖──好英竣好冷酷的男子,沉着稳重的气质散发着一股魅力,尤其是他的身型高瘦结实,胸膛宽阔看不出一丝赘肉,也许是个练家子……奇怪怎么不曾在县内见过这名男子?肯定是外地来的。

苗可亲失神望着他薄而好看的唇形,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的嘴唇长得那样性感,和他刚毅的外表相较之下,他的嘴唇看来相当柔软,浓黑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削瘦的下巴,古铜色肌肤在微光中发亮,他的皮肤真好,看来干净而光滑……苗可亲看得失魂落魄,看得怦然心动、看得魂不守舍,就差口水没掉下来了。这也难怪,那样出色的男子实在少见,任何女人见了难免都会情不自禁贪看好几眼,此刻苗可亲彷佛已经忘了王巴戴的存在,而一旁随行的丫鬟阿紫小小声的提醒着。

「小姐……小姐……王公子在对面,不是坐在隔壁……」

是喔!差点忘了此行奉爹的意思是要讨好她未来的相公,她醒过来心不甘、情不愿将眼神从那位俊俏的男子身上移回对面的王巴戴身上。妈呀!望着她未来相公那白皙松弛肥肥的圆脸,这这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苗可亲在心中砍了自己千百刀,不如让她死算了,顿时觉得了无生趣,未来一片惨淡。

而那王巴戴丝毫未觉她的沮丧,自顾自地口沫横飞说:「苗姑娘,我王巴戴对未来妻子的要求不多,只要她每天给我乖乖待在府里,早晚帮我全身按摩,用餐的时候服侍我,我吃饭的时候需要下人一口一口的喂我,以后这就是你的工作。还有我喜欢姑娘家精女红、善刺绣、会插花、好弹琴,最好每天寅时鸡鸣就起,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别让我起床时看见一张黄脸坏了我一天的胃口,当然这些只是小部分,择日我会送上王府的家训,好让你在婚前熟记……」

哗!这还不多?瞧他那个口气、瞧他那个威风的样子,苗可亲忍不住讥讽他一句。「我对未来相公的要求也不多──」她甜甜地笑开。「只要他每天临睡前端一盆水帮我洗脚,哎哟……」案下阿紫忙踩小姐一脚。

阿紫夸张得冲着王公子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小姐就是喜欢开玩笑……」阿紫小声对小姐低道:「您答应过老爷的!」

一想起她那凶悍的爹爹,苗可亲登时绽开灿烂笑靥,连忙改口道:「是阿是啊,我当然是开玩笑的,难不成还真的吗?」

王巴戴不悦地清清喉咙道:「我不大喜欢未来的妻子开玩笑,姑娘家最好安安静静地。」

被骂了吧!阿紫横了小姐一眼。

邻桌柳一刀的随从张牛,和主子交换一眼,努力压抑着想笑的冲动,偏偏此时王巴戴兴致一起拍桌一喝──「今日风光明媚,天很高气很爽,我王巴戴平时最爱吟诗诵词,就让我吟一首来赞美我未来的夫人吧!」他望着窗外湖面,自信满满地高声吟道。「东边湖上一只鸭,鸭肥人肥精神爽,好比昨夜餐上一只鱼,鱼肚嫩似小姐肤色白,万幸万幸万万幸,天大地大我最大,娶得小姐我面子更大,我大碍…哈哈哈哈哈……」

顷刻间,舫内一片寂静,苗可亲额上渗出冷汗,身子微微颤抖,嘴唇用力地紧闭着,面容扭曲。不能笑、绝对不能笑……最后还是冷俊不住不小心嗤了一声。

阿紫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小姐了,她一直俯身低着头好似在桌下找什么东西,双肩还不停的抖着发出微微的抽搐声。

而就在这舫内一阵尴尬的沉默中,邻桌柳一刀及张牛突然放声狂笑。

这一笑令王巴戴又羞又愤,他气呼呼地指着苗可亲。「你竟敢跟着外人笑未来的相公?」

此时一直躲在地上找东西的阿紫,慌忙的站起来,同小姐两人激动得连声摇头挥手否认。

「没有,我们没有,是隔壁,都是隔壁在笑,我们可没有喔!」

苗可亲慌张的安抚王巴戴。「王公子,小女子怎敢笑您呢?」

王巴戴怒声喝道:「我分明见你笑了一声,我好心作诗赞美你,你竟然笑我!」王巴戴恼羞得胀红了脸。

苗可亲连忙回他。「就是因为你诗做得太好,我才笑的啊!」她不说还好,她这一说,邻桌又是一阵狂笑。

苗可亲愤怒瞪了邻桌一眼,但见那名英俊的男子,炯炯有神的黑眸正凝视着她,而他的家仆还加油添醋地道:「小姐,做人可不能撒谎喔!你未来的相公诗作得太烂,简直是荼毒我们的耳朵,什么大不大鸭不鸭的,真笑死人了!」

柳一刀横了张牛一眼,暗示他闭嘴,可惜已经来不及,王巴戴怒气冲冲的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张牛身上扔去,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柳一刀操起扇子掷向击来的茶壶,茶壶非但没能砸到张牛,还因为扇子的力道太大而反击回去,淋湿了王巴戴一身。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王巴戴放声朝厢外一喝。

「张三、李四、王五、任六!」

转瞬间,四名大汉冲进厢内。

苗可亲见状,怕伤及无辜,起身拉住王巴戴。「小事小事,干么闹成这样?」

王巴戴粗鲁的推开苗可亲,地上湿滑,苗可亲整个人往后栽去。

「小姐!」阿紫惊呼。

柳一刀及时起身揽住她,苗可亲倒进温暖的胸膛,抬头看见一张英俊的脸,竟让她有一刹那的恍惚。

此时柳一刀抽出随身配刀,那柄配刀锐利得泛着银光,他慵懒的一手环着苗可亲,一手拿着刀,他将刀尖抵在鼻前亲吻了一下,邪魅地对着王巴戴一干人等微笑道:「我这柄宝刀杀人不见血,又快又准,其锐利之程度,绝对不会让你感到一丝疼痛就已命丧黄泉。不要逼我出手,否则我只要一刀,你定然毙命,不信你可以试试!」他自信满满地笑,那股冷漠的笑容叫人背脊发寒。

王巴戴见此人不好惹,忿忿地瞪了苗可亲一眼,连同那几名大汉愤然离去。

「完了……完了……」阿紫一脸愁云惨雾地目送着王巴戴愤怒的背影,喃喃自语。「又搞砸了!老爷一定会气死,小姐,怎么办?你刚才不应该笑他的,你应该忍住!」

「你你你……」苗可亲指着她。「刚刚是谁在地上拚命找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桌下笑得可凶咧!」说着说着,惊觉自己还在别人怀里,她立即推开柳一刀回头瞪着他。「你们可神气了,把我未来的相公气跑,我可被你们害惨了,教我回去怎么跟我爹爹交代?」

柳一刀打量着她的怒容,这女子模样长得十分独特,唇型丰满,上头衬着小巧的鼻子,眉毛细却浓密有形,然而她的眼睛却十分秀气,瞳眸朦胧蕴着一汪水气,在她眼尾还有一颗俗称不祥的朱砂痣,乍看之下非世俗所认为的美人,然而她愤怒的表情却别有一番风韵。

「你看够了没有?」苗可亲不悦地瞪大眼睛。

张牛替主子说话。「小姐,先前要不是我们主子及时抱住你,你现在那张小脸可就摔坏了。」

柳一刀淡漠地说道:「那样的男人不嫁也罢……」

「你们知道什么?」苗可亲愤然道。「要是可以选择,谁要嫁人……」

阿紫伸手把小姐往外拉,着急地喃喃地道:「别说了、别说了,我们赶快去跟王公子说些好话让他消消气,快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王公子一定还在船上,快点!」两人慌慌张张奔出包厢。

柳一刀冷漠横了张牛一眼,低沉淡漠一句。「方纔你笑那么大声干么?」

张牛不好意思地笑。「主子,您也笑得不小声。」

「那现在……」柳一刀望着空荡的包厢。「也好,就剩咱们两个,终于可以安安静静的品茗,张牛──倒茶!」他前摆一甩潇洒坐下。

主仆二人欢天喜地又点了一桌的茶点,完全把刚才那个苦命的苗可亲甩在脑后。



第一章

傍晚,晴朗的天色突然变了,天际打起轰隆的雷声,阴灰的雾朦胧了北宜城,气温骤降。

苗府硕大的园子里,高耸的梧桐树,枯黄的叶子被劲风扫落,一片一片翻飞坠跌,苗家大小姐的贴身女婢吴阿紫,胀红着脸奔往小姐住的锦绣阁,她清秀的脸上已经急出了汗,推开艳红的大门,一路闯进内房去,只听见她慌慌张张尖声地嚷──「小姐、小姐,大事不好啦!惨啦、惨啦,完啦、毁啦,不妙啦!」她胡里胡涂地闯进房里,只见案上燃着腊烛却不见小姐,小姐呢?阿紫心头急得猛跺脚,眼泪简直要逼了出来,她朝天大吼一声。「小姐!」

「要死了!」床上躺的人被这霹雳般的吼叫惊得差点跌下床来。苗可亲吓得翻开被子披头散发地几乎要跳起来。「干什么?死阿紫、臭阿紫,拜托你,我睡个午觉你嚷嚷鬼叫个什么劲?进来也不敲门,你要吓死我呀?!」她狼狈地瞪着这情同姊妹的丫鬟。

原来躺在床上呢「小姐,大事不好啦!」

谁都知道苗家大小姐生性慵懒、酷爱睡觉,一天之中若不睡上个半天,她的脾气可就会有如发情的母狮般暴躁易怒,什么修养啦、家教啦全不见踪影。这睡不饱的苗可亲,府里的陈总管戏称她叫「鬼见愁」,恐怖哦……谁招惹到她肯定完蛋,轻则耳朵被骂到内伤;重则免不了被她瞪到内出血。

要不是事情真的大条了,阿紫才不会冒着生命的危险吵醒小姐。

「小姐,真的惨了啦!」

苗可亲惺忪的眼睛充满了困意,她沙哑地道:「阿紫……你最清楚我了,天大地大都没有我睡觉大……」她疲倦地挥挥手打呵欠。「有啥事等我醒来再说,现在先让我睡!」天气这么冷,她才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被窝哩,说完她啪地往后一躺,重回梦乡。

「小姐呀!你别睡……」阿紫冒着被踹的危险跳上床将苗可亲一把拉起,于是火山爆发了──「吴、阿、紫!」苗可亲握拳透爪浑身愤怒僵直,崩溃地叫嚷起来。「你明知我今天陪王巴戴那浑小子游船舫应酬了一个早上,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你偏来恼我,你明知我最气人吵我睡觉的,你是嫌命太长是不是?」她一气起来昏头胀脑的啥狠话都可以说得出口。

可阿紫知道小姐总是有口无心,她还是死命抓牢小姐臂膀不让她睡。「小姐,方才王府差人来退了你和王公子的婚事。」

「什么?!」这下,苗可亲不但醒了,还立即坐起,她惊骇地瞪大双眸。「阿紫,你是说王巴戴那个混帐退我的婚?!」

「是呀,老爷气死了,正在大厅等着见你哪!」

阿紫话还没说完,就见小姐无比迅速、非常利落地跳下床,飞快地着装,慌乱中扣错了好几个钮扣,衣服也穿歪了。

不过,苗可亲嘴巴也没停。「那个『王八蛋』竟敢退我婚!」

「小姐──」阿紫温柔地纠正。「是王巴戴。」她帮小姐理好衣服。

「我说他是王八蛋就是王八蛋!」苗可亲气得头发几乎要矗立起来。「哼!那个猪头,亏我还陪了他一上午,现在竟然退婚?他以为他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要嫁他,他就该偷笑了,啥?东西,啥?乌龟……」

「小姐──」阿紫连忙摀住她的嘴。「小姐,不可以说脏话。」

「是是是,但我真的气疯了。平白受了他好一阵子的鸟气,原以为这样总不会有问题了吧,没想到竟然被退婚?」苗可亲恨恨地咆哮起来。「早知道我干么白痴一样的陪他笑、陪他吃、陪他打屁聊天嗑瓜子?」苗可亲突然双手抓住阿紫臂膀,紧张地问:「老爷很生气吗?」

「气,很气。」

「气到什么程度?是脸臭臭的,还是脸红红的,还是全身发抖地?」

「是全身发抖地程度……」

「啊,我完了……」苗可亲吓得往后一软,阿紫连忙扶住她。

「小姐,别晕哪,老爷还在等你过去。你再不快过去,老爷可就不是发抖的程度,而是『杀』过来的程度……」

苗可亲摀住胸口唉声叹气,虚弱地道:「对对对,我赶快过去。阿紫,扶着我……」

「小姐,」阿紫扶着苗可亲往外走,她纳闷地凝视苗可亲的脚。「小姐,你的脚在……」

「『发抖』是不是?」苗可亲虚弱地接过话。「等会儿还会『发软』哩!」天可怜见,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当过将军的爹。打从他自京城被皇上贬回老家来,她那无法无天、作威作福的好日子也正式告终。爹像是突然记起来,家乡还有这么一个女儿,想到要好好管训她,突然立志要将她从头到脚、从左到右、从食衣住行到任何细微末节都要干涉、加以管教。

可是,天可怜她,她已经二十岁了,啥?坏习惯都养成了,现在要她改,简直是比登天还要难上千百倍。

唉……都怪那个皇上吃饱撑着,没事把她爹爹贬回家来干么?留在京城陪天皇老子不是挺好的吗?八成是连皇上也受不了爹那古板固执的臭脾气。

苗可亲战战兢兢地立在高大沉重的铜门外,她瞟瞟一旁的阿紫,两人同样地面色发白。

苗可亲偷偷地倾身贴着门倾听里头的动静,她灵活的大眼睛惧怕地眨呀眨。「惨惨惨,里头静得恐怖。」

阿紫轻轻扯了扯小姐的衣衫。「小姐……」

苗可亲咽了咽口水,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伸出她纤细的食指,用指尖轻轻地将门嘎吱地推开,前脚才踏进,后脚还没来得及跟进,眼睛还没看清状况,只听前方咆来严厉的响亮一声──「跪下!」

扑通地苗可亲和阿紫双双跪了下来。

啥?这是在升堂是不?就差没公差在旁喊「威武」了。

官做久了,官架子大、脾气也大。回到家教训起女儿和在朝廷里教训犯人没两样,习惯了嘛。在朝廷他还得看皇上脸色,在家里……嘿嘿嘿,谁比他大?大厅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阴暗的空间里,苗老爷高大的身子威威风风地坐在正中央,浓黑的刀字眉愤怒地凛着,铜铃般的大眼睛凶悍地瞪着他的独生女儿,身子是气得微微发颤。

一旁苗老爷从京城带回来的姨太太?翠正一副幸灾乐祸地模样,拚命给苗老爷递参汤擦汗,还念念有词地火上加油──「唉呀,老爷……瞧这不肖女把您给气的,又不是第一次给您丢脸,气啥,甭气了、甭气了,流这样多的汗,小心气坏身子。」

一旁立着的老总管陈中庸瞟了老爷一眼,再看看跪着的大小姐,他指着小姐故意骂给老爷听。「跪好一点,瞧你瘦──得连跪都跪不好。背挺直,你是病了是不?怎么看你摇摇晃晃的?」他弯腰问苗老爷。「老爷,小姐人不大对劲,要不要找大夫……」

苗福泰大手一挥,这老总管的伎俩他还不知道吗。

翠姨冷哼一声。「她没病,她是心虚。这门亲事肯定是她故意搞砸的。」

这个死八婆,苗可亲一股气直往上提,双手握拳眼看就要发作,阿紫伶俐地暗暗拉住小姐的手臂,嘴唇没动,但听她含糊地轻轻呢喃。「冷静……冷静……」

苗福泰怒瞪女儿,大手一挥喝问老总管。「中庸,打我从初春返乡,直到冬岁,你倒是给我算算小姐共搞砸了几门亲事?」

「这个……」他还没说,一旁翠姨手往前一伸,多么热心、多么殷勤地掐指利落地帮总管数起来。

「哟──那得掐指才算得完哪!有陈府、李府、章府、吴府,还有白府,并那邻村的黄员外,跟着是街底的刘公子、同一条街的蓝员外,还有……」

「够了,别数了。」越听他火越大。他用力一拍喝斥女儿。「可亲,爹年初时,是怎么跟你交代的?」

苗可亲声细如蚊鸣,头低着道:「爹要我快点儿找个有名望的亲家。」

「你可知爹的用心?」他大声问。

「爹是怕朝中得罪的人借爹爹失势挟怨报复,因此希望女儿趁您官牌还在时,快些嫁进富贵人家。」

「迟些,倘若爹被皇上再贬几级变成了平民,到时保不得你嫁给放羊杀猪的,爹如此用心良苦,你呢?」

「爹──」苗可亲?起脸白目地回嘴。「女儿也是『用尽心机』了啊!」

「用尽心机?你用尽心机?」他眉毛扬起。

苗可亲认真地猛点头。「是阿是啊!」

突然一本折子甩上她的脸,哎哟!好痛。她摀住摔痛的额头猛揉。

苗福泰大声喝道:「你自己看,给我看清楚,大声地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白目的苗可亲没瞧清楚慌张地拾起本子就念:「苗府大人苗公福泰钧,王府亲送……」

还没念完但闻爹如雷般咆哮。「你念折面干么?我是要你念里头写的!」

一旁的翠姨忍不住掩着嘴偷笑,陈总管则摸着胡须直摇头叹气。

阿紫赶紧扯着小姐袖子小声地说:「念里面、里面……」

「哦……」早说嘛。她憨直地果真按爹的意思朗声念道:「兹因小儿今与贵府千金游船舫时,小儿费尽心思拟诗一首歌诵天地美景,不想贵府千金听完竟掩嘴冷冷『嗤』地一声,这『嗤』的一声,分明是讥笑小儿,其眼神不屑,举止轻浮,小儿返家与老夫商量过后,老夫认为贵府千金欠缺女子该有的教养,将来难众人妻,故退回礼金黄金千两,并派人择期索回聘金白银万两,敬请点收并特以此函告知退婚。谨此……老夫深感歉意──王巴亲笔。」这个死王八,竟敢嫌她没教养,也不想想他那笨儿子作的什么烂诗。可亲怒不可抑,盘算着哪天要痛扁这个王巴戴。

苗福泰沉声道:「可亲,你还有什么话说?我要你安安分分陪那王公子,结果呢?把爹的脸都丢光了,人家怎么想,一个堂堂的大将军竟然教不好自个儿女儿!这就是你的用尽心机吗?用尽心机搞砸是不?」

「冤枉啊,爹──」苗可亲眨眨眼睛辩道。「当时画舫游过河堤,那个王八蛋,喔不──」她赶紧纠正。「那个王巴戴突然起身高声对窗口吟道:东边湖上一只鸭,鸭肥人肥精神爽,好比昨夜餐上一条鱼,鱼肚嫩似小姐肤色白,万幸万幸万万幸,天大地大我最大,娶得小姐面子更大,我大呀……哈哈哈哈哈。」苗可亲比手划脚生动的描述当时的状况,当时阿紫也在一旁跟着走,想起那一幕,她低下脸缩着肩,身子微微颤抖,硬是忍耐着不爆笑出来。那哪是什么鸭?分明是鸳鸯。

老总管别过脸咳了几声掩饰他的笑意;翠姨则不敢相信地张着嘴听着。

苗福泰清了清喉咙,倒是很坦白地直言。「就算人家诗作得不好,你一个女子怎好笑人家?」

「这更是天大的冤枉呀,爹,当时他吟完那首诗,霎时船舫内一片寂静,女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于是只好捧场地掩住嘴不大自然『嗤』地笑了一声,这『嗤』可没有半点不屑或讥笑的意思,这一声嗤,是肯定他的努力、肯定他的用心,是女儿发自肺腑、用尽最大的努力讨好地一个微笑。哪知竟被曲解成这样,女儿真是用心良苦啊!」

苗福泰瞇起眼睛,其严厉的表情教人不寒而栗。「你敢说你没笑人家?你敢说那微笑是讨好的微笑?你没说谎?」

完了,爹最气的就是打诳语。苗可亲太清楚爹爹瞇起眼睛是什么意思了,那代表他真的、真的很生气。

苗可亲咽咽口水,大厅里有半晌尴尬凝重的寂静。所有的人都被老爷严厉的表情给吓得不敢吭气。惨了,这次真要死无葬身之地。苗可亲硬着头皮小小声地回答:「我……我……好吧,我是有那么一点笑他的意思。」她紧张地?头辩解道。「可是那只有一点点、一点点。没办法,谁叫他的诗作得那么烂,我真的忍不住嘛,爹,我不是故意搞砸的,我……」

「中庸……」苗福泰打断她的话,转头命令陈总管。「去把家法拿来。」

一听见老爷拿家法,翠姨掩住嘴藏住笑意。

阿紫赶紧哭着帮小姐求情。「老爷,小姐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小姐这次真的已经很努力、很小心了,老爷……」

这爹也太不讲理了,苗可亲又恼又气,索性绷紧着脸沉默不语。

陈中庸弯腰恭恭敬敬地问老爷。「老爷,是要拿一号,还是二号、三号或四号家法?」这口中的一号是细如绳的棍子;

二号则是粗若树枝;三号就可怕了,粗如树干;四号可就更恐怖了,一样是粗如树干,不过──其上布满小刺。

苗福泰瞪着女儿叛逆的脸。「就三号吧!二号上回打过了,显然没什么作用。」

「哦。」陈中庸点点头转身踱至厅口,对外头的佣人喊。

「去把三号家法拿来。」

外头的仆役应声去拿了,一会儿那粗若树干的棍子便给拿了进来。

苗福泰厉声命令。「中庸,给我好好地教训小姐,打她个二十板,让她记清楚咱家的家教。去!」

「是。」陈中庸遵从地领了棍子踱近小姐面前,小姐抿着嘴已经举高双手摊平细白的手心等着。 背对着老爷,陈总管举高棍子哑声地对小姐挤眉弄眼地。「昏倒、昏倒,快昏倒……」他小声地暗示。

苗可亲明白过来,和阿紫交换个眼神,当陈总管棍子将落时,阿紫陡然放声痛哭,而那棍子将打上可亲手心的?那,可亲申吟一声身子往后一软,昏厥过去。其惨烈逼真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可怜极了。

「唉呀!」陈总管叫得比谁都大声,他一把扔了棍子赶紧和阿紫扶住小姐,他放声嚷嚷。「老爷,小姐昏倒了,小姐昏过去了,小姐、小姐──」他用力摇晃可亲的身子。

阿紫也十足凄厉地哭嚷。「你别吓我啊,小姐……」她跟着陈总管卖力演出。

陈总管慌慌张张地吩咐阿紫和外头的下人。「快,快扶小姐去躺着,快,快去差人叫大夫,还杵着干么,快抱小姐去躺着。去去去……」

就在一团混乱中,阿紫连同下人慌慌张张地将小姐给「偷」出去。

翠姨看得可仔细了,她拉住老爷的袖子指着他们嚷嚷。

「老爷,他们全在耍你、唬弄你,方才可亲还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晕了,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诳你!」

陈总管见小姐成功送出去了,又听翠姨如此说话,他转身往老爷跟前一跪,胖胖的身躯委屈地缩着。「老爷啊,奴才伴着你好半辈子了,您是奴才心中最伟大、最崇高的主子,就凭您的睿智,这世上有谁胆敢诳您,又有谁真能诳您的?说奴才欺瞒您,这简直是间接地『侮辱』了您的智能,小姐是真的晕了,她今个一早就不舒服,奴才本来要找大夫给她瞧瞧,偏偏她谨记着老爷要她好好陪王公子游船舫,她说为了老爷,再怎样的不适都要抱病去游船舫,她还说……」陈总管唱作俱佳,表情诚恳声音哽咽。「她还说只要能讨老爷子欢心的,她鞠躬尽瘁也在所不惜……她是如何地尊敬您、敬爱您、拥戴您、恭敬您……」「好了、好了……」陈总管的把戏苗福泰心知肚明,他挥挥手要陈总管下去。「去伺候小姐吧!」方才其实也只是故意要吓吓可亲,苗福泰根本没有存心要打她。

翠姨不知苗老爷的心思,还不放过地说:「一派胡言,爷,陈总管根本是耍你……您别相信!」

苗福泰瞪住翠姨,清清楚楚地问:「这么说,我不值得可亲尊敬拥戴恭敬?难道我的智能低到可以任奴才们诳我吗?唔?」

翠姨这会儿舌头打了结,怔住了,回神过来急忙否认。

「不是啊,爷,小妾哪敢有这种意思。」

苗福泰瞇起眼睛。「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糗大了,翠姨尴尬地拿锦帕掩住嘴,嘿嘿嘿地不知说什么好。这个老不死的陈中庸够狡猾阴险的,和那刁蛮的苗可亲一搭一唱的,她在心中砍了他几千几百刀。

「老爷……」翠姨摆上最娇艳、最讨好的笑容,嗔软地伸手轻拍苗福泰的身子。「嗯……您明知贱妾口拙,明知妾对您是一片真心,还让陈中庸挑拨欺负妾,讨厌……」她冷汗直冒,却力持镇定地撒娇。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翠姨的女人风韵,自然令老爷心花怒放,他放松脸庞,温和地说道:「我当然明白,只是故意跟你开个玩笑。」

翠姨见老爷欢喜了,她于是更大胆地倒向他怀里,慎怒道:「讨厌,爷你好坏,把人家吓得……」翠姨迫不及待地讨好苗老爷,她深知只有苗老爷开心、喜欢她,那么她才能安安稳稳地巩固自己在苗家的地位。在她心底希望自己是苗老爷的第一顺位,最好超越那个老和她不对盘的苗可亲。只有排除异己才能令她安心。

苗福泰呵呵大笑,他的男性尊严登时被她安抚得服服贴贴地,女人就该这样柔柔水水地,娇娇弱弱地,只要懂得讨男人欢心就够。为什么女儿就是不懂这点?老是太倔、太悍了点,唉……这样的个性怎么嫁得到好人家?

苗福泰会这样着急也是有原因,怕是自己哪天真被宫里那些得罪的小人暗算,万一遭受迫害,一个好的亲家至少可以保住他唯一的女儿。可这可亲老是不争气,真是不懂事。

***

此时大小姐房间里,只听得苗可亲愤怒的声音。

先前在大厅昏厥的她,现下可是十足完好地坐在床上,她冷冷地喝一声。「阿紫!」

「是。」阿紫称职地站在床边应声。

苗可亲眼睛迸出凶狠的怒火,她一手高举着伸出手心。

「拿来。」

「是的,小姐。」阿紫转身去桌上的盒子里拿了个东西,随即小心地搁到小姐手心上。

咻──咻──只见苗可亲愤恨地将手上的东西往墙上射,原来那是雕工精美男人玩的飞镖,霎时每支飞镖都不偏不倚地正中墙上那幅肖像画里人儿的脸。

那肖像自然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厅上处处刁难、?难她的死对头──翠姨。

苗可亲一边射、一边咬牙切齿地嚷嚷。「射你这个阴险的八婆,射你那张害死人的嘴,射你那双不要脸的眼睛,射你的毒心肝……」她越骂越过瘾,越骂越激动,越骂越大声。

阿紫忙提醒小姐。「行了、行了,小姐,小声点,要被听见你要惨了,发泄发泄就好了,小声,嘘──」

苗可亲抓狂地吼。「嘘什么嘘,我才不怕,最好被所有的人听见,爹要打要骂随便啦,我不管了!我不怕──」

突然,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电光火石间苗可亲哇地一声惊叫,吓得?掉手里的飞镖,阿紫飞快用手扯下墙上的肖像图,转身小姐已经躲进被里装玻

两人可说是魂飞魄散,心下以为是老爷来了。

陈中庸见着这滑稽的一幕,再看阿紫一脸惊恐未定的模样,他?高下巴忍住笑意,双手拱在背后。「唔──这房里怎么有一股杀气?」

见到来的是陈总管,阿紫一颗心登时松软。「总管,您吓坏小的了。」

一听见中庸的声音,苗可亲立即掀开棉被,狼狈地坐起,埋怨地瞪着陈中庸。「真是,嫌我今儿个还吓得不够嘛?」

陈中庸睨着小姐忍不住亏她。「呀,方纔我进门前,还听见什么我不怕我不怕地,言犹在耳啊,这会儿怎么地?」

苗可亲白他一眼。「是是是,今儿个的事又够您老笑上好几天了,可开心了?」她嘴里怨着,心底可是比爱爹爹还爱着这个疼她的总管。

陈总管啧啧讥道:「瞧这口气、瞧这口气,方才谁救你的?谁帮你导的一出好戏?演那么精彩可累坏了我这一身老骨头,忘恩负义的……」话没出口,苗可亲已经笑了出来,却还佯装生气地指着他──「?!小心小心,别说了啥以下犯上大不敬的话。」她学起爹那一套教训道。「我们将军府可不准有什么违背礼教的事出现。再没规矩,小心我拿家法伺候!」

三人登时笑岔了气。尤其是老总管,被小姐那维妙维肖生动的表演给逗得差点儿没厥过去。呀,这大小姐可是他的开心果、他的宝呢!这王巴戴不识货,哼,退婚的好,退婚的好,小姐嫁他可是糟蹋了。

苗可亲见总管笑得那样激动,她下床扶他坐下。「给我坐着吧你,等会儿骨头笑散了,还累得我扶哩!」她吩咐阿紫。

「给总管倒杯茶,我看他的气要岔了。」

阿紫笑瞇瞇地道:「好好好。」

回想起先前小姐在厅上说的话,陈总管趣味盎然地问起小姐。「那个王八蛋真作了一首什么鸭、什么鱼肚的诗来赞美你啊?」

「是啊!」苗可亲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和陈中庸聊起。

「我当时听了,心里笑得可抖着呢,又硬要憋住,可真是难过,当时我暗暗背下那首烂诗,您知道为什么吗?」

陈中庸附上他的老耳朵道:「为什么呀?」

「我想这诗回头背给你听,你呀泡茶时,又可以拿出来笑上个把月的。」

陈中庸听了又是一阵大笑。「你这丫头可毒了,啧啧啧,那张嘴。」

「啥……」苗可亲托起腮帮子懊恼地。「爹就没那风趣,老板着脸,我啊,一见到他就浑身不对劲,心口似被什么大石压着,简直要喘不过气了。他怎么老是那一号表情,见到我就不开心、就皱眉头。我怎么做都不对!」

「唉呀!」陈总管温和地哄。「老爷就那副德行,别恼他,他是关心你的。」

「我看,他关心的只有那个很会伊伊呀呀爷爷爷地嚷的翠姨,那做作嗲劲……」可亲打了一个受不了地哆嗦。

「唉呀,被你笑得差点儿忘了来这儿的正事。」陈总管自怀里掏出一张纸签看着。「老爷方才要我转告你,他在近日内会安排你和城内最后一个没跟你相亲过的沈机惮沉公子认识,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苗可亲感叹地托着下巴叹气。「啥……去了一个『王八蛋』,来了一个『生鸡蛋』,我怎么这么命苦哟……」

一番话又笑得阿紫和陈总管直打跌。



第二章

闲话休提,转眼五日已过,苗老爷托了不少人去说项,这才说服了沈府的公子考虑同女儿见个面,顺便相个亲。会这么麻烦自是因为自己在官场已失势,且自个儿女儿的臭名已经传遍北宜城内外,谁都知苗大老爷有个次次相亲、次次失败的女儿,一来苗可亲个性刚烈;二来,苗可亲的颊上近眼处有一颗很明显的朱砂痣,传闻那是克夫的象征,而且她的容貌出色眼瞳覆水,是桃花相。当时的女子倘若相貌和性格太过突出,那就是犯了大忌,男子找妻可不想冒险,最好温温柔柔言听计从,可惜苗可亲没一样合格。

现在这个沉机惮可说是她最后一个机会。

这次苗可亲可是当真要义无反顾非得成功不可。

陈总管这些日子每见她一次都要尽职地叮咛她一次。「切记,那天不论沈公子说啥,你都要微笑点头附和。」

「行行行──」她满口应道。「就算他作了像『王八蛋』那首鸭呀鱼呀的烂诗,我也会拍手叫好。」

陈总管听了非但没放心,反而很震惊急急地纠正。「千万别拍手,也千万别叫好──」

苗可亲瞟他一眼,了然且无奈地道:「对对对,等会儿又被人嫌没教养。」她挺胸谄媚做作地嗲声回道:「我只要含蓄地腼腆地小小声地喝采一声就好……是不是呀?」

陈总管这才放心地露出笑容。「是是是……」

阿紫在一旁听了直吐舌头。「没想到小姐要嫁个人,会这么难、这么累!」她替小姐觉得委屈,小姐的好也许只有她和陈总管明了。

夕阳余晖黄黄斜射进窗口,落在坐于窗口桌前的小姐脸上,阿紫帮小姐添上热茶,她望着小姐,看见小姐托着腮帮子的脸有一丝茫然、一些疲惫。

苗可亲微微仰着脸凝视窗外迟暮的美好景色恍惚了。

陈总管似乎也感受到她的落寞和不开心,对阿紫使了个眼色,然后安静地退出房去。

阿紫温柔而贴心地问起小姐。「小姐,你在想什么?」

可亲头也没回地轻轻应道:「这次一定要把自己嫁出去。」不能再失败了,如果只是一个男人不满意,还可以骗自己是他没眼光。可是连着十几个男人都不满意,那就绝对是自己的问题。自己真有那么差吗?也难怪爹要生气失望了。

「小姐,我真的不懂──」阿紫认真地大声道。「我如果是男人,一定会娶小姐。」

苗可亲转过脸来道:「嘴巴这么甜,赏你一支镯子。」她笑嘻嘻地。

阿紫可认真了,脸红咚咚地急急道:「我才不是为着讨赏呢,咱家小姐人虽然脾气坏了些,性子直了些,人随性了些,爱睡觉了些,心地可好咧,对我们奴才好得没话说,我说小姐比外面那些装腔作势,成日只会傻笑没大脑的女人好多了。」

苗可亲人倒不胡涂。「阿紫……」她欣慰地抓住阿紫的双臂温柔地笑着说。「傻阿紫,成日跟我疯,人也胡涂了。你当然觉得我好了,你不是男人啊,在男人眼中,你口中的优点全成了他们眼底的缺点,这世上不可能有哪个男人真喜欢讨我这样性子的女人当老婆。你看老爷他讨的笨女人就知道了。」她指的是翠姨。

阿紫觉得好笑又感可悲,她望着小姐芙蓉般的脸,眼眶竟然红了。「那么万一小姐这次相亲成功真嫁人了,莫非要压抑自个儿的性子和姑爷过一辈子。那不是很累吗?」

她耸耸肩。「没办法呀,你见哪个夫人对相公不是唯唯诺诺的?她们难道真没有脾气吗?当然也有,只是不能发作罢了。」

「那我不嫁人了!」阿紫跟着小姐自由惯了,连想法也和那些女人家有距离了。她才不要那样痛苦哩。

可亲笑了瞪住她。「你要当尼姑呀?」

「当尼姑也比当人老婆自在多了!」阿紫想也没想的就答。

苗可亲摸起下巴思索阿紫的话,她不得不认同。「嗯……好象也是。」可怜的她连当尼姑的自由都没有。

***

今午微风煦阳,北宜城看似一片宁静,冬阳晒暖了冷冽的温度,白云如棉絮悠哉地浮于蓝天之上。

可百花楼一点都不平静,柳一刀一身飘逸的丝绸白衣,冷冽的眉目间蕴藏一股化不开的杀气,他黑眸锁住眼前窜逃的身影,那是十大恶人之一的头号淫贼赵,只见三层楼高的窗口

旁,那恶人慌张地闪避柳一刀利落的拳脚,对付这种下三滥的货色,柳一刀不屑使他的随身月刀,怕会脏污了他心爱的宝刀。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无视他人存在地打了起来,掌柜的和那一干伙计吓得同一群客人躲在楼梯旁不敢妄动。

张牛似乎是笃定了主子会赢,悠哉地和那一群客倌小小声地打起赌来。「来来来,那个容貌猥琐的灰衣男子就是江湖出名的恶人赵,怎样,要不要赌谁赢谁输?不唆,我做庄。」当下张罗起赌局来了。

大伙一听原来是来头不小的通缉要犯,纷纷感兴趣地下起注来,而那头的柳一刀节节逼近淫贼,而那淫贼仗着身型瘦小,利落地闪避,两人打得观看的人惊呼连连,眼都不敢眨。

而此时百花楼外头,苗可亲满身香汗,气呼呼从另一条街过来,她已经绕了一大圈了,她崩溃地对阿紫嚷道:「百花楼在哪儿啊?这劳什子干么约在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害她瞎找了半天。

阿紫帮小姐擦汗。「应该就这附近吧,刚才报路的大婶说就在这儿啊,没办法,老爷说那沈公子嗜吃豆腐煲,百花楼的豆腐煲听说很出名。」

「出名?见鬼了!」苗可亲啧了一声。「我听都没听过……」今日她火气特别大,一大清早就被苗老爷命人喊起来盛妆打扮,行前还被爹训了整整个把时辰,就差他人没跟来代她相亲。

苗可亲被迫穿上她认为最俗的艳红色衣裳,只因苗老爷认为喜气。更别提她头上镶满笨重的银饰,就?着爹说的贵气;还有她被迫坐在梳妆镜前编了快两个时辰的辫子,如今都扎扎实实地扎在顶上,硬是髻出了一双丹凤眼来,简直令她头皮发麻,穿了不合脚但超昂贵的新鞋走上大半天的路,就为了找那个什么百花楼……她累得头昏目眩,心里又着急迟了约定的时辰,这次要再搞砸她铁定完蛋。

终于,两人站在百花楼前,突然顶上传来呼喝声,电光火石间──苗可亲听见清脆的声响,阿紫慌忙?头,眼睛突地大睁。

「小姐快闪!」她骇得大叫。

来不及了,苗可亲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时,上头打落的煲汤倾泄而下,正好不偏不倚整锅落在苗可亲身上。

苗可亲震惊得说不出话,阿紫则脸色惨白地摀住嘴。完了,完了,小姐全身都湿了。

苗可亲傻了,她瞪着自己,还闻到一股怪味。「阿紫……这是什么?好臭。」

阿紫也闻到了,欲哭无泪同情地望着小姐。「这好象是臭豆腐煲的味道……」

震惊过后一股火爆的怒气直往上窜,苗可亲几近疯狂地扯着自己毁了的衣裳叫道:「我的新衣,我辫了一早的头发,我的相亲……完了,真的完了。」她怒气冲冲仰头一望──究竟是谁干的好事?

「小姐,那里好象是有人打架,所以才……」

苗可亲咬牙恨恨地道:「是从三楼掉下来的吗?」

「小姐……」

「肩膀借我……」她命令道。

阿紫担心地提醒她。「小姐,老爷不准你打架的……」

苗可亲哪儿听得进去,她可也是个练家子,但见她迅速地往阿紫肩上借力,脚下一踮,轻易的飞身跃上楼去,遗下阿紫担心得仰头嚷嚷。「小姐……冷静、冷静碍…」

她如果懂得冷静二字怎么写,就不叫苗可亲了。

阿紫急着欲进楼去找小姐,一转身骇然地见到大门匾额上斗大的三个字:百花楼,这三个大字在在提醒了她……小姐要相亲的人也在!

她脸色一青飞快冲上楼,一边咆嚷着。「小姐……小姐……」老天保佑,千万别让小姐惹事,完了……她得赶快阻止小姐闯祸……这厢阿紫是急得快发狂,那厢苗可亲却是气得要抓狂。

她突地飞身闯进柳一刀同那贼人的打斗之中,乍见柳一刀时,她心头震了一下,是他?!跟着她问起众人。「是谁打落了煲汤,是谁?害本姑娘此等狼狈?!」

怎么又是这个女人?柳一刀沉声斥喝。「姑娘快闪,这儿危险……」他没理会苗可亲,依然往她身后的赵出手,赵狡猾地借着可亲的身子躲,使得柳一刀招招闪避她,就怕伤及无辜。

赵在她身后卑鄙的嚷。「姑娘……就是他,他将整锅煲汤踢下楼去的,就是他害你淋得一身。」

苗可亲听了一把火烧了上来。「又是你!三番两次坏了我的好事……」她一把抓住他击向赵的拳头,柳一刀眉一挑甩开她的手。

他怒斥。「大胆,竟敢阻挠办案,闪!」

竟然还敢凶她?!岂有此理,苗可亲抡起拳头,提气和他打起来,咆哮道:「就是你,坏了我的好事,我今天不打烂你的脸,我就不叫苗可亲!」她招招狠辣。

柳一刀最厌和花拳绣腿过招,他轻易的抓住苗可亲将她身子往后一扳,扣在自己胸前,严厉低声警告。「再不住手!休怪我不客气,没见过这等泼辣的女人!」

苗可亲可也不是好欺侮的,她被禁锢在柳一刀胸前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她张开嘴往他的手臂用力一咬,本以为他会痛得哎哎叫,孰料他非但毫无疼痛的表情,反而是自己的嘴巴咬得有点痛,真不知这个人的手臂是什么做的?!这么硬……柳一刀低头沉声问:「咬够了没?」

苗可亲松开嘴?头直视他,突然──「我插你眼睛──」苗可亲举起两根手指,就往他的眼睛直直插去。

好阴险的招数,柳一刀头一仰,躲过这一招,听见怀里的女人又喊道:「我攻击你下盘──」柳一刀忙着护住下部,谁知道他的头上重重挨了一拳。

柳一刀怔住了,这简直太不可思议,堂堂一个武状元竟然有失手的时候?!

「笨蛋,我还真攻击你下盘啊,你懂不懂得什么叫声东击西?」苗可亲得意的朝他嘿嘿笑着。

柳一刀大怒。「你──」他提气,掌风劈了过去……苗可亲大喝。「孔子拜观音──」她双手交握挺直食指,这次真的攻击他下盘……差点正中目标!

柳一刀抓狂了,此时他方明白什么叫无招胜有招,她根本就是胡打一通,于是柳一刀认真和她打起来,苗可亲自然招架不住和他瞎打一阵,不到半晌就被击退到一隅。

这时阿紫已经奔上楼来,见小姐大打出手尖声嚷嚷。「小姐快停手,小姐!」

那赵幸灾乐祸地往窗外纵身一跳,逃了。

一旁围观的群?七嘴八舌地围住张牛。「这可怎么算?现在是不是要重新下赌注,换赌那女的?」

一名身材肥硕的年轻公子,好意地出头劝架,他在苗可亲打得正疯狂时,突然一副很有本事很行似地将苗可亲身子一扳。「好了,姑娘……有必要这么生气吗?难看啊!」他自以为是的劝起架来。

「难看?」苗可亲打住身子,冷冷地转过脸来。

「是啊,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女人家这样大吵大闹的。」

苗可亲眉头一挑,对他绽开灿烂无比的微笑,然后她一拳打上他眼窝。「死胖子,没见过女人揍人吧?」让他开开眼界──哗……登时莫说柳一刀傻了,整间饭馆里的人可真都开了眼界。

有个小厮慌张地奔过来扶起倒下的胖公子,一边对苗可亲嚷嚷。「连我们沈府的人你都敢打!」

沈府?她大剌剌地问:「管他是张府沈府李府阿猫阿狗的,谁对我无理,我苗可亲就打谁!」

「苗可亲?」那小厮张大嘴指着她。「ㄏㄡ──」

「『喉』什么『喉』?听见我的名字吓到了吧!」苗可亲下巴昂得可高哩,可当她听见下一句话时,差点昏厥地上。

「你就是要和我们家公子相亲的苗姑娘?」

完了!身后眼见这一幕的阿紫,双脚一软整个人住后瘫……旁人赶紧搀扶她。

霎时,饭馆内一阵静默,柳一刀似乎最先明白过来,他看看那位苗姑娘一脸惨白和那一身的狼狈,再看看她欲相亲之人,倒在家仆怀里,蒙着发黑的眼窝痛得哎哎叫,他突地纵身大笑,再没有比这更有趣、更荒谬的事了,他这一笑,令得其它人等也明白过来,跟着哄堂大笑。

苗可亲这下可没心思理会柳一刀,她不顾狼狈急冲冲地陪笑,上前欲扶起沈家公子。

可她的手才刚伸出去,沉机惮吓得连连后退,他睁着惶恐的眼睛双手护着自己的脸。「你别过来,站远点……」方才是眼窝遭殃,待会儿毁容就惨了。

苗可亲硬是摆起笑容尴尬地耐心地柔声地解释。「这是误会,沈公子……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沈公子……你听我说,我平时脾气很好的,也从不打人的,顶多……打打苍蝇而已……」

「哼!睁眼说瞎话。」方纔她打的是谁?是苍蝇吗?沈公子被家仆扶起,他嫌恶地瞪着苗可亲咆哮道。「甭说了,像你这等恶婆娘,谁要敢娶你真见鬼了……唔……什么味道?好臭……」他厌恶地皱起眉头掩住鼻子,他命令家仆。「我们走!」气冲冲地掉头离去。

苗可亲跺脚懊恼地叹了一口气,叫唤道:「阿紫、阿紫……」

人群里但听阿紫虚弱的声音。「小姐……我在这儿!」她苍白着脸扶着楼梯。

苗可亲板着脸穿过人群,一把将她拉起。「站稳了,你抖个什么劲?」

阿紫连声音都发颤。「协…小姐……我……我替你……发抖哪……」她恐惧地说。「老爷这次……你……恐怕……」

她简直难想象老爷会如何震怒。大概可以把四枝家法全打断吧。小姐竟然打了要相亲的公子,她还没自震惊里清醒,只是送声地哀道。「……天碍…天碍…天碍…」

眼看她又要厥过去,苗可亲忙拉稳她。「别晕、别晕,也别再天啊天啊,拜托你镇定点好不好,该晕的、该喊天的是我啊,你慌个啥劲……」

「小姐──」阿紫眼眶一红抱住小姐。「阿紫替你难过啊!」她哇的痛哭起来,引来更多的注目。

彷佛感觉到背后那些好奇又窃笑的目光,可亲只觉得头皮发麻,想找个地洞躲起来。

现在她浑身又臭又狼狈、又累又疲倦,自己已经够惨了,还得安抚她的丫鬟。「好了好了,你别哭,走吧,我们回去。」她搀着阿紫下楼离开,怪哉,谁才是主子啊?喀……苗可亲真是欲哭无泪,奇怪她是冲撞了什么煞星,衰成这样,真不可思议。

柳一刀凝视她俩的背影,回头对张牛低声说道:「真奇怪?这女人怎么又在相亲?」

张牛回道:「看她刚才那么泼辣的样子,大概是没人敢娶吧?不过倒是会那么一点武功,不知是哪家小姐?」张牛笑瞇瞇地关心起主子。「方纔您头上挨了一记,疼不疼啊?」

「真是!」柳一刀漠然道。「还真是没被人打过,张牛,你看见方纔那女的发现自己打了要相亲之人时,那一脸的菜色吗?」

主仆两人相视一眼哄堂大笑,看样子那女的这次又嫁不出去了。

***

回头一走进苗府,陈总管老早守在大门口花园里,远远一见小姐回来,立即忧心地迎上去,方开口想问相亲的结果,反倒先闻到一股恶臭。

他捏着鼻子。「你……」小姐怎么一身的狼狈,再看看一旁哭肿了双眼的阿紫,他欲出口的问题硬是吞了回去。嗯哼,不必问了,想必是「惨」字一个。

对着老总管,可亲啥都主动招了,她一脸沮丧和疲惫。

「我累死了,先别说我回来了,反正横竖都完蛋,行行好,让我洗个热水澡睡顿好觉,醒来老爷要杀要剐随便啦……」她倒是一派潇洒。

陈总管也不打算问了,他瞇起眼命令起阿紫。「你还哭个啥劲?我差两个人帮你,快去给小姐好好梳洗一番,扶小姐去歇着。待会儿我叫人端姜汤给小姐补补气,湿了一身,等会儿受风寒了。快去!」

阿紫点点头,陪小姐回房了。

唉……望着她们主仆俩狼狈的背影,陈中庸叹息着摇摇头,看样子今晚?着小姐,他不知又要演几出戏了,昏厥这套最近刚用过,肯定是蒙不过老爷,陈总管想得头都痛了。



第三章

一觉醒来,噩梦照旧挥之不去,非但如此,还变本加厉。

沈府已经派人来狠狠告上苗可亲一状,街头巷尾自然又再热烈传诵着这件事。

这一次苗老爷听闻了苗可亲闯的祸,他没有脸臭臭的,也没有脸红红的,更没有全身发抖,反而是诧异和震惊的成分居多,万万没想到可亲会胆大妄为到这种程度?小时候找武师教可亲武功,真的是希望将来要是他出了事,至少可亲可以保护自己。可没想到她会用来打男人,而且还是打和她相亲之人。

早上苗老爷还千交代、万交代地要她这次绝不可以搞砸,没想到她不只搞砸得很彻底,还闹了个天大的笑话,连他堂堂一个大将军都成了人家的笑柄,她究竟有没有把他这个做爹的放在眼底?

「她根本没将您的叮咛当一回事!」大厅上灯火通明,翠姨逮着了机会,忙不?地落井下石。「爷……我真不明白,您要叫她小心些,她就偏偏粗心些;您要她千万不要,她就千万的要;您叫她往东,她就绝对会往西跑。」翠姨甩着手绢说得口

沫横飞好不快哉。「爷……有做女儿的这样吗?妾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呢!我看她根本不将您放在眼底……」

「你住口!」可亲怒瞪她一眼,然后急着向爹解释。「爹,女儿本来真的是照着您的交代去做……」

「本来?」苗福泰坐在大座上,眼睛冰冷地凝视着女儿。

可亲站在父亲面前急得简直语无伦次。「是有人害得女儿搞砸的,要不是那个人,女儿早就成功了,爹……这不能怪女儿埃」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抓住你的手去打人喽?」苗福泰冷冷地问道。

「当然不是,但是……」

「那你还狡辩什么?」他怒火攻心,手抓紧椅把,气得几乎要岔了气。他从齿缝迸出话来,一句句都好似利箭般伤人。

「你还有没有羞耻心?你还是不是女人?你眼中到底有没有爹?」他还要骂,可一直站在一旁静默着的陈总管忽地上前端茶给苗老爷,打断他正欲发作的怒火。

「老爷,先喝口茶吧。」

苗福泰下意识地接了茶杯啜饮一口,此时陈总管赶紧对小姐低声暗示。「认错,认错就好了,别说了。」

可亲哪里甘心,明明她就是被一个混蛋害的,怎会有错?

苗老爷将茶递给总管,然后继续骂她。「幸好你娘死得早,要不她今天也给你气死了!」

「白目」的可亲还笨笨地回嘴。「爹,你这么说就不公平了,我哪次不是认真地按着您的话去做,可偏偏老天和我作对,我也没办法啊!」

「混帐!」他大喝一声。「你给我跪下……」怒火更甚三分。「你还敢顶嘴?老天跟你作对?」

翠姨加油添醋地猛煽火。「自己错就算了,干么连老天爷都扯进去,喔,老天爷跟你作对了十几次啊?可亲,你说话可得凭良心,这样栽赃给老天爷可是会给我们苗家带来『灾祸』啊!」

「小姐……」阿紫跟着跪在一旁,她扯扯小姐衣裳小声地道。「别说了、别说了,多说多错。」

可亲也卯起来生气了,她?头凶恶的瞪住翠姨指着她大骂。

「你你你你你,我说错了一个字,你就急着将它说成了好大个错句子,你居心何在?你再说,我撕烂你的嘴!」

翠姨哎哟一声,一副怕极的模样躲进苗老爷怀里,还哭了起来。「爷,您瞧瞧她说的,她懂不懂规矩,她要打我哩,她谁都敢打哩……老爷,她私下不知要怎样欺负我呢!」

这个臭三八,陈总管不屑地斜睨翠姨一眼,叹气摇头。

而苗老爷可气得几乎要中风了,他指着苗可亲颤抖地。

「你……你……你……陈总管!」

「是,老爷。」

他站起来命令。「去拿四号家法来,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不肖女,我就不姓苗!」

「老爷……」阿紫跪着爬过去拉住苗老爷衣角,哭着帮小姐求情。「不要啊,老爷,小姐真的不是故意的,老爷,你知道小姐性子直,不会说话,可她有口无心,今儿个的事,她真的不是故意搞砸的,老爷……」

打死她最好,少个人跟她争家产。翠姨也哭得唏哩哗啦无比凄惨。「老爷,你要帮妾作主,您要不教训她,以后连下人都敢欺负妾了,老爷……妾好怕好怕……您要保护妾哪!」

简直是孰可忍孰不可忍,苗可亲一见翠姨那贱样,她不只想撕她的嘴,还想扒她的皮、啃她的骨,是,她是会哭,会哭的就赢吗?爹就吃这套!可亲挺直腰杆倔起来了,她冷冷地向阿紫道:「干么哭?干么求情?我们又没错,少丢人了,别学人家『喷眼泪』讨同情。」

她这种态度理所当然地令苗老爷不打都不行了,他沉声对总管喝。「还站着干么,还不去拿家法?!」

「喔……是……」陈总管无可奈何地退出大厅。

偌大的大厅里,登时只听得翠姨凄惨的哭声和阿紫的呜咽声,而可亲则是跪在那里,紧抿着嘴,绷紧着身子,一点都不怕的样子。

苗福泰瞪着女儿,心底虽气,却也不得不欣赏女儿这等骨气。他心中深深地遗憾,可惜啊可惜,可亲若是男孩子,肯定出色不已。但这等傲骨和倔强的脾气,在女孩儿身上只是惹祸因,唉……多少人怕他这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可?啥偏偏他的女儿不怕他,难道真要逼他狠狠地动手打她?毕竟她是他心头的一块肉,怎么舍得?

可亲呀可亲,你怎么这么逞强?苗福泰心底矛盾起来,女儿这态度让他就算想找个台阶下也不行了,看来女儿真拗起来跟他杠上了,他忽然后悔方才出口的话了。

此刻苗福泰可真是进退失据,幸而陈总管够机灵,他去了半天家法还没拿来,许是要等苗老爷冷静下来吧。

半个时辰眼看过去了,大厅里气氛尴尬而凝重,翠姨已经哭得又累又哑,心底把陈中庸这老狐狸砍了几千几百刀。

苗福泰正苦思着不知该怎样收场时,陈总管终于匆匆地奔来了,满头大汗拎着跟树干一般粗还布满细刺的四号家法,闯进大厅嘴里还一边大声嚷嚷。「哎哟!可找死我了,屋子都要找翻了。老爷……」他恭恭敬敬呈上家法,大声地强调。「这『又粗又大又长满刺』会打──死人的家法,小的给您找来了。」

苗老爷忐忑不安地伸出手正欲取起家法,陈总管忽然大嚷。「不过……」

苗老爷厉声问:「不过什么?」

「老爷──」陈总管凑身上前道。「老爷,您有贵客来访哪。」

「贵客?」这个陈中庸真够聪明了,他立即骂起总管。

「有贵客您还不快带进来?」

「这……」陈总管用眼睛瞥瞥底下跪着的苗可亲。「不大好看吧?」

老爷可是抱紧了这下台的阶梯,他傲慢地满不在乎对可亲挥挥手。「你先起来站到一边去,晚点再教训你。」

老总管忙和阿紫去扶苗可亲起来,可亲小小声地赞起总管。「聪明、真聪明。这招没用过。」

哪知老总管小声回她。「小姐,不是我聪明,你命大,真有贵客来访。这贵客可是你的救命星。」

可亲笑道:「那真要好好招待。」

老爷命令着。「还在那嘀咕什么?快请人家进来。」

「是,老爷,小的立刻去……」陈总管不忘把家法也夹带出去。

等待之间,阿紫不忘提醒小姐。「等会儿可千万表现得好些,既然是贵客,那么老爷肯定很重视,只要客人开心,说不定老爷就把先前之事忘记了……」

翠姨不甘心的绞着手绢看她们主仆两人窃窃私语,再看老爷子似乎已无怒容,这可亲实在好运得过分,她微微倾向老爷低声地提醒。「爷……小姐的事……」

「嗯……」老爷烦躁地挥手不耐烦的口气。「现在有客人,等会儿再说。」

哼!分明是袒护自个儿女儿。翠姨暗自生气,又不好发作,只好瞪了苗可亲一眼沉默了。

一会儿陈总管领了客人进来。

苗可亲一见来人,脸色骤变,骇然指着来者大喝。「是你?」又是他,又是这个害惨她的臭男人。

阿紫也怔住了,他们两人是冤家吗?老是碰在一块儿。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苗可亲伸出手,指着柳一刀,张开嘴,一口气提上来就要开骂──「忍住,忍住!」阿紫忙摀住小姐的嘴。方才逃过一劫,现可不要再出差错。

柳一刀见到苗可亲,脸上反而露出了笑意。他炯黑的眼睛迎视她的怒容,只觉有趣,他们又碰面了,真不知道是不是孽缘?

苗福泰横了女儿一眼,暗示她不得无礼。他亲切地拉住柳一刀回头命总管看座上茶。

「贤侄怎有空来访?皇上舍得你?」柳中堂是苗福泰旧识,自然跟柳一刀熟悉。

柳一刀正欲开口说明来意,此时苗可亲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委屈,迫不及待推开他,介入他和爹之间,急着同爹爹告状。「爹,就是他害女儿搞砸了亲事……」苗可亲怒冲冲拉住柳一刀推向爹。「你你你,你同我爹解释、解释,我真被你害惨了,都是你,刚才我还被罚跪,差点连小命都……」

「可亲!」苗福泰恼怒咆哮。「放开你的手,你可知他是谁?」

苗可亲瞪着柳一刀,他微笑不语,面目冷静,瞧他那冷静的模样教她更生气。「爹,他把臭豆腐煲踢下楼害我淋得一身,所以我才……」她还想说,就被父亲盛怒而铁青的脸给惊住了口。

「没规矩!柳贤侄可是大名鼎鼎的武状元,更是皇上钦点的贴身护卫,他身上系的腰牌你没看见吗?他父亲更是当今朝廷忠臣柳中堂柳镭飞大人,不论你和他有什么过节,肯定是你错。一刀的为人我还不清楚吗?」

「世伯,您过奖了。」柳一刀躬身打了个揖,拳后那双狡猾的眼睛带着笑意凝视苗可亲恼怒的脸庞,她整张脸都气红了。「世伯……这位想必是您的爱女吧?」

「正是小女。让你笑话了……」

「哪里……这世上敢打男人的女人实在不多,不愧是苗将军的女儿……」他呵呵大笑,俊朗的面容有一股放肆狂妄的神采。

他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可亲咬牙切齿敢怒不能言。

苗福泰瞪了女儿一眼,尴尬地咳了几声。「你们全都下去吧,我要和贤侄好好的聊聊,中庸,去叫厨房准备下酒菜,烧上一壶好酒端上来。」

可亲同阿紫及翠姨下去了。

一出大厅,翠姨忍不住奚落她。「哟……真好狗运,又逃了一次。」

「是啊!」可亲不甘示弱冷笑着回道。「毕竟我是爹的『亲』人,自己人嘛,再大的错他也会原谅我。倒是你就得小心别哪天出了差错,这里可没人会保你。」哈哈哈……翠姨扇扇手绢笑嘻嘻地道:「你以众人人都像你?能闯祸闯个不停,放心,你那本事我可跟不上,呵呵呵呵……」她看可亲气得抡起拳头无计可施的笨样,得意的扭着身子掉头离开。

唉……阿紫拍着小姐的肩。「明知吵不过,干么惹自个儿生气?」

可亲恼怒地往自个的楼阁去,一边滔滔骂起翠姨。「死八婆,还有那个柳什么刀的,难道我苗可亲就这么窝囊任人欺负?

可恶……太没天理了。我要报复、我要反击、我要抗议!」她一边走、一边咆哮。

阿紫忙喝止她愚蠢的行径。「嘘嘘嘘,别再想这些了,方才受的还不够吗?」

和小姐回到自个儿厢房内,阿紫忙不喋地哄着小姐。「谢天谢地,现在没事就好。」

苗可亲还在气头上。「什么没事?方纔我可跪了好一阵子,还被海削一顿,骂得狗血淋头,这一切都是谁害的?全是那个柳什么刀的!」她气呼呼地坐下。「喏,方才爹爹教训我时,他那副得意样你没见着吗?他的眼角还带笑哩!」简直太过分了,这口气叫她如何咽得下去,要不是他,翠姨哪有机会搬弄个半天,他害她闹了大笑话,难道就这样忍下来吗?

窗外陈总管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陈年的桂花酿准备招待贵客,苗可亲一见到总管,拔高嗓子就从窗口大嚷。「总管!」

突然青天霹雳似的大叫,害得总管浑身一惊跳了起来,手里的酒瓶飞了出去,要死了,他慌忙去接,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酒瓮摔到地上,发出清脆悲惨的破裂声。

「哎呀,苦也……」他懊恼的回头,只见小姐拚命地从窗口招他,对于她干的好事毫不在意。

她大声嚷嚷。「快过来呀,我有话问你,快来……」

这丫头大脑是不是少根筋?陈总管自叹命苦转向小姐厢房。

苗可亲劈哩啪啦就问:「怎样,那个什么刀的还在吗?」

「是柳一刀,人家可是有名有姓的,别胡叫胡叫地。」

「喝……」苗可亲瞪着他道。「你帮谁啊?」

老总管反倒瞪着她。「你还敢问?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被你折腾死,你再惹老爷生气几次,神仙也救不了你!」

苗可亲抿抿嘴淘气地眨着大眼。「神仙救不了我,只有你救得了我,你比神仙厉害哩!」

阿紫听了噗哧一声笑出来。

陈中庸瞪着她那少根筋的模样是又好气又好笑。「看来你已经把前一刻吓死人的场面给忘得一乾二净,唉,再大的教训你也记不祝胆子倒是一次比一次练得更大,现在竟然敢顶老爷的嘴,还敢跟翠姨当?骂起来,你真以为你的皮是铁做的打不疼是不?」

可亲怪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她拉住老总管的臂弯。「别提了、别提了,告诉我,那个柳一刀来找老爷干么?」

「人家可是来办正事的,他奉命缉捕十大恶人,这阵子会暂住我们府里,直到办完了事,老爷正?着他的来访,高兴得直同他询问朝里如今的状况,所以你可千千万万安分点,别得罪了他,要不,小心那个翠姨逮着机会捅你一刀。」

「是是是,安分安分……」可亲笑瞇瞇地将总管推出去。

「好了、好了,你去忙您的事吧。」

这丫头笑得过分灿烂,老总管不放心地在门口又千万地叮咛了一回才离开。

阿紫也觉得小姐笑得奇怪。「小姐,总管的话你搁心上了吗?」

「当然。」可亲坐下倒了一杯茶思索着。「既然他要住下来,那么一定是住在上等客房里,既然没有人帮我出头,那么我就只好靠自己。既然如此……好,我决定了。」

「决定了什么?」阿紫惊恐地问。

「今晚我去把他的腰牌偷过来。没了腰牌我看他怎么去缉捕坏人。」

「小姐,万万不可。」阿紫慌张地忙劝着。「偷官人的腰牌可是杀头之罪,小姐,这万万不可、万万不行。你不是才答应了总管要安分的吗?」

「我问你,我一直以来是不是老爷说啥我就照做?」

阿紫想了想,点头。「是碍…」只是事与愿违。

可亲怨愤地说:「可你看看我,还是只有挨打的份,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听话、为什么要安分?老天爷既然老是跟我过不去,那么我也不打算忍气吞声下去──」她抡起拳头喊口号似地。

「我要让那个姓柳的吃点苦头,要不难消我心头气。」

「可是……」老天爷都跟你过不去了,你还闯祸那还得了?阿紫实在想劝小姐打消念头,可小姐一把摀住她的嘴。

「好啦,你别说了。我只是吓吓他,让他慌张个一阵子,等我过足了瘾,就会把腰牌偷偷地放回他的地方,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偷了腰牌,这根本就是万无一失嘛!」

想到能出这口气,苗可亲乐得眉开眼笑。

万无一失?阿紫怀疑地盯着小姐。「是吗?」她只知道小姐越是小心,就越是会搞砸。她已经收烂摊子收到手软,她虚弱地道:「小姐……有这么容易吗?」可亲有些着恼地说:「你对我有点信心行嘛?」

阿紫想起那个武功高强的柳一刀,他看来不似一个好惹的人物,她望着一脸乐观天真的小姐,只好小小声应。「我会?你祈祷的……」

***

万籁俱寂,皓月若隐若现于浮动的暗云里,美好如常的夜色里暗藏一丝诡异的气氛。

柳一刀在细微的声响中醒来,他不动声色地侧卧床上,长长结实的手臂枕在脑后,探清楚了声响的来源,他警戒的心思撂下,反倒是嘴角浮现一丝暗笑,黑暗中他锐利如鹰的眸子锁住了来人。潇洒紊乱的长发垂落在他冷峻的面容,遮住些许刚毅的线条。

他兴味盎然地凝视背对他的苗可亲,如猫般轻声地窃取着他的物品,料想也只有她这样胡涂的性子方敢在太岁头上拔毛,就凭她那三脚猫的功夫,竟大胆到敢来偷他这个皇上护卫的物品,她不是没大脑就是天真过了分,根本没想到后果。

她到底想偷什么?柳一刀不动声色地研究着,发现她偷的是御赐腰牌。更没漏掉看见她摸到腰牌时,脸上窃笑得意的表情。

苗可亲将腰牌在窗口的月光底下照了照,上头写着皇上钦点护卫。可偷着了,嘿嘿,这下看他能如何神气!

她喜不自胜将腰牌迅速搁进袖内,想了想,似乎不大妥当,于是又将腰牌取出,思索了一会儿,自以为聪明地将胸口的衣领拉开,将它塞进衬衣内,搁在胸脯间。哇,好冰。她皱了皱眉头,吁了一口气,行了。她掩不住成功的喜悦,微笑地悄悄往门口挪去,明天等着看好戏。暗忖着,这丢掉官牌罪可也不轻,吓死他那张死人脸。

就在苗可亲庆幸一切是多么的容易,伸手欲推开门扉时,颈后感到一抹冰凉,她浑身微微一颤,意识到──那是锐利的剑尖抵在她颈背上,而且毫不留情地陷进肌肤内,只要再深一毫厘,她很可能命丧黄泉。

冷汗顺着额渗出,她惶恐得不敢喘气,连呼吸都很压抑。

然后是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有没有人告诉你,夜晚别轻易进男人房里。」

她无法揣测他的情绪,只能颤着声音劝道:「刀剑无情,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他慵懒地回道。「倒是你再『抖』下去,剑尖可能会抖穿你的咽喉……」

这一说,她才发现自己正吓得发抖,丢死人了,她脸色胀红。「把剑放下,有话好说。」

他敲敲她颈背命令地道:「转过来……」

月色底下呈现出一张惊惧却美丽的脸,他静静打量她眼畔那颗红色的朱砂痣,黑色的眼瞳微微凝敛,但只有一瞬,他又回复冷漠的表情。

「你最好对你的行?有个很好的解释……」他漠然道。

那高高在上的态度令她很不爽,苗可亲?高下巴回他。「这是我家,我一时忘了有客人借住这儿,夜里误闯进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又是用那抹冷笑招待她,而且剑尖依然毫不客气抵在她胸口。「那么偷东西呢?」

苗可亲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回他。「偷东西?谁?我们家有贼吗?」

装傻?他笑意更深,这小蹄子难道不知自个儿撒谎的功夫有多差?柳一刀眉心一挑,只一瞬的工夫,他加重剑尖的力道,另一只手毫不留情面的直接探进她衣领,可亲惊恐的警告。「别、我是女人,放肆……」她又羞又脑脸颊烧红,却惧于利剑而不敢妄动,眼睁睁任他将手伸进衣内摸索,那温热粗糙无礼的手掌在衬衣内摩挲她柔软的肌肤,甚至碰触她的胸脯,将胸脯间藏着的腰牌拿出。

只半晌的工夫,却教她惊喘连连,颊烫如火。太过分了,这根本是侵犯,混帐!

她咬牙切齿低声咆哮他:「色魔,不要脸,无耻!」

柳一刀将腰牌拎至她面前,强壮的身躯抵着她,他挑眉沙哑地道:「这是什么?偷官牌是要杀头的。」

苗可亲恼怒地别过脸去。「只是个玩笑,想吓吓你而已。」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她已经后悔不听阿紫的话。

柳一刀幸灾乐祸地晃着腰牌。「真喜欢,送你也行,坦白告诉你……」他可恶地笑话她。「皇上和我交情如兄弟,我要十个、二十个腰牌他都可以成打成打的给,你想吓我,最好想点别的……」

可亲懊恼又羞愤地别过脸,不看他那得意的表情,她大声嚷嚷。「行行行,笑够、骂够了没,我要回去睡觉了。」王八乌龟,诅咒你头上长瘤脚底生疮。

柳一刀沉默一会儿,他撂下剑,突然沉声一句:「你偷我腰牌,那么我该偷你什么?」

「嗄?」她没听懂。

突然他那大手将她的脸硬是扳过来,电光火石间,一切出乎她的意料,他竟吻上她的唇,?那间她瞪大眼睛,那是个无礼又粗鲁的吻,又深又霸道地吻痛她的唇,邪睨的舌头蛮横的缠住她生涩的舌,掠夺她的气息,她只觉得震惊羞愧,继之是凶猛的愤怒。

苗可亲回过神来,奋力将他推开,伸手狠狠就甩他一巴掌,可惜没得逞,他抓牢她的手,还不疾不徐狂妄地亲吻她眼畔的朱砂痣。

然后他似乎很觉有趣地望着她轻声说:「很公平,我拿一个吻交换。」

苗可亲愤怒的用力抹嘴,想抹去他的味道。

柳一刀很觉有趣,他将腰牌重新塞进她衣领,她伸手用力一推向他咆哮。「谁希罕你的臭东西!」她气得转身推门离开。

柳一刀凝视她隐没黑夜里的身影,直到消失。

他掩上门,弯身拾起腰牌,将它贴近唇边,扬起一抹莫测高深的微笑。那腰牌有股淡淡的玫瑰香……



第四章

大清早,苗可亲才躺下刚睡熟,就被阿紫给摇醒。

「小姐,别睡,用早膳了。」阿紫可是一夜未曾合眼,昨儿个小姐偷腰牌的事?败露,也不知道今早那个柳一刀会不会向老爷子告上一状,她要是小姐,哪里还睡得着?

眼见小姐好似醒来了,阿紫正欲伸手搀她,没想她只是申吟一声翻个身继续睡觉。

阿紫叹气地将手里端的洗脸盆先搁在一旁,然后将纱帐系妥,她凑上身更用力地摇晃小姐。「小姐,你别赖床,老爷子昨儿个的气还没消哪,大家等你开膳,小姐……」

苗可亲头痛地含糊挥手。「让他们先吃嘛,别等我了。」

「老爷特别吩咐您一定要梳妆整齐地过去,他说有客人在,别给他丢面子。」阿紫喊得急了。

「有客人在又怎样?!」苗可亲心不甘、情不愿痛苦地、烦躁地、难过地、愤恨地,终于挣扎着让阿紫给扶了起来。

她垂着头软着身子坐在床沿,蓬松的发垂在肩后,细瘦的膀子可怜地弯着,细雪般白嫩纤细的足裸挂在床沿前晃呀晃。

看来小姐也是一夜没睡好,阿紫匆促地帮她梳头,天生鬈发的苗可亲因为阿紫硬是要帮她梳直而痛得哇哇大叫。「轻点、轻点,别梳了,明明是鬈的干啥硬是要梳直!」跟着她诧异地捧起膝上硬是被扯落的好几绺发怪叫。「你看看、你看看,再这样折腾下去我肯定会秃了!」

只要苗可亲没睡饱,肝火就旺,阿紫已经习惯了。「直发看来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的脾气!」

苗可亲惨兮兮地望着那一绺落发,规矩规矩,烦死了!

阿紫梳完头发,忙着帮她穿衣。「小姐,你说那柳一刀会不会跟老爷告状?」

「他敢?」苗可亲抡起拳头。「我还要告他状!」

「他怎么了?」阿紫不解地望着小姐。

苗可亲突然脸一红,张着嘴支支吾吾半天,然后恼怒地起身,踱向桌前就着脸盆泼水洗脸。

可恶,可恶!苗可亲望着水面自个儿的倒影,嘴唇还红艳艳地微微肿胀,想起那粗鲁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她双颊瞬间烧红,那可是她的初吻,竟平白地送给了毫不相干的登徒子,可恶!苗可亲挫折地往水面奋力一击,盆内水花四溅。

「小姐……」阿紫递来脸中。「你怎么了?」

「我──」可亲激动的回头,对着向来最亲的阿紫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唉呀!这要她怎么说?说她被柳一刀那个狂徒给吻了,不只这样还被他硬是摸了几把,可谁会同情她,阿紫不是早就要她别胡来了吗?

可亲懊恼的搔搔头。「算了、算了,不说了、不说了……」

阿紫帮着小姐系上腰带。「也该走了,等会儿用早膳,小姐可千万别多话、别闹事,老爷特爱面子的,有客人在,你可千万千万小心。」

苗可亲用大大的一声呵欠响应这千篇一律的叮咛。

***

偌大的饭厅里,下人们安分地陪在主子一旁,帮着夹菜倒茶递汤碗的,苗老爷一见晚入座的女儿眉头不悦地扬了扬,然后清清喉咙宣布开饭。

翠姨笑瞇瞇地招呼苗老爷和柳一刀,女主人似地介绍菜色。

苗可亲绷着脸,低着头,捧起碗决定安安分分沉默地用完这一餐。她才懒得和柳一刀打招呼,真恨不得将他的肉砍下来配饭。

席间只听见爹和柳一刀愉快而投机地聊起官场是非,爹爹难得找到同行的人闲聊,自然快活极了,和柳一刀有说有笑地,想爹爹这般喜欢柳一刀,苗可亲更闷了,她捧高饭碗暗暗瞪柳一刀一记白眼,不巧被他瞧个正着,他举起酒杯回报一笑。

真要气死她!苗可亲恼怒地埋头闷声猛扒饭菜,她塞了满满一嘴,气呼呼地用力吞咽。但听柳一刀忽然提起她来,她忙竖耳倾听──「世伯,您的女儿昨儿个……」他顿了顿,眼睛瞟向苗可亲。

他干么?他想说啥?可亲背脊一僵脸色骤变,昨夜的事他敢提?一旁捧着洗手盆的阿紫,心底暗叫不妙,手抖了起来。柳公子可是要告状来了?

看她们主仆俩惊恐紧张的模样,柳一刀瞇起眼睛甚觉有趣。「世伯……昨个儿在百花楼因小侄一心缉捕犯人,意外坏了您女儿的亲事,贤侄心下过意不去,在此向苗姑娘致歉。」

他逗她的,昨夜之事他根本未放心上。

苗老爷呵呵笑地挥挥手。「算了、算了,是我女儿有眼不识泰山,碍着你办案,贤侄别跟世伯计较才好。」

哼!苗可亲狠瞪他一眼小声嘀咕。「猫哭耗子假慈悲。」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看了就想吐。

可亲压抑着满腹的委屈和怒气,闷闷又扒了好几口饭,谁知一时饭菜哽了喉头,噎着了。她脸一红反手掐住自个儿脖子痛苦得低下脸,却撞着了桌面。霎时一阵慌乱,阿紫丢下洗手盆慌张地按住小姐肩膀。「怎么了、怎么了?」

一时大伙都搁了饭碗,惊得乱成一团,陈总管见小姐脸孔扭曲痛苦至极的模样吓得直嚷着下人叫大夫,正当席间慌乱之际,柳一刀不疾不徐的起身将苗可亲整个人往上一提,站在她背后他将她整个人紧紧环住,双手交握她胸下,然后弯身手臂一收往内用力一按,呕的一声,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颗肉丸自她喉里吐出来滚到地上。

众人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她吃太快噎着了。

「真是!」苗福泰袖子一甩气呼呼地坐下。连吃饭都能噎成这德行,怪不得嫁不出去。

翠姨幸灾乐祸拿着帕子帮老爷擦汗。「真是,把老爷吓得,柳公子见笑了。」

苗可亲接过阿紫递来的茶水猛灌,终于顺了气,阿紫担心地拍着小姐的背。

柳一刀的家仆张牛见状,掩住嘴忍俊不住偷笑。

「府上千金真情至性,不拘小节,贤侄倒觉难得。」这苗可亲任是有趣,不似外头姑娘全是一般模样。

糗大了,苗可亲自知惹爹生气,她用锦帕闷住嘴低着头不敢看爹震怒的眼神。唉……连吃饭老天都不保佑,敢情她是衰神来投胎的?她胸口一阵疼,那柳一刀力气恁是大的。

苗福泰坏了吃饭的心情,索性数落起女儿来了。「贤侄,小女性子驽钝,长得又不讨喜,不瞒你说,我已经帮她相遍亲家没个成的……」

爹干么和外人说这个?可亲又羞又恼的头更低了。什么叫长得不讨喜?又不是缺鼻子、缺嘴巴的,怎么这么说!

苗福泰哎声叹气诉苦连连。「现下我在朝廷又失势,看样子她是嫁不出去了。」

好歹也曾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竟然沦落到连女儿都嫁不出去。他的脸可说是丢尽了。

柳一刀斟酌着思量道:「过阵子我要前去县老爷府上拜访,依我所知县老爷尚未娶媳妇,他的公子已届适婚年龄,或者可以帮您千金引见,如果有缘的话……」

「是吗?」没等他说完苗老爷已经乐得笑逐?开。「我早听说秦县令的大公子想娶妻了,可又不好直接上门去说,你知道小女在城内的名声不大好,倘若你肯帮老夫引见,那真是咱们苗府的福气了。」

「好说,好说。」柳一刀和张牛交换了眼色。他心底另有主意。

谁要他多事了?苗可亲可不领情,气呼呼地将饭碗一搁,气饱了。瞧他们说的好似她不在场,要嫁的可是她,怎么没人问问她的意见,过分!

***

是夜,张牛服侍主子沐裕。

柳一刀坐在烟气腾腾的桧木桶内,健硕的身体古铜色肌肤渗着汗滴,张牛帮主子擦背,一边低声好奇地问:「主子,您怎么突然帮苗老爷作起媒了?」印象里他是不管事的,更别提这种俗事。想主子一定有什么打算。

果然柳一刀淡淡说道:「这趟来是为着帮皇上查贪污之事,为了怕打草惊蛇,带着苗福泰的女儿同行,秦莫府那只老狐狸才不容易起疑心。」

「我听宫里的人说,秦莫府他们爷俩背地里坏事做尽,他的公子好象也不是个什么正经人。你说他可能会中意苗老爷的千金吗?」

柳一刀想起那个鲁莽的苗可亲,淡淡笑了。「应该不会吧……」

张牛也呵呵笑了。「那姑娘长得其实挺有特色的,只是说话举止都大声大气,怪不得嫁不出去,我看苗老爷是真的急了。」

「要是秦莫府的公子对苗可亲有意思那更好,借着她,也许查起案子更方便。」

张牛拧干热巾尽职的揩背,他凝视着主子肩背上一颗鲜红的朱砂痣,他停下揩背的动作纳闷地道了声。「怪了。」

「怎么着?」

「大爷……您背上那颗痣好象大些了,以前只小小的一点。」

「是为?」他想起苗可亲眼眉上也有这么一颗痣。他方想着,张牛也发觉了。

「那位苗姑娘眼上的痣和您背上的可像了。」他摇摇头惋惜道。「就那颗痣长坏了,女人家最忌讳眼上有痣了。」

柳一刀沉默,他合上眼睛,沉吟一会儿,他睁开眼说:「张牛,你听过有关痣的传说吗?」

「嗄?痣?」他不解。

柳一刀挥挥手。「算了……不重要。」

***

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烘帘自在垂……是个艳阳天──苗可亲的心情忐忑不安,今儿个她将随柳一刀进秦府,柳一刀将为她说亲,前几次相亲那惨痛的经验已经教她完全失了信心,反正男人是不可能喜欢她这款的,每次都硬是要将她推销出去,说有多丢脸就有多丢脸,窝囊得要死。

「阿紫,我一定得去嘛?」

又是那套火红的相亲衣裳,阿紫帮小姐换上。「唉呀,试试看嘛,反正你也没啥损失,你都二十了,老爷当然急慌了。」

苗可亲垂头叹气,任阿紫将她的发梳拢,扎了一个讨喜的长辫子。她细心的帮小姐姣好的唇涂上蔷薇红胭脂,腮帮子登时也跟着红艳起来。雪白的鹅蛋脸衬上那颗特殊的朱砂痣,别有一番韵味。

阿紫似乎对自己的手艺满意极了,拿来镜子。「你照照,多美。」

苗可亲只是低着头,唉声叹气的。少来了,要是真的漂亮,怎么会老是被退婚?

「小姐!」阿紫彷佛看出她的失意,她抓住可亲的肩膀给她打气。「别低着头嘛,对自己有信心些。」

这次要再没相亲成,肯定又要被翠姨笑上好一阵子。想到这,她的头垂得更低了。不只翠姨会笑,那个姓柳的混蛋大概也会跟着嘲讽她。想到他那老是带着笑的不怀好意眼神,她就觉得一阵无力,像是要上断头台似地虚弱。

陈总管风一般的赶来,一看见小姐打扮好的模样,他笑瞇瞇地夸她。「哟,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瞧瞧这是谁?哪来个这么漂亮的丫头,我都认不出来了。」他自觉有趣地卖弄他的幽默,一手遮着眼睛对着房里东张西望。「苗丫头呢?怎么不见她哩?」

嗟!那么老了还这么幼稚。苗可亲低着脸,眼睛却瞪得老高。

「少哄我了,又不是第一次穿这么漂亮,又不是第一次打扮得这么盛重,被退婚那么多次你们还瞎起劲什么?」真佩服他们。

火气这么大?陈总管和阿紫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然后总管好声好气地哄着她出房。「别闷了,这次一定成,之前那几个全是瞎眼的,不算、不算……柳公子在等你了,你好好地和阿紫去,笑一笑,这样才讨人喜欢。」

柳一刀俊朗潇洒的身子背对着她们早在府外等着,张牛一见她们来了,笑嘻嘻地迎上去。「苗姑娘好,阿紫姊姊好……」

阿紫怯怯地笑着点点头。

柳一刀回头,懒懒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剪裁利落雪白衫子衬得他更显飘逸冷峻,他见苗可亲到了,即刻很不客气的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然后嘴角浮现一丝若有似无的阴阴微笑。

又是那种嘲讽的笑容,好象她脸上带着啥可笑的标签似地。苗可亲双手握拳用肘子撞了阿紫一下,咬牙切齿低声地道:「看见了没有,就是这该死的笑容,他到底在笑啥?真想扁他。」

阿紫只觉得柳一刀浑身散发一股迷人的贵气,她晕陶陶地含糊回道:「有吗?我觉得他笑得挺温柔呀?」

苗可亲看阿紫那一脸陶醉的模样,气得翻个白眼。「嗟,你这个笨丫头!」人家随便一笑,她魂都不知飘哪去了。

陈总管不断对柳一刀弯腰鞠躬地拜托着。「柳大爷,咱们小姐的事就拜托您、有劳您啦,我代老爷谢谢您!」

一路上四人沉默着,苗可亲只管板着脸,看见柳一刀就想起他曾经多么无理、多么过分,那委屈她连诉苦的人都没有。

柳一刀看她板着脸一路低着头,忍不住问她。「怎么,很紧张?」

哼,苗可亲别过脸不屑跟他说话。

偏偏那个白目的阿紫还死命地扯她衣角,冲着柳公子嘿嘿笑地小声对小姐道:「小姐,人家在跟你说话咧!」

嗟,她当然知道他在问她话,嘴巴是他的他高兴问就问,可她有权利不甩吧?

白目阿紫见情况有些尴尬,自作主张的代小姐答他。「柳公子,我们小姐是有点紧张……」话没说完她哎哟地惨叫出声,被小姐狠狠踩上一脚。

「多事!」苗可亲斥道,然后瞪柳一刀一眼。搞清楚,她可没忘记他是如何嚣张、如何地欺负她。

张牛见识到苗大小姐的脾气,忍不住低声酸上一句:「好……凶……」他递给阿紫同情的一眼。

柳一刀似乎故意要惹她生气,竟然问起阿紫。「你们小姐相亲共失败几次?」

苗可亲瞪着阿紫,阿紫哪敢答腔,只管支支吾吾地。

柳一刀自个儿接了话。「看样子是多到数不清,也难怪你要紧张了。这次可算最后一次机会了。坦白说,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有姑娘没人敢娶的,真是开眼界。」

好象也找不到话反驳他,苗可亲气得要死,头却垂得更低了,唉……快至秦府时,阿紫千篇一律地叮咛起小姐。「小姐,等会儿你可千万小心点注意些,说话也得先想仔细了才说,不要……」

「不必如此拘谨。」柳一刀折起扇子笑道。「你们家小姐尽管放轻松,随性就好,自然就好。」

苗可亲只觉得浑身紧张,头皮发麻,寸步难行。

眼见秦府已到,吓……怎么回事,一大群人等在大门前。

柳一刀玉树临风从容不迫上前,那一大群人却前仆后继迎上来,一阵嚷嚷──「柳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恕罪。」一群仆人迎上前来,将他们四人给迎进府里。

沿途还有仆人夹道欢迎,讨好谄媚地摆笑,苗可亲小声地问阿紫。「不过是皇上的护卫嘛,这么夸张!」

「说什么,他爹爹可是柳中堂柳大人,官拜一品哪!」阿紫偷偷地回她。

苗可亲见不惯柳一刀那神气样,哼了一声。「好歹我也是将军之女。」

「唉,不一样嘛,老爷现在是带罪回乡,已经失势了。」

张牛听她俩嘀嘀咕咕,回头喂了一声。「你们在说啥?」

秦莫府秦县令毕恭毕敬地等在大厅迎接他们,一边嚷着上座,上好茶,送来佳肴美酒,拳头般大的脸挤满了奇怪夸张的笑容。

「听闻柳大人前来作客,秦某真是乐得一夜无眠。」他介绍着身旁高大粗犷的男子。「这是小犬有仲,还望大人提携。请上座、请上座……」

柳一刀静静坐下,其它人也跟着入座。

茶品端上后,秦莫府眨着细小的眼睛笑瞇瞇地轻声问道:「但不知柳大人特意来访有何贵事?」他心底小心地仔细地琢磨着他的来意,这等人物可惹不起。

「皇上谕令柳某出城缉捕十大恶人,路经此地,前来探望?

父世交苗福泰苗大将军,知其千金尚未出阁而令公子亦未娶妻,于是……」他捧起茶啜饮一口。「柳某想,不如来拜访秦大人顺道介绍他俩认识。倘若有缘的话,倒也是美事一桩。」

「那倒是、那倒是……」秦莫府呵呵笑地对儿子使了个眼色。

打苗可亲一进府起,秦有仲的视线始终跟随她身上,目光炙热,彷佛看见了什么宝物。

此刻他顺势接过话赞美起苗可亲。「素闻苗姑娘个性与?不同,今日有幸一见果然惊?天人,没想到苗姑娘美如出水芙蓉,还望秦某有幸能一亲芳泽,此生无憾……」

出水芙蓉?此生无憾?从没有男人如此赞美过她,苗可亲胡涂了,她望着秦有仲,身子斜倾低声问阿紫。「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嘲笑我?」

头一回听见小姐被男人赞美,阿紫掩不住兴奋忙道:「是真的,小姐,快谢谢人家。」

「哈哈哈……」苗可亲坦率地笑了。「多谢多谢……」有眼光、有眼光,识货、识货!

阿紫扯了扯小姐衫子。「笑不露齿,笑不露齿。」

这秦有仲未免热情得过分,柳一刀咳了一声,对阿牛使个眼色。「糟了,柳某本准备一份厚礼,竟粗心忘在苗府,阿牛……」他命令着。「快回去拿来……」张牛连声应着下去。

秦莫府忙道:「客气了,怎好劳您的家厮再跑一趟。」

「不打紧……」柳一刀甩开扇子懒懒地同秦莫府说起官场闲话,秦莫府恭敬地关心皇上近况,而秦有仲突然插话提议──「爹……官场是非,怕姑娘家听得乏,不如我带苗姑娘去园里赏花如何?」

呵呵呵呵……苗可亲忍不住掩住嘴藏住得意的笑,看样子他真的很喜欢她。

「去吧、去吧……好好招待人家。」

一时可亲同阿紫随秦有仲离开,柳一刀不动声色地注意着秦有仲。这小子真看上苗可亲?这么快?

而另一方面,张牛并未出秦府,他掩着脸,拿出纸笔将秦

府的地形画在纸上,他按主子的交代,偷偷寻着帐房及库房的位置。

可这秦府真是有够大、有够豪华,他过了一个园子又穿了一个亭子,又绕了一栋一栋楼,简直要迷路了。看这等气派想必这秦莫府贪污了不少。

***

这厢,苗可亲可说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她坐在亭子里,而满园的花朵围绕着她所在的亭子,蝴蝶在她身旁飞舞,阳光暖烘烘地流泻。

阿紫笑瞇瞇地陪在她一旁,而秦有仲有如吃了蜜糖,一句又一句的赞美苗可亲,简直要把她捧上了天。

「苗姑娘,有没有人说您长得肖似一个人?」

「是吗?」她用手绢扇着风。「像谁?」

「像传说中的嫦娥……」

「嫦娥?你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我只知道……」他一脸诚恳说。「像嫦娥那般灵慧的女人,我肯定她长得定似你这般。」

灵慧?苗可亲昂起脸得意地和阿紫交换眼神,说她灵慧哩!

不只如此,秦有仲不知是不是吃错药了,卯起来赞美。他欲言又止面有难色怯怯问道:「不知……不知……」

苗可亲见他那有口难言的模样,是不是还有话想赞美她却不好意思哩,她亲切灿烂地笑着鼓励他。「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秦有仲一脸诚恳老实地模样。「秦某素来对手相颇有研究,不知……有没有荣幸替小姐看个相。」

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阿紫正要阻止,可亲却已经飘飘然地伸出手。「没关系,秦公子尽管看吧。」多有趣,还会看相哩。

「那么冒犯了。」秦有仲方轻轻握住可亲的手,突然他怪叫一声。

可亲同阿紫吓得跳起来东张西望地。「怎么了、怎么了?」

两人被这突兀的一声怪叫吓白了小脸。

秦有仲一阵恍惚,继而一副强自镇定的模样,他陶醉的抚住自个儿胸口,合上眼喃道:「苗姑娘……」

「嗄?」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缓缓睁开眼,仍是一脸恍惚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太神奇了……」

神奇?感觉?不就他握了她的手一下嘛,发生什么事了?她莫名地摇摇头。「什么……」

「当我碰到你的手,刹那间彷佛有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心。我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苗姑娘……你呢?」

苗可亲轻轻咧开嘴尴尬地望着他,是为?有这么神奇吗?见秦有仲傻傻地仍等着她的回答,她搔搔头尴尬的以傻笑敷衍过去。 别说她觉得胡涂,阿紫也看得一阵莫名其妙。

怎么?小姐几时对男人有这等魔力了?什么闪电……「那你还要不要看手相?」苗可亲摊着手问他。

他目光炙热锁住她的双眸,然后深情款款执起她的双手,用一种沙哑的催眠般的腔调说道:「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哇……苗可亲简直可以因为这一句话而痛哭流涕,她怎么也不敢奢想有个男人会对她说出一见钟情这样的话儿。她那丧失已久的自信心火热地燃烧起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她简直得意得要热血沸腾了,几乎就要感激涕零地拥抱秦有仲,感谢他如此「识货」!

当苗可亲还陶醉在得意的情境之中时,这厢阿紫及时回过神来在小姐耳畔叮咛。「小姐,矜持、矜持……」

好险,苗可亲硬是忍住想兴奋尖嚷的冲动、忍住想大笑的冲动,硬是抽回了被他握紧的手,她含蓄地有教养地摆起脸端起架子来,清清喉咙道:「秦公子……您说笑了,小女子哪有这等荣幸得您青睐……」够矜持了吧!

秦有仲可是脸不红气不喘,理直气壮地回道:「苗姑娘,我说的都是真的。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心底有个声音就告诉我,你就是我一直在寻觅的那个女子,就是你,今生我秦某非你不娶……」

砰!当下阿紫和苗可亲两人愣着都傻了。

他说什么,他说娶,他想娶我?可亲张着嘴已经彻底的傻掉了。

阿紫也好不到哪儿去,他说啥来着?非小姐不娶?终于有男人要娶小姐了?真的吗?一切顺利得好似在梦中。

苗可亲惊喜过度,身子颠了一下,秦有仲急忙伸手扶住她。「小心,你没事吧?」他很关切地探问着。

「没事,我只是……我只是有点头昏……好热。」她坐了下来,拿起手绢用力的扇风。

秦有仲温柔体贴地回头喊女侍端消火的水晶银枣汤来。

而阿紫还在发愣,是真的吧,小姐成功了,这么容易。老天爷,这回你可不是在唬弄我们主仆俩吧?!



第五章

约莫三个时辰后,苗可亲同阿紫,随柳一刀主仆俩离开秦府。

苗可亲一反先前来时那垂头丧气的模样,这会儿她趾高气昂地走在前头,满面春风,掩不住那得意的风采,一路说个不停──「阿紫,你可是听清楚、听明白了,人家秦公子说了什么?唉……」她故意搔着头回想。「说什么什么,我怎么有些忘了,他说我什么啊?」她故意问阿紫,心底是想炫耀给那个柳一刀看。

可恨是阿紫头脑不好健忘极了,思索了半天才迸出一句。

「好象说您好比某个很有名的嫦……嫦什么的……」

「长舌妇?」张牛自作聪明接话。

自然被苗可亲狠毒的目光瞪死一回,她忍不住自个儿说:「是嫦娥……嫦娥呀,笨蛋!」

柳一刀煽着扇子,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默默地有趣地望着苗可亲。

苗可亲还没过足瘾,她笑瞇瞇地看着自个儿手心喃喃又说:「对了,那个秦公子还会看相,当他要帮我看相时,你们说发生了啥事?」她问起柳一刀和张牛。

张牛嘿嘿嘿地。「啥事、啥事?他看出你为什么这么难嫁的原因了吗?」

这个张牛!可亲停住脚步插着腰,瞇起眼抿着嘴瞪他,瞪得他心底发毛忙急急笑道:「当奴才没说、没说……」

可亲兮兮地撞了阿紫一下。「你说那个秦公子当下怎么了?」

这个阿紫可没忘,记得清清楚楚,她滔滔地道:「那个秦公子一碰到小姐的手就哇的一声惨叫,把我跟小姐吓得跳起来,真是的,魂都被吓跑了……」

「怎么,你们小姐的手有刺吗?」柳一刀终于开口了。

苗可亲握起拳头仰脸低吼一声,然后对阿紫咆哮道:「笨蛋!他是说他心口彷佛被闪电劈中,他对我很有感觉、一见钟情啦!还说我是出水芙蓉非我不娶,笨蛋!」

阿紫被吼得晕头转向,还白目地委屈地问小姐。「小姐,那你记得这么清楚,还问小的干么?」

哇哈哈,张牛跟柳一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苗可亲脸红到耳根,笑得苗可亲又气又恼又羞,她指着阿紫气急败坏,又不知如何是好。「你……你……你……」这笨丫头!

本来是要炫耀的,怎么变成取笑的话儿?老天爷,你是存心跟我苗可亲过不去吗?难得扬眉吐气一次,竟弄得这般难堪。

阿紫还搞不清状况,看看柳公子和张牛笑得直不起腰,再看看小姐抓狂的挫折的模样,突然间她好似明白过来了,她睁大眼睛恍然大悟──「喔……原来小姐你是……」想炫耀啊!她话未出口就被苗可亲冷冷的眼神瞪回去。

可亲冷冷地警告。「别再说了,阿紫一个字都别再说了,我怕我会打人……」

柳一刀和张牛又是一阵狂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柳一刀顺了顺气这才颇不以为然开口,忍不住就要灭她威风。「你涉世未深,江湖人心险恶,你别高兴得过头,才第一次见面就这么油嘴滑舌,肯定是个花花公子。」

这她可要反驳啦,她意有所指地道:「不会呀!我看他人很老实又挺君子的,不似某人……」那一夜的事她可没忘。

柳一刀当然知道她在暗指啥事,他悠哉地扇着扇子缓缓道:「你听不进就罢,依我所见,这个秦有仲满嘴的一见钟情,非你不娶的,可背后搞不好一堆女人,每个他都这样说……」突然他打住话。

四人一致看着前方自苗府大门直冲过来的人影,然后那个人影越见清晰,众目睽睽之下,直直冲进柳一刀怀里。

这姑娘看来约莫只有十六、七岁,长得眉清目秀弱质纤纤,身上还一股花香,她扑进柳一刀怀里突然嘤嘤啜泣起来,断断续续哽咽着道:「师兄,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害双儿找得好苦,您不是说最疼双儿的吗?你骗人家,出城也不带着人家,呜呜呜……」

柳一刀有些难堪地哄起她。「好了、好了,双儿,别哭别哭,师兄是疼你的,只是师兄有公务在身,所以……」

「让开!」青天霹雳似的突来一声大喝,打哪儿又冲来一名艳丽女子,衣着华丽气势跋扈嚣张,一把就推开那位双儿。

「滚开!有我绮艳在,岂容得你放肆!」

哇,又来一个什么艳的。苗可亲同阿紫看得目不转睛。精彩精彩!

突然张牛大喝一声跪下。「拜见永琛公主,奴才给您请安了。」他回头朝可亲等大喝。「还不快跪下……」

喔,可亲莫名其妙地跟着瞎跪,现在是怎样?怎么突然连公主也跑出来了?

众人皆跪,只有柳一刀无动于衷站得直挺挺地,神色有点不耐。

那绮艳一身花花绿绿,打扮不似平民,金银首饰挂了一身,她推了柳一刀一把怒嗔道:「讨厌,皇兄把你派到这鸟地方来,你不会跟人家说一声,人家去向皇兄说说情,你不就省了这事?」完全忽视后头跪着等她平身的一票人。

柳一刀看不过去,代公主挥挥手向他们示意。「起来、起来。」

「绮艳,谁准你出宫的?」他板着脸问。

「没有人准。」

「谁跟你出城的?」

「没有人跟。」她耸耸肩。

「有没有人知道你跑到这儿来?」

「没有人知道。」她干脆地回他。

柳一刀拢眉突然放声大喝,震得一干人等差点跌倒。「简直乱来!」

公主吓得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竟敢骂本公主?」

「公主又怎么样?公主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出城吗?公主可以这么胡来、这么任性吗?万一路上发生事情,你要你宫里的人怎么向皇上交代,你替下人们想过了吗?简直放肆任性到了极点!」

公主张着嘴,眼睛瞪得老高,眼看下一刻就要爆发,就在?

人屏息的刹那,她突然扑进柳一刀怀里兴奋地出声。「就只有你敢骂我,好爽喔,我最喜欢你了……」

噗哧一声,苗可亲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赶紧掩住嘴。偷偷瞧了先前唤双儿的姑娘,她一脸闷怒。

柳一刀尴尬不耐的将粘在他身上的女人撵开。「你闹够了没?」

离开他坚硬结实的胸膛她一阵空虚,一脸不甘心地道:「让人家再多抱一会儿嘛,人家好想你呢!」

「胡来!」他头痛起来。小师妹不悦地过来挽住大师兄手臂。「我出城后,顺道去了武当山探望师父,师父问我们几时成亲?」

绮艳见状紧紧抱住他另一只手臂。「一刀要娶的是我,你少在这臭美!」

「我和师兄早有婚配,公主何必强人所难,大师兄明明不喜欢你!」双儿不疾不徐地回道。

「你放屁!」她泼辣吼道。「你师父大还是我皇兄大,闭上你的嘴!」

双儿回道:「做公主的气质怎么这么差!」两个人吵了起来。

「你再说,小心本公主撕烂你的嘴。」

「这么凶,大师兄最讨厌凶悍的女人了。」

「你再说?!」绮艳怒不可抑。

双儿冷冷地回她。「大师兄已经受够你了,要不是因为你是公主,他躲你都来不及!」

永琛公主握拳透爪,回头对看戏的一干人咆哮道:「来人──给我拖出去砍了!」

来人?可亲同阿紫两人左顾右盼又回头看了半天,面面相觑,她是在叫她们吗?

柳一刀头痛地按住太阳穴。「你们可不可以停战一天?烦不烦。」

绮艳指着双儿。「说你呀!」

「是说你!」

可亲拉着阿紫对柳一刀摆摆手,她幸灾乐祸语带嘲讽。

「说了半天,原来花心的不是秦公子,是你啊,真是意外,你自个儿摆平,恕我不奉陪了……」呵呵呵,她昂着头摇着手绢和阿紫回苗府。

***

一回到自个儿房里,火速的催促阿紫帮她换下那笨重的相亲礼服,她胡乱的扯下箍得痛死人的发饰,一边兴致勃勃地滔滔笑言。「那个柳一刀,你有没有看见他那困窘的模样?真笑死人了,搞不懂他有什么好的,长得邪门邪门的,一双眼老是阴阳怪气地不知在想什么。秦有仲就不一样了,人老实,说话又中肯……」

阿紫颇不捧场的失笑出声。

可亲瞟她一眼。「笑什么?」

阿紫帮着小姐拉上对襟,抿着嘴忍住笑摇头不说。

准没好话,可亲扬起眉眨着精灵的眼,伸出手指戳她胳肢窝。「你说不说,说不说?死丫头,以为我不知你想什么?」

阿紫格格笑躲着,最后不支跌在床上,她喘着气。「好,我投降、我投降,我是笑小姐说他中肯老实,他夸小姐,小姐自然说老实了,哈哈……放过我、饶了我吧,小姐……」

「你这小蹄子,敢笑主子,没大没校」可亲佯装生气地笑捏她一把。「跟总管一个样,还把我放眼里不?」

「饶命啊,小姐,阿紫喘不过气了。」

两人瞎闹一阵,可亲放手理理衣裳起身,满面笑容得意地说:「不玩不玩了,我要去跟爹请安,告诉他我这回非但没给他泄气,还把那个秦有仲迷得晕头转向,那秦有仲要不多久肯定就会上门提亲,哈,我终于给他扬眉吐气了,」她轻飘飘、晕陶陶,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啦啦啦地飘出房间找苗老爷去了。

**

大厅里,下人们都退出去忙了,只余下翠姨服侍老爷饮茶,此刻的苗福却一脸凝重神色。

翠姨侧着身娇滴滴地端着参茶,一只手轻轻拍着苗老爷襟口。「还在?你女儿的事担心吗?」

「不知道这回顺不顺利,她要再嫁不出去,这辈子都要成为人家的笑柄。」他拿过茶啜饮一口。

翠姨眼珠子转了转,轻声试探一句:「老爷,咱们苗府先前遗留下来的祖?也不少,小姐就算嫁不出去,应该也不愁吃穿吧?」这苗府如今帐库收支全由翠姨打理,苗府的财为她知道得可清楚。外人都以为苗福泰一旦失势,将无所依;其实,苗老爷的祖?多到难以计数,就算三辈子不当官也吃用不完。否则她怎么可能还心甘情愿的跟在他身边。

苗福泰握住翠姨的手感激地。「还好,这个家有你帮我打理,要是交给那个莽撞又胡涂的丫头,真不知又要闯出多少祸事来。」他语重心长地道。「等我死后,咱们苗府的财?全由可亲那丫头继承,到时要劳你在旁多费心了,我知道你和那丫头一向处不来,她个性冲又不够懂事,你别跟她计较。你放心,只要你在苗府的一天,保证你衣食无虑,后半辈子都不必愁。」

翠姨微笑地伏上老爷胸膛。「那是自然,我一定会好好帮那丫头打理府里,只是……奴家毕竟只是个侧室,人微言轻,只怕府内没人理会我说的话。」

苗老爷自然清楚翠姨的意思,他四两拨千金,轻描淡写一句:「可亲她娘病倒时,我答应过永远留着她正房的位置,只好委屈你了。」

哼!根本就是在敷衍她。死没良心的老头,存心不留财产给她。翠姨压抑下不满,笑瞇瞇地直夸老爷。「爷,妾就是中意你这种够情够义的性子。妾欣赏都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委屈呢,一点都不委屈。」

苗老爷还会不知她心底打算着什么吗?只要不让她手头宽裕,自然她就会乖乖地服侍他一辈子。这样一来也可保得女儿在家里的地位。苗福泰心底可不胡涂,他捻须叹息道:「说起可亲她娘,那跟可亲真是南辕北辙的性子,真不知可亲是遗传到谁的,她娘当时可是京城有名的大美人,性子又机灵,聪明得很,谁知道竟偏偏生出一个驽钝的女儿!她一出生时着实叫我跟她娘失望了好一阵子,可亲的鼻子又塌又小,头发还是鬈的,非但如此,眼上还长了一颗不祥的朱砂痣,嘴巴噘噘的像在跟谁赌气似的,一点都不讨喜。她的个性就更别提了,学东西没有一样成的,人家看一遍就可以记得的,她要看上十几、二十几遍才勉强能记熟一些,头脑笨些就算了,偏偏个性又好强,倔得要命。我和她娘常偷偷研究着可亲到底是哪点像我们的女儿了……」苗老爷叹息一声。「但也许这是注定好的,她娘身体不好,后来也没再添个一儿半子的,我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了。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

「好了……老爷您只要说起那丫头就直叹气,别提她了,吃块绿豆糕,我喂你喔……」

厅外走廊上,苗可亲背贴着石墙,一字一句全听进心坎里,每一句话都像针插在她心上,爹的每一声叹息都似刀割在她心上,早就知道爹对她这个女儿失望透了,但真正听见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难过得低下脸,想起阿娘小时候老是将她搂在暖暖的怀里,阿娘总是说她有多可爱、多漂亮,可原来他们心底并不是这样想的。

我真不明白,我已经很努力要做到他们的要求了啊?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为什么爹还是这样失望?她也想长得像娘那样美啊,可是……突然一只手伸来擦过她眼睛,可亲惊讶得躲开,猛然?头一看──竟然看见柳一刀伫立身侧,他站在这儿多久了,他全听见了吗?

漆黑的眸子与平常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他低头凝视着她的脸。

「干么?」可亲没好口气地道。「看什么看!」生气自己狼狈模样被他撞见。

柳一刀淡淡的笑了,指指自己的眼窝处,她眨着眼困惑着,伸手轻触自个儿的眼睛,湿的,这才发现原来她哭了。

他细看着她可怜又倔强的模样,忽然说道:「其实……每个做父母的,都爱嫌自个儿的儿女,其实心底是疼的。」

他说这干么?苗可亲瞪他一眼。「你以为我哭啦?嗟!」她别过脸去。「我只是累了一天,眼睛酸。」

他彷佛没听见她的解释,自顾自地又说:「我爹老是嫌我没给他争气,就只因为我字写得没他好看,老人家总是爱挑东捡西地,难伺候。」

他这是干么?他是在安慰她吗?苗可亲仰起脸来直视他,他表情很正经,不似在笑话她。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看穿自己的情绪,让她一阵尴尬、难堪;她傻傻地望着他,想着爹说的话他听见了多少,然后她再次低下脸,不知为什么,眼泪竟然落下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脆弱。她很少哭的,怎么会眼泪淌个不停?

那只大大的手又伸了过来,帮她将眼泪擦去。

「犯不着同情我……」她推开他的手。

他靠近过来,越靠越近,强壮的身子将她抵在墙前,她?起脸,茫然中,他已经霸道的吻上她的眼睛,吮走她湿湿的泪。

他哑声低道:「原来你也会哭,而且……这么可爱……」他说着,没等她响应过来就复上她的唇,温柔的舌头轻轻描绘她的皓齿。如果是像那一夜那个无礼的蛮悍的吻,她或许可以抵抗;但这次不同,这次的亲吻像一个温柔的印记,又甜又麻又带有那么一点的刺激。

他缠绵的辗转在她唇内厮磨,那亲密的感受像一簇火焰,让她迷惑、让她茫然、让她不由自主的拥抱他坚实的身躯。

他的身体又硬又烫,像巨大的山,像坚硬的岩石,她纤瘦的膀子圈不拢他的身子,反而是他主动地将她揽进怀里,藏住她泪痕斑斑的脸。

这一个吻发生得那样自然,柳一刀不是存心要吻她,但是为了什么她的眼泪竟叫他怜惜,他不懂,他不是那样多愁善感的人。

莫说他不懂,可亲也不解,怎么会如此心甘情愿、如此陶醉于他的亲吻?她不是很讨厌他的吗?

当柳一刀结束那漫长的亲吻后,她轻轻在他怀里喘气,然后脸颊直红到耳根,跟着是一阵的尴尬,还有混乱和慌张,怎么回事?她把秦有仲搁到哪去了?她竟然任他尽情的吻了她两回,他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简直荒谬。

苗可亲不敢看他的表情,她满脸羞红轻轻挣脱他的身子转身狼狈的跑了。而柳一刀微蹙眉心,凝视着她纤瘦的背影,心是困惑复杂的。他在干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吻她?连他自个儿都不了解,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失控。他原是要来这儿同苗老爷商量公主和师妹寄住的事,怎么知道会撞见她的狼狈?柳一刀心思紊乱,先前知晓秦有仲拚命对苗可亲献殷勤时,他就被这种莫名的混乱思绪所折磨,没道理,苗可亲分明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着棋子,只是他查访秦府的障眼法,为什么事情进行得过分顺利,他反而不安起来?!

走廊对面的川堂下,陈总管不巧撞见了整个过程。好家伙,这个柳一刀竟敢对小姐做出……做出……他震惊又诧异地僵立在那儿。这个柳一刀在想什么?如果喜欢小姐,那又为什么好心的要介绍秦公子?如果不喜欢小姐,那么做岂不是轻薄她?

老总管捻着胡须仔细琢磨,这个柳一刀,恐怕是来得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