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14

蔡小雀:鸳鸯君 下

    第六章

小金没精打彩地望着窗外,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头一瞧膝上缝得歪歪扭扭的绫缎,又叹了一口气。
    小喜随侍在旁,看得又是心急又是纳闷,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香姑娘,你心情不好啊?’她抬头看了小喜一眼,再叹了一口气。
    小喜快疯掉了,‘香姑娘,你不要再叹气了,有什么烦心的事尽管告诉我,婢子会帮你,你就不要再难过了。’香姑娘叹气叹到屋里乌烟瘴气,害她一颗心也沉到底。
    ‘我没事。’她拿起手里的绫缎,又叹一声。
    ‘啊!’小喜抱着头大叫,吓了小金一大跳。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啊?’她望向小喜关心地问道。
    小喜额头浮现了三条黑线
    ‘香姑娘。’小喜都想叹气了。‘你今天好奇怪,一整天都这么哀声叹气的,外头明明是艳阳天,可咱们屋里都下雨了。’
    ‘下雨?’小金迷惑地抬头,‘咦?没有哇,屋里没有下雨‥‥小喜,这屋子这么坚固是不会下雨的,以前我们住的破草屋才会下雨,只要外头下大雨,里头也会跟着下小雨,有时候睡到一半还得赶紧抱着包袱逃命‥‥’小喜听得一愣一愣的,‘为什么?’
    ‘因为雨太大,屋顶就塌下来啦。’说到这里,小金又叹道:‘现在想想真是命大,有一次我们还差点给疯狗浪卷走,更别说是土石流了‥‥’
    ‘嗄?’
    ‘不过,这一切还比不上有一次下大雪,我跟小铁被雪足足埋了两个时辰,也不知怎么地没给冻死,最后还被一条想找骨头的狗给挖了出来。’她摇摇头,‘真是不堪回首埃’小喜听到泪流满面,满心的同情,‘香姑娘,原来你们以前这么可怜啊,你刚刚叹气就是因为想到从前对不对?’
    ‘不是埃’她茫然了一下。
    小喜小嘴微张,‘啊?不是?’
    ‘嗯,我刚刚是在想别的事,不是在想以前的事。’小金又叹了口气,‘我只是说着说着就顺便回想过去,顺口说了出来。’小喜有种被重重摆一道的感觉,不过对于这个少根筋的香姑娘,她还能怎么样呢?
    ‘那你刚刚在难过什么,可以告诉婢子吗?婢子帮你解解忧。’
    ‘谢谢你,可是我自己也想不明白、说不清楚。’小金困扰地低下头,又想叹气了。‘唉。’小喜现在已经不想叹气,而是想哀叫了。
    她突然灵光一闪,兴奋道:‘香姑娘,不如我去请公爷来吧,公爷那么聪明,不管你懂不懂,总之告诉了他,他一定懂,而且也一定会帮忙你的。’
    ‘不要!’小金俏脸瞬间娇红了起来,随即又有些发白。‘不要‥‥不要打扰公子,我没事,真的,千万千万不要找他来,我心里想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她想看到他,可是又怕看到他。
    至少在她将澎湃的情绪压抑下来前,她不能见到他。
    小喜瞅着她异样的神情,一脸的恍然,‘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什么?’
    ‘你跟公爷吵架了。’小喜得意地道,‘我猜对了。’小金脸蛋一阵红一阵白,心慌意乱地道:‘不、不是的,真的不是的。’
    ‘香姑娘,你别不好意思,小两口斗斗嘴是很寻常的事,人家不是说打是情骂是爱吗?’小喜笑咪咪的说。
    ‘我们真的没有吵架,我们只是‥‥’小金想解释,却颓然地垮了双肩,‘只是不,不能说,他们的约定是不能给人知道的。
    小喜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暧昧地眨眨眼,‘香姑娘,你就别跟公爷计较了,他一会儿就会后悔跟你吵嘴,马上就会来跟你道歉。’小金一怔。
    小喜自顾自地说:‘婢子很有把握,因为婢子在府里这么久了,还未见到公爷带任何姑娘回来过,也没有对任何一个姑娘这么和颜悦色和疼爱在乎过,所以你在他心底一定非常非常的重要。’
    ‘小喜,你不明白。’小金稍嫌艰涩地开口道:‘有很多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公子会待她好,是出自他天性温柔慈悲善良,她心里知道,若不是他需要她充做假新娘,在他的生命里她什么都不是。
    而在演完戏后,她对他来说就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了。
    ‘香姑娘‥‥’
    小金站了起来,‘小喜,我想出去走走。’
    ‘婢子陪你。’小喜一愣,急忙道。
    ‘不了,我想一个人想想一些事。’她细嫩可人的脸蛋上一片思索,小碎步的踏出门口。
    和风徐吹,夏日的午后仿佛薰暖了花香和阳光,极目所见尽是碧绿嫣红柳絮飘飞。
    好一番美丽的夏日丽景。
    池塘的荷叶上,一只翠绿的小青蛙酣酣若睡,一只红头蜻蜓轻点了点澄澈如镜的水面,随即又振翅旋然飞开。
    小金来到小山坡上头,在绿荫密布的大树底下,缩着双腿将下巴靠在膝盖上,长长的黑发如瀑般覆盖在背后,有些许还垂落在草地上。
    她乌黑如珠的眸子怔怔地望着美丽的花园一景,看着夏日时光驻留的模样。
    去年的夏天,她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好像是在襄阳城,甭忙农人摘西瓜吧。’她回想着,眼眸因回忆而微微眯起。
    没错,去年的夏天她和弟弟流浪到襄阳城,好心的农家阿牛叔雇用他们摘西瓜送到市集去卖,一季帮忙下来给了他们十五串铜钱。
    还记得在艳阳底下汗流浃背摘采西瓜的时候,嘴里干渴得跟火烧一样,和现在相比,真是天差地别埃‘帮完公子后,我们的下一站要到哪里呢?’她和弟弟没有家,只能处处流浪处处家,虽然很想找一个落脚的归宿之地,可是他们俩什么也不会,只懂得一点杂耍,再不然就是打打零工,几时能攒到钱拥有自己的栖身之所,然后落地生根?
    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是永远永远匹配不上公子的。
    既然如此:
    ‘香小金,你死心吧,不要再痴心妄想,好好地扮演好你的角色,报答公子这些日子来的盛情相待,这就对了。’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唇瓣,郑重严肃地告诫自己。‘你和公子之间就是这样而已,其他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警告过自己后,她紊乱失绪的心觉得好过了些,整个人也比较清醒冷静了。
    虽然胸口隐隐约约有说不出来的纠疼难受,但她相信只要离开了公爵府,和小铁回到他们原来的生活,心窝里纠缠的剧痛就会消失的。
    ‘对,就是这样。’她缓缓地、坚定地点头。
    瞧,事情也可以这么简单易懂的,不是吗?
    □——□——□
    皓月当空,温柔朦胧。
    千岁伫立在水榭亭中,英俊的容貌宁静自若,心底却是万马杂沓奔腾难抑,怎么也收束不祝婚礼该用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宾客名单也拟出来了,就等他带小金去见皇上,然后等皇上亲口指婚,婚礼就可以举行。
    举行了婚礼,欺骗世人十天半个月后,他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小金姊弟也可以自由离开:‘可恶!’他颓然地一击栏杆。
    为什么一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就剧烈地抽痛起来?
    这是一开始就计画好的,也是早就说好的,他没有理由改变。
    ‘我真的是太无聊也太闲了,所以才会害怕小金和小铁离开后,日子会变得寂寞。’他对着月亮,咬牙切齿。‘我心里会这么不舒服,这么不希望他们离开,就是因为府里有他们姊弟俩比较热闹,他们不在就比较沉闷安静‥‥对,就是这个原因。’除了这个以外,没有别的原因。
    他松了口气,自以为找了个很合理的解释。
    他才不可能是因为爱上小金的关系哩!
    ‘不如等他们离开后,就下江南去探幽访胜吧。’他悠然地打开了扇子,煽了两下。‘听说江南美女冠天下,随随便便挑一个都是国色天香‥‥’他努力提振精神,想要表现出一丝兴奋期待,可是努力了半天还是失败了,心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唉,我是怎么了?’
    ‘公子。’自月牙拱门处传来一声嫩嫩的轻唤,他整颗心瞬间飞扬了起来。
    蓦地回头,笑意已经跃上他眼底。
    ‘小金!’他满脸掩不住的欢然。
    小金穿着一身月牙色衣裳,唇红齿白、眼若星子,浅浅的酡红映在她娇嫩的脸颊,乌黑的秀发在月色下仿佛也熠熠发光。
    她就像自天上下凡的小小仙子,漾着小巧的笑意,眉眼间有说不出的可爱动人。
    他的呼息有些急促起来,胸口不自觉地怦然悸动。
    ‘小金。’有别于适才的欢呼,此刻的叫唤有着无比的温柔。
    就像是低低呢喃着,一个甜到沁入心底深处的美好符号。
    小金有些羞涩,双手拧绉了裙摆,亮晶晶的大眼睛害羞却勇敢地迎视着他。
    没什么的,一步一步走向他就对了,告诉他你已经准备好了要当他的假新娘,请他安心处理婚事,不会节外生枝的。
    ‘小金。’她来到面前,他的低唤已成淡淡的心痛,因为他看到了她泛红的眼圈。
    ‘公子,有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她对着他的衣襟讲话。
    他轻轻地叹息,‘都是我的错。’
    她倏地抬起头,眼带惊疑,‘公子‥‥’
    ‘我那一日太莽撞了。’他语气真挚地道:‘没有顾及你的自尊,就硬要你接受那些聘礼。’她的疑惑化为激动,哽咽道:‘公子,不关你的事,你别把过错都往身上揽,是我的错,我那一日的反应太过激烈了。事实上,我今晚就是要来告诉公子,我会认真扮演好我的角色,一定不会给公子添麻烦。’千岁不语地凝视着她。
    ‘是真的,我之前‥‥想太多了。’她的小脸红了红。‘至于想些什么就甭提了,总而言之,我都准备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都可以。’闻言,千岁心底被月色和她所鼓荡起来的万千柔情,登时被愧疚所取代。
    可恶,他在想些什么呀?
    怎么可以对小金生起异样之情呢?她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宁可牺牲清白之名来陪他演这出戏,他非但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回馈和谢礼给她,反而还对她心猿意马起来。
    伍千岁呀伍千岁,你真是个天上地下绝代无双的大混蛋。
    ‘小金,婚礼尚未举行,你还有反悔拒绝的机会。我很抱歉,之前太急着解决自身的麻烦,忽略了你的名节和清誉,女子最重要的莫过于此,我却近乎儿戏地要你抛开顾忌,就为了帮我这个忙。’她睁大了眼睛,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也就是‥‥’千岁稍嫌艰难地解释着,‘你现在还是可以拒绝我,转过身,忘掉这一切,带着弟弟自由离去。’小金的唇色褪白了,这几句话她听懂了。
    ‘你‥‥你不需要我了?你要我走?’她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晶莹滚动的泪水,威胁着随时要掉下来。
    他的胸口猛地一震,屏息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公子,你不要我了。’她小小声地说,可怜兮兮地瞅着他,全身轻轻地颤抖起来。
    千岁连忙扶住她宛若要坠落的身子,急促地低呼道:‘不,不是的,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要你,一直都要你,只是我生怕自己不值得你这样付出啊!’她一震,闪动的泪眼望入他眼底。
    他们的对话几时变成这般亲匿危险?仿佛只要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让平静现实底下的澎湃情感狂涌而出。
    不可以,她好不容易才收拾好复杂狂乱的感觉,打算认真的扮演好假新娘的角色,不可以再被蛊惑失去清明的理智。
    再这样下去,事情会越复杂,心痛会越没完没了。
    ‘公子,我们有过约定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脸挤出一朵笑容。‘别跟我客气了。’千岁一怔,面对她佯装平静无波的笑脸,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又有些松口气。
    ‘你真的不后悔?’他不带一丝私人情感地问道。
    她嫣然一笑,‘小金说过了,公子的事就包在我的身上。’
    ‘你不怕等到这件事结束,会被世人误会了你的名节?’
    ‘反正这一切都是假的嘛,我不会当真的。’她甜甜嫩嫩地道,‘既然我不当真,又何需管别人误不误会?’他的心深深地一沉。
    反正这一切都是假的嘛,我不会当真‥
    她娇嫩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刺破了他的心脏,可笑的是,这个‘假婚约’本就是他要的,为何此刻他会反被这个事实所伤?
    他强笑着,想跟她一样潇洒,却发现他笑得好不勉强。
    ‘你说得对,这一切都是假的。’虽然心有寸寸刀割的感觉,他还是认同地点了头。‘管别人说什么。’
    ‘太好了,如果公子也是这么想的,那事情就更清楚了。’她脸上如释重负,心底却黯然神伤。‘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睡了。’
    ‘夜深露重,我送你。’他急切地道。
    ‘不用了,别看我腿短,我走起路来很快的。’她一扬弯眉,笑意盎然。
    千岁痴痴地凝视着她转身要离去的背影,蓦然出声,‘小金。’她回头看着他,‘嗯?’
    ‘明天跟我去见一位长辈好吗?’他希冀地问道。
    她甜甜一笑,‘好呀。’
    小金随即离去,单薄的身子恍若随时会被夜色掩没。
    ‘那么‥‥明天见。’千岁的指节掐紧栏杆,控制着不让自己冲过去紧紧抱住她纤小的身躯,让他的手掌温暖她冰冷的指尖。
    夏夜露重,她一定觉得有点凉。
    只是他什么都不能做。
    ‘明天见。’她回首嫣然一笑,更加深了他的心痛和挫败感。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月牙拱门的那一端,他狠狠地一击栏杆,厚实的红木乍碎,尖屑戳进了他的掌心。
    可恶,他也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
    衣裳总算做好了。
    小金谨慎地将它拎起,虽然缝工歪七扭八,绣工惨不忍睹,但它毕竟变成了一件衣裳,一件布料轻软舒适的淡紫色长袍。
    ‘不知道公子会不会喜欢。’虽然衣服丑了点,但礼轻情义重,这可是她一针一线缝起来的。‘不知道他会不会穿,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她将衣裳捧在胸前,仿佛衣上已沾染了他独特的气息,一丝丝一缕缕地沁入了她的鼻端、胸膛:‘选什么时候送给公子才好呢?’她又开始伤脑筋。
    现在送吗?不好,昨晚才把话说清楚,今天就送衣裳给他,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小金努力告诉自己要有骨气,既然已经决定的事就不要再更改了,免得自己后悔也害别人后悔。
    扮完新娘后就走人,对,就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决意不去理会眼眶骤然的热意,自言自语道:‘就离开的那一天送好了,也显得比较潇洒,好,就这么做。’她恋恋不舍地将衣裳折盛好,收进卧房里的镶金嵌贝五斗柜中。
    ‘小金,你准备好了吗?’千岁清扬慵懒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她心头一热,脸儿一红,‘好了,就出来。’小金边走边暗骂自己——要改要改,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人就发晕脸红的习惯千万得改。
    ‘公子。’她跨出卧房,走进小花厅。
    千岁一身清爽昂扬,浑身尊贵风流的气质掩不住,眉眼间的笑意更是藏不了,对她放射着无数的吸引和诱惑。
    小金的心跳越急越狂了——要戒要戒,闻到他的气息、瞥见他的笑意就心跳紧张的毛病千万得戒。
    可是有句话说得好,如果什么事情用讲的就能摆平,那还要官府做什么?
    千岁难掩满眼的激赏与惊艳,紧盯着一身朱红色衣裳,衬得肌肤赛雪魇似桃花的她,胸口又开始乱糟糟起来。
    ‘你这模样真好看。’
    她的脸又红了,吞吞吐吐地道:‘还‥‥还好啦,哪有公子好看。’
    ‘不,在我心中,你最好看的。’千岁温柔地笑了,伸手拍拍她的头,平素的揶揄全然不见。
    她差点被口水呛到,连忙清了清喉咙,‘嗯,啊,我们要出发了吗?’
    ‘是。’他自然地牵起她的小手,好似再天经地义不过。
    小金的脑袋又一片晕晕然了,想要缩回手,却发现被他握得好紧好紧。
    ‘那个‥‥这样走路会不会太不方便了点?’她暗示地用左手指指被牵着的右手。
    他瞧见她的动作,咧嘴一笑,‘不会啊,你觉得不方便吗?’
    ‘呃‥‥’小金被问住了,有些尴尬地道:‘呃,应该是会吧。’他爱煞了她小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情不自禁笑意荡漾开来,‘可是我觉得好称手呢,一点都不会不方便。’
    ‘可是‥‥’
    ‘放心,你会习惯的。’他眨眨眼,厚着脸皮牵着人家往外走。‘可是‥‥’小金就这样一路‘可是’地被牵上了轿,抬进皇城里去。


    第七章

小金一走下轿,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环顾着好大好大的花厅。
    又是龙又是凤,铺设得极致尊贵古典,却又有着一股淡雅的清新之气,尤其厅里还飘散着一缕沁人心脾的花香,像是桂花又像是玫瑰,清甜中带着三分的醉人。
    小金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定然像煞了傻鸡,但她怎么也没办法让自己‘聪明’过来。
    他的长辈一定比他有钱一百倍,瞧,一座花厅就远比公爵府里的十座大。话说回来,他是堂堂公爷,随随便便一个亲戚也比她有钱几百万倍。
    她的表情有些沮丧,不过随即又振作起精神。
    反正她穷也穷得有志气,一不贪求富贵,二不奢望荣华,别人有钱是他家的事,她从没有想要染指,何况小时候爹说过一句话:‘人到无求品自高。’她自信起码可以做到这一点。
    她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甚至还笑出来,‘呵呵呵,好大、好漂亮的地方哟!’千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表情,至此才松了一口气。
    他很怕她会被皇宫里的凌人贵气伤害,进而自怜自艾自我嫌弃,现在看到她的神色如故,不禁跟着轻轻笑了起来。
    他揉了揉她的头,‘喜欢这儿吗?’
    ‘喜欢,不过不习惯。’她老实地道:‘地方太大了,讲话都有回音,如果是半夜来,我一定会吓到自己。’他失笑,‘不过这地方你半夜是进不来的。’没人带恐怕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虽然花厅里只有几个服侍的宫女,但暗地里的护卫岂只数十人?简直是包围得滴水不漏。
    皇上的藻织稻小轩可不是随随便便闲杂人等想进来就能进来的。
    不过皇上是怎么回事,今日进宫是他千央万求的,只是他们人一到,他为何溜得不见人影?
    该不会又是在想什么奸计了吧?
    他伍千岁是何许人也,怎可如此被设计呢?千岁脸上闪过一抹狡狯之色,低头对她道:‘小金,你在这儿吃个点心、喝杯茶,我去找那位‘长辈’,马上就回来。’她愕然抬头,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你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是丢下你,我马上就回来,不会有事的。’他温言安慰她。
    她心下忐忑,但也只能乖顺地点头,‘一定要马上回来喔。’
    ‘一定。’他高挑的身影离去后,小金小小的身子缩在大大的太师椅内,骨碌碌的黑眼珠环顾四周,在接触到那些个穿得雅致清软,笑意盎然的宫女时,她情不自禁傻笑。
    ‘你们好。’她靦观地打招呼。
    宫女们个个笑靥如花,眼里有说不出的好奇和有趣。
    不过皇上和太子妃就躲在屏风后,她们就算想跟小金聊聊天也不敢。
    见宫女们没有回应,小金觉得更尴尬了,不过她还是对她们频频傻笑,然后低下头瞅着自己的绣花鞋尖。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两道刻意压低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你先去跟她说说话啦。’
    ‘为什么是我?我会不好意思‥‥’
    ‘你们一样都是姑娘家,一定很有话讲,顺道还可以套套话。’
    ‘套什么话?’
    ‘才说了你又给忘了,就是去套套她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不是那个小子拐来哄朕的。’声音虽低,小金却听出了一个是娇嫩的女声,一个是略微苍老的男声,他们两人正在那儿你推我我推你的,决定不出究竟是谁要出面。
    ‘还是您去吧,您比较厉害,我什么都不懂,万一要给反问倒了怎么办?’
    ‘哎呀,你还是那么老实,跟越儿在一起都没学着稍微狡猾点,不过这样也好,将来朕的小孙子比较厚道可爱。’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开心。
    ‘可是像我就太笨了,这样不好。’
    ‘不不不,像你才好。’
    他们两个就在那儿你一言我一句的,连小金好奇地跳下太师椅,循声找来屏风后也不知道。
    一个是银发慈祥却面带英气的黄袍老人,一个是大腹便便却娇巧可人的年轻女人,一大一孝一高一矮,正在那儿猜起拳来。
    ‘请问‥‥’小金摸摸头,小小声的问:‘你们想问我什么呀?’喝!
    老人和年轻女人登时被她吓了好大一跳,不约而同转过来瞪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老人拍了拍胸膛。
    ‘听声音找来的埃’
    年轻女人羞答答又甜蜜蜜地笑了,睨了老人一眼,‘父皇,咱们大嗓门习惯了,一定吵着她了。’黄袍老人有一丝惭愧,‘对不住,倒教你笑话了,我跟乐乐经常这样自顾自的喳呼,你以后习惯就好了。’
    ‘哪里,您千万别这么说。对了,您就是公子的长辈吗?’小金仰视着他,可爱的小脸上泛着迷惑。‘您好,我是小金。还有这位姊姊,你也好,我是小金。’她自我介绍的模样着实逗人,皇帝和太子妃乐乐登时笑得乐不可支。
    ‘小金妹妹真是可爱。’乐乐忍不住牵起她的手,对皇帝道:‘父皇,你说是不是?’
    ‘真的是好可爱哟!’皇帝笑眯了眼,随即叹息地摇头,‘唉,这么老实天真的姑娘应该配给杉家闻少,再不然给从军做媳妇也好,没想到竟然是让那只小狐狸给骗到手‥‥唉,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狐狸粪上哟。’小金一愣,挠挠耳朵听不太懂,不过乐乐已经笑了起来。
    ‘嗳,父皇,您不是巴不得他们三人快快成亲吗?现在伍公爷都已经有对象了,您还说这种话,万一小金妹妹当真了,吓得不敢嫁,我看您怎么对自己交代,别忘了您可是一言九鼎的金口哪。’皇帝一愣,‘对喔,对对对,差点就给忘了,不能乱说的。’他们的对话又快又急又兴奋,小金却十句里听不懂三句,努力想装出聪明到听得懂的样子,可是那一脸的茫然怎么也掩不祝她看着他们,有些汗颜地道:‘不好意思喔,那个‥‥刚刚公子走出去了,跟你们错过了,我去叫他回来。’
    ‘等一下!’乐乐连忙拉住她,‘父皇是故意的,他老人家想先跟你说说话,所以才久久不出现,引得公爷出去找人。’
    ‘跟我说话?’小金疑惑地抬头,对着皇帝羞涩一笑,‘您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是真心想嫁给那小子的吗?还是那小子对你威逼利诱,逼你要‥‥’他的话还未问完,一声轻咳冷飕飕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皇帝神情一凛,连忙转过身,陪笑道:‘千岁呀,呵呵,我正跟香姑娘问起你呢,呵呵呵‥‥’千岁似笑非笑,‘是这样的吗?’他刚刚可是一字不漏都听见了。
    不过皇上毕竟是皇上,他总得给皇上留点面子,因此只是扬了扬眉,没有再拆穿下去。
    皇帝连忙一挥手,笑呵呵道:‘大伙都挤在这儿做什么?咱们出去外头坐,吃点心喝茶顺道聊天,走走走。’将他们像赶小鸡似地赶到前头,宫女们一见皇帝和太子妃,连忙一福为礼,‘皇上,太‥‥’皇帝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吧。’皇上?
    小金跟随在千岁身后的脚步陡然一僵。
    ‘皇上?’她的声音像被压到的小狗,小手倏地拉紧他的衣袖。
    千岁脸上轻松的笑容消失了,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一股焦急和心痛自心底升起,‘小金,事情是这样的。’她的脸上充满惊愕和怯意,还有深深的不敢置信,‘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我们要见的是当今皇上?’皇上?对平民老百姓来说,那是犹如天神一般的至尊人物啊!
    她的手脚开始颤抖,心也渐渐发凉。
    为什么他不早点告诉她?如果他早点说的话,她也可以早点准备‥‥不不,她永远也准备不好的,对方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万岁爷啊!
    她只不过是个平民小女子,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行礼,该讲话,该有规矩‥‥她甚至不知道刚刚对皇上乱讲话,等会儿会不会被捉去砍头?
    如果她莫名其妙就被砍了头,那岂不是很冤枉吗?
    ‘小金,对不起,没有早告诉你是我的错,但皇上没有你想像中的可怕,他‥‥’千岁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凑过头来。
    ‘你们在讲悄悄话喔。’说完,他三三八八地笑了起来,好像自己说了什么超级好笑的笑话。
    千岁翻了翻白眼,‘你看,真的不用怕,皇上现在心情非常好,我比较担心的反而是怕你印象破灭。’历史上有哪个皇帝在说起笑来这么没形象没尊严的?
    小金要夺眶的眼泪登时止住,困惑地眨眨眼,‘啊?’
    ‘皇上,你把人家吓哭了,自己想办法。’千岁很不讲义气地把烫手山芋丢给皇帝,推了个一干二净。
    皇帝突然被安上个‘吓哭小孩’的罪名,慌得手足无措,‘是朕吗?对不注对不住,朕没注意到,是朕刚刚说话嗓门太大,抑或是朕变丑了?’说到变丑,他的脸登时苦恼地皱成一团,仿佛就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惊得小金连忙摆手,急急安慰,‘没有啦,不是啦,皇上,您一点都不丑,那个‥‥您还是一样英气勃勃、漂亮好看,面若杏桃、眼带春水,貌似西施,更胜王嫱:真的真的‥‥一、点、也、不、丑。’她一急之下,把看过的京戏里赞美美女的词都给说了出来。
    虽然赞美得不伦不类的,皇帝还是心花朵朵开,龙心大悦。
    ‘真的吗?’他摸摸胡须,顾盼自得地笑了起来,‘乐乐,这小姑娘跟你一样诚实,不会说假话骗朕。’乐乐是出了名的老实头太子妃,善良得连蚂蚁都不敢踩,自然也是闻言大点其头,频频称是。
    千岁在一旁却听到头好痛,还忍不住反胃。
    皇上英明起来非常英明,可是一旦乐昏了头,就会胡里胡涂地当了‘昏君’,搞笑疯颠的程度惹得他们底下的大臣个个头痛,大伙谏也不是,说也不是,笑更不是。
    ‘皇上,形象形象。’他暗咳了一声,提醒着皇帝。
    ‘噢,对。’皇帝很快恢复过来,轻咳了一声,慈蔼地间着小金:‘孩子,你别怕朕,朕虽是皇帝,却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是青面獠牙,更没有不良嗜好‥‥’
    ‘嗯咳!’千岁又清了清喉咙。
    ‘呃‥‥’皇帝这才发现自己又离题了,连忙绕回来,‘朕的意思是,你是何方人氏、家住哪里、今年几岁、还有什么亲人哪?’乐乐噗哧一声,赶紧捂住小嘴,‘抱歉。’小金怯怯地迎视皇帝的眼神,小小声地回道:‘禀万岁爷,民女叫小金,刚刚跟您自我介绍过了,家住‥‥住公子家,今年十七岁,还有个小弟叫小铁,他今年七岁。’
    ‘原来是这样,十七岁吗?’皇帝暧昧地顶了顶千岁的腰,‘喂,小子,老牛吃嫩草喔。’千岁啼笑皆非,‘要你管。’
    ‘公子,你怎么‥‥’小金惊骇地瞪大眼,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焦急地跟皇帝致歉,‘万岁爷,对不起,公子不是有意的,请您千万千万不要跟他生气,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皇帝一怔。
    ‘是啊,都是我的错。’她肯定地点头,有过统统揽在身上。
    ‘小金?’千岁一愣。
    皇帝眨眨眼,‘怎么说?’
    ‘公子不是老牛吃嫩草,他是‥‥’她结结巴巴,索性心一横,冲口道:‘其实是我,我小牛吃老草,不由分说就把他给吃了,所以他才不得不娶我。’
    ‘噗!’乐乐刚捧起一盅茶喝,闻言一口喷了出来。
    皇帝傻眼,千岁呆住,一时之间气氛静悄悄,但随即,疯狂大笑‘哎呀!我的天啊‥‥’皇帝狂笑。
    千岁捂着肚子,已经笑到说不出话来了。
    乐乐则是频频扶着腰,边笑迸喘,‘啊,我不行了,笑到好想生‥‥’这怎么得了?她这话一说,吓得皇帝和千岁连忙吞下笑声。
    ‘真的假的?太医,太医‥‥’皇帝扬声就要传唤太医。
    ‘父皇,我只是比喻,不是真的要生了。’乐乐连忙制止,小手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您别紧张。’皇帝和千岁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引发他们大笑的主角。
    小金看着他们直盯着自己瞧的模样,更加畏缩害怕了。‘呃‥‥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吗?还是做错什么事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呜‥‥她早就说过了她什么也不懂,现在可好,丢脸丢到万岁爷跟前来了,以后还要不要做人哪!
    而且她还害那个娇小又善良的太子妃肚子痛,她真是生鸡蛋没拉鸡屎的多!
    见她眼底开始有泪雾凝聚,千岁知道吓到她了,连忙抱住她,‘没事,你没说错话也没做错事,别怕别怕。’皇帝和乐乐互觑一眼——嘿,这小子很紧张喔。
    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个向来优闲从容的一等公,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的样子,由此可知这个小姑娘在他心里的分量。
    ‘父皇。’乐乐小声地在他耳边道‘看样子是真的。’
    ‘我看也像。’皇帝抚了抚胡子,笑眯了眼。
    ‘我得快点回去,跟太子商量到时候要送什么大礼才好。’乐乐心满意足地看完热闹,起身回越然宫去了。
    皇帝则是迫不及待地对小两口笑道‘你们也该请朕喝喜酒了吧!’千岁和小金同时怔住了。
    □——□——□
    知道会有婚礼,但没想到婚礼来得这么快。
    尤其是皇上满意得不得了,二话不说,立刻翻黄历选出下个月初二的大好日子,要给他们俩拜堂完婚。
    六月初二,大吉,宜婚嫁安梁破土,红鸾星高照。
    小金看着红纸上只看得懂一半的墨字,心头又是喜又是惊。
    ‘真的要成亲了。’她自言自语,一张红纸颠来倒去的看,短短的几个字就注定好了她的终身。
    是皇上亲自挑日子赐婚,乃是大大荣幸的好事,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小金就会快乐得更真实了。
    只可惜这都是假的,演的,骗人的。
    她又叹起气来。
    小喜在一旁笑得快咧到耳朵了,听见她又叹气,差点跌倒。‘不会吧?香姑娘,皇上都亲自赐婚订下日子了,你为什么还是愁眉苦脸的叹气呢?’
    ‘我很开心哪。’小金一脸的苦相。
    ‘开心才怪。’她的表情活像皇上订的是要砍头的日子。
    ‘我开心的表情就是这样。’小金口是心非地道。
    ‘香姑娘,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小喜一本正经地道:‘说吧,告诉婢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她还是摇头。
    ‘香姑娘,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你还信不过婢子吗?’小喜一脸诚恳的问道。
    ‘我不是‥‥’她想解释,却瞥见千岁满面春风地拾步进门。‘公子。’千岁满脸笑意,喜上眉梢,‘小金,今儿可有空?’
    ‘非常有空。’她一见到他,就自动心跳加速。‘事实上,我每天都闲到可以打蚊子了。’他眼底的笑意更深,‘那我怎么没见过你扑蝶呢?’
    ‘扑什么蝶?’她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那是无聊的千金小姐做的无聊事,我就想不通用扇子拍一只无辜的蝴蝶有什么好玩的,要有那种闲工夫拍蚊子不是更好吗?起码晚上就不怕被蚊子叮了。’她不假思索的回答让千岁忍俊不住,‘哈哈!说得好,说得真是太好了。’
    ‘公子,你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她眼睛倏亮,‘是要带我去看猴戏吗?’
    ‘不是,我是要带你去挑首饰。’他牵起她的手,深情款款的看着她。
    小喜识趣地含笑退下,偌大的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我说过我不需要什么首饰的。’小金急忙推却。
    ‘不行。’他摇摇头,正色道:‘虽然是作戏,你可以不要成堆的聘礼,我却不能不帮你添置些首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希望你是我最美的新娘子。’他说得好深情、好真挚,尤其那一句‘我希望你是我最美的新娘子’,更是深深地敲入她的心底,激起了无比的冲击激荡。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小金很快地甩头,甩去沮丧和心痛,强迫自己挤出笑容道:‘那就当作是我借的,等用完就还给你。’
    ‘不可以,那是给你的。’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我坚持。’
    ‘可是‥‥’
    ‘听我说,你称了我一个这么大的忙,我恨不得能倾尽所有来回报你,虽然你接受了三个愿望,却没有真正得到什么实质的东西,所以我决定这件事结束后,帮你们在家乡添置几栋房子和一些产业,还有一笔钱,我要你们从此以后过着衣食无缺,不需要再流浪卖艺的生活。’小金巨头酸楚了起来,‘你要买一个家给我们?’
    ‘是。’他重重地点头。
    她眼里浮现点点泪光,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谢谢你,你待我们真好,只是房子不是家‥‥用钱是买不到一个家的‥‥’
    ‘我不懂。’他迷惑地蹙起眉心,‘只要有房子,你和小铁就有家了,以后也可以好好的生活,再也不会吃苦。’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解释,‘家’在她心中的定义。
    和亲爱的家人永远厮守在一起,互相照顾扶持,欢欢喜喜地过生活,孕育着充满爱的下一代‥‥这才是家。
    不管住的是小茅屋、小草屋,甚至是狗窝都没关系,她要的只是亲爱的人能够在一起,否则拥有再豪华的楼房又有何意义?
    只是公子不会了解的,也或许她根本不是他心爱的人,所以对他而言,他早就有家了,而不是只有她才叫做圆满。
    ‘公子,那些都不重要。’她摇摇头,虚弱地笑了笑,‘你不是要带我去买东西吗?我们走吧。’
    ‘你愿意了?’他惊喜地看着她。
    她点点头,没有告诉他心底另外的打算。
    她会跟他一道去挑首饰,就当作是演戏的道具,等到她要离开的那一天,她再全数还给他。
    离开‥
    以后再也不能见到他,不能听见他的声音,感觉他的气息和温柔——而且是永远。
    小金低垂着头,紧紧咬住嘴唇‥‥忍住了撕裂般的心痛。
    只不过泪珠一点都不合作,还是悄悄地坠落了下来。


    第八章

夜深时分,月明星希小金一手支着下巴,坐在花亭里独自发呆。
    现在,小铁恐怕已经睡到不省人事了吧。
    ‘真羡慕小铁,天塌下来当被盖,一点也不用烦心什么事。’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当小孩子有多好,天真无邪可爱,不用被迫急着长大,也不用面对生命中很多很多的无奈和抉择,更不用体会爱与不爱的痛苦。
    ‘唉。’她本来也是这样的,不知心痛为何物,可是一遇见他,生命从此彻底天翻地覆的改变了。
    小金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短短的一个半月,她尝到了神魂颠倒的爱情滋味,还有刻骨铭心的心痛感觉。
    ‘爹,娘,小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不应该来到京城,不应该接受公子的款待,不应该答应公子的请求?’四周只有万籁俱寂花香浮动,当然不曾有答案。
    ‘可是说这些都太晚了,已经不能够说不喜欢就不要喜欢了。’她喃喃自语。
    一颗芳心不知在什么时候拴在那个潇洒风流的人身上,就算想解也解不开了。
    暗恋苦恋跟一相情愿的滋味是这么涩口埃‘就快成亲了,成亲以后就要分离。’她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夜色说,‘分离后就再也见不到面,他就会很快地忘了我。’可是她却永远永远也忘不了他的。
    在不远处的桂花丛后,千岁拚命地告诉自己,夜已深了,不该来打扰小金,何况男女有别,虽然他们即将成为名义上的夫妻,但他也该顾虑到她的清白和名节。只不过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脑海又有一个声音在冷笑,讽刺着他‥事到如今,你还会顾念她的清白吗?就算说得再好听,你还是在利用她!
    这个声音狠狠地敲击着他的脑袋、他的良心。
    千岁深吸一口气,黯然地就想转身离开,可是当他瞥见小金一脸寂寥的神色时,刹那间,所有的声音和思考能力全离他远去。
    他鼓起勇气,踏过露湿的碧草,轻轻走向前。
    ‘小金。’
    ‘公子?’她惊呼一声。
    ‘你也睡不着吗?’他笑意淡淡,双眸却紧紧锁着她。
    小金点点头,幸亏夜色掩饰了绯红的双颊,否则又在他面前失礼了。
    真是的,这见到他就脸红心跳、头晕眼花的毛病怎么改不了,恐怕是要等到离开这儿以后才能戒掉。
    她的脸色又苍白了起来‥‥能戒得掉吗?
    ‘没想到皇上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猴急,下个月初二,剩下不到十天了。’千岁敛身坐入石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很好啊,早点成亲早点完事。’她勉强露出一抹微笑,‘这样‥‥很好。’他搜寻着她的神色,心下一阵凄柔,‘你真的这么想?’她点点头。
    一闪而逝的心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招惹来的‥‥作法自毙埃‘公子,我有句话想问你,可不知该不该问?’她怯怯地瞅着他。
    他眸光无比温柔的凝视着她,‘你问。’
    ‘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她心跳得好急好快。
    ‘我?’千岁有一瞬间的惊愕,随即恢复冷静,‘为什么这么问?’她小脸涨红了,‘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些好奇。’
    ‘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重复着她的问题,心底滋味复杂难辨。‘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你问倒我了。不过老实说,我以前从没想过要成亲,只想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么惬意。’
    ‘以前?’她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那现在呢?’他凝视着她热烈的眸子,陡地警觉,口是心非的说:‘现在?当然是一样。’她眼里希望的火花又熄灭,小脸轻垂,‘原来如此。’
    ‘你呢?’他强忍着呼吸时胸臆间越来越强烈沉重的剧痛,微笑问道。
    她怯怯地睨了他一眼,轻咬了咬唇,‘我什么都不敢奢望,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已经打定主意,离开这儿后要多攒些钱,待小铁长大后给他娶房媳妇,然后我就可以安心找个乡下地方,种种田、养养小鸡、小鸭,过着平静与世无争的生活。’千岁只觉脑门幸地一声,急声的问:‘自己一个人吗?难道你不希望找个人照顾你下半辈子?’小金深情又凄楚地望了他一眼,唇边有抹淡淡地的微笑,‘我不需要别人。’
    ‘可是‥‥’她故作开朗,‘公子放心,我很能照顾自己的。’
    ‘不!’他稍嫌激动地大叫,引得她眸光一跳,‘你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你这么脆弱、这么天真、这么心软,要怎么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难道你不知道外头还是有坏人,而你太善良了,容易被骗、被利用。’他就是‘外面的坏人’之一,他也骗了、利用了她,不是吗?
    自责二字又怎足以道尽他此刻的痛苦?
    他的激动令她呆住了,‘你‥‥是在担心我吗?’
    ‘我当然在担心你。’他脱口而出,‘非常非常担心你!’她心头蓦地一热,‘既然担心我,那我可不可以‥‥’不走?
    千岁专注地凝视着她,等她把话说完,‘可以什么?’她随即勒住奔腾汹涌的心神,咬着唇摇了摇头,‘没有,当我没说。’
    ‘小金,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公子,我们之间不能说的事太多了。’小金抬头看着他,‘我们只是陌生人,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只要做完该做的事,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不,我们‥‥’千岁倏地捏紧拳头,指尖狠狠掐入掌心里,声音低沉喑症,‘我们并不是陌生人,我们一起笑过、快乐过,还共同生活,难道你否认得了这个吗?’
    ‘公子,不要逼我。’她一脸求恳地望着他,‘当陌生人对我们来讲比较简单,我不希望事情再有任何的变化,就照我们当初说好的那样,好不好?’好,当然好,这不就是他自始至终要的吗?
    可是为什么他的胸口却烧灼着痛苦,喉间凝聚着苦涩和烦闷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给自己也给她最后一个试探的机会。
    ‘你真的只想跟我履行当初的约定,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吗?’他憋着气说出,胸臆间有说不出的恐惧和期待。
    小金没有迎视他充满希冀和渴望的眼神,如果有的话,或许她就不会点头了。
    ‘对。’她娇脆的声音铿然有力,有如金石交击。
    他脸上浅浅漾着的笑纹霎时消失无踪,眉眼间掠过了一丝痛楚,‘好,就照你的心意去做。’他高大的身形像一阵夜风席卷而去,只留给她无比的错愕和震蔗。
    ‘我的心意?我的心意?’她茫然了,‘这是我的心意吗?’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的选择余地。
    因何分离反倒变成出自她的心意?
    □——□——□
    在相思红豆楼里,思春苦恼又担忧地看着一杯又一杯倒酒入口的千岁。
    她从来没看过这个冷静洒脱又精明的表弟这么失态轻狂过,而且酒喝得这么多、这么猛,好像恨不能把自己灌得烂醉,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掌柜的,再来一坛酒。’千岁的眼神有一丝酒意,却有更多的清醒和冰冷。
    ‘不,两坛!’
    ‘够了。’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按住他要举杯的手,回头对掌柜喊道:‘不用理他,你先下去。’掌柜看了看伍公爷,再看了眼阮郡主,缩了缩脖子,‘嗳。’两个都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但郡主的眼神充满了杀气,他一点都不怀疑他若真拿酒来,自己的脑袋瓜子就等着掉下来吧。
    千岁眯起眼睛,冷冷地瞅着思春。
    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手略松了松。
    ‘你不能再喝了。’她还是鼓起勇气阻止。
    ‘不要管我。’他脸色阴郁道。
    她一抬下巴,‘是你叫我出来的,既然给我碰见了我就要管,别忘了我可是你的表姊,姊姊的话要听。’
    ‘你现在可以回去,没人拦你。’千岁冷冷地回道,将杯子里剩余的酒一仰而荆思春差点就控制不住的发火,可是千岁真的太不寻常了,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控,也从没对她这么失礼过,她反而更忧心忡忡。
    ‘千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来听听。’他捏紧了杯子,‘是我自己造的孽。’
    ‘你做了什么好事?’
    ‘我要成亲了。’他郁郁地道。
    她睁大眼睛,‘真的吗?哟,看不出来你的动作居然这么快,到底是哪一家倒楣鬼‥‥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怎么会?你已经找到肯跟你配合演戏的姑娘了吗?’
    ‘对。’他又想喝酒了。
    一醉解千愁,醒来俱无忧。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那你还藉酒浇愁个什么劲?’她一脸狐疑。
    ‘对,这一切该死的正是我想要的!’他握拳重击桌面,大大地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了?’思春越来越一头雾水。
    ‘我没事。’千岁恶狠狠地大叫:‘掌柜的,送两坛酒上来,否则我拆了你的相思红豆楼!’思春眼珠子险些掉下来。
    ‘你‥‥你冷静点。’
    面前的伍千岁根本就不是她认识了二十九年的伍千岁,简直是被恶鬼附身了呀!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千岁一手紧紧压着额头,喝掉三坛子紫美人的他酒气开始上涌,他头疼欲裂,心痛若死,眼眶更是热浪凝聚,威胁着要聚雾成泪。
    ‘怎么了?你在难过什么?你倒是说呀!’思春着急得要命。
    他缓缓地摇头,深邃的眼眸有泪光闪烁。‘都是我的错,我好痛苦,真的好痛苦’她真的被他吓住了,千岁竟然哭了?
    打从三岁她抓蛇吓过他后,她就再也没有见他掉过眼泪或怕过什么来着,千岁一向是顶天立地谈笑用兵的奇男子,究竟是谁把他逼成这副模样?
    ‘千岁,你冷静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这样我才知道该怎么帮你呀。’
    ‘谁都闷不了我,帮不了了‥‥’他大笑起来,泪水迸出,随即又甩了甩头,猛地握住她的双肩,‘思春表姊,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她傻眼了,‘你醉傻啦?你不是找到肯嫁给你的姑娘了吗?’
    ‘不能娶她,不能‥‥’娶了小金之后,她和小铁就要永远离开他,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沉重的痛苦和酒意袭上他的头脑和身躯,他模模糊糊地重复着:‘不能娶她,我不能够娶她,否则一定会后悔‥‥’说完,他整个人瘫倒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思春则是被他沉痛的低喊声震住了。
    原来是那个他要娶的姑娘把他害成这样的,可他又为了什么原因不能娶她?
    她虽然没弄懂这其中缘由,不过千岁声音里的痛苦是这么的真实,她说什么也要帮忙这个情谊深重的表弟脱离这些麻烦。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会帮你,统统包在我的身上,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她对着已醉倒的他保证道。
    不过首先,她得把他弄回公爵府才行。
    □——□——□
    公爷回府了,不过却是喝得酩酊大醉地被扛回来,同行的还有一身红衣艳丽的思春郡王。
    一进公爵府,思春就指挥着府中仆人把不省人事的千岁抬回房里休息,然后随手抛了一锭银子,打发送他们回来的马车夫。
    ‘齐家,你先别走。’她望着清秀的管家,扬眉道:‘府中是不是住了千岁的未婚妻?’
    ‘是。’
    ‘带我去找她。’齐家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有礼地问:‘郡主找香姑娘有何要事?’思春盯着他,‘齐家,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
    ‘请郡主恕罪,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跟小人有关。’他淡淡地道。
    思春不敢相信他竟然敢顶撞她,‘齐家,你疯了吗?你要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顶撞我?’
    ‘郡主,小人不敢。’齐家轻叹一口气,‘但香姑娘不是不相干的女人,她是公爷的未婚妻,将来的公爷夫人。’
    ‘她还没嫁进来,府里的事还轮不到她作主。’她冷冷地道,‘更何况她不会变成公爷夫人,因为我即将嫁给表弟,所以她可以离开了。’
    齐家微微一震,‘郡主,这一点都不好笑。’
    ‘谁跟你说笑来着?’思春瞪他一眼,‘这是千岁刚刚和我商量的结果,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他。’
    ‘公爷喝醉了。’他丝毫不退让。
    ‘齐家,你是不是没长眼睛?难道你看不出他很痛苦吗?’思春一改策略,语气温和诚恳地道:‘而让他这么痛苦的原因就是他那个未婚妻。我是他的表姊,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我从没见过他这么伤心难过,如果你真是为他好,就让我去见那个香姑娘,我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清官难断家务事。’齐家的态度变软了不少,他真诚地道:‘郡主,何不让公爷和香姑娘自己去解释清楚?’
    ‘不行。’她眯起眼睛,‘有本事你就把我撂倒扔出府去,否则你阻挡不了我去见香姑娘!’
    ‘郡主又是何苦呢?’齐家眉头一皱。
    ‘齐家,我没当你是下人,你也别当我是郡主,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都是为了千岁好,所以你不该拦我。’思春就事论事地道,‘何况我是女人,我会凶狠到哪里去?说不定香姑娘正需要一个女人说说话,讲讲心事。’齐家神色间有些犹豫了。
    ‘就这么决定了。’思春二话不说地举步向前走,大声的问:‘她到底住在哪儿?’
    ‘画眉小楼。’齐家有一丝无奈的回道。
    □——□——□
    画眉小楼里,小金正在发呆。
    她小小的脸蛋清瘦憔悴了不少,若有所思的模样已不像以前天真无邪的她了。
    古往今来多少痴情者,甘愿为情人比黄花瘦:思春像一只大红蝴蝶般飞舞进画眉小楼,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栏杆上发呆的小金。
    她有一瞬间的错愕。
    就是她吗?
    她看起来好孝好年轻,白嫩的脸颊粉扑扑的,眉儿别嘴儿小,未语先笑,只是此刻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怔愣,像是想什么想出神了。
    她跟思春原本想像中的大奸大恶女子相差太多了,害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脑中一思及千岁痛苦酒醉的模样,她又硬起了心肠。
    ‘你就是香姑娘?’她冷漠矜贵地开口。
    小金一愣,抬起头,眼底浮现迷惘,‘我就是,请问你是‥‥’
    ‘我是阮思春,宝贝王爷的女儿。’她故意顿了一顿,才绩道:‘也是千岁末来的新娘。’
    ‘未来的新娘?’小金重复这五个字,脑袋霎时转不过来。
    ‘对。’她淡淡地道。
    小金陡地清醒了过来,明白那五个字所代表的意义。‘他‥‥他‥‥你是他未来的新娘?他要娶你?’
    ‘怎么?不行吗?’思春高傲地一昂下巴。
    这怎么可能?
    小金的嘴唇轻颤了起来,心底阵阵地发冷,‘可是‥‥可是他说要娶我了。’
    ‘你和他只是假戏一场,可是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必要了,他决定终止这个可笑的计画。’她简短地宣布。
    小金脑袋鞋然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知道‥‥我们的协议?’
    ‘怎么会不知道?他一开始是找我,但我拒绝了,他才去找你的。’思春故意说得好像小金是后补一般。‘现在他后悔了,而且我觅得嫁给他是个好主意,所以我们俩又“言归于好”,不再需要你了。’她的话是那么无情现实又残忍,小金脸上的血色登时褪得一干二净。
    公子是因为阮姑娘拒绝,所以才找上自己的?
    事实实在太伤人,小金控制不住地强烈颤抖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眼神脆弱而受伤,‘我、我不相信你‥‥公子不会骗我的,他说过他需要我。’
    ‘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思春看她惨白若纸的脸色,有些不忍,放柔了声音道:‘香姑娘,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只是你要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计画,既然是计画,那么就会有更动与改变,所以希望你能谅解。’只是个计画,一个冷冰冰的计画。
    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一丝爱与深情存在,她不是早就心知肚明了吗?
    可是此刻事实摆在眼前,为什么又会伤得她鲜血淋漓遍体是伤呢?
    ‘计画有变,所以不需要我了?’她喃喃地呓语着。
    思春忍住叹气的冲动,点点头,‘对不起,可是该有的补偿与报答,我们不会吝啬的。’
    ‘可是皇上那儿‥‥’她攀住最后的一丝希望藤蔓。‘皇上已经赐婚,是我和公子…’
    ‘我是郡主,相信皇上会乐见我与千岁亲上加亲,所以皇上那儿自然没有问题。’她以为小金是担心龙颜震怒,‘不会有事的。’郡主?王爷的女儿?那么她也是皇亲国戚了?
    小金狼狈地低下头,自惭形秽。
    成熟妩媚又尊贵,她早该看出这位阮姑娘不是寻常人哪!
    ‘你是金枝玉叶,跟公子正是绝配。’她像是在跟思春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这样很好,这样才对,你们‥‥才是一对。’思春凝视着她依然苍白的脸庞,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小金抬起头看她,灿烂一笑,‘再好也不过了,这代表我可以离开公爵府了吗?’思春呆了呆,‘呃,可以埃’不过思春立刻又生起气来,这位香姑娘果然不值得千岁娶,瞧她一副迫不及待要逃离公爵府的样子,根本就不把千岁放在心里。
    思春更加确定自己这么做是正确的。
    她自信帮千岁解决了一个麻烦。
    ‘我该走了。’小金梦游般地站起来,想往外走,又想到什么似的说:‘不,我还得整理包袱‥‥’
    ‘你不用这么急啦。’思春忍不住道,一方面又暗气自己的心软。‘咳,我是说,你可以等千岁拿报酬给你以后再走。’
    ‘他已经给过我了。’她失魂落魄地回答。
    他给了她四十几天幸福快乐的日子,给了她一个暂时遮风避雨的温暖住所,还有许许多多因他而付出的关怀,以及他的笑语和温柔。
    他给了她拥有一次爱人的机会,让她了解世上真的有刻骨铭心的爱恋,有完美绝伦的心上人,虽然他也让她尝到了无比的苦涩和心痛。
    这一切就够了。
    ‘喔?’人还未嫁就先给酬金,不怕人家拿了钱就落跑吗?
    啧啧,这不太像那只精明‥‥呃,那个精明狡狯的千岁会做的事呀。
    ‘郡主。’小金突然唤她,‘我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思春点点头,‘你说。’
    ‘请你帮我转告公子,就说我很抱歉,不能亲自跟他道别,还有‥‥’她喉头几乎梗住,却还是努力地挤出声音。‘我的第二个愿望就是,请他好好保重自己,第三个愿望是‥‥祝他岁岁年年永远快乐。’思春不懂这其中的缘由,却还是被她真挚的话深深地感动了。
    她脑中有个模糊的念头,会不会是自己弄错了什么?
    可是思春还来不及回过神,小金已经进入屋里了。
    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她便拎了一个小小的,褪色得厉害的包袱走了出来,头上的珠花宝簪统统卸净,身上的粉桃色绣衣裳也换成一件陈旧朴素的淡绿衣裙,却有着说不出的惹人爱怜,只是她眼底有着和青春稚嫩的脸庞极度不搭的沧桑。
    不过是短短一番交谈,竟让她整个人仿佛历尽多年的沧桑,红颜恍若成皓首…思春蓦地打了个冷颤。
    ‘郡主,公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请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爱他、陪伴他。’小金轻轻地,却是字字深重地道:‘谢谢你,谢谢。’思春呆住了,就这样目送着小金消失在花墙拱门下。


    第九章

大街上,午后的阳光剌目而暑气蒸腾换回原本的粗布衣,小铁仰头问道:‘姊姊,我们要去哪里?’始终温柔含笑,假作坚强的小金刹那间崩溃了。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要去哪里?天地这么大,哪里才是家?哪里才是他们姊弟俩的容身之处?她跪了下来,一把抱住小铁小小的身子,泪水狂奔,‘对不起,小铁,姊姊对不起你‥‥’
    ‘姊姊?’小铁吓了一跳,心慌地挽住姊姊的颈项,惊慌失措地喊道:‘姊姊,你怎么了?不要哭‥‥有小铁保护你,你不要哭啊‥‥’他从来没有见姊姊这样崩溃痛苦过,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小金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声声摧肝沥胆、断人心肠。
    小铁也哭了起来。
    他好怕,好怕。
    大街上人人侧目,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安慰这对姊弟。
    痛哭发泄过后,小金抬起红肿湿润的双眸,坚定地对弟弟说:‘姊姊好了,不哭也不难过了,姊姊不会有事的。’
    ‘姊姊?’小铁吸着鼻子,眼里忧色深深。
    她对小铁绽开一朵好美好美的笑,‘我们离开京城,到乡下去,找一个地方落脚,建立我们自己的家,姊姊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们不会再四处流浪了。’
    ‘是真的吗?’小铁眼睛发光,又有些迟疑,‘那假姊夫呢?我们要走也没跟他说一声,还有,他不需要你帮他了吗?’她的笑容有一丝瓦解,小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又不争气涌现的心酸,‘他已经有人帮他,所以不用我帮忙了,而且我也跟府的人告辞过,他们会了解的。’他不需要她了,这个事实仍叫她心痛。
    ‘姊姊,假姊夫对我们真的很好。’小铁仰起头,一相情愿地问:‘难道我们不能继缭住在他家吗?我会想念陶陶、小喜姊姊和奶娘,还有超级无敌小铁的家‥‥假姊夫说那是给我的房子,是我的地盘。’小金紧紧咬牙,勉强笑道:‘我们会有自己的家,还有,以后不要叫公子假姊夫了,甚至也不要再提起他了,好不好?’
    ‘为什么?你们闹翻了?’小铁聪明敏锐得教她害怕。
    ‘当然不是。’她掐紧了包袱,‘好了,别再说这些了,我们还得赶路呢。’
    ‘姊姊,那我们今天晚上要住哪里?’小铁迸走进问。
    小金茫然了片刻,随即又坚强地道:‘我们会找到地方住的。’小铁似乎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晚上还是要吃冷馒头吗?’弟弟怯怯的问话让小金瞬间有如万箭穿刺心房。
    她好没用,让弟弟跟着她吃苦。
    ‘我们今天晚上‥‥’她勉强咽下酸涩的苦水,提振着精神道:‘我们今天晚上会有好东西吃,不曾再吃冷馒头了。’
    ‘真的吗?’小铁又开心起来。
    小金点点头,心里却是阵阵的茫然与凄苦。
    她全身上下没有半毛钱,唯一攒的钱已买布裁衣送给千岁了。
    她颤抖着伸手抚摸冰凉的额头,指尖触及柔若丝绢的头发。
□——□——□
等到千岁酒醉醒来,这才发现大错已铸成。
    ‘你说你做了什么?’他狂吼一声,宿醉的疼痛毫不留情地敲打着双臂,他忍不住缩了缩,可是腾腾的怒气却没有因此而消褪。‘你再说一次!’
    ‘不要。’思春很没脍地躲到齐家背后,只露出一张小脸。
    ‘你赶走了小金和小铁?’他咬牙切齿的问道。
    ‘我没有赶走他们,我只是对香姑娘晓以大义。’思春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可是看见表弟活像要吃人的表情,是能躲则躲。‘就算有,那也是你授权的。’
    ‘我授什么见鬼的权了?’千岁怒吼。
    ‘你竟然骂粗话?’思春睁大眼睛。
    他?伍千岁?骂粗话?
    平常自命风流局傥、温文儒雅的一等公伍千岁竟然大吼大叫还骂粗话?
    ‘骂粗话又怎样?如果你没有给我解释清楚,我不只是骂粗话,我还会剥了你的皮来腌料下酒!’他暴跳如雷。
    思春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你冷静一点。’
    ‘他们都不见了,你还要我冷静?’
    ‘是你自己昨天下午说的,要我嫁给你,因为你不能娶那个香姑娘。’她赶紧解释。
    他瞪她,‘我没有说那种话。’
    ‘你有!’思春气到冒着被剥皮的危险跳出齐家的背后,指着他的鼻头大叫:‘你明明就有,在相思红豆楼你醉倒前说的,我可以叫掌柜的来作证。’
    ‘我?’千岁愕然,脸色一沉,‘不可能。’
    ‘你明明就有,不然我吃饱了撑着来你公爵府挑拨离间吗?’她气愤地道,‘你这个猪头自己回想看看!’千岁扶着刺痛晕眩的头,努力地回想着酒醉前的点点滴滴谁都帮不了我,帮不了了‥‥思春表姊,你‥‥嫁给我,好不好?
    我?你醉傻啦?你不是找到肯嫁给你的姑娘了吗?
    不能娶她,我不能够娶她,否则一定会后悔‥.片片段段统统都回来了。
    千岁脸色瞬间惨白一片,‘该死!’
    ‘如果你指的是自己,那我很赞同。’思春又躲回齐家背后,忍不住骂了一声,‘还敢冤枉我,不想活了你。’他倏地瞪向她,‘所以你就跟她说我不需要她,要终止这个计画了?’
    ‘事实就是这样埃’思春理所当然地道。
    ‘可恶!阮思春,你干的好事!’他又吼了起来,翻身就要下床。
    ‘等一下,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照你的愿望,甭你赶走她。’她顿了顿,才又说道:‘对了,我还有一句话忘记说了,是香姑娘托我告诉你的一句话。’千岁已经下床,却觉得脑袋一阵晕眩,但当他听到她这话后,猛地扑了过去,一把将她从齐家背后揪了出来。
    ‘她要告诉我什么?’
    思春吓得拚命眨眼,‘呃,她说她的第二个愿望就是,请你好好保重自己,第三个愿望是‥‥祝你岁岁年年永远快乐。’他浑身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离了,明明窗外阳光耀眼,他却觉得好冷好冷,仿佛此刻已是十二月大雪天了。
    他送给她的愿望,竟然被她用来转而祝福他?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在小金的心里,他竟是那么地重要!
    她在乎我,非常非常在乎我‥‥他心里在狂吼狂叫,他想跳起来唱一千支歌,大笑一千回,狂喜如江似海地淹没了他。
    可是他没有狂歌,也没有大笑,因为他的鼻头和眼眶在刹那间酸楚炽热了起来。
    他可恶地一次又一次伤害她、利用她,可是她心心念念在乎祝福的都是他‥‥他真是该死!
    ‘千岁,你哭了?’思春目瞪口呆。
    ‘我要去找她。’他猛然抬头,不管颊上的两行泪,就要冲出房间。
    ‘等一下,为什么?’思春不是想阻止,只是震惊且好奇。
    ‘因为我爱上她了。’他掷地有声地抛下这句话,旋及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思春又呆住了,耳畔仿佛听见齐家幽幽地叹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出了京城东门的第一个城镇,名唤此情天可镇。
    这是一个美丽的小镇,有繁花十里荷香处处,就算镇名再奇怪也没人追究了。
    在镇中最热闹的天桥广场上,有几摊卖膏药和耍大刀演猴戏的场子同时聚集,召揽来了几乎半个镇的人。
    小金满头青丝用一条小碎花巾帕束住,遮掩住了短短的小发髻。
    她满头的长发剪掉了一半,在京城近东门处的一家发饰店里卖了。
    否则昨晚他们就真的要饥寒交迫地饿倒在半路上,不过她没有让小铁知道这件事,要不然那碗红烧牛肉面小铁一定吃不下。
    但是她贲头发的钱也撑不了多久,所以她只得跟小铁一路卖艺:他们卖艺的场子就在一个耍猴戏的旁边,白发老公公和顽皮小猴子逗得观众哈哈大笑,赏钱哗啦啦地扔了满竹筐。
    小金咽了咽口水,环抱着弟弟的肩头,‘我们可以像他们一样挣那么多钱吗?’
    ‘一定可以,瞧我的。’小铁俐落地翻了好几个跟头,激得全场观众忍不住拍手鼓起掌。
    ‘好!’
    小铁一站定后脸不红气不喘,睨了姊姊一眼——快呀。
    小金如梦初醒,甜甜地扬声道:‘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姊妹大家好,小女子是小金,今天和弟弟小铁赴京投亲不遇,身上盘缠用尽无力回乡,所以在这儿借个场子表演几套绝活,各位父老看得好就请捧个钱场,若是表演的不好还请海涵。’小铁无巧可爱地对全场观众眨了眨眼,从包裹里掏出小小的车轮子就一跃而上,开始踩起单脚轮,再从腰间拿出几个沙包,一边踩轮绕场一边抛沙包。
    他俐落准确的动作赢得一声声的喝采,小金眼眶不禁一热。
    她心爱的好弟弟。
    在小铁精采的表演中,小金取出铜锣开始收赏钱。
    铜钱和银角子叮叮咚咚地扔进铜锣里,小金的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安慰,就在她收到一半时,一张红纸折成的纸鹤不偏不倚地飞进铜锣里。
    小金愣了一下,一脸迷惑地捡起那只小红鹤,好奇地打开,只见上面写了几句话六月初二,大吉,宜婚嫁安梁破土,红鸾星高照。
    ‘我的天埃’她惊呼一声。
    这不是皇上赐婚,亲自写下的良辰吉日吗?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一个发髻微乱又有些狼狈,却依旧显得玉树临风、潇洒风流的男人排众而出,缓缓地来到她面前。
    小金整个人傻住了。
    ‘我的小新娘,你要跑到哪里?’千岁的双眸紧紧锁着她,声音里有掩不住的万斛柔情。
    ‘假姊夫!’小铁欢呼道。
    ‘是真姊夫,不是假姊夫。’他疼爱地对小铁一笑,‘小铁,陶陶和小喜都很想念你,还有超级无敌小铁的家,正等着你回去照顾呢。’
    ‘哇!我们要回家了吗?’小铁雀跃不已,大声欢呼。
    ‘对,我们要回家了。’
    小金开口了,声音却颤抖破碎,她眼里满是脆弱和泪意,‘公子,你不要再戏耍我了,我不是猴子,我受不了再一次的游戏‥‥而且‥‥而且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在满场好奇观众的注目下,千岁紧紧地抱住她,声音沙哑急促地道:‘谁说我不需要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了。’小金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她的脸贴在他温暖结实的胸膛前,鼻端吸嗅着他特有的气息,心跳仿佛停了好几拍。
    ‘你‥‥你是说‥‥’她小嘴大张,傻掉了。
    他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脸蛋,深情地道:‘我爱你,好爱好爱,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求求你原谅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大笨蛋、大傻瓜,好不好?’
    ‘可是我们之间只是假的‥‥’她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可怜兮兮地道:‘你说我们只是假的‥‥’
    ‘是真的。’他更加抱紧她,屏息求恳道:‘请你答应让它变成真的好不好?’
    ‘可是你已经有了真新娘,我只是假新娘。’她抽抽噎噎的说。
    ‘不不,你才是真的。’千岁被她哭得心都拧绞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帮她拭着眼泪,‘昨天跟你乱讲话的那个大嘴巴才是假的。’
    ‘她不叫大嘴巴,她是郡主。’她忍不住澄清。
    ‘对,她是郡主,是我表姊,同时也是大嘴巴。’他急出一头汗来,‘她是假的,你才是真的。’他担心紧张的模样终于逗笑了小金,她吸吸里子,开始有点真实感了。
    ‘真的?’她捂着胸口,不敢呼吸。
    会不会到头来发现只是自己在作梦?
    ‘求求你不要走,你们跟我回家好吗?’他的语气充满渴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不要假的新娘,我要的是你真的嫁给我做新娘。’
    ‘什么假的真的要的是的,’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好拗口喔。’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原谅我了?’他大喜过望。
    ‘嗯,我跟你回去。’小金娇羞地点点头,可是想到之前难过了那么久,她又忍不住嘟起小嘴,‘不过,我不是因为你才回去的,我是看在‥‥小铁的面子上。’
    ‘是是是。’他点头如捣蒜。‘还有小喜的面子上。’
    ‘对对对。’他完全赞同。‘还有猴子的面子上。’
    ‘好好好‥‥猴子?’他眨眨眼,困惑地反问。她害羞又娇媚地低下头,‘跟你回去才可以再去看精采好看的猴戏呀。’他恍然大悟,‘行行行。’小金又咯咯地笑了,‘你还会说什么三个字的话?干脆统统都说出来吧。’闻言,千岁深情地一笑。‘小金妹,我爱你。’话声方落,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现场欢声雷动,惊呼赞叹和鼓掌声不断。小铁看着被吻傻的姊姊,还有显然露出了狐狸尾巴的未来姊夫,忍不住大大摇头。‘果然是我的笨姊姊。’这么容易就被骗到手了。观众在笑,阳光在笑,就连此情天可镇的满镇荷花仿佛都在笑。深深此情天可证,只羡鸳鸯不羡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