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天: 福气神捕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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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第二天我瘫着腰从床上挣扎起身的时候,两腿还直发软。
可是高非凡却心情和胃口都很好的样子就着我的一副惨相吃饱了早餐坐在桌边剔牙。
他还说要打算从今往后对我进行体能特训,免得说出去都嫌我丢人。至于他会个会在计划进行后的几天就跟爹一样对我放弃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话要跟他讲。
趁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我不失机地把彭怀业提出的回京要求向他委婉提起。
本以为他的个性就算吃了我的也绝不手软,极有可能不同意的,没想到他倒没说什么,一口就应承下来,太过爽快的态度反而让我不敢置信。
「那个,你不要去温柔苑跟别人告别一下?」
该说他是薄情吶还是无情?
「不用啊!你的醋昨晚还没喝够啊?我去只是为了办案。多亏你牵制住他们的视线,竟然还真的有人会相信你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得直打跌,「而且,昨天我已经收到俞湘君的秘信了,他证实了我想的不差,是时候该收网了。」
他笑够了,换回正经的神色,说出决定我们可以回京的重要情报。
「俞大哥的秘信?我怎么没见到?」
昨晚?秘信?身为一名尽忠职守的捕快,我怎么可以这么后知后觉?
「当然啊!就在昨晚你叫着说我再不放开你就会死的时候……他不太方便进来,只好飞镖留书给我。」
他不怀好意地取笑,促狭的笑容成功地让我想起了昨晚的痴态,一下子闹了个人红脸。
不对,重要的是,俞大哥难道也看到了我和他之间的关系?那个……我以后还有什么脸见他?
我含羞带怨地瞥了一眼高非凡,结果他的眼神一下子闪亮起来,不怀好意地靠近,热热的鼻息触动我的敏感。
「别又来了!你刚刚已经吃过了早餐!」
昨晚他用「我还没有吃够」这种借口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类似行为。「食色,性也!」孔老夫子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至理名言导致多少英伟男儿把食欲与性欲混淆,可我从来没见过有高非凡混得这么彻底的!迟钝如我都知道必须得制止一下他的良好胃口,避免自己劳累过度有一天沦落到只剩一层冰肌包着玉骨,又抑或得用轮椅代步。
「可是我不介意享用一下饭后甜点啊!」
然而高非凡的个性就是强硬、霸道、为所欲为的本领高人一等,三下两下就已经把残兵败将的我擒住,邪笑着压了上来。
「高非凡,能不能打个商量……我才刚刚吃饱,你这样压着我的肚子会很难过……」
饱暖思淫欲啊!古人诚不欺我!可是睿智的占人怎么就没想到,吃得圆不溜溜的肚子做那种嘿咻嘿咻的事情也是很辛苦的,万一不幸压得太用力,肚子里的食物被挤出来怎么办?
高非凡被我认真思索这一问题的表情打败,笑得不可抑止地从我身上爬下来,同意把这个问题留后处理。
眼见他要离开我安全距离一丈以外,我突然想起盘算已久却羞于启齿的第二个要求,赶紧叫住了他。
「高非凡……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的口袋那天在被温柔苑刮空之后,一直元气大伤。
可是既然高非凡已经同意回京了,有一件事还是必须要办的。
那就是我起码也得买些当地的土特产回去孝敬一下我的妹妹,不然前景堪忧。
「行啊!」他倒爽快,一扬手掷了一锭十两纹银过来,也不问我干什么。
「昨天你让我还算满意,这锭银子的十分之一就是付你昨晚的费用,多的你也先拿着记在帐上,下次继续。」
活脱一副有钱瘟生大螵客的模样,恨得我牙直痒痒。
不过他说下次继续……那么这锭银子还够他再买我九次……
是该为自己沦为心上人买欢的对象而伤心,还是高兴于有跟他亲密接触的机会呢?
唉,这个问题好难回答。
他要我我不要他的时候,绝对是听他的。
我要他他不要我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是听我的。
所以,听天由命吧!
◇ ◇ ◇
回程的路上,高非凡对我堆了满旮旯的杂物嗤之以鼻,暗自后悔不该给我这么多银两挥霍。
事实上是我怕他提早要钱回去把人退货,所以一咬牙索性一次买光强迫推销。
幸好当初载我来的那辆马车还在,加减改装了一下权作送囚车充为公用,使得我给爹娘还有妹妹买的礼物也得以运送。
一路上看高非凡虽然扬鞭赶路但是老神在在的样子,我不得不奇怪他那几天到底发现了什么,似乎对破案很是胸有成竹。
不过我们还有一招厉害的隐棋俞湘君埋伏在暗处听候调遣,就算是我也觉得天底下没有他们连手还办不了的案子。
出城的时候,他的老朋友镇西王还特地送了我们一程,临别孜孜以诲:「高老弟,我还是那句话:『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只要你有想飞的心,青云直上未必是空话。男儿立世便当轰轰烈烈,就算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也是何其荣耀!本王惜才之心末死,只盼高老弟不要令我失望。」
「王爷,高某谢过王爷知遇之恩。然而世人更有常有的一句话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巨尺竿头更进一步固然很好,可是若再向上,则要知进退。否则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只因前方已无路。」
高非凡一笑回他,两人也下知道在打什么哑谜,我看那王爷脸色一变再变,很担心他一怒之下,下令让在场的军十将高非凡格杀——虽然高非凡的本领很强没错啦!可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有一个绝对会变成拖累的我——然而王爷毕竟是有气度的,最后抿嘴一笑,不再多言。
我坐在马车上看高非凡挺直的背影,这几天来渐渐嚼过他们那一番对话的意思来了。
说实在是,我真的喜欢高非凡。
不仅因为他长得帅气、是个认真的男人,还因为他理性的思考里有着「知进退」这难得的谦逊。
他是很嚣张霸道没错,可是再狂也没狂过老天。
他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万物因循有道,报应下爽,冥冥中自有一只神明之手在主持着世间公道,不可违抗。
所以他选择了当捕快,维护世间真理,匡扶正义。而不是去做一个野心家,把所有阻止他高飞前程路上的阻碍全部铲除。
一口气疾驰出了沧州地界,高非凡回望远处阴霾的迭迭云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车内,坐在我身边戴着手铐脚缭的彭怀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风起云涌的天际,也微微叹了一口气。
高非凡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下回,却跟与他心有戚戚焉的彭怀业攀谈起来:「彭统领,你也是个上过沙场的将士,还是昔日镇西王麾下的一名勇将!但你须知兵祸之苦,更惨甚无为之君!皇上年纪街幼,自是没什么作为,与战功赫赫的破掳王爷比起来简直无可比拟。可是万一起兵作乱,会有多少妇孺儿童无端受此祸害,彭统领只爱惜自己的孩子却不念及其它吗?」
「高捕头,你是个明白人,我知道您的意思,明人也下必说暗话!这段时间你们设计陷害我,我也没说什么。这个情你领是不领,我也不去计较了。对我而言,小宝是我彭家的独根苗,若他出了事,彭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不会瞑目。这件事我做到主子尽忠,虽然对仁义虽然有所亏欠,但我却不能将最后的孝道也失了。不忠不义不仁不孝,这样的罪名我承担其半数已经不负重荷,全数承担则是我所不取。我们各尽其道,无话可说。」
彭怀业虽然脸色苍白,却仍能侃侃而谈,一字一句,把自己的立场摆明,倒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汉子。
「彭统领此言差矣!你所之忠,为一人也,而非忠君!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帅土之兵,莫非皇卒,你忠于逆,反而叛君,你的『忠』从何谈起?更何况会拿属下子女要挟的主子,真的值得你卖命吗?至于其余的『仁』、『义』、『孝』……我与你打个赌如何?三天之内,我把你儿子完好无损地送回你身边,你就要把事情的真相一一告之,并上堂作证。这样,你非但摆脱了不忠不孝的罪名,仁义也并无亏欠,成全你的名节,你以为如何?」
高非凡豁然回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自信笑容,极具理义的说词让彭怀业陷入了沉默,想是内心正激烈挣扎着,又或是认真咀嚼高非凡所说的忠义仁孝之道。
听到高非凡这么有把握的跟人定下睹约,我这才恍然醒悟过来临行前他要我画小宝相貌的用意。
他一定是把那张图拿给了俞湘君,让他留下来,在我们走后敌人放松了警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孩子救出来再与我们会合。
这个道理跟他与我大吵,让所有人认为实行怀柔反问计的人是我,自然而然地把目标放到我身上后,他才方便另行调查的道理是一样的。
我们既然要走了,藏在彭怀业背后的正牌王子自然也就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而隐匿在暗中的俞湘君正好行事。
这一下计中有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无意中起的头,竟然能让高非凡利用,制造出这一连串的延生后续,我实在想不佩服他的能力也不行!
「喂,你不要这么一脸花痴相地看着我,小心我吃了你!」
大概是我直接的目光骚扰太过明显,拐了个弯瞅个彭怀业看不见的角落,高非凡狠狠地掐着我的腰在我耳边吐出这样的威胁。
三天后,我们在约好的地点等到了俞湘君。
他果然不负众望地把彭小宝给救了出来,那机灵的小鬼头眼睛滴溜溜在两大名捕之间直转,对高人一副高山仰止的乖乖样,直软声央求着要拜师以后他也要当大捕头。
可恶,就是对我毫不客气地呼来喝去的!我也是捕头啊!
既然小宝救出来了,估计不久沧州那边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失误,为了挽救他们的阴谋不被揭发,势必会派人来截杀我们。高非凡与俞湘君商量定了,反正俞湘君一直隐在暗处,身份并未暴露,他带着彭怀业及小宝乔装先走,我和高非凡仍是按原计划大摇大摆地在路上诱敌。
不知道为什么,高非凡执意打算跟我同路而撇开所有人的样子总让我联想到一个危险;的方向。
本来他们的讨论并未避开我,可是我一想到俞湘君极「有可能」知道了我和高非凡之间的情事,见到他总是面红耳赤的,浑身不自在。
「我说……」他们的作战计划商量停当,俞湘君带着摇身一变成了小姑娘和大妈的彭氏父子,临行前突然极具深意地叫住高非凡,看看我,欲言又止。
「你应该知道湘泉对你的感情吧?本来他任性地加入六扇门,我是打算让他跟我一起办案的。可是他自从见了你之后,就一心要跟在你身边……」
这位冷艳的俞大哥每次不自在的时候就是提起自己的弟弟,低低的话语顺着风,偶然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知道!」高非凡展颜一笑,语气里不胜唏嘘:「可是他到最后并没有相信我。」
「那么,现在你可是找到了你一直想要的,一生不变的搭档?」
俞湘君苦笑着,隐痛的表情一闪即没,又看了看我,神色古怪地等高非凡的答案。
难道是在说我吗?
我警惕起来,支楞起两只耳朵听高非凡的答案。
「我……」
「呼——」一阵北风吹过,硬生生把他的话半空中拦劫了去,让我徒呼荷荷。再回过头,俞湘君已经得到了他的答案,带着彭怀业及彭小宝离开了。
单薄的背影像足被风吹走一样,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他对他弟弟真好。」
我搭讪,心想怎么套高非凡刚刚说的话。
「你最好不要跟那个恋弟托扯上关系——一见他你就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儿!」
结果高非凡却极不给我面子地冷哼了一声,粗暴地把我拽上马车,杜绝我再次发问的机会,一刻也不停留地奔赴各自的前程。
中途,没有了其它人的打扰,高非凡趁机把那十两银子的帐连本带利地从我身上讨了回来。
不过比较不幸的是如他们之前所预言的,沧州方面层出不穷的杀手也盯上我们了,然而高非凡的个性是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在乎让死人知道我们俩相好的秘密。紧张刺激的回程我俩平均分配各占一半:他觉得刺激无比,可是我却紧张到快得圆形脱毛症。
比较夸张的一次是他在客栈里压倒我后,做到一半有两个鼻血狂流的刺客从帐顶上掉下来,当然很快也就让高非凡灭了口,可是这一事件的影响非常深远。从而导致以后我在床上不管是跟他吵嘴、赌气、冷战的时候,只要他一说:「我像是听到有什么声音……」就立刻条件反射地向他怀里投怀送抱,一点生气的立场都没有了——护住头脸要紧!光臀让人看到没什么,没人能从屁股上认出我来,但这张没准会让爹娘蒙羞的脸还是丢不得的。
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金陵,我已经被他调教得他靠近我身边三尺范围内就自动脸红,并且再也不敢目有斜视去分心看别的男人……当然女人也在他排斥的范围内。
「高……非凡,你不是说要回衙门吗?我自己回家就可以了。」
由于一路太过让人印象深刻的事件风波尤在,尤其是对我的影响力还很大,我想我还是不要跟他一同出现在爹娘面前的比较好。
不然就我这种老实的反应和个性,八成娘一见到就知道我和他之间有鬼。
尽管我知道自己喜欢上了高非凡,可是把这件事对家人明白地说出来会不会得到支持,我心里也没底。
「就你这种回家还会迷路的个性,有人送不是应该巴不得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想让我见你的爹娘?」
高非凡的眼睛危险地瞇了起来,盯得我一个劲的颤抖,就像是兔子看见狼,老鼠见了眼镜蛇,天敌系的食物链中又新增加一种。
完了,被他发现了!而且像是误解了什么?
「走,我送你回家。」
然而高非凡一向很擅长把快乐建造于我的痛苦之上,一把捞起我的脖子脚步一转,径直拐向回我家的方向。
「高非凡……你真的不考虑先回避一下?」
临进家门,我垂死挣扎,尽管知道早晚纸包不住火的事情还是会泄露,可是晚死总比早死好的鸵鸟心态让我选择了冒死进言。
「你废话真多!」
然而所谓死谏就是一开口说话就死得比较早的那种,高非凡一个不耐烦,直接把我压到门边的大树上灭我的口。
「呃!不要!」
看着他碾压下来的唇,我惊觉这里离危险得不得了的危险地带实在太近,本能地闪避了一下,结果下小心咬着了舌头,血花四溅,瞧起来满嘴鲜血淋漓的情形是蛮恐怖的。
高非凡只是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睨视着我,冷笑道:「好一个节妇烈女!你居然情愿咬舌自尽也不肯跟我在你家人面前亲热啊!」
大概是刚才的吵闹已经惊动了室内,「呀——」一声我家的木门开了,而且好死不死,先出来探个究竟的就是我那全天下最值得敬畏的妹妹!
老天,您真的不站在我这一边吗?
被人捉奸在场,尤其是我还大半个身子挂在高非凡身上,铁证如山!
我不禁浑身发抖,鸡皮疙瘩也快乐地出来跟它们久违的女主人打招呼。
「哥——」
妹妹难得地忽略了我为亡羊补牢而颤抖着双手奉上的礼物,扑上来就抱着我嚎啕大哭,一边用她的粉拳不停地朝我身上捶打着。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孝,父母高堂还在,还等着你奉养,你就这样去了,可叫我怎么办呀!」
我感动了,原来一直以欺负我为乐的妹妹还是很有兄妹爱的!
我一直都误会她是因为娘见我生得傻了,分外地疼我而有一些妒忌。
我实在人肤浅,太不配做她的哥哥了……
感动了好一会儿,我发现了两个现实。
一是,我还没死。
二是,她打得我好痛!
「尾尾……偶……」(妹妹……我……)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我没什么大碍,可是被咬着的舌头转动不人灵便,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
「哇!哥开始交待遗言了,不可以,我绝对不可以让你就这样放下了这颗心、咽下了这口气,闭上了这双眼!」
随着这高亢的叫喊声,她兜胸而来的一拳正巧打在我膻中穴上。
我头脑一阵晕眩……
终于可以晕过去了!
我欣慰地想。
不然我本来还好好的没事,打也要被她打死了。
谢谢老天。
高非凡从头到尾神色占怪地瞅着我们这对兄妹,不过倒还算有良心地接住了我即将倒下的身子。
再醒来,已经满室黝暗,夜色深沉。
大厅里伴着饭菜香味传来的辉煌灯火和欢声笑语勾起我寂寞的肚里馋虫。
于是我挣扎着爬起身,循着香味散发的地方走去。
「你瞧,我就说福儿到了晚膳时间就会醒没错吧?」
越过食物的视线,我像是看到高非凡身边有一个貌似我母亲的妇人在巧笑倩兮,殷勤待客。
「师母真是料事如神!」
高非凡习惯性地对付我的呆滞,顺手拉了张椅子让我坐在他身边。
「福儿!你……你们……唉!」
这壁厢,还有一个貌似我爹的人物虎目含泪,一脸悲愤莫名的神态看着我相高非凡并肩而坐,语重心长。
「哥,你还发什么呆啦?你回家了!还带了你老公回来!刚刚他已经说过你们的事了,娘很高兴爹很伤心,不过娘已经说服爹爹难得把你这滞销货送出去了今后半世无忧衣食无碍办案有人罩着捅娄子有人顶缸整体盘算下来我们余家有赚不赔不失为一件好事,所以爹就不罚你跪祠堂了一会儿你和高大哥去给祖宗牌位上香!」
还是妹妹经验老道,一边心直口快地给我解释目前状况一边又一个狠狠的爆粟朝我敲来。
不料,中途却被高非凡拦截的怪手挡了回去。
「抱歉,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
说着,他伸出来的手甚至卑鄙地没有收回,就顺着妹妹的原定轨道给我脑袋上来了个狠的,直敲得我惊跳起来,魂魄归位。
「高非凡,说过不准打我的头,会变笨!」
我哀怨地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达成协议的他们,只不过换个欺负我的人而已,实质上有区别吗?
然而高非凡英俊的面颊一如既往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睨视我,仅嘴角抽搐了一下表明:「你没有说变笨的资格」。
「好啦好啦!孩子们都别闹了!福儿,没想到娘居然要先对你说相夫经,以后你就要听非凡的话啦!非凡啊!我这儿子笨是笨了点儿,不过人还是很漂亮可爱的,脾气也好,你可要好好地疼惜他。」
世上只有妈妈好!我含着一口娘喂到嘴里来的蜜饯莲子,听话地点点头。
「福儿,你是真的下再考虑一下,呃……我也不是说高非凡有什么不好……可是他毕竟是个男……」
爹含泪对我做最后的劝诫,顶着六道椎心刺目的雪亮目光最终还是没能达成强硬反对态度。
所以我就说嘛!我家的事一向由娘做主。
「高大哥,我要红包红包!」
妹妹小慧那个爱钱鬼唯恐天下不乱,明明我就给你买了那么多礼物的说!而且那些买礼物的钱也还不都是高非凡出的。
「下次送你豫州产『金玉满堂』。」
高非凡对此的响应是浅浅的拉高了嘴角,成功地把口水差点流下来的妹妹打发掉了。
哈,他是欺负妹妹没去过豫州呢!那个叫什么『金玉满堂』的名产听著名头不错,其实只是一道农家菜——红心地瓜干!
妹妹居然也有上当吃瘪的一天!
或者应该说,高非凡整人的手段其实比妹妹更加高明?
也许我该更担心的是出了虎口义入狼窝的我的下场?
「咳,闲话休提。非凡,你开始说了这次去沧州查囚犯逃狱一事又有了新的进展,你打算如何应对?」
显然自己也发觉了自己对家事毫无办法后,爱国爱民的爹开始关心国家大事。
「我已经调查过了,此事幕后主谋十有八九可以肯定是镇西王。而他唯一动手的契机只在皇上大婚当日——太祖曾立训,凡封王在外的皇族,非奉召不得入京。但皇帝大婚对皇族来说是何等大事?而且皇上大婚之后便要亲政,于公于私,他都有动手的理由和机会了。」
高非凡立刻配合地转了个向,与我爹商谈起这桩错综复杂的案件来。
「如此,我们既然伺机在先,却引而不发,待得他在大婚当日牵一发则动全身的时候一举擒获,人证物证俱在,谅他就算是一堂堂皇族,也无法为自己的逆行脱罪。」
「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那担任刺客的五名人犯都各有所长,并且可以说是顶尖一派的高手,到时候引起骚乱,我担心警卫的人数会不够用……」
没想到我一泡尿撒出这么大的案子来,爹忧心忡忡,只怕事败垂成。
「此事倒是不宜让太多人知晓实情,谨防走漏风声。民众的治安方面由禁卫军负责应该足够,倒是要从六扇门中精挑几个好手,安插到近侍中去,以确保皇上的安全。」
高非凡在办案时神采飞扬,如果他收敛那种张扛霸道的脾性,当真是一个成就在我爹之上的捕快奇葩。
可不是有一句俗话叫「狗改不了吃屎」吗?也幸好他这脾气不改,所以他才有自知之明,没听从镇西王挑拨,叛我爹爹取而代之……
「哎哟,痛!」
他们不是好好地在商谈破案大事,我也乖乖地在一边发呆没去打扰,干什么又敲我的头。
「看你那神态就知道没在想好事,狗嘴吐不出象牙!」
高非凡拽拽地丢给我一个解释,其实在联想到某种动物的一致性上,他倒跟我蛮像的。
总之,事情就敲定在皇上大婚当天,我们针对敌人的阴谋布下一面反阴谋的天罗地网,高非凡、俞湘君、我爹和几个六扇门的高手,都被安排入近侍队伍里去,随时候机而变,以防不测。
第十章
鸳鸯五珍烩、香辣母子蟹、樟茶炖肥鸭、双色芙蓉蛋,糯米甜酒汤、水晶粉蒸饺、红沙豆馅饼、桂花枣泥糕、莲子同心酥……
我怎么不知道皇帝的大婚其实是一场盛大的飨宴呢?
这些好吃的东西流水价的送上,足足摆了十里长的宴席!
「坐下,把你的口水吸回去!」
在我身边的高非凡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很警觉地先喝斥我以防患于未然,一记必杀冷眼放过来,立时让我正襟危坐,不敢再去肖想那些可望不可及的美食。
没错,眼下我正穿着龙袍,戴着龙冠,坐在那又硬又冷还偏要雕龙画凤凹凸不平的龙椅上(居然还有人要在这个时候嘲笑我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一脸僵硬地冒充着真龙天子,出现在婚宴前的祭天大会上。
本来按他们的计划,是没有我插一脚的份。
可是最终的关键在于,在大婚当天皇太后知道了这件事情,为了保证皇帝的安全问题,无论如何都要求找一个身形类似的人代替皇帝出现在大众面前,巡宗庙、祭天坛,以免乱中出错(当然回到宫里的拜天地及入洞房就没别人的事了)。
找来找去,低人一等的我雀屏中选,让我不仅纳闷这皇帝老儿莫非是个侏儒?大婚当即,怎么说也是个成人了吧?只长我这高度!?(后来才知道要大婚的皇帝才今年芳龄才一十四岁,比我还小着两岁,简直残害国家幼苗!)
高非凡和我娘本来都不同意让我冒险,可是一来太后钦点;二来我那忠君爱国的爹觉得为吾皇万岁而死万古流芳,难得地坚持发作了一下我家好久都没振兴的父权,于是我就这样被送进宫,正牌的皇帝还没见着,就先被一堆宫女蜂拥而上,这个弄头发那个换衣服,还没等我有空闲参观一下皇宫,吉时就已经到了。我立刻被架上一个很金碧辉熄的步辇,喧天的锣鼓声中到达几乎可以用高耸入云形容的宗庙之前,一步一个指令地从那八百多级的天梯跪上去再拜下来,然后就是我隔着龙冠上的重重珠帘向外窥探满桌的美食吞口水的生涯的开始。
敢情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打白工!
难怪那个小皇帝这么聪明地躲在宫里不出来了。
唉……
看着满地趴跪的膜拜人群其实蛮无聊的。人们盲目地崇拜人造的神,甚至不辨认这神柢的真伪。
我下意识地去看广场左后边上那一个巨大的石人像。
据说那石人也是一尊地神,它头顶着托盘,就是专为给天子承接来自上天的雨露恩惠,以恩泽万民的。
「你老实坐好,不要做这种奇怪的表情动作好不好?万一全天下人民对皇帝失望怎么办?」
高非凡终于同意让一个近待小太监给我端来一盘糕点,在严格的检验查毒之后。
我管他!一早连早膳都没时间吃,一直被指使着忙活到了现在,谁跟我抢吃的我跟谁急。
震天的锣鼓响起,祭祀之舞的伶人们舞入人群,引起一阵骚动。
祈天拜地,古老的音乐旋律带着魅惑人心的节拍,舞者们舞出天魔之姿,留驻过往神灵的脚步,祈祷他们能给这个国家无上权力的表征带来祝福。
「是不是这个舞完了就可以走了?」
一直面目僵硬地坐着,比跟爹学站马步还累!
「接下来还有军队检阅。嘘,镇西王来了。」
作为领军的将领,破掳王爷轩辕淳和爵位在他之下的将军们都聚集在长长甬道的另一端等候。
他目光如电地向这边看来,我下意识地朝高非凡身后缩了缩。
隔得这么远,我头上又戴了刻意混淆视线的垂珠冠,不会被他一眼就看出破绽来罢?
「下去接受祭司的圣水祝福。」
场中,那舞到白热化的盛大阵容层层迭迭平地立起一道人墙,最顶上一人戴着银色面具,表情神圣庄严,白衣如雪,手持圣杯高举过顶。
杯中所装之水,就是刚刚汲自那广场边上的石人手上托盘里的圣水——那么高,想必是在背后用梯子爬上去汲水的吧?
既然高非凡他们都判定破掳王爷的当众行刺是在下一个阅军节目中才比较方便进行,这些只会跳舞的伶人应该没什么危险。
我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下独自走下高台,靠近那五层迭起的人墙下,仰头准备接受从天而降的圣水——据说有资格接受神之祝福的人只有皇帝老子一个,自然所有的侍卫宫女都离我远远的,生怕水星子溅到他们一点,担上擅自分享掉老天恩赐福份的罪名。
「轰——」
满天飘撒着奇幻颜色的水珠纷扬而下,我正感觉这水的颜色有点奇怪时,有刺耳的尖叫声自人群中传来:「圣水有毒!」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声巨响。
当然,这响声不是从天而降的水珠发出来的。而是在杯子开始倾倒的同时,左侧的石人居然被人一记轰倒,巨大的身躯向我这边倾压下来,同时在石人后跃出一条灰色的人影,一双铁掌保准我如果避停开被压成肉饼的命运也逃不离死神的魔掌。
右边有一道耀眼银色光芒呈十字星形放射而来,迅疾无比,截去了我右侧的退路。当然也有一条红色的人影逐光而来,以保一击不中,灵活应变。
而后面……铺天盖地而来的一团黑雾嗡嗡有声,似乎有一个大军团的蚊子降临,定睛看去,却全是细细密密的暗器,青光点点、飞花做雨,雨雾里一条淡淡的青影似隐似现,好一个要命的背深深雨蒙蒙,安全大后方颐时变成危险第一线。
辣手毒夫仕子梓,开碑手秦如来,飞天狐狸李段,子母连环镖唐承器同时现身发难,这一下事起仓促,面向人墙的我前无去路,入地无门,上、左、右、后一时间全面受敌,插翅鸡飞。
「小常!」
「福儿!」
「余福常!」
几个熟悉的声音也同时响起,一片呼喝声又惊又喜——
喜的是镇西王果然没发现这个皇帝是假的,既然计划已经引动,真命天子的危机解除,诱敌之计成功。
惊的是行刺居然超乎大家意料的提前发生,立时让我陷入厄运,亲朋好友们也不知道还赶不赶得及救我。
「嗖——」
「咚——」
「叭——」
各种奇怪的声响四面八方涌来,而我,只来得及两眼瞪得铜锣大,动弹不得地凝视着头上渐渐加重死亡的阴影。
「余福常!」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间听在耳里最急切也是最近的却是高非凡的声音,也许是他腿比较长,所以抢在所有人前面赶过来了吧!
「呼——」这个时候偏生老天也要来凑趣,刮起一阵大风,飞沙走石的几乎没迷了众人的眼。
「福儿!」
昏天暗地中,不知怎么地,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撕心裂肺。大约因为突来的大风让他已经看不真切场中的情形,也无法下手及时救我。虽然他觉得我为皇室冒险是无上光荣,可到底不想我的小命在这里玩完儿。
「小常,我会为你报仇的!」
呸!小蓝虽然我是很感谢你的心意……
「余福常,我不准你死!」
众多精彩纷呈、纷至沓来的临别赠言中,高非凡语气还是一样霸道,不过多了几分气极败坏。似乎……近在耳边?
「哇啊哇啊!」
一片混乱中,身处混乱中心的我模糊感受到了,因为刚刚那一阵大风,把本来应该垂直降落到我头上的毒水吹向了轰立着的人墙,引起惨叫一片。
那毒水毒性好强,顿时就只听到滋滋皮肉灼伤的声响。轰隆一下五层高的人墙从中折断,原本跟我如花隔云端的美人儿纷纷从天上掉下来,恰好迎上西南面发来暗器及追魂十字镉,一下子我而前竖了好多人肉盾牌,闹得始作俑者手忙脚乱的。
而原本无人能敌的东西的倾倒巨人石像,却被及时赶到一双铁手擎天柱似地托住,仅有在它顶上石托盘里剩余的水「哗」的一声正中原定目标——把我淋成一身落汤鸡。
关键时候挺住了万众披靡的人间凶器的灵魂人物,正是鹤立鸡群的高非凡!
我就知道天塌下来都有高个子顶!
「你还发什么呆?还不快逃!」
他只有一双手,而且目前挣得虎口破裂,鲜血长流。不过刚刚危急的局面缓得一缓,我伟大的援军队伍们就勉强赶上这场足以加载史册的叛乱了。
大风过去,场中立刻就有了新的变化。
我爹一双铁掌迎上了开碑手秦如来,俞湘君在与辣手毒夫杜子梓做技术上的切磋,小蓝用他抢接府卫公门饭的绝枝迎战子母连环镖,住我家后院六扇门公认的飞毛腿冯伯伯只好跟飞天狐狸李段玩捉迷藏了。
以我为中心的安全区域不断扩大,「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句成语在这里还算蛮好用的。
确认我的安全无碍后卸下肩上重担的高非凡杀入人群——估计他已经一肚子怨气迫不及待要找个倒霉鬼发泄了。
当然阵容最为强大的御林军队伍在这恰当的时机也参与了演出。
一场激战过后,我看着身边的人群或多或少都因「忠心护驾」而挂了彩,而我却连一点小皮都没磕破,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而场外,目睹刚刚的无可逆转、千钧一发到现在奇迹般地毫发无伤的民众们,早已跪下对我膜顶礼拜,直呼:「皇上洪福齐天!」
「呼!逃狱的四名死囚都拿下了,还差一个狗头军师凌百计。不过此人心计虽毒,却是个儒士,完全不懂武功,现下他的攻其不备的计策被破解,所有从案人员已经被擒获,估计造不成太大伤害了。」
打扫战场,清点完毕,战果尚属喜人。
美中不足就是这一场叛变中捉不住破掳王爷的破绽(也许在这方面我们还是不得不佩服凌百计使计的周全),所以现在他还好好地像个没人事儿一样站在一旁,虽然脸色难看但仍虚情假义地表达了他的关心,并字字带针地企图当众揭穿我的冒牌身份。
然而解决掉了那几个作为心腹大患的凶悍死囚后,这一切都并不太重要了。
听到所有问题迎刃而解,皇太后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破例开恩准许我们参加接下来在内殿举行的婚庆大典。
于是我在换好了一身衣服后,终于有幸目睹当今圣上的龙颜。
「呜,朕不要成亲!」
就在我引颈以待、以一个曾经的冒牌身份渴盼一见正主儿的时候,一个裹着耀眼明黄、粉团也似的玉娃娃在一群内待的追逐下跑了进来,好死不死地与我撞个正着!
好……好可爱的孩子哦!
虽然一身庄重的龙袍给他带来了几许华贵气势,可仍不掩其本质。圆圆的娃娃脸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如初生小鹿,雪白粉嫩的肌肤水当当的让人简直恨不得上前咬一口。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搂住他,保护性地面对一群看起来气极败坏的内待太监们。
「皇……皇上!太后已经吩咐下来了,今儿个您无论如何都得拜堂。」
领头一人实在很有逼良为娼的架势,尤其是对着这么一个嫩稚的可爱娃娃脸美少年。
他听到,小鹿般的大眼睛快渗出水雾,更是紧捉着我不放。
关于这场婚事的内幕我也略为听说了一下,因为现在的皇帝不是皇太后亲生的,她甚不放心,亲自从娘家的家族里挑了一个姑娘入主东宫,难怪她会这么积极支持这桩婚事,就算知道有危险也绝不想延期。
唉,所以说,皇权争斗可是害死人的哩。
「吾皇万岁万万岁!」一见到他,廊上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爹赶紧地拉了我一把,结果导致我以衣袖被皇上紧抓在手里的姿势非常困难地对他三叩九拜。
「朕不要……不要啊!」
由于他捉得实在太紧,最后统领太监不得不叫人斩断了我的衣袖才把他架进去,他哭闹不休的声音仍缭绕在耳。
我完全可以理解他!
毕竟他才十四岁,正处于对男女关系懵懂未明的阶段,这时候的男生都应该很下意识地排斥女生(我就记得我那时候对妹妹怕到不行),这种时候却要他与一个女子天天同床共枕——尤其听说新娘子比皇帝远大着三岁——实在是一种不人道的酷刑。
我无限怜悯地看向内殿,思量要如何救助他,结果高非凡立刻会意,顺手割断了我完好的那一边衣袖好让我左右对称形成另一新颖服饰,一边很不满意地当众对我进行暗地里的威胁:「你不准给我生事!哼!才第一次见面就想跟皇帝断袖问情啊?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性!」
我汗,他也未免把《史记.佞幸传》读得太熟了吧?
刚刚的风波立刻被抛到脑后,进到内殿,刚刚还敢哭叫着说不成亲的皇帝面对太后威仪也不敢反抗了,委委曲曲地站在阶下,手里还拿着我的半截袖子频频拭泪。
文武百官站了一殿,就连有重大谋反嫌疑的破掳王爷都位列其中,我们的位置却是在大殿的最未一排,靠近门口的位置。
听得礼官一声「宣——」后,鸾环叮当的声音由远而近地响起,一盛妆打扮、拖着八幅红绫裙裾的女子在宫女牵引下袅袅婷婷走火。
大红的盖头掩去了她的面貌,让人感觉其实任何男人的婚礼都像是一场赌局中未揭开的盅——你永远不知道蛊盅里的内容。
爹和高非凡等有经验的捕快留神看她的脚步,莲步款款,摇曳生姿,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各自放心。
小皇帝哭丧着脸迎接高他大半个头的新娘。
一步,一步,近了……
「等一下!」
刚刚新娘从我身边走过,我心头毫无根据地闪过一丝预警。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她身上藏了百合香,芬芳馥郁得超乎想象,可是在那其中,仍有一股极不协调的清淡墨香散发出来。
那种香气不是一时半刻能积存成人的体味的。只有长期接触笔墨的人才有可能身上自带这种味道——像我在南山书院的东郭老师和勤学苦读的帅兄弟们。
然而,本朝推崇的是女子无材便是德,这位未来的东宫娘娘就算真的喜好诗书,也不可能像个饱学秀才一般身上带着这么浓重的书墨香气吧?
也许是我一见面就对可爱的皇帝有了特别的关爱之心,所以想尽办法帮他找未来娘子的毛病?
「你……」
高非凡没想过我竟然如此大胆,要拉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满殿的侍卫正打算扑上来拿下我的时候,走到皇帝身边的新娘子突然手腕一翻,亮出一把牛耳尖刀,直接朝可爱的小皇帝身上刺去。
「喝!」
我横空出世,正好赶到,一脚踏偏了那刀,与小皇帝抱作一团共渡危机。
「好痛!」
我扑得太猛,皇上的后脑勺重重地地金阶上磕了一下,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痛痛飞飞,痛痛飞飞!」
我赶紧安抚好小可爱,然而那刀又已到了面前。
呃……爹和高非凡不是说新娘子——起码是假扮新娘子的人不懂武功吗?
怎么她的招式如此凌厉?几个内待竟是拿她不下。
看她伏低蹿高,招式精妙绝伦,已经揭开的红盖头下,花团锦簇中一张麻皮也似的脸,颊下还有五柳长发……
我吐,假扮新娘也要有点职业道德啊!这种扮像活脱一人妖嘛!
我与皇帝小儿被活活吓呆。
唰——!
雪亮的钢刀横便在我面前。
现场几大高手部评估错误过分轻敌的结果,就是人妖绝地大反攻完全成功,皇帝、还连带虽然发现了事情的端倪却完全起不了作用的我被挟作人质。
「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们!」
身手比起在场的练家子们绝不逊色的凌百计目前掌握了全局,在场所有人都僵立不敢轻举妄动,生怕那不长眼的刀子伤了皇帝的一根寒毛。
于是大殿里像是矗立了几百根人柱,人人的目光都紧盯着假扮新娘的凌百计和他手上那把刀,甚至对他的扮相已经造成严重视觉污染这一事实不敢提出抗议。
「皇儿!」太后先是尖叫,然后冲我们这些吃公门饭的大发雌威:「饭桶!都是一群饭桶!不是说危机已经解除了吗?回头我要将你们这些六扇门的统统革职查办!」
「闭嘴!这个庙堂竟然只有看到狭隘利益老妇与怯而无勇的黄口小儿做主,你们凭什么资格坐在这宝座上,叫天下的能人异士向你们叩首称臣?」
凌百计朗朗道来的话虽然不中听,却自有一番道理。
与破掳王爷一直鼓励怂恿高非凡的原意异曲同工,只不过他们所做的,比唆使高非凡的目标更远大。
我下意识地看着高非凡,却见他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破掳王爷,也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他该不会……是在这当口想向一直劝导他的王爷投诚吧?
我冷汗都下来了。
「反了,当真反了!给我拿下!」
皇太后刺耳的尖叫已经出离了愤怒。她养尊处优这么久,有什么人敢这样当面顶撞于她?
「再吵我就先拿他祭刀!」
凌百计显然也听得不耐烦,手腕一抖,刀走偏锋,本来是想刺向皇帝的,但到底还是没敢下手,转而在我身上割了一个血口。
「妈的!你居然敢伤了他!」
我都还没来得及哭,耳边传来一声怒吼,高非凡越众而出,迅如奔雷般地挥出一刀。
刀气,横穿了半个大殿,余威不减,重重地砍在了一个人的手臂上,血花四溅,修长洁净的指自袖中滑出,黏稠的血浆蜿蜒而下。
镇西王轩辕淳!
他要救我,不去砍拿着刀子站在我面前的凌百计,横跨了半个大殿去砍破掳王爷干什么?!
眼见得凌百计的第二刀又想砍下来了,自己的危机还是得自己救,我抱住皇帝一个翻滚,与此同时爹教的救命绝技「懒驴打滚式」一同发出,只求能把凌百计手上的刀子踢得偏上一偏,结果……结果却直接把人给踹出去了。
呃?
我什么时候武功变这么好了?
我自己都不敢置信地扶皇帝起身,从危机中脱身后仍惊魂未定。
「滴答,滴答……」
被这一奇怪现象再次震住,群臣面面相觑,无法相信奇迹发生得这么突然。
偌大的大殿里只听得到轻微的滴答声,血液滴到地上的声音。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左手受到重创,现在还流血不止,软软地垂在身侧。破掳王爷直直地坚定高非凡,问道。
黏连着他的指端,鲜红的血竟然像是有无形的线在空中牵引一样,伸延着、渲染着,勾画出五条联系在破掳王爷与凌百计之间的红线。
「血魂蛛!我果然没猜错,你是进了大殿后才放出血魂蛛的蛊盅飞到他身上,让他成为你的傀儡!难怪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儒士一下子变得这么强!」
高非凡扬了扬眉,给所有的人揭露盅底:「而我上次在沧州已经注意到,你与正常人的习惯不同,你惯用左手!」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砍了那一刀?
解决了宿主,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凌百计自然不是我的对手。
「高非凡果然不愧是高非凡,观察入微!对各式奇门百宝也耳熟能详。」
破掳王爷扬声大笑,居然承认了这一切的逆反行为出自他手。
「只是我不明白,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甘心屈居人下?我为什么会败?」
「我为什么屈居人下,那是我的选择。你为什么会败?运道不好吧!」
高非凡淡淡地把有关于自己的问题撇开,反正他知道破掳王爷有兴趣知道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你说,我只是因为运气差了?」
轩辕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心有不甘。
「天行有运,恩泽万民。若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渴求上天的救赎其愿上达天听时,自有圣者应运而生,拯救万民于水火。反之,则是逆天背运,无功负荷。现在民众安乐,虽国无大为亦无战祸,所以想改变这一切的你生不逢时,无运而行。」
「本来你的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五个死囚原也无人会去关心他们的下落,可惜,被你救出来的飞天狐狸却仍挟私怨,擅自将三年前灭门一案中的逃生者击杀。这是你的其运之差一。」
「在这时候却有人无意中发现了被飞天狐狸私下掩藏的尸体,而这人还是个捕快,案子不能不立。这是你天运不济之二。」
「经手此案的,除了有亲自将飞天狐狸捕获的我之外,还有一个虽然本领不强,但却完全可以抢别人运道归为己有的福人插手此事,接二连三,于不可能中转运应劫,至此,你已天运全无,所以你败了。」
高非凡一番高深莫测的话似乎终于说服了还待负隅顽抗的破掳王爷,他长叹一声,在众侍卫的环伺下,缚手就擒。
看着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好就输得一败涂地的王爷,我也蛮同情他的。
本来么,本事大的人自然是应该比其它人都优秀。
破掳王爷样样都优秀,却被一个长在深宫基本没什么本领的小可爱压了下去,小有愤懑是很正常的!
就像是……嗯!就像是如果有一天我这个傻瓜压过了本领非凡的高非凡,他也一定会觉得很不甘心一样!
我正比神地想着这件事的深刻含意,没留神一直还被我拉在身边的小皇帝已经拽我的袖子拽了很久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皇帝的笑容甜甜的,水汪汪的大眼流转着崇拜的光芒。
「小的……小人余福常。」
我在爹重重的咳嗽声中赶紧退开一步,跪下回话。
「余福常?嗯!你是朕的大阿福……咳,福将!朕就对你『福气神捕』,位列四品之上,掌统六扇门。并赐你『皇缉令』一枚,不管是出入宫廷还是外出缉拿办案,见令如圣驾亲临,无人可阻。大阿福,以后你要多进宫来看朕!」
小皇帝也不知道是因为摆脱了逆反阴谋而十分高兴,还是终于不用成亲了而心情大好,手一挥好几顶官帽轻飘飘地送过来——反正官帽他们家多得很,心情一好就赏赐多几个又不用花他皇家的钱。
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其余人等,由史部论功行赏吧!」
「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底下顿时听到叩谢声一片,其中彻头彻尾呆掉的人只有我。
「皇……皇上!」
我这才省过味来。
难不成,刚刚高非凡说的那个会抢别人运道的高人,就是指我?
呃!这件事明明大家都出了这么大力,费了这么多心,到头来却是我这个啥都没干的傻子拣了最大功劳。
这这这……
我感觉得到背后冷森森眼刀一片,其中以高非凡的眼神最为凌厉,几乎已经是在施放血滴子了。
完了,皇帝还叫我统管六扇门,这不是明摆着叫我往后日子不好过吗?
不对,与这些东西相比,还有一点更严重的。
我刚刚不是还在总结破掳王爷之所以叛逆作乱值得同情的原因吗?那就是因为他比现在的皇帝强太多。现在他这一封,我的官位尤任高非凡之上……天啊!
别人不知道我是傻瓜也就罢了,反正我也想开了,狗屎扶不上烂泥墙,这一边大可由爹去打理,我是他的亲儿子,他没理由不帮我的。
问题在于高非凡。
他比我能干,比我精明,这件案子从头到尾几乎是他一人之功,到头来却全被我枪了去,他只捞了个赏封五百两的功劳,与我一步登天的荣耀不可同日而言。
重要的是,他知道我是个傻瓜,抢别人运气的傻瓜,并且毫不客气地完全抢走了他的运气。我怎么有脸去面对本领高强却如此被我打压的高非凡?
封赏完毕,我失魂落魄地从宫里走了出来,甚至无心享用小皇帝热情招待的庆功宴。
宫门外,有着一票眼神鄙薄、神情古怪的六扇门兄弟在等着我,看起来想扁我已经很久了。
而高非凡,双臂抱胸,嚼着一片树叶身倚长椅,姿势说不出的好看——惜乎时隐时现的白森森的牙让我小心脏一跳一跳的惊怕。
该来的,始终逃不掉。
我吸了吸鼻子,勇敢面对。
「死小常,想逃避请客也不是这样的,居然这么久才出来!」
率先当众发难的是小蓝,我的好友,毫不留情的指责使得围在他身边那一票捕快们纷纷点头,对于我竟然完全没有表示已十分愤怒。
「啊?请客?你们不是想反我?」
「反你干嘛?反正不管谁当我们的头儿,性质都一样嘛!更何况你还算是文武双料的,说出去也不丢脸。」
小蓝好笑地弹我额头一下,闪亮的眼神示意一切有他摆平。
原来只是要我请一顿饭……拜托你们就不要用那种怨气云集的脸来看我嘛!害我领了赏后一直怕到不行!呃!似乎从头到尾只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拿到我老实交出来的钱包的弟兄们因为发现里面物质丰富而欢呼起来,并不打算计较我今天升职的事情,让我偷偷地松了口气。
不过看到依然面无表情的高非凡,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没错,别人也许不知道,觉得我因立了大功升职理所当然,可是身在其中的高非凡又怎么能放过我?既然他对我怨愤已久,我也不能再这么厚颜无耻下去。
「高非凡,我们散伙吧!」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既然他已经公开指责我是抢人运道的人,那么再笨再傻的人也得有自知之明。
他「蹭」一下站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睥睨着我,吐出嘴里的树叶,冷笑道:「哟,才飞上高校,这么快就打算甩掉我了?」
一边仍在一团高兴的弟兄们不明白我们在吵什么,静了下来,奇怪地看着我们。
「我想过了,这样对你最好。我们散伙,我再也抢不走你的运道,你的功劳。」
凭他的本领,要升上来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也许没了我他反而更利索。
我沉侵入自己悲伤哀愁的空气里,在众兄弟不解却又不敢多问的关切注视下拨开众人走了出去,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独自哭泣。
「傻瓜!」
背后,一声毫不留情的指责响彻九重宫宇。
我不敢置信地回望满不在乎叫出我这个讳称的高非凡。
他好毒,我都已经甘愿就算没有他很快就自暴其短都不再连累他了,为什么他还要提早将这个秘密在众人面前揭露?
「你你你……」
我走了回去,结结巴巴心惊胆颤,他不能这样断我后路,赶尽杀绝。
人人都知道我是傻瓜后,没有人愿意跟我搭伙我怎么办?
「傻瓜!」
他脸上浮起了我熟悉的、心惊胆颤的恶作剧笑容,刮了一把我的鼻子,把那个犯忌的代称叫得更大声了。
「你……你不可以这样叫我,我十五岁就选了童生……是,是有学历的。」
我我我,我才不是单纯的傻瓜!
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尽管来得莫名其妙,但在六扇门已经可以算是文武双全的资历。)
对啊!在一边的捕快们纷纷点头附合。
「傻瓜!」
他不用我,扭过头去继续叫。
「我我我……我爹是金陵第一捕快余大为,我娘,我娘很聪明的,她是诸葛神算妙娘子。」
有这样的双亲,我我我,我怎么可能是个完全的傻瓜?(虽然说爹娘的优点一样也没传到我身上,这一点我也有自知之名。)
没错!这次有一些得到过我爹爹提拔,我娘亲帮助的伙伴们开始有些愤怒了。
「傻瓜!」
这次他仰天长叹,完全是拿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我我……我是刚刚还得了皇帝亲封的福气神捕!」
甚至排名还在他之上,他怎么可以还这样看不起我?
我快要哭了。
实在是太对了!周围的捕快们已经有人开始掳衣袖,看不过眼这名正言顺的欺负,打算为我出头。
「你是个傻瓜啊!」
他刮了一下我皱成包子样的鼻子,突然抱住我,在我耳边以第三人听不到的声音这样说:「我爱傻瓜!」
啊?
啊!
啊!?
原来是这样啊?
他很快放开我,看看还在一边群情激愤的同僚们,这次,很一本正经,字正腔圆地向我问道:「你承不承认,你是傻瓜?」
这次,我当着众人的面,重重地点下了头。
能得到他的爱,当个幸福的傻瓜又何妨?
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个傻瓜嘛!爱上我的他这次再也跑不掉了。
哈哈哈!
尾 声
我终于摆平对我有可能不满的六扇门兄弟了。
在他们吃掉了我荷包里的第三张一百两银票后。
而且高非凡也没有跟我散伙,有他罩着,我娘很放心,觉得不管是什么「名捕」、「神捕」的帽子盖到我头上,都可以担当得起了。
爹也是这样想。
为了不造成欺君罔上的罪名,他们甚至宽宏地把家里的后院辟出来让我与高非凡同住,一同感受家的温暖。
这时候我才知道高非凡原来出身匪类,因为遭遇灭门惨案才发奋投入六扇门,本意是为找出杀害自己一家人的凶手。其后才找到了自己的兴趣。
不过说真的,做贼的能做到他这种成就,实在非常人也!
然而想到他从小就一个人孤苦飘零,身边连个可信任的人都没,我就心痛。
不过我依然有些好奇,为什么他会爱上我?
还有,那天他在风雪地里跟俞湘君说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某一天,我在他心情很好的情况下向他提出了我的疑问。
「你想知道这个啊?」他慵慵懒懒。
「基本上,两个原因是同一件事。我告诉那恋弟狂的小子,我喜欢的人要崇拜我,把我奉做神明,就算知道不可能仍会完全相信我,让我拥有完全的支配权我才肯相信一个人的爱。他的弟弟太聪明了,他是他自己的主宰,我没办法也把自己的信任完全交付给他,事实上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会放心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另一个人……但你却做到了。」
也许是因为他自幼身世凄苦,导致长大后寻求爱人的条件这么苛责?我不仅感慨了一下小时候的遭遇对一个人影响之深,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说这一堆废话绕来绕去之后的潜台词无外乎「因为你笨」。
「知道我笨还欺负我!那天还当众叫人傻瓜,傻瓜也是有志气的。」
我对那件事还耿耿于怀,那天是我情绪起伏波动最大的一天,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弹跳性反差心路历程实在不想体验第二次。
我嘟着嘴,决定要给这吃得我死死的坏蛋一点教训,于是在某极运动还在进行的时候抽身离开,把所有的被子都卷起来,像双大虫似地不让他碰我。
遭遇到了难得的反抗,某人的眼睛「霍」一下亮起来了,其后与我和被子展开了厮守缠绵的争斗长达四个时辰之久。
「因为我生气啊!不欺负你一下怎么行?你明明什么本领都没有,就凭一时的运气竟然在六扇门里的排名还在我之上!你说叫我怎么可以不当众揭发你?」
事后,他在又一次很满足的床上运动过后,这才剔着牙(像是他刚刚啃的不是我的肋骨,而是浇满了肉汁的小羊排)告诉我那天的真相。
不过,我已经没力气去计较太多了。
跟他在一起,到底是福,是祸?
借用古代一个睿智的学者的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就如那一体两面的福祸双栖一样,我们共存于一体,我的愚钝彰显他的聪明,我的大度陪衬他的孤高,互为掣制,相互包容,相依相伴到永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