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西凉国传说中最奇谋睿智,果敢狠辣的王。
传说,他曾让一个女子三千宠爱集一身,羡煞天下人;
传说,他曾为她一夜里斩杀百人,将宫殿染成炼狱;
传说中,他最终却赐了此女腰斩之刑……
他一生只有一个子嗣,孩子母亲身份不明。
会是那名女子为他生的子息吗?
她真的就这样死去了?
她到底是王心尖上的人,抑或由始至终只是他政坛上的一颗棋?
后世传说纷纭。
有人试着从史官的笔下找一点关于这位皇妃的记载,最后只在野史中翻到片言只语。
<野史>
婢:王,猫儿把娘娘抓伤了。
王(抿了口茶):嗯,阉了。
婢:王,楼里钟鼓掉下,惊了娘娘。
王(奏章堆抬头):嗯,烧了。
婢:王,xx妃冒犯了娘娘。
王(想了想):嗯,废了。
婢:太后娘娘要杀娘娘。
王(挥挥手):嗯,扔了。
太监:王,那是您的娘。
事实上,从她踏进历史的那一步起,就是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小序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场景,就是遇见你,尽管呼吸着同一天空的气息,却无法拥抱到你。如果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
当三千弱水缭绕,你还记得我衣衫擦过你指尖的温度吗?那一坛温存了百年的醇酒,你又与谁共饮?什么时候,你才能陪我看一场闲庭花落,云卷云舒。
001 腰斩之刑
庆嘉十七年末,帝都。雪。
翌日就是大年初一,尽管帝都繁华,不少店家酒肆也早早关了门去守岁,只余下路边一些小摊档还开着兑点零碎以糊生计。
张进沽了点酒,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雪,苦笑,这雪是下得越发紧了。
一路上,人们行色匆匆,只是,无论是供打个尖儿的小酒馆还是热闹的街道,无不能听到三五一群人在嘀咕着什么,面有骇色,眉尖却又堆起些末兴奋和好奇。
街心,张贴在墙上的皇榜在雪里微微翻飞。
天,要变了。有一个人,明日将在菜市口行腰斩之刑。
如果那被行刑之人是罪臣逆贼倒就算了,偏这人的身份特殊之极。
年氏璇玑。
今上最宠爱的妃子,没有倾城之貌,却是祸国的妖孽。
庆嘉十五年她进宫后就立即被封高位,庆嘉十六年她父亲年丞相图谋篡逆一门被斩,她被贬为宫婢却在不久后又恢复了名位,尽享荣华富贵到今天。据说,三年前,她进宫不久后皇帝甚至曾为她在一夜之间斩杀过上百人,原因至今不明。
有消息从目睹过的宫人的碎嘴里流出民间,说那夜死人的血,打湿了整个凤鹫宫。凄厉的叫声让人宛同身处炼狱。皇帝拥着他的女人,凤眸轻眯,淡淡看着众多侍卫行刑。
那炽艳的烈红溅落在女子的绣鞋罗袜,皇帝便半俯下身子,用自己的袖子替她一一拭去。
这刑罚来得诡秘。从来赐死深宫女眷,不过就三尺白绫,一杯毒酒。这妃子却要在这千万民众前被行这样的酷刑,只能叹一句君心难测。
说到罪名,却是年妃私逃出宫,后又私通番敌,想来是为报当年满门被斩之恨。
腰斩,用利斧从腰际铡下,把上半身放到那桐油板上,这样血流不出来,受刑的人要尝尽惨烈的痛苦才死。
物伤其类。人却是奇怪的动物,当你在高处时,他们会嫉妒艳羡;当沦落到卑微,他们便闲看好戏。
帝都百姓无不翘首等着看这美人受刑而死。
张进自嘲一笑,他是不是该庆幸自己的好运?竟然和这独囚的孽妃同室而处。他是皇城监狱的牢卒,新调来的低等差使,此刻,就是被打发出来跑腿买酒祛寒。
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刚要走进去,却听得一把低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兄弟们,谁有胆子跟老子去和那美人欢好一下。”
“大人,这——不成吧?”有人战栗道。
然而,很快又被另外几把声音压下。
“这女人明天就要死了,怕什么?完事以后我们给她喂点东西,到她被斩了直至肠子跌出,也保管吱囔不出半点声。”
“陆大哥这话在理。女人老子玩多了,这皇帝的女人,你想想,睡一下,该是怎样的销魂滋味!”
张进震惊得连身子也颤抖起来。
002凌辱帝妃
“你们这是欺君的大罪。”他思绪极乱,当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疾步奔走了进去。
油灯昏暗,把人的脸相映得扭曲诡异。
桌上,几盏酒翻了,酒水落了地,毛豆儿散了一桌。
当中一个人斜挑了眉,睨向他,“哦,张大哥回来了。”
牢头繆全。这刚才提议的就是他。他妹妹早前嫁陵瑞王府的帐房做了妾,他随即扎了职,身价水高船涨,胆子也长了毛。
张进赶紧上前一步,堆笑道:“大人多吃了些酒,难免失言。这事,万万使不得。”
缪全冷笑。
“张大哥曾在礼部任职,咱们这些粗使的人又怎么入得了你的眼。只是,今日之事,如果张大哥允了,那么,缪全可以让大哥先拔头筹。”
他话口未必,一众狱卒已大笑起来。
“如果……,这明天多出一具尸首,缪全便只说这张大人多吃了酒,冒犯了皇妃娘娘千金之躯。”
张进微微张了嘴,这天气酷寒,他却早已汗湿重衫。
空气中,突然漫过一丝薄薄的声息。
若有若无,仔细寻去,却似乎不过是恍惚。
“各位大人,请问谁要先来?”
牢房里,浅淡的声音传出。没有如何娇柔狐媚,却确实是那曾集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女子。
但那声音,在这个寒冷的年夜里,突然让人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也撩拨了原来心底就膨胀的弦。
十数个狱卒,互视着,眼里涤荡着幽深的欲望,一时每人都有磨拳擦掌之意。
霰雪,被风卷了几缕进来,又微微卷起众人前面的那个牢房前的帷帐。
张进捏了拳,只死死凝着那处。
是了,这幅薄绢,是年妃下牢那天,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徐公公交待布下的。
这帘一落,便掩了那女人的妆容。
人面是否灼若三月桃花?却再也无从得知。
张进是最末进来的狱卒,差使都落到他身上。
偶尔,她会讨要一些水。
张进便把东西从栅栏递进去。那只手,从白绸里伸出来,细细小小,指甲修剪整齐,十指不染丹寇色。
入狱三天,她安静得像个死去的人,给人一种感觉,仿佛那道幔拉开,里面其实空无一人。直到此刻。
年璇玑算是为他解了围,但张进想,这女人大抵是疯了。
一股力量突然猛地推开他,他吃了一惊,只见缪全已飞快地奔到那牢房前,拿出钥匙,一手碰上那帘子,神色猥谑贪婪。
003 狱卒探花
张进骇然,脚步晃了一下就要上前阻止,耳边却听到噗的一声暗响。
那一步便没有再跨得出。
他低下头,胸口,一柄寒光利刃穿透而过。
汩汩流出的血液是热的,但撕裂的痛苦却冰凉。死亡前让人狰狞恐惧荒寂的冰凉。
他的身体缓缓滑下,但他不甘心。强撑了口气,半跪在地,他要看一看那施辣手的同僚的面目。做鬼,也得有个去处去讨说法。
重物坠地的声音却惊吓了他。
混浊的眸里,映过是十多具身体横落地面,或先或后,甚至,连一声闷哼也来不及。
只有鲜红湮没了那青花砖,一绽成海夺人心魄,不愧这世间最明亮的色彩。
恍过什么,他侧身去看缪全。
那个男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过动作已然僵硬。他的四肢各钉了一枚匕首,还有,喉间。
却似乎,那触目惊心的都并非致命的伤,他甚至还能转过身来,惊恐地瞧着这场剧变。
突然,耳边,传过脚步声轻盈。
张进双手撑在地面,咬牙眯了眸看去。
漫步而过,来者似乎不下四五人。
前面一人,靴修五爪龙纹,缎面明黄。
他心头一震,这样的靴子,他当年曾经有幸看到过一次。眼前仿佛抹过一片金碧辉煌。
他匍匐在地,那个人从高座上轻轻走到他身边,嘴角扬起笑意。
“探花郎文采出众,见识远博,他日必为栋梁之材。”
殿试摘探花,供职翰林院,后封礼部侍郎,望一展抱负报君恩,可惜,不屑攀附不结党派,最终得罪权贵沦为皇城狱卒。
会是他吗?可是牢狱污秽,这个人怎么会过来?
只是,这普天之下,又还有谁敢用这样的绣饰和颜色?
“王爷,饶命。”
凄厉的叫声,断了他层缕不清的思绪。
这一声,也似乎唤醒了那横竖在地上的躯体。没有死透的人从喉咙发出嘶哑的古怪声音,向那站立着的几道身影爬去。
“你是谁?本王应该认识你吗?”戏谑的声音透了丝笑,漫不经意。
“小人缪全,小妹是王爷府上账房先生的妾室。王爷饶命,饶命,小人给您叩头。给您叩头了!”
张进一凛,陵瑞王爷龙梓锦也来了?
缪全扭曲着满脸痛苦,趴跪在地,头捣蒜般在地上咚咚作响,那狰狞与卑微,张进终于忍不住咳笑出声来。
“你呢,又是谁?”
那是另外一道声音,张进却震惊得顿了所有声息。
明明不过是清凉淡漠的语气,却温醇如明月映水。
004 谁是阿离
他忍着痛楚,抬头看去,灯火冷冽,室中多了四道身影。
他冽出一笑,用手做力,爬了过去,直到那双靴子前。地面,拖曳出斑驳又绚烂的鲜艳。
“微臣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啊!”突然,一道嗥叫在沉静的牢房里响彻。
“皇上,是皇上?!”缪全嘴大张,心胆俱裂,死死盯着那道颀长的身影。
“你刚才不是说要与朕的妃子欢好一宵吗,怎么还不去,偏在这里好生噪聒。”皇帝轻声道。
仿佛瞬刻被抽走所有生气,缪全脸如死灰,一摊水渍从从他身下漫出,空气中顿时散发出股尿骚的味道。
“你说你叫什么?”皇帝淡淡道。
他并没有向着哪一个人,但张进却一下灵犀在心,忍痛毕恭毕敬道:“微臣张进。”
“似乎是个有意思的人。”皇帝笑了笑,语锋微微一转,“所以,梓锦,你手下留了情,那飞刀下手虽重,但伤不在心脉,清风你说是吗?”
一个绿衫青年他背后走出,躬身道:“是。”
龙梓锦一惊,立刻跪下,“臣弟不敢。”
“皇上,不如就由老奴替王爷送人上路吧。”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青蓝色的身影,低声道。
“嗯。”
张进苦笑,一朝君子一朝臣,君还是昔日的君,却不认得他了。他不知道陵瑞王爷为什么要放过他,更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杀他。不过,王要杀一个人又怎么需要情由。
冷汗混着血液,慢慢融入那地上的血海中。有些狱卒还在苦苦挣扎,撑着一口气,有人已尸凉。
那青蓝色的身影走到面前,出掌如风。
他生来傲骨,倒也不去求饶,只朝陵瑞王爷一瞥,以示感激之情,随即紧紧阖上眼睛。
空气中,似乎沁过些须声音,像之前听到的碎薄叹息。
那飓大的掌风已盖到他面门,不消须臾,他便天灵爆裂而死。
“徐公公,请掌下容情。”
晕眩激荡间,那股摧命的压力突然消失无踪,在那轻柔的声音从白幔中透出的同一时刻。
“谨遵娘娘懿旨。”
他没死!他竟然没死!鬼门关绕了一圈,张进骇愣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在心里喃喃反复着那模糊的意识。
直到他听到皇帝那淡淡的笑声。他莫名地惊窒起来,原本瘫跪在地上的身子竟往后退了半寸,任谁死过一回,也不愿意再经受那滋味。
“阿离。”女人的声音再次传出。
阿离。那年妃在呼唤谁的名讳?
张进冷汗如滴,心肝乱战,衣衫尽数湿透。
陵瑞王爷龙梓锦,大太监徐熹,那个叫做清风的青年。
“嗯。”随随一声,出自那凤眸男子的喉咙。
是了,这里还有一个人,名字里有个离字。不过从来无人敢唤。
庆嘉帝,龙非离。
005 该不该死
被判了死刑的妃子,竟敢这样直呼皇帝的名讳。
皇帝过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这个雪夜突然变得诡异。
胸口的血凝成暗红,张进竟一时忘了疼痛,看向那抹白帘子。
“这个人能不能不杀?”声音幽幽,从那里传出。
“理由。”皇帝悠悠道。
“他有心阻止。”
“哦?”皇帝轻笑,“以一对十,不自量力,该死。”
一句“该死”仿佛掷地有声,张进心房猛地一收,紧握的手指也蜷了起来。
风有些大了,那帘又卷起丝许,锻上纹理圈圈荡荡,像谁吹皱了一池湖水。
帐内,年璇玑似乎笑了一下,“皇上好像言之有理。”
张进大惊,正摸不透这年妃的话,却听得她道:“庆嘉十五年,张进是皇上亲封的探花郎。”
皇帝神色不变,道,“那为何如今在这里当差?”
“张先生为人耿直,璇玑猜该是上不贿下不络,开罪了人。”
“别人结党营派,他为何独善其身,不谙时势,该死。”皇帝眉一敛,突然冷了声。
他自进来便一直语气松融清蔼,这时语锋稍锐,张进不觉全身颤抖起来。
轻轻的笑声晃过,却是陵瑞王爷。
那绿衫少年清风逆光而处,徐熹侍立在皇帝身~边,头一直低垂着,张进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龙梓锦那声笑,却像生生硬击在他心头,仿佛在嘲笑他的愚笨,他一张白净的脸皮顿时涨得通红。
年璇玑的声音里似乎透了几分嗔恼。
“皇上所言似乎句句在理,这可怎么办才好?”
张进咬牙,突然朝那牢房的方向叩了三个响头,道:“娘娘之恩,张进铭感五内,只是今日张进注定命绝在此,来生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叹息清凌细细,又碾过些笑。
“我既受了你这个大礼,倒不能不做些事了。”
这话一出,张进一凛,随即又苦笑,莫忘了你也将死,又怎还能救我?这岂不好笑?
他只觉头皮发麻,似乎有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心里疑云暗生,是清风,为什么?他暗暗瞧去,却见那绿衫青年嘴角噙了丝笑,但那笑细看却寒咧狠戾。
他死握着愈发抖得厉害的指头,龙非离就负手站在他身前,从矮哑的小门吹刮进来的风雪渐大,那抹明黄衣摆却岿然不动。
他有股冲动想一窥皇帝的神色,却突又心生惊惧。
整个牢房,似乎在一瞬陷入极静的凝暧中,只剩那还没断气的狱卒低缓细弱的喘息。
这时,年璇玑突然道,“璇玑出不得来,公公,能不能麻烦你过来取件物什。”
006 铁券丹书
“是!”徐熹恭声应了,脚步却一动未动,只欠~身看向龙非离。
龙非离笑道:“徐熹,你年主子的令,你也要违背么?”
“诺。”
他身影微动,已在牢房铁栅外。那缪全正把身体盘成一团,瘫软在地,现在看徐熹过来,死命往旁边挪去,凝结的伤口剥裂些血出来,把帐子染了一片,远远看去,似雪里红梅初绽,竟叫人生出几丝恍惚。
帘帐下方,一只白皙幼瘦的手伸了出来。
张进的心提到嗓子眼,但徐熹的身形刚好一侧,便掩住了那东西。
“皇上。”徐熹取了物什,躬身呈到皇帝面前。
却是一个小包袱。
“年妃娘娘的东西真是趣奇别致。”龙梓锦微微一笑。
他语带揶揄,张进看去,见他凝向那包袱的双目流光炯炯。
龙非离的神色张进却无法参透。
年轻的皇帝只是唇微扬,“徐熹,把它打开。”
很久以后,当身居高位的张进不顾蜚语流言,踏入临烟小楼为那绝色花魁一掷万金,他脑里辗转过的不过是那青楼女子微嗔的一句话。
“这可怎么办才好?”
相似的嗓音,已足够他疯狂。
包袱里,是一幅纸绢。
纸镶绫绢。
那绢的颜色与龙非离身上衣袍颜色仿佛。
一袭绝艳,欲迷人眼,似乎这天地飘渺间,再莫可匹配。
白纸如雪,绢染明黄,面翻祥云银龙,纸上没有片言只语,只有一个印鉴。
出自皇帝的玉玺。
张进明白这东西绝不简单,他还在揣摩这看上去与圣旨相仿之物,龙梓锦已失声喊了出来:“这是先祖爷传下的铁券丹书!”
牢里,气息一下栖寂。
张进大吃一惊,他甚至顾不上去看其他人,脑里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紊乱震惊得要炸开。
铁券丹书,是皇帝赐给重臣的最高荣耀,但除非功勋极高,如在战争中立下屡世奇功的军将,寻常年代里即使是一品大员也断不可得此赏赐。
上面可以是皇帝极为贵重的封赏,也可以是其他无上的荣誉,而传说中最为人津道是那免死之赦,哪怕罪犯滔天。西凉自开国之初,数百年间,此物只赐赠过两回,其中之一便是那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大将军王。
丹书,顾名而义,用朱赤写成。实际上,丹书铁券里,最珍贵的就是这样一方雪白,未落任何朱墨。
白璧无瑕,持有者甚至能凭它要皇帝的誓言。
皇帝的誓言,又意味着什么?
“九哥。”龙梓锦颤声道:“你把它赐给了璇玑?”
007 莫问君心(1)
“九哥。”龙梓锦颤声道:“你把它赐给了璇玑?”
他生性看似随意,却甚城府狠辣,这时震惊之下,骤然失言,直呼年妃闺名。
龙非离没有看那幅绫绢,眼光淡淡落在那白帘子上,道:“是不是即便今天朕要杀死的是一只老鼠,你年璇玑看上了,也要用这铁券救那畜牲一命?”
牢里,声息全无。
凤眸挽眉斜入鬓。年轻的皇帝嘴角扬过清浅的笑,眉睫却凌凌裹了抹深寒,五指向着空中疾抓,又微微一屈。
随着铁栅应声倒下,那帘子在空中飘舞摇曳片刻,颓然跌落。
流空烟尘微扬,有人缓缓走了出来。
关于这铁券丹书,侧立在旁的徐熹却突然想起庆嘉十六年的一些事情来。那时,宠冠后宫的年璇玑已因父亲篡位被贬为宫婢,宫里的红人是太后的外侄女华妃和骠骑大将军之女慧妃。
九重宫阙,金銮殿。
皇帝在批阅奏折,他随侍一旁。
宫人传茶,捧茶进来的却是那琉璃宫的慧妃。她绽了丝笑,玉手纤纤,把茶杯递了过去。
龙非离轻啖一口,笑道:“好茶。”
“这茶树长于臣妾家乡的万丈高山上,临春抽了芽,馥香浓郁,沾襟可数日香气不散,摘下后只取芽心最幼嫩部分,然后快马加急运来,这途中要跑死好几匹千里骏马呢。”
“难为慧妃费心了。”龙非离把手上奏折合了,伸手把慧妃拉进怀中。
娇美的女子在男子矫健的躯体里吹息如兰。
“皇上你说,这茶好,还是往日璇玑妹妹泡的茶好?听说她是天还没亮透,就赤脚踏入那荷池中去取叶瓣上的露珠。”
听说,年璇玑为王取水煮茶,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无一日间断。
龙非离轻笑。
“慧儿,朕最厌恶花香。”
慧妃明显一愣,随即腰如枝颤,笑颜如玉。
是了,位高权重的年相已被斩杀,这年相之女年璇玑也被贬为最低贱的宫婢。当时龙非离也要把她诛死,还是皇后跪了足足三个日夜,苦苦哀求才救下她一命。
昔日恩宠,终究不过一局变幻如棋。
棋下完了,子也该散。她此刻圣宠正浓,怎么竟傻到与这女子作比较?
龙非离大掌探进她的衣裳里,她娇喘渐起。
她双手正要绕上他的颈脖,皇帝却淡淡道:“太后近日凤体不适,听说各宫各院定在今午去探看,嗯?”
慧妃吃了一惊,不知皇帝心思,遂咬牙答道:“臣妾与华妃姐姐起了些口角,这早上去给太后娘娘请过安,就寻思这会是不是不去了。”
徐熹暗付,正好此刻,各院娘娘云聚太后寝宫,这金銮殿是谁也不会来。好个慧妃娘娘!
“这总归于礼不合,这样吧,朕与你去一趟。”
慧妃大喜,盈盈拜倒,“慧儿谢陛下圣恩。”
皇帝陪同而去,这是天大的荣宠,又有谁不喜上眉梢?
太后在兰心水榭设了小宴。
春寒陡峭,阳光还算温融,亭台楼阁间,碧波轻漾。
下了辇架,便见太后座居主位,皇后陪在下首,两旁又设了座次,各妃嫔按级而坐。
龙非离与太后见了礼,宫妃纷纷离座行礼,慧妃站皇帝在身边,心里的雀跃和得意满的像是要从每个毛孔渗出来。
徐熹却突然眼睛微眯,落在水榭后正在搬运盆栽的数个宫女身上,其中一人,步履蹒跚,不正是旧日凤鹫宫的主子年璇玑吗?
008 莫问君心(2)
他探看了一下龙非离的神色,男人却眉目平静,似乎并未瞧见那抹身影。
龙非离在皇后身边坐下,道:“母后凤体违和,该在宫里休息,怎还摆起了宴席?”
太后年逾四旬,却容貌姣好,颦笑间华贵毕露,只是眉间隐隐蕴了一团黑气,她笑道:“难为皇后和嫔妃们一番心意,哀家设宴就算是谢过了。”
“皇上这是责怪臣妾么?携姐妹们来给太后娘娘问安是臣妾的主意。”座中一个女子低笑。
肤光如雪,娇美妍艳,琴芳宫华妃。太后的外侄女。
太后笑骂:“敏儿,就你嘴贫,皇上要赏你怕也来不及。”
华妃这几句居功之说,一些妃子不免暗自气愤,却碍于她地位高贵,向来得皇帝宠爱,又是太后娘家的人,便不敢多说什么。
一殿四宫,皇后坐主鸾秀殿,下面便是四妃,两正两侧。
同为正妃的慧妃却笑道:“妹妹先前还以为是皇后娘娘的想法呢,却原来是华妃姐姐表率三宫前来为太后娘娘问安,这份心意,妹妹自愧不如。”
华妃岂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甚者把火信子引到了皇后的身上,暗讽她的锋芒盖过皇后。
皇后郁弥秀是先皇托孤大臣右相郁景清的长孙女。郁景清这位三朝重臣,即便是太后与皇帝也敬让三分,兼之皇后知书贤淑,华妃虽不把她放在眼里,却也不愿意与她为敌。
太后微微翻动了眼皮,华妃一凛,正想说句什么,皇后已微笑道:“慧妃妹妹哪里的话,皇上日理万机,又为太后娘娘的病忧心。为皇上分忧,这谁带的头,还不是一样?”
龙非离淡淡一笑,袖手握住皇后的手。
慧妃咬牙,龙非离却道:“敏儿,还是该罚。”
华妃脸色顿变,红唇轻咬,直直望着龙非离。
太后道:“皇上,今个大家在哀家这里小聚,份属高兴之事,这罚就免了吧。”
她脸色稍凝,眉间那抹浅黑突见幽深。
龙非离眸色微动,“母后,这奖罚该分明。”
他这话一出,太后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举杯轻啖了口茶。
“朕还有些奏章未批阅,今晚就令琴芳宫侍墨吧。”
华妃闻言大喜,笑绽若花,“臣妾遵旨。”
皇后也轻轻笑了,龙非离放开了她,她凤纹锦袖里,如葱五指紧刺入掌心。
慧妃正暗付皇上出言警示华妃做事需照拂皇后颜面,不意这个男人的心意难测,一时又惊又气。
一众宫婢正把水榭后方的盆栽搬到亭心来,身影穿插。
她心里郁结,要寻人撤气,玉指轻扬,随手指到一个宫婢身上。
“你把这花搬过来给我瞧瞧。”
那小宫女吃了一惊,惶恐下,脚步微跚,撞到了后面一名女子身上。
哐啷一声,泥土飞扬,却是那女子被撞之下把手中盆栽摔碎。
两人连忙跪倒。
“这是藩王的贡品,你们也敢打破,莫不是反了?”慧妃一腔怒气正没处宣泄,冷笑道:“拖下去,各杖一百。”
“娘娘,盆栽是奴婢打破的,与他人无关,这二百杖便由奴婢来领吧。”女子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坚定。
这话叫所有人大吃一惊。
宫里的板子不比寻常,这百板,莫说小小女子,便是汉子也生受不了,更别说两百板,那不啻是把命也搭了。
华妃与慧妃夙怨早深,心想偏不如她意,遂道:“你抬起头来给本宫看看。”
009 莫问君心(3)
闻言,那女子缓缓抬了头。
有人倒抽了气。
竟然是不久前被皇帝废为宫婢的年璇玑。
璇玑未落魄以前,华妃虽受宠爱,却远不及她,这下虽有心与慧妃杠上,嫉妒愤怒之心终究占了上风,道:“慧妹妹所言在理,来人,把这两个婢子拖下去。”
座中妃嫔十多个虽不比皇后与四妃尊贵,也都薄有名位,往日荣宠却教年妃尽占去,雨露不均,这下看到璇玑要受刑,莫不满心叫好。
慧妃也是一惊,不想点个名儿正点着这冤家。
她暗暗看了皇帝一眼,却见皇后与他说着什么,似乎正说到高兴处,龙非离嘴角含笑,越发的俊秀朗逸,对眼前的一切并未多加理会。
“慢着。”
女声柔和带急,慧妃还以为是皇后出声制止,看去却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温如意。
“如意,两个主子在教训奴才,你这丫头插什么嘴?”太后皱眉道。
温如意急忙出列,往帝后的方向匆匆扫了一眼,又跪下禀道:“太后娘娘,这杖刑,奴婢窃以为万万不可。您凤体抱恙,众主子为您参神祈福,责罚重了,若伤及性命,两个婢子事小,奴婢恐损了您的福荫,这可使不得。”
她说完,咬唇看着太后。
太后眯眸而笑,慢慢道:“哀家就还怕因两个贱婢折了福不成?”又转向龙非离,“皇上,这事你看怎么办才好?”
她说着话,轻瞥了璇玑一眼,眉间黑气沉深。璇玑只是低着头。
龙非离敛眉轻笑,“此事母后做主便好。”
“应了如意丫头的话,今日也是个好日子,也罢,这罚就免了吧。”太后缓缓道。
太后说了话,慧妃不敢再说什么,华妃却不忿,嘴唇蠕动,那温如意察言观色,立刻道:“太后皇上大恩,你们两个还不赶紧给太后娘娘,皇上和各位主子奉茶赔礼道歉去?”
“是,谢如意姑姑。”璇玑轻声道,又把一旁早吓得簌簌发抖的小宫女扶起来。
温如意也不怠慢,立即让人沏了茶,递到璇玑手中。
华妃被如意抢了话茬,心里正不悦,冷笑,“年璇玑,你手背上那一团团红红肿肿的是什么?”
她这一说,众妃便立刻往璇玑手上看去,璇玑刚搬过盆栽,手指沾了尘泥,手背上又布满水疱、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成脓。有些妃子掩了鼻子,很快就笑成一片。
010 君心似铁
“回华妃娘娘,这是冻疮。”璇玑福了一福,不卑不亢道。
她的态度让华妃顿时火冒三丈,冷声道:“真恶心!这茶,不必给我了。”
“是啊,你看她的手,还有脸上的脏污,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了。”妃子间窃语四起,那片讥诮的笑声越发的喧闹。
“指不定这头发也落了虱子,我要是华妃姐姐,也不喝这茶。”慧妃笑道。
“如意,就让那贱婢给皇帝和皇后敬茶吧。”太后掂了一颗糖莲子进口,眼梢不抬。
“也罢,朕正好有些口渴。”龙非离眸光犀利,落到璇玑手上,又轻侧过头,似乎极为厌恶。
“奴婢遵旨。”如意应了,把璇玑手中的茶杯接过,又掏出手绢递给她。
年璇玑眼圈泛红,却只微微一笑,把眼角那瓣泪湿阖去,道了谢将帕子接过。
她仿佛当了那手是别人的,也不惜力,或许只有这样,自己才不会感觉疼痛。拣那脏污的地方使劲擦拭起来,疱子不经揉按,一下便破了,脓水鲜血硬生生把一块白帕浸红。
“已经不是主子了,这脾气却比主子还金贵,我算是长了见识。”慧妃嗤了一声,又道:“璇玑妹妹莫急,那手绢不够用,姐姐这里还有。”
“谢娘娘。”璇玑欠身谢了,低声对如意道:“如意姑姑,这帕子我洗净了再还你。”
如意刚想说不用,随即又点点头。
一个妃子笑道:“你就别难为如意姑姑了,这东西谁还敢要?”
璇玑苦笑,走到龙非离面前,屈膝跪了,把那印花白玉茶盏递给他。
纤手衬白玉,雪肤已再也无迹可寻,那末人呢?
也许,人同此理,像那旋绕在盏子上方的云烟,不消片刻,便可烟消云散。
没有去看他,自己痛恨,他也厌恶。
那又何必两看生厌。
只是,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阿离,相府女眷无辜,她们甚至不知道她们的男人在外面做什么事,我的小弟今年还只有六岁,你不也抱过他么?”
他甚至没有回答她,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他还只是个孩子,用我的命来换,行不行?”
“小七,你的命从来就不是你的,既然这样,这个交易又怎能成立?”
烛影明灭,男人的凤目拉过狭长的笑,霭霭柔柔,似乎他在说着的不过是往日在床榻入睡前爱怜的软侬细语。
是了,连她的命都是他的,她又该拿什么与他去换。
所以在杀尽年家三百余口后,他亲手扼上她的喉咙,也不过是寻常。
那活下来又是为了什么。
命再贱,也还是有点它的用处。
证明龙非离对郁弥秀的怜惜,年轻的王又走了完美的一着。
龙非离微微眯眸,意态慵懒,并不去接那盏子。
011 妾心璇玑
龙非离微微眯眸,意态慵懒,并不去接那盏子。
她笑了,刚才众人对她羞辱的戏,这场热闹,不知欢娱了他没有。
背后华妃突然道:“太后皇上慈悲,并非臣妾愿意多生事端,只是这次轻饶过这两个婢子,其他奴婢见着效法,那祖宗家法又置于何处?”
如意大惊,正要说话,太后已眼光一抹,“敏儿的话也不无道理。那这事该如何是好?”
“既然是手范下的过错,臣妾想就把这杖刑改为拶刑吧,这样并不伤及性命。”华妃道。
太后轻笑,看向皇后,“皇上说了不过问此事,弥秀,你为后宫之首,你说呢?”
皇后似乎吃了一惊,蹙眉站起,微微失声,“这——”
拶刑,木棍儿夹指头,端看执刑的人,重者可把人的指骨生生夹碎。
座中一时寂静,有几个妃子惊恐地看向华妃,她到底不放过年璇玑。
如意咬牙,罗裙裾动。龙非离突然伸手把皇后拉入怀,淡淡道:“秀儿,你急什么?这事就按母后的旨意办吧。”
握着茶盏的手颤了颤,璇玑向如意微微一笑,摇摇头,一双眸,写了坚持。
太后的授意,不过借了华妃之口。这拶刑一下,双手必然毁掉。毁了就毁了吧,早已丑陋不堪。年璇玑只是被逼得几乎疯掉还没有傻了,折腾来去,想的还是她的命。何苦把其他人也搭上?
绣鞋退回,如意敛眉默默望着地上。
华妃嘴角轻翘,对旁边的太监道:“宣刑吧。”
璇玑轻道:“这杯茶如果皇上不弃就请用了吧,也是璇玑今生最后一次为皇上侍茶了。”
“朕还以为卿不愿意。”龙非离唇上抹过笑,“难得你开了口。”
她凝目看去,这笑裹霜含玉,色授倾城,可惜那凤目流光,始终如潭看不分明。被厚恨茧缠了的心突然一疼。
五更天未亮,赤足入池取荷香,踏雪寻梅摘露珠,不过是一句心甘,一句情愿,谁管你是谁,是不是九五之尊。
龙非离,不过是璇玑的阿离。
耳边,太监的声音像倒插了根刺,脚步声摇曳,行刑的宦官到了。
托举着茶杯酸涩了的双臂又高抬了一些。
有细小利物疾刺入膝,膝上突然刀剜的痛,等她回过神,那盏热茶已尽数洒在皇帝身上。
白皙修长的手,整个手背被烫得潮红。
她一怔,随即被龙非离一脚踹翻,遽痛从心窝传出,她吐出血,昏伏在地。
012 是谁不舍
皇帝被伤,一切都变得紊乱。
昏眩间,只听见急急的脚步声,女人的叫声。混乱中,她竟然还分辨得出他的声音。
清冷弥怒,“交宗人府。”
宗人府,那牢狱就是个酷刑鬼地。
她轻轻一笑,堕入黑暗前,她的意识出奇清醒:这次她是再也活不成了。
******
月中天,琴芳宫。
芙蓉绣帐里,青丝披散了一床,华妃脸色醉若桃酡,痴迷地望着男人精瘦结实的身躯。龙非离却猛地推开身上的娇躯。
“皇上?”
“你刚才给我喝的汤下了什么东西?”龙非离眸色一沉,披上袍子。
华妃吓得俯身趴跪在床上,惶恐道:“臣妾只是想那药能增加情趣,臣妾——”
“敏儿,只此一次,明白了吗?”皇帝冷冷撂下话,甩袖扬长而去。
凝着男人的背影,华妃咬牙,那么烈的药,他居然能忍着不碰她。
******
璇玑蜷在稻草丛中,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脚底冰冻沁凉,像踩进了冰雪里。心头一抹血痰汹涌,上下不得,捂住嘴猛地一阵咳嗽,暗红顺着指缝缓缓流下。
初春的天气还霜冷如虎,地牢又阴暗寒冽,她只觉头眩如火烫,知道定是着了凉,勉力把单薄的衣衫拉拢了一下,手又骤然跌下,试了几次,竟无力再抬起。
突然,草丛中轻轻一阵耸动,一只巨大的老鼠窜出,跃上她的手腕。
她苦笑,她甚至没有力气去赶走那只黑毛畜牲。
狱中多硕鼠,也不怕人,那东西两眼眯起幽绿的光芒,撕咬开她腕上的肉。
她只是笑,咬牙忍着,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中,有人握过她的双脚放进自己的怀中,她紧闭了眼,鼻中清檀香气薄绕。
“翠丫,翠丫。”她口齿含糊。那是她的贴身小丫头。她畏寒,天冷的时候,那个不多话的小丫头总是这样帮她取暖,虽然曾她多次告诫过翠丫不要。
只是,翠丫不是已经死了么。
她泪流满面,往那抹温暖再偎紧一点,“翠丫,他是坏人,他把年家的人赶绝杀光,今天,他打了我。”
胸口淤闷痛苦,脚背冻疮瘙痒,她忍不住两脚交叠互相厮磨起来。
空气中,逸过轻细的叹息。
她被搂进一个人的怀中,那人把她的双脚放到膝上,为她轻轻挠起来。
“为什么皇后当天要把我救下?我死了不正遂了他的心吗?”贝齿把唇咬出血,与簌簌而下泪水混融在一起,再也释不出清浊浓浅。
“是,他是坏人。”那人收起手,拍着她的脊背,轻声哄慰。
月光疏冷,从牢房墙壁上端的小窗漏了几丝进来,晾在一张脸上,凤目狭长,眉心凝簇。
“你没有死,不是皇后要救你,是因为朕舍不得。”
013 情晦纠缠
“他打了我。”她低低喃着,又笑了。
龙非离唇边也扬起丝笑,月光拉了一抹在他脸上,莹光素流,却映不出深浅。
“不打你,你这两只手就毁了。”
“先皇留下的烂摊子,各路藩王拥兵,太后外家也握了重兵,我现在还不能与他们抗衡,让他们互为牵制,这牵制之势暂时不能打破,此消则彼长,而偏偏太后想你死。”
草丛一阵响声,他看过去,眼梢余光恰落到她血肉模糊的腕上,皱了眉心,抬手一扬,几只老鼠跌了出来,死在栖身的那堆黄垛子上。
黑得发亮的鼠身上,各插了一支银针。
单手把她揽紧了点,另一手挽起她的罗裙,把她的里裤卷高,膝处雪肤上深埋了枚银针。
手指才按上那针眼处,她便往他怀里靠。
“疼。”
他微微拧了眉。
在兰心小榭,他暗中出手伤了她的膝,为了保证她一定把茶盏摔落,那一针的劲道,他下了狠力。
“乖,这东西一定要拿出来。”
她的神志还模糊,只是本能地往他身上又偎了偎。
他探手入怀取了把匕首出来,外鞘纹理拙朴。
俯身吻住她。
彼此的身体熟捻又渴望,她轻轻嘤咛出声,他撬开她的唇瓣,缠上的她的舌,吸允起她的气息。
手轻抚着她膝上的肌肤。
她动情处,手指不觉勾圈住他的领子。
手掌一翻,匕首出鞘寒光微漾,他用匕首剜开她膝上的肉,把针挑出。
她蹙紧眉,低呜嘶哑,冷汗从额上滚下。
他默不作声,唇衔着她的,把她的呻吟统统咽下腹。
针尾带出一股血珠,溅落在他的袍上,晕染成暗哑。
喂她吃了颗护心丹,又拿出一个青花小瓷瓶和绢布,倒了些粉末在她膝腕,替她包扎了。
做完这一切,才把她重抱进怀里,下巴轻搁在她的发顶上,手指从她的额角,紧闭的眼细细划下,神色慵散,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全然的漫不经心。
“阿离,阿离。”
那声音微细,他以为她醒了,微蹙了眉,探了她一眼,发现原来只是梦中呓语。
那一眼,原本克制了的心神,便没办法再收敛。
秋水剪了的瞳,她的一双眼睛很美丽,此刻阖了,长睫颤动,在眼底的青荫里投下一片迷离。
樱妆的唇,薄有颜色。
014 诛仙弑神
他体内的药性开始翻腾,不过是用内力强压的,华妃那里的克制在看她一眼以后悉数崩塌。
年相的事以后,有多久没碰她了。
掌中的娇躯是他疼爱了多少遍的。
在她脸上轻划的指,倏然停住,又滑到她的腰间,挑开了那束带的璎罗。
末了,只是握紧了指,轻轻拥着她。
不久,牢外,脚步声轻微。
“皇上,老奴帮你传一位娘娘侍寝吧。”徐熹低声道。
“不必了,今晚朕想在这里陪陪她。”
他胸口气血翻涌,侧身吐出抹红。
“皇上——”徐熹还想劝他,见他袖手一挥,知他心意坚决,只好垂手站到一旁。
“东西拿来了吗?”
“那铁券您真的要给年妃娘娘?”徐熹屈膝跪下,道:“请皇上三思。”
龙非离笑道:“你这奴才老了,话也越发啰嗦。”
徐熹知这主子脾性,不敢再多说什么,走进去躬身把东西递给皇帝。
却是一枚白玉环。玉色剔透玲珑,触手生温,那玉身雕纹精细,刻了两字:诛仙。
背面,同样铭刻了另外两个字。
弑神。
“不是说铁券丹书吗?这怎么变成了玉?”黑暗里,声音骤起,几分急促震惊。
徐熹走了出去,语气凝重:“那边情况怎样?”
来人随声应了一下,却没说什么。
龙非离把玉挂到璇玑颈脖,轻笑,“清风。”
“是,师兄。”
青年的身影从黑暗里透出,脸上神色复杂。
“太后的探子看着师兄的辇驾到了皇后那儿,又候了会儿便离开了。有一件事师兄猜测得不错。”清风缓缓道:“紫宁王爷龙立毓秘密回了帝都,今晚正做客太后寝宫。”
徐熹惊道:“皇上。”
“这局势越来越乱了。”龙非离嘴角微扬,“太后外家握兵10万,密谋另立新帝,年相倒了,三路藩王却仍各领5万精兵进帝都藉口要勤王,前线30万大军还在与匈奴打仗,战事告急。帝都御守的兵力不足4万。”
“师兄。”清风微微沉了声,“到时我和名剑山庄一班师兄弟必可保你安全离开帝都。”
“谁说朕要走?”
清风一惊,看了徐熹一眼,后者也正往牢里看去。
那人的脸低垂,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他的声音悠悠传来。那抹闲意慵懒,一如往日午后他陪璇玑小寝时和她说话的语调。
“朕就怕它不乱,这局势越乱越好,倘若它不乱,朕就让它乱。”
015 不必避嫌
“皇上的意思是?”徐熹凝神。
“我皇兄紫宁王爷想做王,各路藩王又有谁不是狼子野心?”龙非离笑道:“三个藩王表面交好,暗里谁也不服谁,他们分散了,不能与太后抗衡,合起来么,那最终的胜利果实该谁来拿?”
“如果只有单独一方,那么这场仗龙非离九死一生,而现在鹬蚌相争。”
“师兄要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然后当那渔人?”清风抚着剑鞘上的缨结,笑。
“那只是下策,朕还要用他们的兵来抵御外敌,死伤不能重。”
怀中女子蹙眉,似乎便要睁开眼睛醒来,龙非离淡淡说着,伸手点了她的睡穴,把她放到自己的膝上,又脱了外袍垫在地上,才把她抱放上去,用袍子裹了她的身子。
他负手凝向窗外,衣袂微动。
“匈奴六十万大军压境,兵力是我们的两倍,他们是疯了才挑这个时候谋逆,如果西凉被攻陷了,这亡国皇帝谁喜欢谁当。”
“师兄,如果你没有发亲兵去打这场卫国之战,他们谁敢动你一下?”
清风冷笑,“国破山河在,那些人是孬种!”
“所以这国不能破。”
有人朗声说着,快步而进。
“段统领?”徐熹看清来人,大吃一惊。
清风性冷,这时也惊疑盛重。
“日晷山一役,你率五千精兵全军覆没,只有你这领军生还,你现在不在战场赎罪反跑了回来?”
长剑出鞘,清风扬手直指男人,厉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皇上在这里的?”
双目炯炯,颌下短须,男人扬眉一笑,毫不畏惧那七尺锋芒,径自走到牢房门,跪下道:“段玉桓叩见我皇,吾皇万岁。”
银针从牢门疾射而出,剑锋被荡开,清风一惊,旋即收剑回鞘。
“白将军还好吗?”龙非离唇微扬。
“将军托卑职告诉皇上,敌人要破日晷城,除非白战枫死了。”段玉桓道。
龙非离颔首,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段玉桓又从怀中掏出两个锦囊,笑道:“这里面的玩意是将军让卑职带给陛下和年娘娘的。”
龙非离瞥了过去,那两个漆金点翠的锦囊,其中一个淡褪了色,似乎被人握在手中常常摩挲。
他淡淡道:“白战枫想送礼物给璇玑,不必避朕这个嫌。朕那一份就免了吧。”
段玉桓吃了一惊,攥紧那锦囊。他性情刚毅豪爽,这时也不敢多说什么。清风往牢里地上的身影瞟了眼,眸色暗冷。
016 西海仙砚
徐熹却满腹惊惑,内忧外患,即使是白战枫这名用兵如神的儒将,但三十万对六十万,这城如何得不破?情势已经十万火急,偏偏帝都即将内乱。
龙非离突然把遣到边境打仗的禁军统领段玉桓秘密召回,似乎别有深意,只是,这位年轻的主子真有办法逆转这一局吗?西凉建国数百年,从未遇到过这样严峻的形势。
牢房里咳嗽的声音传出,龙非离又吐了口血。
众人吃了一惊。
“徐公公,皇上怎么了?”段玉桓急道。
“皇上被下了烈药。”
清风眉头紧皱,“师兄,你前些时候便知道华妃惯在汤膳里下药,今晚怎么还过去?”
龙非离没说什么,只轻轻扫了璇玑一眼。
徐熹一凛,却突然想通了些事情。
从皇帝提出陪慧妃到赴宴,到顺势让华妃侍寝,都在他谋算之内。他一早就知道璇玑在那儿,不动声色过去为她解围,后借华妃下药起怒离开,夜探宗人府,那宗人府正是他的心腹。
只是,龙非离虽颜如翩翩公子,但实则性子冷绝狠辣,在这样的困局下竟还费了那么多周章来保一个女人,有谁会想到?
“什么时辰了。”龙非离问。
“皇上,快五更了。”段玉桓道。
龙非离俯身把璇玑抱回怀中,道:“清风,紫宁王爷和太后大概谈得差不多了,天亮以后你把探子带过来,朕在寝宫等。.”
“是。”
“玉桓,你秘密回京的事绝不能外泄,朕让你办的事立即着手。”
“卑职遵命。”
“现在,你们都退下吧。”
“师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不是要把铁券丹书赐给年妃吗?但那明明是一块玉。”清风突然顿了脚步,回过头。
“你倒紧张这个。”龙非离笑道。
段玉桓听得铁券丹书,面色大变。
随随看了段玉桓一眼,龙非离收了笑意,道:“你们听说过西海仙砚台吗?”
“那地方不只是志怪小说里的传说么?”段玉桓失声道。
徐熹道:“两位爷,仙砚台确实存在,清风你和皇上师出同门,实际上名剑山庄的祖师爷便来自西海,数百年前,仙砚台里的一个扫地小僮。”
清风怔然,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反是段玉桓骇道,“名剑山庄是武林的泰山北斗,师祖竟只是一名僮子,这仙砚台的武功——”
“敢诛仙敢弑神。”徐熹苦笑,缓缓道,“百年前,先祖爷传下铁券丹书的同时,还传了这一块玉。只有铁券无玉,这铁券便无法发挥它最大的效用。”
017 一件礼物
段玉桓与清风相视一眼,神色凝重。
龙非离淡淡道:“仙砚台祖辈曾受先祖爷救命大恩,用玉环作为信物,立誓必报此情,还先祖爷三次救命之恩。”
“大将军王辅助先祖爷建下西凉,功高至致,得到了铁券的赏赐,当时他却反问先祖爷一句,‘皇帝的心最善变,倘若有一天铁券也保不了臣无虞呢?’先祖爷有见及此,把玉环也一并给了大将军王,并与仙砚台另立盟约,持铁券和玉者,仙砚台必保其性命。”
清风喃喃道:“原来背后竟还有这样一个掌故。”
“皇上,倘若这铁券和玉在您手上,这暴乱起了,仙砚台保的就是您啊!”段玉桓激动道。
“师兄!”清风咬牙,立刻跪了下来,“这东西不能给年璇玑。”
“成王败寇,到最后若不能成,朕认了就是。”龙非离凤眸微眯,末了,淡淡道:“都下去吧。”
脚步声来去匆忙,只有徐熹还垂手站立在一旁。
天快亮了。
眉睫弯弯,她睡得正好。
吻,描绘过那脸上的肌肤,轻轻的,不至于惊醒这个梦。
年相勾结匈奴颠覆社稷,我不能手软,也绝对不会。
你就这样恨着吧。
如果我成功了,那么你我纠缠一生,如果我败了——
数百年前的一个承诺,这座皇宫里,一直有仙砚台的人。
那么,你还能留着一条性命。不是一直央我陪你去关外看浩瀚黄沙吗?
活着,就好。
你自进宫起,我送过你很多东西。翠镯,珍珠,宝石,你似乎并不多在意这些东西,把它们装在一些盒子里,我送了很多,你就换了一个又一个盒子。
他们让我把东西留下,其实他们不知道,这天下,谁都可以死,唯独你不行。
这铁券和玉,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
和往日送你的没什么不同,一件礼物,仅此而已。
“皇上,天亮了。”
“嗯。”
******
他跟皇帝说天亮了,然后皇帝离开宗人府,像来时安静。
那之后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家国,人,一桩桩,缱绻神秘,惊心动魄,没有任何征兆。
徐熹的思绪突然拉断,为那突然响起的凄厉嘶叫。
跌下的铁枝砸在缪全的身上,他顿时头颈断裂,只痛苦地低叫几声,便翻了眼白。
只是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烟尘中,璇玑走得很慢很艰难,摇曳作响的还有地上那长长的锁链,链上倒勾,洞穿了足踝,褒裤上一些鲜血凝成暗,她每走一步,便沁出些血来。
徐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悄悄看了龙非离一眼,料想在场的所有人也是,包括那狱卒张进。
张进早已心头乱跳,双手紧握凝了目。
走到龙非离面前,她缓缓抬起头。
018 身怀六甲
走到龙非离面前,她缓缓抬起头。
张进以前见过宫里的美人。
年璇玑算不得绝色,这是他的第一个印象。但她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清凌的味道,清丽婉约仿佛不涉尘世,那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尤有神。
只是,她很憔悴,脸色有丝灰败,眼底很青,嘴唇上面布了一层白沫,像干涸了的死皮。
而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是,她的肚子微微拢起,她竟然身怀六甲。
她是皇帝的女人,里面怀的便是金枝玉叶!
皇帝却连自己的骨肉也不要了?!
他还在颤怕,那边璇玑轻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龙非离道:“来看看你。”
他说着,突然伸手把璇玑拉进怀。
两人隔了开步距离,璇玑一动,那利勾攥上皮肉,顿时扯出大块血肉来。
她咬紧唇,头上却已冷汗淋漓。
“你里面穿了什么?”龙非离轻笑,那双狭长的眸里却毫无笑意。
璇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拢着衣襟。
张进看到龙非离嘴角的笑意越发大了,他正替那年妃捏了把汗,突然一阵裂帛的声音刺上他的耳骨。
他大惊,目光却被突然阻隔,头脸被一块布巾蒙住。
在这一瞬,他脑里飞快闪过的是满室的碎帛,白色的红色的。
还有,年妃雪白诱人的铜体,皇帝扯碎了她的衣衫,与此同时,徐熹把一抹白巾掷向他。
骇然未过,他被人抄起身子,到他回过神来,已被人扔落在狱外的雪地,站在他面前的还有三个男子,四匹骏马。
皇帝没有出来。
雪花翻飞,把整个夜整个帝都染成一片苍茫,远处有些灯光,却破不穿这一片霜寒。让人从心底捣生出寒意。
他惊魂未定,陡然,空气中劈出一道痛苦的叫声。
那声音,是年璇玑!
皇帝对她做了什么!!
他心里激动,便要冲进去,却见那陵瑞王爷年梓锦闻声咬了牙,一甩衣摆,身影向前而去。
凌厉的寒芒划过,一柄长剑递在年梓锦面前。
“王爷,除非你把我杀死。”清风冷冷道。
“这天下打得过你的,有几个?”年梓锦负手冷笑,却倏然出手挟向那锋芒,“打不过,也得打。”
墨绿与银白的身影在雪里飞舞。
张进捏紧了拳头,他一介文生分不出谁占了上风,只听得龙梓锦突然厉声叫道:“徐熹,九哥这次是铁了心要杀死璇玑,你就不说一句吗?”
019 黄泉嫁衣
一直沉默着的大太监幽幽道:“她早就该死了。”
天地一夕风大雪急,龙梓锦低吼,一丝血沫飞溅流光,牢房里女子嘶哑的声音划破了夜。
******
牢房里,龙非离冷眼审视着璇玑。
她身上仅着一抹月白肚兜,锁链不知什么时候被执起,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拽,她脚下便鲜血淋漓。
龙非离眯眸浅笑。
那勾上倒耙了些尖刺,璇玑早煞白了脸,却也只凝着他笑。只在撑不过疼痛的时候,哑了声叫出以缓解痛苦。
“朕以为爱妃还可以再倔强一点。”龙非离眉毛一挑。
“皇上自己来试试就知道痛不痛。”璇玑笑道。
“哦,你也会知道痛?”龙非离手指一卷一绕。
瞬间又是血落嘀嗒,璇玑把唇咬出血,才死死抵了那痛。
天气寒冷,她衣不蔽体,唇色青紫,肩背手臂起了疙瘩,身子微微颤抖。龙非离伸手勾起她的下颌,道:“告诉朕,爱妃里面偷穿了一袭红衣,是要穿给谁看?嗯?”
“谁在黄泉路上等着璇玑,璇玑便穿给谁看。”璇玑妩媚一笑。
下巴随即被捏实,一声脆响,她的下颌脱臼。
男人大掌抚上她的肚子,眼神阴鹫,“真是漂亮的嫁衣!明天,与这孽种一起,黄泉路上你要把自己嫁给白战枫是吗?”
璇玑轻笑,泪水在眼眶里凝聚。
“嗯,怀了那男人的孩子,为他穿嫁衣,璇玑,很好。”龙非离声音阴柔,突然反手掐住她的颈脖。
璇玑口角血丝鲜红,犹自笑道:“不及皇上好。白战枫守完日晷城守雪兰山,三万士兵抵敌十五万大军,运筹帷幄,断水绝粮也负隅死抗,守城数月得来的是什么,朝中六军不发!”
龙非离冰冷的眼里飞快闪过什么,却很快抹去,手上力道又加大一分。
喉咙如火烧,璇玑哑喊道:“你不爱听么?我偏要说,反正自此至终你便不信,这孩子你认为是谁就是谁的,璇玑明日便要嫁与战枫。”
“最后一役,战枫身中三十刀箭仍射杀了敌军将领,敌军延战七天,他为你争取了最后破军的时间,他呢?尸首被敌人乱刀剖开,里面粒米全无,只有草根树皮。”
泪水低缓,消融在唇上的血里。
璇玑笑。
“他不弃璇玑,璇玑便嫁,这样的男人,璇玑不委屈!”
020 结发夫妻
“言则做朕的妃子委屈了你是吗?”
龙非离嘴角抹过讥讽,手一用力,璇玑的肚兜顿时被撕裂。
她的上身便毫无遮掩裸呈在他面前,落进那邪肆沉黑的眼睛里。
她眼里是止不住的惊颤,想向后退,她的腰却教他的掌紧紧裹住,无法动分毫。
地上传来低弱的申吟,有狱卒尚未断气。
他眉头一皱,拿着锁链的手微动,空气中划过细微的响声,整个牢房瞬息沉入可怕的安静。
数具尸身上,银针湛亮。
“除了朕,你的身子谁都不能看,不过是显浅的事,你怎么还不懂?”他允上她的耳垂。
那突然的酥麻,混着脚下冰冷的疼痛,他眼里的狠婺炙热,她身子颤得越发厉害。
慌乱下,她没有多想伸出手去捂他的眼睛。
当她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触上他的眼睛,他拿着链子的手微微一僵。
也许,在她委身给白战枫的时候,她已经把与他有关的一切忘尽。
凤鹫宫,风吹萧漠,锦衾暖,夜浓浓不过夜明珠的辉芒。
光晕霭霭,他的束发金冠被她摘下,她的手脚并不太麻利,常常拽下他的发丝。但她好像很爱做这项工作,乐此不疲。
每每徐熹退下时,眉头皱得老高。
散了一头青丝,他支肘在榻上,慵懒地看她为他簏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阿离,你知不知道,女子的发只有她的夫君才能放下,男子亦然,所以你的发该由我绾由我放。”
“嗯。”
“不嗯。算了,你女人多,跟你说了也是白搭。”
他扬眉而笑,手一探便把她的贴身抹肚扯开,让她一丝不挂呈现在他面前。
她羞红了脸,他看得意兴盎然,以为她会伸手去遮挡,她的唇却凑近他的,唇色如绯。他心头轻荡,便要衔上她的唇,不妨眼睛却教她的手捂上。
“我让你看!”耳畔,她的声音调皮,又闪过狷狂的笑意。
他随即反客为主,把她压在身下,教她什么叫三从四德,夫为妻纲。
她省悟自己做了什么,急撤了手。
在她眼中,他就是洪水猛兽。他冷笑,收紧手中铁链,看她痛得弯下腰。
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肚皮雪白,隆起像只小球。
他嘴角的笑愈寒,把她横抱起。
021 与君同衾
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肚皮雪白,隆起像只小球。
他嘴角的笑愈寒,把她横抱起。
她脚下鲜血如注,却拼命去撕扯踢打他。
“龙非离,别碰我!”
他眼中划过暴戾,笑得凌寒,“你不是要嫁给他吗?那就让白战枫的冤魂看看他即将过门的妻子是怎么在朕身下承欢的。”
他抱着她大踏步往牢房走去。
脚尖一勾把缪全的尸体踢飞,进了牢室。
石床,被褥。
她被扔到床上,她往墙角退缩,一双眼泓满泪,怒视着他。
他俯身在她的上方,气息冷冽又炽烈。
她扭动着身子去抵抗,却碰上他的身躯,那推拒的厮磨瞬间点燃了男人的欲望。
冷笑,单手擒了她双手,把她脚下的链子一甩,勾上那塌倒的铁栅。
她再也无法动弹,眸色如火。
犹记往日灯火深处,锦帐华暖。到底经历过无数夜的柔怜蜜爱,她身上敏感的地方他比她更熟捻。
当他的手滑进她的褒裤,她的呼吸顿住,身子甚至微微拱起。
“想要了么?”不屑和讥诮从墨黑的眼里划过。
“他是怎样侍弄你的,这样吗?”
强而有力的占有,一如过往。不同的是,那时,他眼角漾着笑,他的吻和手就像会法术,在她的身体辗转,捻动,挑起她对他渴望。
她闭上眼睛任泪水蔓延。
他突然疯了一般在她的紧窒里律动起来。
唇,被他堵住。
本来以为,他不会再吻她。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跟他说过,不爱,不该吻一个人。
肮脏了的身躯不是吗?
他恨她,她知道。她恨他,他也知道。
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是,她没有她表现的如此恨。
假做了的真戏。
还有多少个时辰天亮?刀锋一落,一切过往,从此彻底斩断。
就这样吧。
让她带着这个孩子,还有一个让人寒颤的永世的秘密下地狱。
血从下身滴出,她腹下痛如锥捣,比脚下的伤痛万分。
不知为何却能忍住了,没有吱声,任他所索取,其实何尝不是想把他再记忆一次。
泪光模糊中,她凝向他。
两双眼睛纠缠在一处,他瞟向那大摊的鲜红,那漂亮的凤眸有袭云淡风清的意味。
022 最后侧妃
龙非离,你还爱吗?
如果不爱,那怎么你会这样恨。倘若还爱,这样的眼睛过于冷漠。
“陛下,宫里急传,雪松宫娘娘胎息不稳。”
一抹声音传了进来,带着阉人的微微的尖锐,很清晰,还有丝焦急。
凝音成线,徐公公的内功越发深厚了。她只有拼命去想些没干系的,心里的痛才不至于把人绞碎。
龙非离却微微变了脸色,翻身下了床。
他的身影甚急,她凝着他,一口血涌上了咽喉,死死含住。
终于,他走出了牢房,不留片言只语。
其实,她还想问一句,只有一句,行刑的时候,你会来监刑吗?
侧耳细听,马蹄声破雪而去。
雪松宫的娘娘。一殿四宫,最后一宫的那名女子。庆嘉十七年,一切风平浪静后,他立了她做侧妃。
于是,宫斗权斗,那个女子从未卷入任何的风尖上去。
那个他最爱的人。
血咳了出来,脑袋晕眩,腹痛如绞,下身湿腻得可怕,她不敢去看,怕支撑不住晕倒。咬牙下了床,拉过那幅萎顿在地的白帘盖上身子。
有脚步声漫进。
她抬头看去,张进跪在地上,胸口的伤已经裹好,药味儿弥散,想是徐熹已为他料理过伤口。
“张进谢谢娘娘救命之恩。”书生的声音有丝哽咽。
“先生不必谢,璇玑有一事想与先生说。”
张进抬眸,触及她双手紧按着的白幔还有那微微裸出的肩膀,立刻低下头,“娘娘请说。”
“先生当日是为了什么考试?”
“不怕娘娘见笑,为百姓谋福祉。”
璇玑勉励一笑,“嗯。”
“其实,皇上问你话的时候就有心放你性命并告诫你,不结党派不逢迎圆润,独善其身又如何?除非有一天先生强大到足以不必依靠任何人。”
张进心里一震,不由自主抬起头。
璇玑的脸白得骇人。
“不做意气之争,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
冷汗骤然沁背,张进重重叩下去,“娘娘今日之言,张进必一生谨记在心。”
“可否最后求先生一事,能给璇玑寻套衣服吗?”
他家住近郊,当即狂奔了回家,问妻子刘氏拿了套最新的衣裳,又拿了自己一直不舍得穿的大氂。
“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辰时。”
他话语一落,自己也吃了一惊,军机早有文件下达,这年璇玑当在巳时行刑。
他还在颤栗,繁重的马嘶声,脚步声突然传了进来。
“提犯人行刑。”
023 巾帼女子
风雪很急。
威武的军士押解着囚车,长街两侧,万人涌动。
下身的血还在嘀嗒,璇玑苦笑,多得张进那件氂衣,才使她不至于太狼狈。
石子,瓜蔬被砸了一头一脸。囚车每碾过一步,身上的伤口就多一道。
大人小孩,男男女女脸上都是鄙夷痛恨的神色。
“呸,妖孽。”有数个妇人追着囚车向她呸了一口,“狐媚子。”
“那是卖国贼,和她父亲一样!”
有人发恨道,拿过石子向她狠狠掷来,小孩也跟着大人向她吐唾沫。
“砸死这贱女人!”
声波一浪猛于一浪,无数人跟在囚车后面跑,监队的两名刑部官员不得不停马勒转缰绳,带卫兵去把愤怒的人潮驱散一些。
饶是这样,璇玑还是被砸伤一眼,眼角,额头鲜血汩汩而下,一张脸白得像死人,又涂满血液,她嘴角却依旧凝了丝笑。
跟在一旁的张进忍不住侧身吼道:“够了,她只是一个弱女子。”
一枚石头掷到张进额角,擦过一条血痕。
“走狗!”有人轻蔑道。
“先生让开。”璇玑转向张进,缓缓摇头。
双手紧握囚车,张进咬牙道:“我不相信你会叛国。”
璇玑低头不语。
突然,一骑从前方疾驰而来,前头的官员吃了一惊,那骑者已急驰到囚车边,鞭子一甩,卷住了几块碎石。
这时,人群里有人惊叫出声。
“那是段夫人!”
“雪兰山的战役里,白将军战死,就是段玉桓将军夫妇死守的城池。”
来者纵身下马,一身短束打扮,眉间英气飒飒,男装女颜,便是帝都有名的巾帼女子段夫人。
庆嘉十七年,被逐出西凉的匈奴再次纠兵来犯,西凉正与月落国打仗,白战枫率三万军士抵御匈奴十五万大军,守城二月战死,副将段玉桓夫妇死守城池七日后,庆嘉帝龙非离从月落调军三万,亲自领军辗战雪兰山。
六万大军大败匈奴。
是为破军之战。
庆嘉皇帝在三年间剿叛逆,平藩乱,灭月落破匈奴,西凉这位年轻的帝王名摄诸国。
庆嘉十六年,白战枫在日晷城以三十万军击溃匈奴六十万精兵,十七年战死雪兰山,战神之名名动天下。
赫然扬名的还有二度参加抗击匈奴之战的段玉桓夫妻,段夫人更是巾帼不让须眉。
人群看她下马走近,都纷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来,更有妇人拉着自己的女儿跪下,善诱道:“要学便学段夫人,不可学了年璇玑那妖蛾子去。”
段夫人执着马鞭快步走近,到得囚车旁,双目含泪,两膝一弯,跪倒在璇玑面前。
024 繁华共享
混乱的人群似乎在一下吓骇。
段夫人缓缓道:“两位大人,请容妾身与故人一聚。”
两名官员互视一眼,其中一人轻声道:“段夫人请快点,误了时辰下官难以交差。”
“娘娘,您受委屈了。”段夫人哽咽道。
“晶莹,你来这里做什么,带着孩子的人,也不在家歇着。玉桓也不说么?”璇玑艰难地从囚车探出手去。
段夫人赶紧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娘娘,雪兰山一战,城池被围,倘不是你私逃出宫,与江南粮商买粮千担,又设法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把粮送进来,即使有白将军留下的战略,我和玉桓也断不可能守城七日,更不会有陛下最后的破军之捷。”
“通敌叛国,怎能给你扣上这个罪名,怎么敢?娘娘你才是那巾帼的女子。”段夫人失声痛哭,“我要与陛下说!”
人群争相挤看,并弄不清段夫人与年妃说了些什么,但在旁的张进却听个清清楚楚。他心头大震,不敢置信地望向囚车里那个孱弱的女子。
璇玑捂住胸口咳嗽起来,轻笑,“没用的。”
“因为孩子的事?”段夫人突然跌撞着凑到璇玑耳边,咬牙道:“告诉陛下,娘娘,告诉他在烟霞郡发生的事!他当日也在。”
璇玑反手握紧段夫人的手。
段夫人一颤,凝目向她看去,她脸色苍白如鬼,一双眼睛却烁着摄人的流光。
那竟是一种执拗得近乎决绝的坚定。
“烟霞郡的事情,你明白说出来的后果。”璇玑抬首,轻凝向远方。
“晶莹,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如果说我现在还允许有一个愿望,那便是希望龙非离带领着他的国家和子民走向西凉最繁华的盛世。”
“那你呢?不委屈吗?值得吗?”段夫人满眼泪水,只是拼命摇头,“现在站在他身边与他共享盛世繁华的是另外一个女人雪松宫的那位娘娘!”
璇玑绽了个笑,却又恍觉那笑意无法绽到最大,扯了扯嘴角,作罢。
“段夫人,时间到了,请让年妃娘娘继续上路吧。”
前方官员微微厉了声音。
“晶莹,记住你我之间的协定。好好保重,和玉桓活到变成丑怪的老头子和老太婆。”璇玑紧紧握了握段夫人的手,又轻轻放开,“再见,来世再见。如果还有轮回。”
025 行刑在即
段夫人定定看了她片刻,点头,又咬牙揾了泪,扬眉道:“这最后一程,就由晶莹护送娘娘!”
她拉了马走在璇玑身侧,张进这时才看到她腆着个大肚子,竟似是就快临盆的样子。他听不清两人最后说了什么话,但段夫人先前说的几句话却让他犹自震惊。
人潮依旧汹涌,帝都百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见身怀六甲段夫人脸如凝霜护在那祸国妖孽身边,都惊讶失色,却又不敢贸然去投掷那手中的利物。
刑场。
四周是人海。刑场内外,禁军威武罗列,气势浩大。
场中,斧钺,砧板已备,凌凌闪着寒光,叫人毛骨悚然。两名高壮的刽子手面相阴冷,侍在铡器旁。
囚车到处,张进被禁军拉到外面。
那监队的官员低声道:“夫人有孕,刑地血腥,夫人请回吧。”
“谢谢大人美意,妾身就在这里送别娘娘,哪儿也不去。”段夫人眉眼一挑,鞭子微甩,在空中挽了个鞭花,气势似虹,那几个原要靠近相扶的士兵顿时被吓退数步。
她也不让别人碰璇玑,伸手把璇玑扶出囚车。
两人相交笃深,璇玑知这女子脾性,也不再多说,两人相视一笑。
头和腹撕裂了的痛,她脚下踉跄,段夫人吃了一惊,伸手托向她殿下,道:“娘娘,晶莹抱你。”
璇玑低斥,“孩子要有个万一,估摸玉桓也不给我烧衣纸,你要我到地下挨穷么?”
段夫人扑哧一笑,随即失声,“你流血了?”
她的手触到璇玑的下身,微觉有异,便把手伸进大氂里面,一探,那裙裤竟是湿润如水,她把手拿出来,整个掌心,鲜红刺眼。
她几乎把一排银牙咬碎,却只见璇玑定睛望向监斩台上的负手而立的官员。
台上设席三。
他并未落座,那两名护送囚车的官员也只恭谨地陪在下首。那官员原背对着他们站立,这时转过身来,约摸在六十上下的年纪,一脸冷漠。
“罪妾璇玑见过大理寺卿林大人。”璇玑欠身一福。
那大理寺卿冷笑道:“不敢。”
段夫人道:“娘娘,你何须理会那人?”
璇玑轻道:“这位林司正大人曾经是皇上的授业恩师。这礼不可废。”
段夫人心中大恸,低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礼仪廉耻,你这孽障又懂得哪个?有其父必有其女罢。”林司正一拂袖子,斥道。
这时,围观的百姓开始往内拥挤,呼声激动,愤怒。
“铡死她!铡死年璇玑!”
026 皇上驾到
“大人,巳时三刻已过。”下首的官员低声道。
林司正颔首,刀子一般的目光刺向璇玑,道:“来人,把犯人放上铡床!”
几个禁军走近了,段夫人玉手紧执着鞭子,只是挡在璇玑面前护着她。
段玉桓是数万禁军的统领,那几人看到段夫人便都面有豫色,林司正皱眉,“废物!”
“是皇上的命令大还是这一介妇人?”他口腔里转出冷哼的声音。
十数个禁军立刻上前,其中一人低声道:“夫人,得罪了!”
“晶莹,放开。”璇玑摇头,两片唇绽裂苍败,段夫人大疼,突然抱紧她叫道:“除非我死了,不然谁都不能动你。”
璇玑已经站不稳,借了她的力站住,对她摇摇了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刑场入口。
段夫人见她这般,心头像要滴出血来,外围百姓的叫喊声愈发激烈。
林司正大怒,手一挥,数个禁军团围在两个女人身~旁。璇玑突然道:“玉桓来了?”
“他进宫了——”段夫人扭头去看。
璇玑咬牙把她往最近的一名禁军身上推去,段夫人大惊,璇玑已经快步往那铡床走去。
“不!”段夫人嘶声哭叫。
身影交错,璇玑被重重围在中间。
“晶莹,其实我也害怕,很害怕。”她低低道,手颤抖着往衣裙里摸去,把一样东西掏了出来捏在手里,那东西她之前藏在牢房,后来虽和龙非离纠缠,却没被他发现。
两个禁军双手眼看触到她肩膊,“唆”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那两人旋即倒地。林司正吃了一惊。
刑场入口,声音湛亮。
“皇上皇后驾到。”
明黄绣顶闪动,所有百姓跪地,山呼万岁。
两骑率先开路,马蹄踏入刑场,两人跳下马,其中一人快步走过来,一众禁军行礼,那人颔首,径直走到璇玑面前,行了一礼,“娘娘。”
璇玑知道刚才是这男人出的手,道:“玉桓,快去看看晶莹。”
段夫人却已走了过来,站在璇玑前面,段玉桓微叹,伸手揽住妻子。
仪仗,卫兵,辇架前,还有徐熹。
冰冷的眼光投射过来,璇玑苦笑,低头只当作没有看见另一骑马上的人——清风。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她似乎没甚知觉,身体全凭了一股意志撑了,心里一个念头是,他来了。
他毕竟来了!
027 谁敢多说
四周安静得似乎有点过份。
她慢慢抬头。
所有人跪伏在地。
雪如羽毛,那个人一袭瑞云明皇负手站在监斩台前,眉目清冷,身边是皇后郁弥秀,高雅端庄。
“大胆孽障,皇上在此竟不下跪?”林司正喝道。
璇玑轻声问,“不跪当如何?”
林司正冷笑,“不敬大罪当诛。”
璇玑淡淡笑,“大人忘记了,璇玑很快便要死,左右是死,还跪来做甚?难道这人还能死两次不成,大不了就挫了骨扬了灰去。”
那林司正愕然,她尾音一抹,眼睛已望向龙非离,“这就不跪了可好?”
龙非离眼光落到她身上,没有说话,神色淡漠。
皇后却道:“璇玑,倘若你不是这副性子竟大胆到逃宫通敌,怎会落到今日这下场?”
言语间有几分叹息。
璇玑说:“谢谢娘娘教诲。若说这性子,那却是皇上惯出来的。”
皇后脸色大变,“你——”
林司正大怒,狠狠扫了她一眼。
一直沉默的皇帝反倒淡淡一笑,道:“都平身吧。”
众人起来,那林司正上前一步,道:“皇上,时辰到了。是由您来监斩还是老夫?”
“老师是最高的司刑官,不必请示朕。”
林司正得令,手一挥,立刻便有两名禁军上前按住了璇玑往铡床去。
段氏夫妇相视一眼大惊,那边厢段夫人已跪了下来,嘶声道:“皇上,求您饶过娘娘,她不能死!”
龙非离看也没看她,眸光平整,触及璇玑的笑容,眼梢微微一抬。
璇玑看了晶莹一眼,却道:“阿离。”
“嗯。”龙非离应了。
刑场内外,突然一片寂静,只有雪下不断,似霜似露。
不过是称呼心上那个人的名讳,仅此而已,怎的却震惊了这许多人,璇玑咳笑出来,林司正震怒,却在悄量了皇帝一眼以后,压住了话。
“你说。”凤眸依旧无波,优美的下颌却微微往前倾。
这个姿势好似他就在倾听着,很认真。
谁又敢多说一句话,包括皇后。
028 那个秘密
“仙砚台的玉在以前已经用了,如果我用铁券,你会放过我吗?”璇玑问。
“铁券也只能救你一次。”龙非离淡声道。
璇玑点点头,转向段夫人,“晶莹,始终躲不过的,你何苦多说?”
段夫人这时才明白璇玑问话的意思,身子一下跌落在丈夫怀中。
璇玑没有再看龙非离,两名禁军把她按压在砧板上,那凶器凉意沁人。
雪花冰冷坠落在她的肌肤上,下身已痛得痹麻。
痛苦令到神识有些涣散,但死亡的恐惧又让神经紧绷。她紧紧闭上眼,眼睫颤抖。
是的,她也害怕,很怕。怕之外,是心钝到无法呼吸的痛。
眼睛看不见,只听得这天地仍然寂静,叫嚣着要把她铡死的人现在也湮灭了声息,或许是这样的一副情景委实慑人。千百年来,有哪个皇帝的女人受过这样的刑罚。
他是她的男人,却也是王。
王的女人怎能为别的男人玷污,王的权威又怎能容他人挑战?
记得,他曾问过,孩子是不是白战枫的。因为那段时间,他携她微服出行,后来两人在烟霞镇遇袭失散,她与白战枫和段夫人晶莹在一起。
在他的记忆中,他没有碰过她。
她告诉他孩子不是战枫的,并用自己的生命起誓。
可是除此之外,她选择了缄默,关于孩子的事,便只有她,段夫人还有死去的战枫知道。
因为,那个秘密关系到他的生死。
战枫爱她,他是知道的,那时他选择了相信,但心里总落了嫌隙。
而这一次,她有了孩子,并且,她给不出证据,于是,他所有的愤怒便挣脱了束缚。
雪兰山,援兵不发,白战枫战死。
她私逃出宫做了什么事,他又怎会不知道?
只是,在他看来,却是她对白战枫的生死相随。
她恨他毁了战枫,她愧对战枫。
可是,即使再恨,即使他要赐她一个叛国罪名,要把她杀死,她也不能告诉他那一晚在烟霞镇发生的事情。
因为,那个可怖的秘密一旦被捅破,他会死。
她不想他死。
西凉需要这样一个皇帝,能给国家和百姓带来繁华的君王。
其实,千百理由,归根到底,不过是一个。
她舍不得他死,即使站在他身边的再也不是她。
不是跟她说过要创造一个盛世吗?
活着就好。
029 最后心愿
雪松宫那个女子,她是知道的。在这些年的惊涛骇浪中,他把那个人隐藏得很好,直到现在才册妃。
那才是最爱吧。
阿离,就这样恨着吧。
不管怎样,你身边有一个人能一直陪着你。
“斩!”
冰雪天地里,划过一声暴喝。
紧捏着手中的东西,听到木牌落地的声音,她的眼泪跌落在脸颊。
这一刻,悲痛终于胜过害怕。
身体上方,劲风与凌冷袭过。她听到那铡刀被带起的声音。
“年璇玑,除了免死,如果现在朕允你最后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男人的声音轻得像委地的雪,她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到处,是雪地上一双龙纹绣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那已到半空的铡刀,没有来得及落下,生生悬在半空。
她愣然,好久才抬头望向那个男人。
他站在她前方,神色依然平静如素。所有人都惊呆了,林司正不敢置信地顿在监斩台上,皇后嘴唇颤动,往前跨了一步,最终又退了回去。
一双手颤着搀扶起她,她转头,看到段夫人泪痕满面。
抚了抚段夫人的手,她慢慢朝那个人走去。
一步还是两步的距离,停下脚步。
她凝向他,俊逸的颜容,仍然是如昔的倾城,她呢,此刻衣衫褴褛,发鬓垂乱,一定难看之极吧?
“进去那里一下好不好?”她指指宝辇的方向。
龙非离眉头轻皱。
皇后蹙紧眉,垂在凤裙侧的双手紧捏了,那宝石翡翠镯子便随着微微作响。另一边,清风脸色阴郁迅速下了马,疾步来到璇玑面前,冷笑道:“你想做什么?”
“那似乎与你无关吧,是我皇兄答应了年妃娘娘的。”
有人排开守卫的禁军,快步走了过来,却是刚刚赶到的龙梓锦。
他臂上缠了白纱,纱上一抹殷红。
“梓锦?”璇玑蹙了眉。
龙梓锦朝她一笑,“小伤没事。”
他说着目光却冷冷抹向清风。
“徐熹。”龙非离抬眸一瞥。
徐熹微凛,手上却赶紧掀起辇上帘子。
刑场外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明明那铡刀已下,却突然不铡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人璇玑要进去,正如没有人想到皇帝随后也一声不响进了去,那原是帝后的辇座。
所有眼光或震惊或诧异都灼灼晾在了那辇座的垂帘上。
辇座虽宽大,但两人坐在一起,彼此呼息清晰可闻。
昨晚他暴怒得失去所有冷静,她曾不只一次猜测过——如果他今天来,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望着他冷漠沉静的侧廓,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
想了想,她挪了挪,坐到他身边,她的衣衫微微拂到他的锦袍。
终于,他侧身迎上她的眸。
030 为君绾发
想了想,她挪了挪,坐到他身边,她的衣衫微微拂到他的锦袍。
终于,他侧身迎上她的眸。
他的眼睛像蘸了浓墨,很深。
“这样做很可恶知道吗?”她笑道,氅里的手按上肚腹,那里一片冰凉。
他眼眸里也眏上点笑意,“死两次,会更害怕一些。”
“是的,会更加害怕,而且不愿意死了。”她认真道。
“不愿意?你从来没有讨过饶。”他轻声道,眼角眉梢,满满是讥讽。
“有用么?”
“似乎是没有。”龙非离收住笑意,声音变得低沉,“说吧,你想要什么。”
“人死,要什么也没用了。”另外一只手轻轻握上他的,“为什么还要允我一个愿望?”
他的手干燥温暖,不像她,早已落了一手心的汗。
她以为他会甩开她的手,却没有,但也没有合拢上掌心,她贪心地把手蜷得更小点,紧紧贴合在他的大掌里。
他的手似乎微微一僵。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她心里一阵失望,不过也是,她到底想要听他说什么呢,她自己其实也说不上来。
“你没有加期限,如果我永远也不说那个愿望——”她轻笑出声,却蓦然顿住,意识到什么,怔怔看着他。
龙非离身子后仰,靠在盘龙翠漆背垫上,没有答话。
璇玑闭上眼睛,泪水夺眶出,腹下和心上的痛,已分不出谁在谁之上。
他的心,她突然弄不懂。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低低笑。
“皇上,璇玑最后的心愿是为你再绾一次发,好么?”
龙非离猛地直起身子,五指攫上她的下巴,轻笑,“原来你这么迫不及待想去死。”
“好不好?”她仰起头,涩声问。
“如你所愿。”他甩开了她,力道狠厉,她猝不及防,额角撞上辇,鲜血直流。
她苦笑,抬起衣袖一擦,他已经侧过身,背影挺拔,袍纹云蔚。
她心想要记住。
站了起来,左手扶上他的发髻。不上朝堂,他便鲜少带金冠,右手手心里还握着那东西,有点笨拙,使不上力,晕眩昏黑在眼前映过,她紧紧咬住下唇,解下他那镶玉束带。
黑亮柔滑的发一泻而下,铺陈在她的掌心,那华泽像水晶珠子折射的光,又慢慢滑落。
手上的东西终于可以派上用场。
她笑,打开手心。
031 吝惜一握
一枚木梳子,很简陋,上面藤了些图案,似乎是花草还是什么,她曾试着辨认过多次,却始终辨别不出。
执起他的发梳了一下,那疼痛终于铺天压地,她把急急梳了几下,挽了个髻子。
******
她的手似乎定住了很久,把他的头发攥得很紧。
龙非离皱起眉心。
他性子向来内敛淡定,却莫名焦躁起来,和刚刚迸生的怒气混在一起,就像被什么凶戾一口噬在心上。
身子不觉一动,她的手在他的动作下骤然松开,有东西从他肩上跌落到膝,他拈起,眸色顿沉。
这枚梳子,是他送给她的。
他和她曾有过一段很奇妙的民间生活。从进来刑场开始,他便留意到她手上握了东西,像什么挠上心,抓出血痕还有痒和痛。
他很想知道那是什么。
她问为什么还要允她一个愿望?
事实是,他也不知道。
明明看她俯倒在铡床上,眼角悬了大粒的泪珠,身子因为害怕而颤抖,他的怒和恨才从紧绷的身体里逃逸出来一些。
也许,不过是想看看她死也紧攥着的是什么东西。
也许,就是这么简单。
一定就是这么简单。
不觉返过身。
有什么物事却应声而倒。
几缕雪卷了进来,外面的人似乎已经等得不耐,嘈杂四起。
好像还有徐熹在辇外低唤他的声音。
具体,他们说了什么,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目光落在自己双手上,白皙修长,手上枕着一具躯体。
没有温度。
就像刚才那只塞进他手里的小手那样冰冷。
刚才为什么不去握一握?
她把手蜷得更小一点,不过是为了能贴近他多一点。
他却吝惜去把掌心拢一拢。
她和别的男人有染,怀上了别人的孩子。他爱抚过的身体也被其他男人肆意占有。
她曾甜甜地唤他阿离,那她又给了一个什么昵称那个男人。
她怎么敢。三千爱宠,到最终换来却是一场背叛?她是他的,只是他一个人的,她的心里怎能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激烈的愤怒,还有那像积压了万年的恨。
他想杀了她。
用铁钩子洞穿她的脚根,在她身体内狠狠肆虐,用最残酷的刑罚,要把她割裂。只有这样,才能平息他的恨。
而现在,她死了。
她终于死了。
032 冷香逆天(1)
手指从她腕上滑落。
脉息已断。
那双眼睛紧紧闭着,睫上泪水尚且雪莹。
他该高兴的不是吗?
可是他不高兴,一点也不高兴。
那铡刀落下的时候,他猝然开口。
那时,早已定下心意。
不过是,不去承认。
没有加期限的愿望代表了什么?只要她不说,她便不用死。愚蠢执迷到让她去捉这纰漏。
呵呵。
原来,即使她背叛了他,他还是不想她死。
还是舍不得,终究还是舍不得。
心就像被撕扯成碎。轻轻呼吸一口,也是疼痛。
年璇玑,你不能死。
朕的发你还没绾上。
目光散落在她的脚镣裙摆,血迹斑斑。
不,这样的脚伤,怎能夺她性命?
难道?!他心里一震,伸手探到她氅下裙内。手掌拿出,满手腥红,血迹粘稠湿润。
眸光瞬间阴冷,抱着她走出辇外。
******
从来没有人看到过皇帝这副模样。
长发翻飞,一双眼睛血红,浑身透着邪魅妖冶的气息。
一眼之后,没有人敢再往他多看一下,不管刑场外拥挤的百姓还是场内的人。
所有声音也一瞬噤息萧条。
龙梓锦怔怔望着兄长手上的女人,突然扬声大笑转向清风,声音从牙缝迸出:“她死了,你现在终于开心了是吧?”
清风脸色大变,随即迎上龙梓锦的目光,冷冷而笑,一直闲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段夫人一手掩上面颊,想要冲过去,段玉桓死死抱住她。
“皇上。”皇后走了过来,摸上璇玑的身子。
“谁让你碰她。”
轻轻的话语,从男人的嘴里吐出,皇后却如遭火燎,手从璇玑身上一下滑落。不敢置信地瞪视着眼前冷绝的男子,这一刻,她终于第一次忘掉国母的庄严。
“徐熹。”龙非离嘴角开出抹笑,红莲绽开十里的艳。
徐熹垂眸,盯着地下,“陛下。”
龙非离一字一顿。
“昨夜,朕让你把冷香丸给年妃,你没有给,朕让你传医女替她止血,你也没有传,是不是?”
徐熹没有回话,只是膝盖一弯,跪倒在地。
“冷香丸?”龙梓锦失声喊道,“那是仙砚台起死回生的禁药!”
033 冷香逆天(2)
“冷香丸?”龙梓锦失声,“那是仙砚台起死回生的药!”
他话口未毕,眼前身影晃动,他手上一重,却是龙非离把璇玑放到他手中。
下一刹,徐熹整个被提起,龙非离扼上他的咽喉。
“把冷香丸交出来。”
徐熹哑声道:“陛下,年妃娘娘已经去了。”
“冷香可护住任何重伤重症者的心脉,但这断了气的人——”清风大骇,施展轻功走到龙非离身边,神色凝重,“师兄,你可还记得仙砚台的训诫,一旦用药,不过是尸起异变。”
“即使她会动,不过是没有魂魄的行尸,生死有命,你这是逆天!仙砚台有言,倒行逆施,这必定折损赠予者的功德,重则毙命。”
“朕就是要逆天!”龙非离轻轻笑。
清风咬牙便要制止他,手方动,全身麻痹不能动弹,他往自己身上看去,几处大穴被银针锁了穴道。
“师兄,不要!”他厉声喊道:“陵瑞王爷,段统领,你们也不制止他吗?”
龙梓锦苦苦而笑,往前一步,目光落到璇玑身上,又怔在原地,“嫂嫂。”
“皇上,就让娘娘安心地去吧。”
段玉桓飞快放开妻子,跪到龙非离面前,虎目含泪。
“安心?玉桓,她的心愿还没有了怎么会安心?”
凤目狭长,目光寒酷却绵长,打在龙梓锦怀中的女子手上。
纤瘦的指,还紧捏着一截发带,不曾松开。
“皇上!”皇后和林司正跪下。
禁军为人群不知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是那孽妃已死,但看到皇帝面色阴鹜,连皇后也跪下,心里惶恐,不消片刻,也跪了一地。张进几次想冲进刑场内,却教禁军粗暴拦下。
他心里赌誓,他日,他必要做那一人下万人上的人。
“皇上,便是你要把老奴碎尸万段,老奴也甘愿,只有雪松宫娘娘才是真心待你,这年主子——”
那凄厉的话还哽在喉间,衣服被尽数刺破,徐熹的身躯被掼摔在丈外雪地上。一个锦盒从他怀里被挑出,从空中跌落。
青丝如瀑,龙非离把软剑收回,身形一旋,接下那盒子。
“帝都禁军听令,所有靠近朕身边者,格杀勿论。”他颁下命令,快步向龙梓锦走去,眉宇霜冷,“包括皇后。”
皇后身子一晃,银牙咬碎,双眸映着的便是龙非离把璇玑从梓锦手上接过,弯下身子,紧紧揽在怀中,那动作那神态,仿佛那是他的性命。
034 冷香逆天(3)
没有人能走近皇帝身边去。
武功最强的清风和徐熹一个被制住穴道一个受了伤,段玉桓试着去替清风解穴,无奈名剑山庄的点穴手法独特,龙非离出手狠辣,封的是他百会,风池几处命穴。段玉桓吃不准不敢胡乱蛮来。
清风强自运气去冲破穴道,嘴角沁出血丝。徐熹被剑气破气海大穴,武功已暂时使不得。
禁军里外数重护卫,把皇帝和他的女人围在里面,龙梓锦战栗地看着龙非离,心里悲痛,想着清风说的那逆天二字,却又暗付他这个皇兄是疯了。
龙非离一声不响打开了盒子。
一尾白色药丸如指大小,立在那盒中锦戎里,晶莹似雪,周身簇拥着袅袅氤氲。
这刚启了盒子,那奇香便扑了一方。
修长的指拈了,药如雪,手如玉。另一手抚过怀中朱颜,顿在她的唇上。
他把药放进口中,慢慢衔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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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禁军的缝隙中,皇后看着那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吻上那个女子的唇。
苍白可怖的唇。
她已经死了,他不怕吗?
她是他用最矜贵最繁琐的礼仪娶进门的。
这门不是家门,是国。
那天,万人空巷,延绵了整个帝都的红妆,仪仗,卫兵又焉止十里?
如果,死的是她,他可会像对璇玑一样相待?
她是这天下最华贵的女人。可是她不快乐。
女人来这世间一趟,从头至尾,其实求的又是什么,权倾天下的荣华富贵?还是也许仅仅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龙非离,你心底里的到底是谁。雪松宫那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还是眼前的倔强执拗得可恨的年璇玑?
那么,你的正妻郁弥秀呢?
“皇后娘娘。”背后是林司正的声音,似乎夹了丝许叹息。
皇后摆摆手,一双眼睛定定望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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撬开她的牙关,把药丸送进她口中。唾沫相交,因为是她,龙非离不感到污秽。凤眸紧紧盯着怀中的人,那目不转睛,似乎怕错过毫厘动静。
站在边上的龙梓锦鼻子一酸,赶紧别了头去。
女人的脸色却依旧灰白黯淡,眉眼紧闭。
长指抚摸着她的脸颊,冻冻的冷冷的,执起她的一双手轻轻揉搓,像往日做的那样。
“小七,很冷吧,快点醒过来,我带你回去。”
她手中的发带突然掉落在他身上。
035 冷香逆天(4)
她手中的发带却突然掉落在他的身上。
她曾经笑得像雪后绽放的梅,说,阿离,你的头发该由我来绾由我来放。
那里面有专属的意味,是大不敬。这天下是他的,她也是他的,怎么,她却想他也成为她一个人的?
想起她的调皮,他的嘴角不觉扬起丝笑。
临死前,还想着为他绾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样的她真的背叛了他吗?
突然,有些什么在心底的悲怒中冲出,灵台似乎在瞬间清明,悬疑仍然深重,她说不是白战枫,如果她并非有意背叛,是不是有人强占了她的身子?
手指紧扣着她的肩,把她压在怀中,一下焦躁如焚,一下却统统不想去探究。
脑里仿佛只剩下一缕意识:他要她!
他现在想的,只是她醒来。
“师兄,即使你不怕罪谴折寿,老天还是把她收了去,她不会再活过来了。”清风喷出一口鲜血,脚下虚浮,却终究冲开了穴道。
“她背叛你,她会害了你的。”他笑着,脸色却很难看,一步一步朝皇帝走过去。
除去龙非离,知道璇玑腹中孩子不是皇帝的,只有徐熹,段夫人和清风。
“你说什么?”龙非离淡淡问,手慢慢扬起。
袖子方动,却被攥紧。
“不要。”声音,细细的,有丝清柔孱弱。
他浑身一震,低头望去,却撞上那双痴痴凝着他的眼睛。
有什么啷噹落地,却是一个禁军骇怕得跌了手中兵器。
雪似乎在瞬间突然停住,风变得猛且紧,呼啸呜咽,似吼类悲。天际一声惊雷炸开,浓黑的云夺出,掩盖了天地,黑丛丛的似要往地上压来。
瞪视着这骤然变了的天地,所有人都骇然惊惧起来。
龙非离却不管不顾,一双墨眸利眼只是紧紧盯着那张脸庞。
“虽然有很多人在你身边,但可靠之人不多,别伤害他。他是真心待你好的人。”
女子笑着,但眉尖颦蹙,似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伸手想去抚他的脸,却颓然跌下。
扣在指间的银针收了回去,龙非离紧握住璇玑的手,狂乱地吻上她的唇。
站得最近的龙梓锦两眼大睁,他抱过璇玑,她早已断了气。但此刻,她确实苏醒过来。他毛骨一秫,想起清风说的那句,不过尸起异变,总感觉这事并未完了,璇玑脸色死灰,似处处不对劲,一股寒气从心底冒上来。
036 镜花水月(1)
承受着那窒息的吻,鼻端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璇玑心中大恸,哭出声来。
他一直相逼,她被折磨不过时流泪却也倔强,绝不会像这样痛哭,那悲苦就像千年的积雪丛丛压压,却无计可消除。有什么在他心头刺过,龙非离一惊,把她揽紧一点,低声安慰。
他聪明睿智,才思敏捷,七岁便即了位,这时说出的却是不成意思的语句,莫说那听话的,便是他自己估摸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璇玑绽出抹笑,凝紧他,却又突然吻上他的唇。
唇舌交缠,气息缭乱,他的镇定冷静被锁被剥,只疯狂地吸允着她的津液,去感受那兰清梅幽的馨香。
这样的狂热肆虐,两人仿佛把这天地和所有的人都忘净,似乎他们有的仅仅只是对方。
龙梓锦尴尬地侧过身,但那不安和寒颤却不断在心头抹散开来。
那两个人在做着什么,她知道!皇后红了眼,盯着那地面。
“璇玑,即使你活了,即使你这一次活了。”
下一次呢?到抬起头,皇后清婉素妍的脸慢慢笑开。
清风苦笑,握紧拳,一口腥甜漫上喉咙,又强压下。
禁军密拢,皇帝与那年妃婉转纠缠,这一边的人看得清楚,刑场外的人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皇帝震怒的模样刚才是见过的,这时谁也不敢弄出什么动静。
张进两手扒在那木栅上,木刺儿刺入他的手掌,他也不觉,一双炯亮的眼睛只是紧攫着那重重的禁军。
他心里只想着那皇帝要对璇玑做什么,当那人抱着璇玑走出来的时候,他也看清了那人眉间的清冽狠辣,他那时便有一个念头,如若这年妃娘娘不死,他日必定复位!富贵荣华只怕无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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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还蜿蜒了银丝,闻得她气喘急促,他轻轻放开了她。
她的手无力,他便执起她的手帮她动作。她笑了笑,在满眼泪水中,抬袖替他把嘴角的涎液擦去。
“阿离,记住,即使你的记忆再牢靠,但记住璇玑吻你的时候,是这样的。”
“别说话,朕现在就带你回去,你的身子需要调理。”他轻声道。
“璇玑不用死了吗?”
“朕说过允你一个愿望,你还没完成。”剑眉微拧。
“阿离,我是谁?你知道吗?“璇玑突然道。
037 镜花水月(2)
“阿离,我是谁?你知道吗?“璇玑突然道。
他一怔,“小七?”
她笑:“为什么是小七?”
“因为你说你家中有兄妹七人,你排行第七。”他眼中流过一尾浅笑。
“嗯,是璇玑也是小七。”
龙非离微微皱眉,目光扫落在她的手上,她低头抓紧了他的袖子,力道突然很大。
他本就是性冷沉静的人,她断了脉息摄了他的心神,这时却已镇静下来。掌下她的身躯无比孱弱,他并不想在这里多做逗留。
“回去再慢慢说。”把她横抱起来。
璇玑却道:“雪松宫......嗯,她和孩子还好吗?”
“嗯。”他淡淡应过,抬头眸光远凝了一下。
“那就好。”
“那就好,阿离,记住,不要忘记了......”
正想斥她的絮叨,却只觉那紧攥着他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沿着他的锦袍缓缓滑下。
他大震,低头望去,却见她已然阖上眼睛。
嘴角凝了瓣浅笑。
冷香。
她已经好了不是吗?!
他一声不响,看着她的眉眼。
禁军已经两边排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所有人都紧紧看向那个男人,突生的变故,惊疑难歇,包括瘫伏在地的徐熹,被丈夫紧揽着才能勉力站起的段夫人。
那骇人的黑云越发的沉厚,一些杂什教急遽的风卷起,四处飞卷的沙砾刺痛了人的眼。
皇帝抱着年妃,他低着头,青丝风乱,那表情便没有人能看清。
龙梓锦大骇,璇玑身上再次湮没了声息。
刚才只是回光返照吗?
他距离那两人最近,他已隐隐嗅到皇帝身上那股一触即破的戾气。
倘若,年妃刚才没有活过来还好,现在——他不敢想象龙非离的反应,飞快上前,也顾不上避嫌,迅速探过璇玑的鼻息。
呼吸已断!
他惊得后退了几步,却听得皇帝道:“梓锦,传朕旨意,把帝陵的千年阴沉棺木起出,帝都禁军拨军二万,随朕即日西渡仙砚台。”
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
皇后神色惨白,颤抖道:“皇上,那是你百年以后的棺柩,你要做什么?”
千年阴沉木,世间难寻,却可保尸首百年不腐。
她瞥向璇玑,死去的女子嘴角的一抹笑,明媚却教人生怕。
龙非离却突然道:“段夫人,你与年妃素来交好,朕有一事问你。”
他语气仍然轻盈,但那匿着的厉戾,听到的人无不秫怕。
038 镜花水月(3)
“陛下请说。”段夫人揾着泪赶紧从丈夫怀中走出来。
龙非离问:“年妃在家排行第几?”
段夫人微觉奇怪,还是恭声道:“回陛下,娘娘排第六,是老幺。”
龙非离眉心轻拧,“你笃定没有记错?”
段夫人摇头,道:“陛下,晶莹娘亲与娘娘母亲是金兰之交,年相......”她说到这里,意识到年相叛逆的事,顿时住了口。
“说下去。”
皇帝的声音有点冷。
“年相子嗣不算丰厚,只有四男二女。”段夫人一惊,低头奏道。
“她上面可有早殇的兄姊?”
“没有!”
凤眸微眯,龙非离的目光落到怀中女子沉睡素静的脸上。
从把她变成他的女人那晚起,他唤了她三年的小七。她说,那是她的乳名,因为她在家中排行第七。
三年前,他册她为妃,下面拟了旨意让他过目,不过是政治婚姻,他怎会关心她在家中排位,当时慵懒地扫了一眼便让徐熹去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年家六女璇玑秀质中慧,品性贤淑,甚得朕心,特封为凤鹫宫侧妃。
如果她临死前没有特意提起这事,对于早已尘封在脑角的圣旨,他不会记起那只浏览了一眼的内容,更不会找段夫人询问。
她明明排行第六,却说自己第七。
在死前一刻,她还是含糊其词,现在想起来,她却似乎是在提醒他去寻找一个答案。
如果说璇玑确实排行第六,那他现在他抱着的又是谁?岂非一个子虚无有的人?
李代桃僵?不可能!
在璇玑幼年,两人便有过一面之缘,他无意中看到过她身上的胎记。一点赤痣,宛如朱砂拓在她的锁骨下方,他吻过千百遍。
在辇内,她确实已经死了。
但服下冷香丸以后,她醒过来,后来呼吸虽断绝,但腕间一缕脉息尚存。
手指还扣着她的腕,指甲不觉陷了进去。
冷香还未逆天,他从来不怕果报,既然药出自西海,那么他就要仙砚台把她救活,哪怕只是一具行尸。
她身上似乎埋了太多秘密,他要她给他谜底,他要她陪着他。
女子的桃粉束腰随风轻轻动,玉白的指抚过她的腹部,眸如深水。
这死胎不能留在她腹里。
“小七,我们现在就去仙砚台。”他轻声在她耳畔道。
烟尘却骤然扬起,一骑急驰入刑场。
那人跃下马,掀了披风盖头,却是一名女官,她走到龙非离身边跪下,急声道:“皇上,太医说漪妃娘娘腹中龙胎有危险,娘娘惦记皇上,昏迷中不断念着您的名字,请皇上速回。”
漪妃,雪松宫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