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爸,我是GAY。”燕裘支了支眼镜,平静地说。
燕十六一度以为儿子出柜就跟崩了他的脑袋一样糟糕,但后来他才明白,子弹崩脑袋真他妈的痛快多了。
“阿牛,下雨收衣服了。”老阿嬷赶着鸡鸭鹅扯开嗓子吆喝。
燕十六曾经以为崩了脑袋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狱,但后来他才明白,崩了脑袋还有重生这等狗皮倒灶的烂事。
“阿牛,五十块钱够你进县城么?”老爹掐紧手里包了几重手帕那几片熨得老直的人民币,心痛地问。
燕十六曾经以为不管把他丢哪儿都能混得风生水起,但后来他才明白,贫穷还真他爷爷的折腾人。
三个月后,一双鸦绿色解放鞋跳下公车,凑站牌杆子上蹭了蹭,鞋尖处那补丁打得不甚牢靠,大拇趾若隐若现。年轻小伙扛着破麻袋,抬头凝视‘B大附属高中’几只大字,激动地提了把裤头,热泪盈眶,山里人特有的立体五官顿时皱成一团。
“裘裘,爸爸回来了。”
第一章:见面
B市流动人口大,经济发达,房价更加高企不下,正正是寸土尺金的大都会。在这里怀有雄心壮志的人不计其数,成功者大展宏图如日中天,失败者壮志难酬庸碌一生。
而燕十六是前者,他出身军人世家,37岁就成为B市特别刑侦大队长,专门惩奸除恶宏扬正义,满腔热血使得歹徒们闻风丧胆,仅仅是提及十六这数字也要哆嗦几下。而且燕队长不止年轻有为,还是位专情负责的好老公好爸爸,早年死了老婆,他也不曾再娶,独力养育儿子。
在外人眼中燕十六就是男人的范儿,是女人憧憬的对象。
然而在B市特别刑侦队队员眼中,队长燕十六却颠覆了外界形象,只有队员们才知道他们的队长正义归正义,鸡血起来却特别麻烦,破坏永远大于建设,捉一名犯人要吃上面好一顿排头,加加减减,辉煌战绩与大量投诉基本持平,前途无亮。
但十六就似他的名字,随意,豪爽,大而化之,套用副队长的形容——燕十六就是一头牛。一头狂牛,牛嚼牡丹,对牛弹琴,样样都跟燕十六沾上边了。因此燕十六还真的从不计较官位有多高,总之有贼他就捉,有黑他就打,锄强扶弱,一尽人民公仆的职责。
所以燕十六的死并没有人感到意外,毕竟他是一把踹倒好友兼下属的副队长,自个脑袋被崩了个透窟窿,死得够壮烈,够大义。
是呀,燕十六本人也没有想到,当他左手一碗小米粥右手一只窝窝头,冷眼眺望对一片绿水青山的时候,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轰轰烈烈地死一回还有重拾青春的福利。
但问题接踵而来——这是谁呀?这是哪呀?
经过一番查问,燕十六终于了解到这瘦皮猴似的身体叫作吴水牛,17岁,生于这深山大林的好水村,水牛的家庭成员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俩姐姐一哥哥俩弟弟,俩姐姐分别嫁给邻村的庄稼汉,哥哥在离好水村五小时车程的镇上当厂工,两个弟弟在念小学,从村子出发大约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就有一所希望小学,水牛也从里面毕业。
据了解,水牛之前在山坡上唱山歌给邻村的阿花听,结果滑坡把他埋了好一会,挖出来的时候以为没救了,幸好老阿嬷发狠给他灌了两口酒,硬把水牛给救回来。
这一天水牛先喂过猪,再溜过猪公,然后放完牛,最后把鸡鸭收笼,已经日落西山。在夕阳余晖照耀下,水牛想清楚了,其实那时候真正的水牛就死了,现在住在水牛身体里的是燕十六,有事业有家庭的大好中年。
以前的事他是怎么也放不下,儿子燕裘虽然白净斯文还戴了眼镜,可既没有翘兰花指,更没有说话阴阳怪调的,怎么可能是个玻璃呢?他不相信,一定有哪里弄错了。而且被崩的那天也太神奇了,罪犯似乎对他们的布置了如指掌,竟然出奇不意地来了个背后突袭,这事也有猫腻。
燕十六自觉上天给他一个重生的机会不是为了在这深山里养猪喂鸡,他应该将一名大好少年导向正途,把渗入公安机关的罪恶排除,还社会一根栋梁,还机关一方清土。
这般一想,燕十六自觉使命重大,握拳咆哮:“我要去B市!”
这暴吼之下鸡飞狗走,吴家人被震惊了,还找来隔壁村的土医师看诊,结果土医师断定吴水牛是滑坡的时候被山石给砸了脑袋,没法治了。闻此噩耗,吴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最后吴老爹觉得对不起儿子,毕竟是他教儿子在涯上唱山歌泡妞的,于是他把老本掏了,让儿子圆梦去。
燕十六掐着五十块钱,跟家人道过别,毅然踏上征途。燕十六在城镇建筑工地里扛大包,攒够车费就转战下一城镇,如此奋斗了三个月,终于到达B市。嗅着熟悉的空气,感受熟悉的氛围,怎能叫他不激动呢?
蹬着破布鞋,十六直奔校警室窗前:“这位大哥,我是二年1班燕裘的……亲戚,帮忙叫他出来。”
校警抬眼睐了这土老帽一眼,满脸怀疑,毕竟这B大附属高中性质相当于贵族学校,就读的学生不是特别有钱就是特别聪明,那燕裘更是校内风云人物,前阵子听说他当官的老子死了,获得丰厚的保险理赔与及遗产,眼前这土老帽怎么看怎么像是瞎认亲戚来的。
可毕竟是要干这活,虽然一脸鄙夷,校警还是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燕十六。”
校警联络过校内,燕十六就在铁门外焦急地来回踱着步,频频往校门内长长的林道盼望。终于,林道尽头出现一条人影,裁剪合身的校服,金丝眼镜,修长的身形,优雅的气质,怎么看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燕十六心中暗暗自豪。
不等铁门完全打开,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过去:“球球,我……”
一记铁拳打断了燕十六未竟之语,燕十六不设防被揍得头昏眼花,嘴里尝到血腥味。他不敢置信地瞪着被校警和另一名男生拉住的燕裘,那张斯文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是全然陌生的感受。至少十六不记得,儿子有这么狰狞的时候。
“敢拿我爸开玩笑?放开我,我要灭了他。”
燕十六赶忙解释:“不是,我是真的十六,我……”复活了。
后话没来得及说完,又被踹了一脚。
“燕裘,你冷静点。”一同前来的男生拼住拦住这头发飙的狂狮,一边往这边警告:“不管你有任何理由,现在请立即离开。”
“不,你听我解释……”燕十六仍不放弃。
“放开我,不管他是谁,我要杀了他。”燕裘挣扎着,气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把这竟敢拿他老爸开玩笑的人给撕了。
“燕裘,你先冷静下来!”
混乱持续中,男生们拉拉扯扯,钮扣都掉了好几颗。燕十六不设防就被揪了衣襟,残破不堪的衬衫被抓得像一把皱巴巴的咸菜。
这时候其他校警赶来,几人把燕裘压住。
眼见儿子被几个人押着,燕十六立即炸毛,凑上去就挥拳:“日,放开他,敢动我儿子,活腻了吧!”
一阵混乱中,警笛声渐近。
第二章:重新行动
掐灭又一只烟头,阮元沛不觉揉了揉额角,可惜尼古丁根本压不住心中烦躁,因为燕裘就在单面玻璃另一边,一个他惧于面对的人。
三个月前,燕裘的父亲,他的挚友兼上司燕十六殉职了,酿成惨剧的原因有很多,但就当时而言,燕十六就为了救他而死。对此,阮元沛并未隐瞒,也因此燕十六获得特别奖章,可是名利至于死人又有何意义?
丧礼上燕裘始终沉默,甚至没有责骂任何人,直至最后,这名少年红着眼睛问——找到凶手没有?
那一刻少年眼中满溢的恨意令阮元沛震惊,他意识到好友口中那个优秀正直的儿子已经不复存在,当听到父亲死讯的那一刻,这燕裘也死了。如今玻璃另一面的少年人脸上挂彩,衣著不整,头发凌乱,金丝眼镜只留下一面完好镜片,可怜兮兮地挂在鼻梁上,哪里跟优秀沾得上边?
阮元沛不禁掐住眉心,他不想见燕裘,却又不得不照顾故友的遗孤。食指击打玻璃的声音终于止住,阮元沛毅然进入侦讯室。
从打开门的那一刻开始,燕裘的目光就粘在阮元沛身上,平静却执着。
“为什么动手?”阮元沛首先打破沉默:“你是受过训练的人,怎么不知道收敛?”
燕裘冷笑:“他敢拿我爸开玩笑,没杀死他是可惜了。”
“他……”阮元沛揉着额角重叹:“罢了,你回去上课,那个人我会亲自处理。”
“是吗?”燕裘虽然不太满意却不再执着,因为他有其它更重要的事:“有线索了吗?”
阮元沛顿了顿,不自觉点上一根香烟:“燕裘,这事你不需要管,我自会处理。”
“阮哥,我不希望爸死得不明不白。”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好了,你该回去上课,你爸说过你的志愿是当律师。他老早就四处炫耀,你不要让他失望了。”
闻言,燕裘抿紧唇,脸上掩不住的哀伤。
阮元沛乘机叫警员带走燕裘,等人走远了,他才跟另一边说:“把另一个小伙送车站去,叫他离开B市,不要再回来。”
B市火车站,两名警员押着燕十六直抵售票处,门神般板起脸环手抱胸,不怒而威:“买票。”
燕十六揉着脸颊连连抽气,儿子的拳脚功夫是他教出来的,这回可真是痛惨了。回头看一眼一长列购票队伍正用怨恨的目光杀向这边,敢怒不敢言。十六考虑了一下,觉得做人可以不拘小节,但原则却不能丢:“警察就可以随便插队吗?没有看见大家都在排队?那边的小鬼还在看着呢,做坏榜样。”
俩门神怔了怔,顿时感觉如芒在背,老不自在了。
“少罗嗦,买票!”
“我没钱。”燕十六从口袋里掏出二块五毛钱,抓了抓小平头:“B市消费太高了,随便吃碗面也要好几块钱。”
“……”
“怎么搞?”
“是阮队长交代的事。”
“车费先垫付吧。”
等二人商量完,再低头,年轻小伙变成一颤巍巍的老头子,正用迷茫的眼神仰视他们:“年轻人,你们还买票么?”
二人脑内一片雷声轰鸣——丢犯了。
燕十六逃出火车站提起裤头拼命往小巷里跑,不管哪个旮旯,见路就走,没路翻墙,好一番折腾过后,终于确认没有追兵。挥一把汗,十六可得瑟了:“嘿,两只菜鸟也想追到老子?多训练几年吧。”
得意也没有维持多久,燕十六蹲在巷子里做了一番检讨,这一次认儿子行动会彻底失败,归根到底是冲动惹的祸,他是燕十六,完全掌握与儿子之间所有的回忆,包括一些生活细节。他本应该在B市潜伏一段时间,寻找突破点,慢慢渗透内部,循序渐进,让相认成为板上钉钉的事情,然后一举歼灭敌……哦,不对,应该是彻底认亲,与儿子相拥而泣,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好日子。
但这一回打草惊蛇,是坏了起头,任务更加艰巨了。
即使如此,燕十六并不气馁,毕竟万事起头难,他过去也没有一个任务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能坚持到最后才是胜利者,只有再接再厉,永不言败才是真英雄。燕十六只觉一阵热血沸腾,他放目远眺,一脸坚毅地扒了扒落肩的领口,放声咆哮:“球球,爸爸是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这一回十六学乖了,他贯彻此次行动的中心思想——慢工出细活,他制定了行动计划,晚上回燕家盯哨,白天去工地干活。
然后他发现问题来了,燕裘根本没有回家,连着几天他蹲在院外大树上盯着,燕家宅子就这样冷冷清清地屹立在夜色中。十六心头泛酸,暗暗着急,以前儿子放学就会回家,哪有几天不见人影的?他在B市根本没有亲人,燕裘能去依靠谁?燕十六越想越不对劲,他决定明天去学校盯,先把儿子的去向弄清楚……现在,现在该上公园的公厕洗澡了。
十六顺着树杆往下爬,谁知道爬到半途,腿被狠狠往下拽。
“谁呀?!”这种姿势,摔下去要跌个四脚朝天,燕十六只好死死抱住树干。
“小子,敢打这屋子主意?!不要命了。”
“呀?!放手,我不是小偷。”
十六拼命往上爬,那人就玩命往下拽,结果十六腰间那脆弱的草绳渐斩崩裂。
“操,要掉裤子了。”
“下来!”
“我日,有种别扯裤子,让老子着陆就打你个满地找牙。”半个屁股凉了,十六那个叫急,两条腿拼命地踢,弄得像一被调戏的良家妇女似的。
那人不再讲话,只是狠了心要把十六扯下来。
正僵持着,远远两束灯光打过来,十六乘机挣脱牵制,猴子样迅速上树。不想那人也跟了上来,两个人在树上拳来脚往,都暗暗惊叹对方的身手。
“慢着!你是……”虽然光线很暗,情况也十分诡异,但十六还是认出这人来了。也就一分神,脖子被勒住,差点背过气去。
十六急,但有球球这前车之鉴,他不敢轻易认人。
阮元沛挑眉,凑近打量小贼,然而这张脸却让他很意外,小贼很年轻,应该还未成年,而且面貌也并非想象中的鼠头獐目,五官长得好看且正气,这小子就是凭着这张脸也能混到饭吃,可惜就是手脚不干净。
燕十六也纠结,认么?前特别刑侦队副队长的拳头比球球还要硬;不认?该怎么样打破僵局。
未等双方作出决定,那两束灯光终于到了树下,二人低头一瞧,同时挑高了眉。
虽说B市居民生活水平高,但这样骚包的加长礼车还是禁不住让人腹悱——犯得着么?拐弯多艰难呀。
下车的是燕裘,燕十六直觉地捂住阮元沛的嘴巴,眼神充满警告,对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十六白了他一眼,眼巴巴地看着儿子不知跟车上谁讲话,突然车内伸出一只男性的手来将燕裘带回车内,从这角度看见两张脸叠在一起了,内容似乎不怎么纯洁。
十六瞬间炸毛了,就要跳下去砸坏这骚包车再把主人拖出来海扁一顿,但这一回轮到阮元沛按住他,直把他气得眼睛都要冒血了。
燕裘再直起身,支了支眼镜:“这几天打扰你了。”
“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呢?”车主的声音低沉醇厚。
燕裘唇角微提,挽起一抹笑容,却带着淡淡的无奈:“明早见吧。”
“要来接你吗?”
“嗯。”
终于,燕裘进屋里,礼车直至确认屋中灯光亮起才悄然驶离。
终于,燕十六重获自由:“马勒隔壁,我要阉了那臭小子,敢惹我儿子!”
唱山歌练就的大嗓门惹得四周一阵狗吠响应,他也不管,伸手就搜阮元沛的裤兜:“大夫人,车钥匙!”
阮元沛猛地掐住那只不安分的手,脸色古怪。
“快给我,那骚包车要跑了。”燕十六那个叫急。
“你是谁?”阮元沛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燕十六愣住,考虑是要忽悠这曾经的挚友,还是做好再死一次的准备坦白招供。
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重生到埃塞俄比亚去呢?
第三章:大夫人
说道这‘大夫人’的称呼,主要是阮元沛这名字造的孽,元沛元沛,不就是元配么?但造就这戏称的原因还有一段故事的。
阮元沛是八年前从帝都特警队调派到B市特别刑侦队当副队长的,那时候元沛才22岁,年少气盛,虽说服从上级安排,其实心中忿忿。毕竟他在特警队中年纪最轻,却是精英中的精英,且官场交际那一套也了得,可是面面俱到的全能人才,却也因此招了妒,才被明升暗降。
让原特警精英去当地方刑侦队副队长不是用大炮轰蚊子——大材小用么?
阮元沛可不甘心,今天他服从安排,却是野心勃勃,满心思量着如何回到自己应该待的位置上。
那时候的他并不相信有‘一失足成千古恨’这种事。
然后元沛遇上了燕十六,一位名字十分武侠,性格十分豪迈的上司,还有一群没事爱起哄,闲着很八卦的队员们。他是空降部队,才来就当上副队长,原本准备好应付打各方而来的压力,结果毫无压力地,他受到了B市特别刑侦队全体的热烈欢迎。
元沛被一众队员那地下党找到了组织般的热情给唬住了,愣愣地听着纷纷乱乱七嘴八舌的讲话。
“呜……副队长,队长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们会全力协助你,请用心管好队长吧。”
“那个……听闻你应付上面很有一手对吧?我们看好你!”
“同志辛苦了,以后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别让自己委屈了哦。”
“年轻人,正所谓路漫漫其修远矣,谁一辈子不受点挫折?你任重而道远,不要轻易言败。”
“别听他们的,这职位福利好,工资高,绝对是成功男人的首选。”
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声音中,燕队长终于发挥领导的权威,压了压手,让队员们安静。而后发表他对副队长的第一个感想:“唉,元沛这名字不就是大夫人嘛?”
“唉,是这样吗?”
“是哟,跟这副队长之位简直是天作之合。”
“恭喜恭喜。”
“我有预感这一回的副队长会干长久一点。”
“啊,这回真是宝马遇上伯乐了。”
“配,绝配了,大家鼓掌欢迎大夫人副队长。”
又在这一片诡异的道贺声中,燕队长继续乱入:“唉!这是我的大夫人,你们要叫大嫂。”
因此,大夫人只有燕十六能叫,别人都叫他……大嫂。
记得始作俑者当时是这么安慰他的:“哈哈,没关系啦,反正我女人死得早,没有人会上来给你刮子,安心吧。”
不,他一点也不安心。
之后阮元沛终于了解到这位队长的疯功毁绩,据闻燕队长就任五年间,共60个月,让整个机关的破案率提高50%,同时让开支提高20%,并且是历来获得上头警告批评最多却还能稳坐队长位置的第一人。燕队长似乎政治后台巨硬,因此所有矛头都指向副队长,这就是燕队长五年来气跑副队长二十余人的主因,也是队员们积极逃避升职的诱因。大家都对副队长一位望之却步,燕十六实在是空前绝后的难搞,后来阮元沛每天为了栓好这头狂牛已经够累,哪有空管什么鸿鹄之志,先应付这队长制造的麻烦再说。
不知不觉间就度过了‘蜜月期’,阮元沛成为B市机关公认的大嫂。
记得第一年年会上B市市长那位面目慈祥的笑脸虎是这么对他说的:“好家伙,果然对得住元沛这名字。”
再后来老夫老妻了,燕十六更是经常拿这个开玩笑——“这是我的大夫人,要抢就先问过我的拳头。”
阮元沛一直以为这种生活会维持很久,至少他没有想过结束的一天。虽然燕十六很麻烦,却也是他唯一真心信服的队长,燕十六正直,拳头硬,讲义气,虽然不是一位好领导,却是一位好兄弟。
他想不到燕十六会因他而死,硬塞给他一辈子都还不完的人情。
如果燕十六真的还在,或许会是最好的情况。
想罢,阮元沛自嘲地哼笑。
燕十六刚刚坦白完重生过程,听这一笑便挑高了眉,他了解自己的搭档,通常这样笑就代表大夫人要出手了。
果然,阮元沛打量燕十六一遍后问:“那你记得燕十六的身份证号和劳保号?”
十六原本做好准备应付任何情况,但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他瞠目结舌,狠狠地挠着脑袋:“喂喂,你这是什么鬼问题?这些不都是你在管吗?我哪里记得。”
元沛扶额轻叹,心想……答对了。
“那你记得什么?”
“每一次行动的布置,例如上一次吧,我们的安排是这样的……”十六兴致勃勃地讲述最后一次任务的布置计划,讲到激动处更是拍得车窗咣咣作响,镜片上留下一道道掌痕。
阮元沛不动声色地听着,看着,渐渐地少年和中年的形象重叠,竟然是那般的神似。他不觉得咬住指节,细细思量重生的可能性。如果不是重生,那么这又是多么可怕的骗子?在燕十六死后不过三个月,最后一次计划的失败充满疑点,他不得不怀疑这其中可能有着巨大的阴谋。
看见这动作,燕十六泄气了:“啧,你根本不相信我,真是浪费表情。”
阮元沛挑眉:“哦?要是我不相信,你又准备怎样说服我呢?”
怎么样说服?燕十六一咬牙,按得指节咯吱作响:“哼哼,别以为老子变年轻了就好欺负,要不要打一架?别说我没有提醒你,我现在年轻力壮,身手可不差呢。”
“……”
“还有,老子现在穷,不管医药费。”
恍惚间,阮元沛好像看见以前找他干架的燕十六,那时候的燕十六管医药费。
“我知道你很穷。”阮元沛扫过这身落泊的衣装,不禁失笑,最后定位在少年蹙紧的眉心上,他状似随意地发问:“既然你来了,又有什么计划呢?”
燕十六挑眉,转手指向车外不远处的燕宅,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把儿子认回来,再把胆敢将球球变成Gay的混账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你……这是犯法。”阮元沛扶额。
“怕什么,你帮我处理。”十六说得豪气万丈,进入完全无责任状态。
阮元沛再扶额,不禁掏出香烟来抽,顺道闪过伸来讨烟的手,淡淡地训道:“你还未成年吧?”
“操!”燕十六对未成年极度不爽,撑着颌咬牙切齿。
阮元沛抽一口香烟,烟草的味道让他变得冷静,再看对面忿忿不平的脸,他不觉失笑:“首先,燕裘不可能轻易接受你,不记得那一拳了?我猜那个因为冒认燕十六而被揍的家伙就是你吧?”
提及这,燕十六立即委屈地搓揉脸颊:“球球都不愿意听我解释。”
阮元沛挑眉,讪笑道:“要是那一天我死了,又变成个土老帽跑回来认你,你会相信吗?”
“当然。”十六答得顺溜。
挑高的眉更加高挑,阮元沛笑问:“为什么?”
“反正能为我解决所有疑难的肯定就是大夫人你啦。”
这答案令阮元沛深感无力,他重重叹息,将烟蒂弹出车外并发动了汽车。
“去哪里?”十六瞪瞪是驾座上的人,又看看燕宅。
元沛一边驾车一边回答:“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接近燕裘,先跟我回去……我会帮你处理。”
燕十六热泪盈眶:“哦,果然是我的好夫人,贤内助。”
阮元沛额角上青筋狠狠地抽搐:“别叫我夫人,你现在只是个乡下小子。”
“切。”燕十六撇着嘴,拍拍司机的肩膀:“先等等,我还有东西留在树上。”
“……你究竟在树上干什么?”
“我住在上面盯哨。”
“盯哨?”
“嗯,为了寻找认亲的突破点。”说着,燕十六已经下了车。
阮元沛唇角轻抽,看着这瘦削的身影三两步跑到树下,利索地上树,没多久就背着一只麻布袋跑回来。
“开车吧。”
阮元沛默默地驾车离开小区,眼看这小伙整个人贴在车窗上盯紧燕家宅子,他乘机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燕十六微怔,立即明白是问这身体,就回答:“吴水牛。”
车子一阵滑行。
“喂,你干什么?喝醉了吗?”十六送给元沛一颗白眼,念叨:“不行就由我开吧,真是的。”
这一刻,阮元沛有把这人踹下车的欲望。
“喂,究竟去哪?”
“回家。”
“唉?”
“回我家!”
“……”
“怎么?不愿意?”
燕十六眨眨眼睛,一手抽着裤头,另一手扒了扒衣领,埋怨:“大夫人,你都能带我回家了,就不可以先给我买套衣服吗?这水牛的衣服太大了。”
阮元沛额角青筋暴跳:“用用脑子,凌晨三点有哪家卖衣服的还在营业?”
“也对,那你的衣服借来穿穿。”
“喂!住手!”
车子又一阵蛇行,艳红色尾灯在深夜的公路上划下娇娆光弧,最后宝蓝色小车热情亲吻电灯柱,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熄火了。
二人下车,默然注视青烟袅袅的车头。
“吴!水!牛!”
阮元沛暴吼,侧过脸就见这小鬼已经提着裤头蹑手蹑脚地走过了一半马路,他气得头顶冒烟,立即拔腿追上。
“哎!大夫人息怒呀!”
十六只能玩命地跑。
第四章:十六计
十六慢跑到B大附属高中,并在校门外做了一系列伸展动作,利用肢体动作掩护,他的目光却似盘旋高空的猎鹰一般锐利,仔细过滤晨光中陆续进入校园的学子们。
十六穿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运动服,与几日前落魄的犀利哥形象截然不同,今天的小伙子阳光帅气,爽朗魄力使人禁不住去注视他,却怎么也无法联想到当日的土老帽。因此他的行为并未引起警卫怀疑,毕竟这B高所处环境清幽,尤其邻近高尚住宅小区,会有人在这附近晨练并不奇怪。
突然一阵快门声惹得十六注意,循声望去就看见几个高中女生正用手机狂拍他,正囧着,想不到对方发现事迹败露不禁没有撤退,反而迅速围上来。
“帅哥,拍个照可以吗?”
被数名小女孩盯着,十六甚感无力,他无奈地摆了几个Pose给女生们拍个够,然后一边挥别快快乐乐上学去的女生们,一边嚼着卖身是来的糖果,继续狩猎。
终于,人群中出现燕裘瘦削的身影,燕裘身穿校服,裁剪合身的白衬衫与米白色西裤,晨风软软柔柔地拂抚墨色短发,身高使然他鹤立鸡群,相较于身边众男孩的青涩,燕裘却稳重沉着,彰显领袖气质。无形中,视线也因此而聚焦,同为学生,却不觉以仰慕的目光追逐他。
这一切落在躲到电线杆后的燕十六眼中,自豪感油然而生,他顿时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低喃:“球球,老爸就知道你有出息,妈的,我儿子真是太帅了。”
原本十六准备像往日一样目送儿子走进校园就撤退,突然一辆加长型礼车闯入眼帘,恰恰在燕裘身边停下来。
骚包色魔?!
十六几乎立即就飞奔出去,却也拦不住相距甚远的礼车,它已经驶进校园,再进去就可能会历史重演,得再跑一趟派出所。十六火冒三丈,随手揪过身边一名学生,狠狠地问:“刚才那骚包车的主人是谁?!”
被揪的男生不明白自己哪里惹了这煞神,在魄力的瞪视下吓得直哆嗦:“那那那那……那是B大心理学教授苏奕雷的。”
“苏奕雷?!”逐字念出,几乎带着血腥味,燕十六狞笑:“死玻璃,老子跟你誓不两立。”
放开被吓懵了的高中生,燕十六已经完全兽化,他冷眼瞅向公车站牌,矫健地跃过栏杆,飞速扑向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
特别刑侦大队办公室内一片祥和景象,队员人忙里偷闲抽根烟,聊聊八卦,甚至有人趴着睡得口水横流。
“队长,你要的资料送来了。”
阮元沛接过文件细细翻阅,上头记载了吴水牛的一切。吴水牛之前所居住的山区实在太过荒僻,居民资料少得堪比黑户,阮元沛只好请人实地调查,结果资料显示吴水牛的底子堪比纯净水,一通生活流水账基本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唯一特别的是吴水牛之前遭滑坡活埋,后来被抢救回来,事件发生时间恰恰与燕十六的死亡时间吻合。
是巧合吗?
掐着眉心,阮元沛轻叹,暗忖:难道吴水牛真是燕十六?
一阵鸟呜声响起,阮元沛睐向手机,来电显示‘朱飞’二字,赶忙接通:“什么情况?”
朱飞是他安排去跟踪吴水牛的队员,除非特殊情况,不然朱飞不会来电。
手机另一头明快的男声染上委屈的腔调:[队长,那个小子要我通知你晚上早点回去,他有急事要跟你商量。]
沉默片刻,阮元沛咬死的牙关才松开,双目微微眯起,他质问:“朱飞,你忘记了我下达的指令?”
手机另一头的声音更加委屈:[秘密跟踪吴水牛,纪录他的一切行动再行汇报。]
食指有节奏地轻击桌面,阮元沛冷声问:“那你有什么解释?”
[队长,你确定他不认识我吗?站牌下这么多人,为什么他就相中我?甚至还知道我爱喝番茄汁,还说我之前染那个银发比较好看。队长,你该不会暗恋人家,偷偷将人家的玉照供在家里,给那小子看去了吧?]
“行动取消,你立即归队。”阮元沛挂断队员的废话,暗暗心惊。他与朱飞共事几年,自然肯定朱飞的能力,吴水牛不可能轻易识破追踪,真的是燕十六吗?
即使情况有变,阮元沛却不慌张,平常地办公,按时下班。回到公寓中就见小伙正趴在茶几上睡觉,夕阳余晖穿透落地玻璃打下一方金彩,恰恰铺了这人满身,就好似给平凡的巧克力添上高级包装,活色生香。
这小子意外地美味。
蓦地,阮元沛意识到自己奇诡的想法,立即便打住,仔细一看,茶几上摆满燕裘的生活照,他不记得家里有这种东西,想必是吴水牛从燕宅偷出来的。
“吴水牛!”
十六霍地睁开眼睛盯着阮元沛,撇了撇唇,就直起身收拾照片。
“你进燕家偷东西了?”
收拾动作稍顿,十六耸耸肩,笑嘻嘻地说:“有什么关系,反正就是我的东西。”
闻言,阮元沛不再说话,只是扔下公事包,在沙发上落坐,翘起腿睐着继续收拾的人,问:“你怎么发现朱飞的?”
“你这不是讲笑话吗?那小子跟踪别人的本事还不是我一手教的?他能瞒得过我吗?”说着,十六抬头白了阮元沛一眼:“你就说吧,要怎么样才相信我?”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十六仔细将照片收好,伸了把懒腰就曲肘支颌,歪着身子打量阮元沛:“我说大夫人,这是你家吗?我记得以前去的不是这里。”
“我搬了家。”阮元沛淡淡地回道,绕开关于自己的话题:“你有什么事要跟我商量?”
十六掏了掏耳朵,嘀咕:“爷爷的,你又变回八年前那死模样,尽是绕圈圈。”
阮元沛无语,他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回应,他不尽相信吴水牛,却也非全盘否定……情况太过暧昧了。
“得了。”十六无所谓地挥挥手,打了个呵欠:“反正你就是爱操心,我知道啦,你一天还不放心,我就不会插手队里的事,你现在是队长,自己小心点,也记得好好照顾兄弟们。”
阮元沛喉头微微锁紧,随手点来一根烟是为了缓解此时紧张情绪,却见这小子竟然一脸迷醉地凑过来吸二手烟,他立即一手压下去,按灭了烟头:“吴水牛是不抽烟的。”
“但燕十六抽!”十六抗议。
阮元沛揶揄:“你现在未成年。”
“干!”
阮元沛一掌朝这粗鲁小子后脑勺抽下去。
燕十六抚着后脑,痛得龇牙咧嘴,直嘀咕:“你这泼妇。”
阮元沛啐了一记,又招上一巴掌:“得了,Call我回来是为什么?”
这下燕十六算是记起正事了,立即跳起来按住阮元沛双膝,年轻的脸上焕发光彩,神情就好似看到心爱玩具的孩子,目光炯炯:“我要上学。”
阮元沛感觉膝盖上一热,恍了神,待点过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当下骂:“操,燕十六,你透逗了,你都几岁人了?”
燕十六早已经跳起来欢呼,听了这话嘴里啧啧有声:“你才透逗,正所谓近水楼台,我就不信苏玻璃能把球球变成Gay,我就不能将球球变回男子汉!”
“苏玻璃?”阮元沛挑眉:“你又怎么知道燕裘是不是天生的Gay?”
“屁!”燕十六鸡血沸腾,跳起来比手划脚:“球球才不Gay,我还记得他小学作文就写着长大后要保护爸爸,哼!我家球球可是大大的男子汉,我教他打拳,教他玩射击,有哪一样他学不精?他才不可能翘起兰花指一扭一扭地走路呢!”
阮元沛扶额:“那个是娘娘腔好吧?”
“差不了多少。”
明白这个人犟起来科一般就没有转圜的余地,阮元沛深感无力:“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后备方案。”燕十六半点不消沉,一握拳:“我去找道友陈伪造资料,然后应聘当B高的体育老师,当不成老师,清洁工也成!”
道友陈?那专门做伪造证件的吸毒者?
“……你未成年。”阮元沛单手扶额,艰难地提醒。
“贴把假胡子就结了。”燕十六这气势汹汹,是撞到南墙也不回了。
就是这样,阮元沛一次又一次地败阵就是因为这股穿墙的犟劲,这一次亦然。
“好了,我会处理,你给我安分地呆着,少闯祸。”
燕十六笑露一口白牙:“大夫人,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阮元沛的回答是往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少卖乖,代价是你包办所有家务,去做饭。”
“得得!”
十六乖乖干活去,毕竟当了好些年单亲爸爸,燕十六也不是白活的,家务难不倒他。
盯着这殷勤的背影转入厨房,阮元沛若有所思。
第五章:老爸上学
最近特别刑侦队浸泡在凝重肃穆的气氛中,各队员一反平日闲散,如临大敌般,频频为队长下派的指令奔走。
朱飞拎着几套B高校服跑回部内,狠狠灌上两口冰水,直叫要命:“Fuck,这什么鬼天气,热得一B。”
老万正一边百度一边写试卷,这时候抬起脑袋,习惯性捡起白折扇摇了摇,眼下两片暗影给这位中年人增添了几分落魄,更酸了。
“小朱,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除了你我,各们同袍仍在奋斗中,唉……不知归期呐。”
闻言,秉着饭可以一日不吃,八卦不可一日不挖的信条,朱飞打了鸡血似的激动:“老万,你说这个吴水牛究竟是哪号人物?怎么队长一会要我跟踪他,一会又要把他弄进那贵族学校?你看队长这阵子又是送礼又是套交情的,那手段是假公济私,恩威并施,硬讨来B高入学名额,现在还要我们去买教科书、买文具、订做校服、甚至当枪手代做入学试卷,要说队长是爱心满溢要帮助山区穷小子,谁相信呐?会不会,吴水牛其实是队长的私生子,是队长当年酒后乱性留下来的孽债?喂喂,看那小子的肤色,那美女该不会是个拉丁美人吧?”
一边说着,朱飞扭腰摆臀猛抛媚眼。
“幸好我13岁那年没有遇上这种货色。”
阮元沛淡漠地回了一句,拎起校服走进办公室。
打从声音传出的那一刻,朱飞就成了一滑稽的S型雕塑,老半天以后他哆哆嗦嗦地问:“老万,咋办?”
老万神情肃穆,沉声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呜哇,我要去韩国!”
“你还是去泰国吧。”
在燕十六要求上B高的第十天,他终于接到一纸录取通知书,顿时激动地狠狠拥抱阮元沛。
“大夫人,你果真是我的贤内助,太棒了。”
“别叫我大夫人,现在你是吴水牛。”阮元沛狠狠敲这小子的脑壳,却没能让这颗欢乐的跳豆停下来,他无奈地笑叹:“事先声明,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以后你就是B高二年L班的学生吴水牛,学业什么的我都不能插手,你好自为之。”
“没关系,不就是高中嘛,我能应付。”十六自信满满:“你只要记得配合我就好。”
阮元沛斜睨这满面笑容的小子,淡淡地说:“你认为这样生硬的转折能让燕裘信服吗?”
“问题不是作信不信,有时候要打破必然的僵局,就不能拘泥于细节,有突破才是关键。”说罢,十六挑颌得意地笑:“我接近了球球,他以后自然就会真的喜欢上我,毕竟我可是货真价实的老爸呀。”
阮元沛看这小子得瑟,心中突然产生微妙的悸动,他想狠狠地捏这脸,至少要把得意给弄掉,于是他状似随意地提出:“对了,我已经取得你父母的同意,并且透过关系将你领养了,这样比较方便办事。”
“嘎?那你现在是我的……”
“老子。”
“干!”
阮元沛看这毛躁小子猴子似地猛抓脑袋,顿觉心情大好,呵呵直笑。蓦地,阮元沛怔住了,恍惚间他意识到这是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开怀,就因为眼前这小鬼头,不管这重生是不是一个慌言,不管未来如何,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后悔。
十六瞧见这人刚才还笑呵呵的,现在虽然脸还在笑,笑意却不着眼底,魂不知丢哪了,他禁不住嘀咕:“大夫人,你怎么总爱走神呢?”
闻言,阮元沛眉梢高挑,他按住眼前这颗小平头狠狠地搓揉:“大什么夫人,叫老爸?”
“我靠,痛痛痛!我死也不要叫。”十六被这粗鲁的大掌弄得直打踉跄,好不容易挣脱魔掌,他恨得牙齿痒痒:“操,你小子乘机报仇了是吧?好呀,老子现在17岁,总有一天又长得比你高,你等着瞧吧。”
在这悲愤的宣告之下,阮元沛失笑:“好,我会等。”
“哼哼,你可记得好好地活下去。”十六搓着脑门,哼起曲儿整理东西去,顺道嚷嚷:“对咯,为了庆祝入学,我要做炖牛肉,晚上带二锅头回来,咱俩喝上一回。”
阮元沛往沙发上坐去,施施然翻起报纸,回了一句:“未成年人禁止喝酒。”
房间里传来暴吼:“卧槽!”
阮元沛心情更好了,经济版也看得特别滋味。
第二天清晨燕十六穿上B高校服,扛着书包,在镜前细细打量了一番。镜中帅气的山民小子浓眉高挑,眼中尽是兴味。十六左瞧瞧右瞧瞧,挤眉弄眼,嘴里啧啧有声:“啧啧,果然是人靠衣装,吴水牛穿上这身衣服还挺人模人样嘛。”
刚才打开门就瞧见这情景,阮元沛无力地扶额:“对,你之前长得像怪兽,走了。”
“你才奥特曼呢。”啐了一记,十六扛起背包跟着走。
“背包是用来背的。”
“哦,之前扛着麻包习惯了。”
上课铃响起,B高二年L班学生们匆匆归位,嘴里也不闲着,吱吱喳喳地谈论听来的小道小息——转学生。终于,教室门徐徐打开,聊天声刀切豆腐似的断得干脆利落,顿时鸦雀无声,数十双眼睛扫向走进教室的二人,掠过班主任,死死粘住陌生小伙。
老头清了清嗓子,眯起眼睛瞄了瞄手上点名本,慢吞吞地说:“嗯,从今天开始这位新同学也会加入L班,大家要互助互爱。”
下头一下子炸开了窝,人人交头接耳对新同学评头论足……挺帅的、烤得真焦、鼻子好高、睫毛真长、印中混血吧?不,听说是山民、哦,那是哪方面特优了?
“好吧,既然大家都对新同学很感兴趣,那么这节课就来即兴作文,题目是——转学生。”
“嘎?怎么这样!”
“不好吧,姚老!”
“吴同学,你就自个挑座位,哪都没关系,有人愿意让出位子也行,但记得低调处理。”老人家已经戴起老花眼镜,一边喝自带的茶,一边读报,顺道补充发言:“关于作文,吴同学可以随便挑一位感兴趣的新同学来写,大家允许互相讨论,但不允许谈恋爱……要和谐。”
“哦,那问问有没有女朋友总行了吧!”
“嗯,尚在接受范围内。”
“耶!”
十六狠狠地囧了一把,他不敢置信地瞪着这老头:“就这样?”
姚老头也不抬地说:“吴同学,这是促进你跟大家亲密度的机会,好好交流。”
交流?十六不想只差了二十几年,教学方式竟然差这么多,眼下同学们已经摩拳擦掌,那双目发光蠢蠢欲试的模样堪比一群饿狼,他不禁翻了记白眼。扫过三十来名小鬼,十六终于找到坐在窗边座位上的燕裘,后者正皱眉朝他看来,比起之前打砸那时候的狰狞,燕裘此时是冷静多了。晓的是十六早有心理准备,见着儿子的冷脸还是有些受打击,可他毕竟是燕十六,他从不逃避问题,一如当初老婆离世,他选择积极学习照顾年幼的儿子,而不是盲目否定失去亲人的悲伤。
既然球球厌恶他,那他让球球重新认可他就得了。
十六暗暗握拳,怀着满腔热血大步走向燕裘,行进间十六注意到与儿子同桌的男孩正一脸紧张地盯紧他,十六记得,这是打架事件里劝架的男孩,球球跟这男孩的关系似乎不错。原本已经顿住的脚步再一次迈起,十六撤消同桌计划,继续往后一位置走去,恰巧那位置突兀地空出来一块,靠窗边的短发女孩直勾勾地打量他,毫不掩饰。
十六直接问:“能坐这里?”
女孩挑眉,冷笑:“行呀,如果你坐得住。”
十六也挑眉,就不管女孩如何了,他定下这座位便专心酝酿情绪,准备跟球球进一步交流。意外的是原先表现热烈的同学们并没有靠过来,只是频频往这边观望,似乎有什么在无形中约束他们,使他们不敢靠近。虽然奇怪,但十六更加满意这情况,他暗暗自勉,而后毅然伸手轻拍燕裘的肩膀。
这行动先把燕裘的同桌吓了一跳,男孩回过头来,大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窗,而后燕裘才徐徐转过脸,表情淡漠。
十六扯唇灿笑:“你好,我是……吴水牛。”
燕裘不动声色。
十六没有退怯,他笑得更加灿烂:“上一次是误会,我刚刚从乡下出来,没有组织好语言。”
“哦?”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燕裘暗暗打量这改头换面的人,淡淡地问:“那你真正想说什么?”
十六差点要欢呼,强压住心中狂喜,他的唇角快要咧到脑后了,把计划好的台词背出来:“其实我很仰慕燕队长,我是他的粉丝,听说他出事了,我就特地从山里出来就是想鼓励你好好生活!没想到说溜了嘴,就造成了混乱,真抱歉。”
“……”燕裘眉头紧皱,没有回应。
旁边的女孩却噗嗤地笑了:“真假。”
十六睨了这女孩一眼,脸不红,心不慌地说:“这是真的,我发誓,如果我说谎就遭滑坡给埋掉。”阿弥陀佛,水牛,赶明儿就给你烧很多很多的纸钱。
“哈,那是挺壮烈的。”女孩不再掺和,趴桌上睡觉去。
“那你是从哪里知道我爸的事?”
燕裘虽然没有表现得太友善,却愿意交谈,十六等的就是这个,他热心地说:“是阮元沛,我的……养父告诉我的。”
“阮哥?”
然而听见这名字,燕裘并没有一丝放松,异样情绪浮上脸庞,但一瞬间又被淡漠抚平,让人难以捕捉,紧接着他发出一连串尖刻的质问:“你们山里有条件一直通电话?是哪个山里?我也打个电话去给问个好,毕竟你崇拜了我爸这么久。”
十六跟罪犯周旋了这么多年,自然没有忽略细微的变化,那是多么复杂的表情?似乎是怀疑,排斥,还有怨恨。但他没来得及细想,问题接踵而来,他只能继续辩:“没有的……那是寄信。”
燕裘点点头:“嗯,能把信给我看?”
十六正准备回答。
“别告诉我是烧掉了。”
十六笑脸微僵,他是想这么说没错。
“如果你崇拜我爸,那就应该好好保存那些信。”燕裘支了支眼镜,微笑着说:“如果你能让我看看那些信,那我可以相信你。”
这一刻,燕十六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提出有力证据,不然行动就彻底失败。
“那……我只带出来了一部分,剩下的留在山里。”
“没关系,那就给我看一部分,剩下的以后再说。”
“哦……好……好呀。”燕十六心中滴血:靠,儿子,你不是才17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精?!
阮元沛正在阅读文件,又一阵鸟鸣声响起,分神睐一眼液晶屏上‘小子’二字,他接起电话:“怎么了?有没有好好上课?”
一分钟后,阮元沛表情严峻地走出办公室:“特别任务,全体加班。”
组员们全部瞪着队长,似乎有所预感。
阮元沛淡定地看向这次任务的要员:“老万,我要你伪造一些书信,材料和内容由我提供,全体组员配合,一晚上完成。”
果然……
老万一手摇扇子一手敬礼:“队长放心,老万虽不才,但造假技术堪称东方不败。”
第六章:禽兽好面熟
台灯投落一圈光晕,桌面上开几封信平铺,燕裘在灯光下细细观察。五指轻轻摩过粗糙纸面,长方形信纸淡淡地泛黄,因为重复折叠拉伸而深刻的折痕,边沿起了细毛,墨迹陈旧,信封上邮戳日期甚为久远。
似乎有人经常阅读这封信,即使细心保管也免不了留下痕迹。
燕裘细读字行间阮元沛对燕十六的描述,状似随意,却成功描绘出英雄形象。
真的?假的?
轻轻揉平信纸微卷的边角,燕裘睑目沉思,他从不相信巧合,吴水牛为何出现?又为什么跟阮元沛扯上关系?或许书信是真是假已经没有关系,燕裘敏锐地嗅到阴谋的味道,无论事情真相如何都需要他去挖掘,既然对方有意接近他,何不将计就计?反正,他也要查清楚父亲殉职的真相。
五指渐渐并扰,握成拳,指节泛白,泛黄信纸也在掌心扭曲成团,发出微弱的呻吟。燕裘笑容好似凝霜一样冷:“阮元沛,吴水牛,就让我看看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视线微抬,投向相框里咬着香烟笑的男人,燕裘的笑容终于有了温度,却是笑得苦涩:“爸,你这么早下去见妈,不会被她揍吧?”
照片里的男人笑容依旧,好似任何事物都无法让那眉头皱起来,他的爸爸是这种乐天热血的性子,任何疑难都会被击碎,燕十六不会气馁。燕裘最后一次看见这个人为难,是为了他的出柜,但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燕十六的答案。
燕裘一把将相架掀翻,他伏在桌面上,哑声呢喃:“对不起。”
夜总比白昼来得清新,风掠过,沁凉的,少了几分乌烟瘴气。
燕十六靠着护栏观望B市夜景,霓虹灯影灿若星辰,大都会就是大都会,连夜都特别绚烂绮丽,要让人眼花缭乱。燕十六禁不住咀嚼衔嘴里的条形饼干,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想儿子,想队里的事,还想着这灯光里不知道又有多少罪恶滋生。
不知道球球明天会是怎样的态度?之前被搞砸的案子现在查成怎么样了?与其在这里发呆,不如下街上晃晃,指不定能捉两个小贼,不过这样肯定要招大夫人骂。
想得越多,牙齿就动得更勤,嚓嚓嚓地嚼着手指饼。
阮元沛才进门就瞧见这葵鼠似的啃食动作,噗嗤地笑了:“你爱吃这种零食?”
啃咬动作停住,十六哀怨地回眸,没好气地说:“谁叫你不让我抽烟,吃这东西过把瘾不成么?”
“你……”
“未成年。”十六接下去,继续吃饼干:“菜留在桌上,不吃就搁进冰箱里,碗要自己擦。”
阮元沛瞅了这瘦削的背影一眼,没再多话,自顾自地吃了剩菜,擦了碗,出来的时候这小子还趴在阳台吹风,他又洗过澡,取出了一罐啤酒准备看晚间新闻,却见那小子仍在吹风。他摸了摸额角,终于还是忍不住要管这小子,便走了过去。
“才上学两天就犯忧郁了吗?”
闻言,十六兴味地瞅了阮元沛一眼:“说真吧,功课是做得很痛苦,毕竟我还是丢下课本太久了,但还不至于让我忧郁。”
“那是因为燕裘?”阮元沛明知故问,饮了口啤酒。
“反正我不是在忧郁,我是想不透。”
“嗯?”
“为什么我会重生呢?”
“……”
“你说这么多犯人被枪毙,不会就变了另一个人继续犯罪吧?”
阮元沛扶额:“现在才知道烦恼这些,是不是太迟钝了?”
十六抚颌睨视元沛:“不会呀,明显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不过现在太闲,就拿来想想。”
这人的跳跃思维再次让元沛无语,他抬手罩十六后脑勺拍去:“别想了,你这头脑想不清楚。”
“我靠,你打上习惯了。”十六吃痛地啮着牙,举拳还击。
阮元沛哪能让他得手,一手捏着啤酒罐子,一手格挡,两个人在阳台上嘻嘻哈哈地打闹,饼干撒了,啤酒也洒掉,他们顽童似地斗着。最后十六抢了啤酒,饼干易到阮元沛手上,十六露齿笑得可恶,仰头一口气灌掉整罐啤酒,还打了好大一个嗝,不等那愣住的人反应过来,他一阵风似地刮进房间里,上锁。
阮元沛哭笑不得,追上去也只赶得及往门上踹上一脚,没好气地隔着门嚷:“快睡,明早你还要上学。”
门里人吼:“得了,阮老妈子,切,我都没把球球管得这么严。”
“……那是因为燕裘比你成熟多了,球他爸。”阮元沛背靠着门出口损人,只听碰的一声,门板颤了一下,然后门里人骂骂咧咧地把家具弄得震天响。
这样幼稚的举动又让阮元沛失笑,他摇头轻叹,走厅里看看时间,晚间新闻就这样给那小子耗掉了,他只好取出笔记本电脑看看案件资料。
还有查看监控录象……
一点点地快进,录象里吴水牛放学回来丢下书包就收衣服、做菜、吸尘、擦家具、倒垃圾,就是一直在做家务也没有什么特别,吃过饭后这小子看新闻,而后在厅里挥挥拳踢踢脚,这小子突然朝摄象头比起中指,又比划了一记手语——我很棒吧?
“……”阮元沛噗嗤地喷笑:“臭小子。”
臭小子呼呼大睡到清晨,早早起来晨跑一圈,正好赶上阮元沛做的麦片,喝一碗就该上学了。
十六坐便车上B高,下车的时候他伸手:“伙食费、零用钱、劳务费还有演出费。”
阮元沛唇角微抽,边摇头边把钱包扔过去,由得这小子取够钱再接住扔回来的钱包,那小子扬着几张红色老毛也不回地走了,他苦笑:“太会花了吧?”
才准备发动车子离开,眼角余光却瞧见不远处的燕裘正定定地朝他看来,他微愕,挥了挥手,后者轻点头便朝另一边走去,那边小子正热情地朝燕裘招手。他看着年轻的两个人碰头,气氛和谐地一同走进校园,总觉得这一幕很诡异。
他想,大概因为这吴水牛是燕十六的重生,父子俩现在以同学身份相处,是很怪异没错。究竟以后会发展成怎么样,他真是拭目以待。
十六回过头,恰恰见着车子发动离开。
“吴水牛,那些信让我留着,行吧?”
突然听见这话,十六赶忙应:“嗯,你留着吧。”反正就是伪造的,十六半点也不可惜,就是觉得燕裘这时候的神色有些奇怪,好像是尴尬,可能因为要向他讨东西吧,年轻人就是脸皮薄。
想罢,十六释怀地笑。
“谢谢了。”燕裘轻点头,松了一口气,脸上堆起微笑。
十六了解儿子,这模样就不是真的友善,他心里叹气,吹得热血又狂涌——十六,加把劲!
“如果你想要信,我让家人从山里把剩下的也带出来吧。”
“不用了。”燕裘微笑:“这就够了,谢谢你这份心意。”
“不谢,我就是为了帮你才从山里出来的,有什么事,尽管说,上刀山下油锅也给你办妥。”儿子,你最好什么都跟我说,包括恋爱问题。
燕裘打镜片后睐了这热情的同学一眼,对这份冲劲感到熟悉,眼睛不禁微微眯起,暗忖:这吴水牛真是十分努力扮演粉丝的角色。
十六正想继续跟儿子套交情,没想一阵暗影掠过身侧,车身锃亮的豪华型黑色加长形礼车停在旁边。
骚包车?!
十六大惊,大怒,大大地困惑,因为燕裘现在的表情不是兴奋,是无奈。
……禽兽,敢玩弄我儿子的少男心?!
十六打了鸡血似激动,但他努力抑制住砸车的冲动,等那车门打开,他就一拳把人砸回去,赠送一通海扁。可是车门徐徐打开,里头的人脸渐渐清晰,十六却傻眼了。
这禽兽……好面熟。
第七章:苏卷卷
“燕裘,能给我一个失约的理由?”
苏奕雷先声夺人,语气分明温和,气势却是咄咄逼人。
十六终于看清楚禽兽的真面目,这是气质冷傲的英俊男人,一头仿佛用上整罐发泥也无法服贴的自然卷,身材颀长,白色V领线织衫,藕色悠闲裤配皮质凉鞋,时尚感十足,但这跟加长礼车半点也不搭辄。由于身高上的优势,燕十六就这么被人强行睥睨,这人都跩得没边没沿了。
有很多人和事或许已经足够模糊,仿佛很多年前,那时候燕十六只有十一、二岁,因为太过顽皮而被爷爷扔到乡下去思过,谁知道野孩子干脆在乡间称王,组织小鬼军团上山下川,乐不思蜀。或许撇开那些童趣乐事,十六还是能从中揪到一些值得记住的事物或人,其中就有那么一个四白眼海带头小鬼,年纪小,瘦骨伶仃,偏偏脾气比拳头大,惹了一身伤也闷不哼声。十六本来就是热心肠,而且他欣赏这小子够犟,就多留了份心,后来不知道怎地,衣角整天被攥在那小子手里,燕十六长了根小尾巴。
是这小子!
即使睽别数年,小豆芽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十六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二人之间的相同点。
“……卷卷?你怎地勾引我儿子啦?!”
苏奕雷眼中只看到燕裘,他双手环胸,正要进一步兴师问罪,却听见旁边模糊的低喃,不觉侧眸睐向浅棕色的小子,挑眉:“什么?”
燕裘也一扫无奈,墨色眼珠子在镜片后一瞬不瞬地盯紧燕十六。
十六冒了一脑门冷汗:“啊,我说要上课了,球……燕裘,我们走吧。”
苏奕雷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仅剩一条细缝,顿时狐味十足:“燕裘,你的这位同学真不诚实。”
燕裘不抒置评,他其实听清楚了那句话,只是话中意义又跟吴水牛的身份不符,他选择不动声色:“苏教授,昨晚失约是我的错,抱歉。”
“没有听清楚我的要求?我要理由。”
十六就像被踢到屁股似的跳起来,惊问:“大晚上的,你们要做什么呐?!”
对话再一次被打断,目光再次聚焦山民小子身上,那眼神就像看见博物馆里的史前恐龙蛋破壳似的。
“你叫什么名字?”苏奕雷细细打量这陌生小子,暗暗给这块牛奶巧克力打上80分,而真正让他生起兴趣的是这奇怪的言行举止。
“我?”十六唇角抽了抽,直直地迎着成熟男人的审视,好不感慨。这岁月不只催人老,还要把人催成精,以前巴巴地拽着他衣角走的犟小子硬生生地给催成一头老狐狸了。
苏奕雷挑眉,揶揄道:“你的名字还是秘密不成?”
遭到挑衅,十六的热血性子也来劲了:“啧,老子燕……吴水牛,有什么意见?”
“水牛?”苏奕雷轻声呢喃,倒没有嘲笑这土气的名字。
“就是水牛没错。”十六扬颌,气势是豪不示弱的张扬:“苏……教授,燕裘已经道歉了,他失约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你犯得着死缠烂打吗?”
苏奕雷睐向被吴水牛护在身后的燕裘,后者似乎准备置身事外,只是静静地看着吴水牛为他抱不平。蓦地,淡淡笑意浮上眉目,苏奕雷笑得很浅:“该说你人如其名吗?吴水牛,你这样冲动,小心被人利用。”
十六撇撇嘴,不以为然:“哼,谁要利用我,来就好,没你什么事。”
被这份张狂给逗笑,苏奕雷摇头轻叹,“呵……难道说,拥有一个土气的名字,人也就特别傻缺么?”其实苏奕雷想说,以前有个燕十六是这样,现在有个吴水牛也不差,不过燕裘在,他还是把话吞下去了。
苏奕雷有一副好嗓子,声音醇厚温润,那笑声好似珍珠带着电流滚入耳内,让人一激灵,头皮发麻。
燕十六什么都不怕,就怕这种精神折磨,顿时蚱蜢样蹦起来,张嘴就喷:“滚!苏卷卷,你小子改掉名字就牛了,你不土?!”
话吼得震天响,两边落叶纷飞,学生们驻足观望,交头接耳。
燕十六瞧见这双眼睛真的变成了四白眼,多么有亲切感,可这是因为错愕,所以一瞬即逝,而后这双眼睛又细细眯起来,眼神好像刀子,要把人看穿似的犀利。
这一刻,十六万分怨念吴水牛的大嗓门,怪不得山泥会滑坡,就是这嗓门闹的。
“你……”苏奕雷声音低沉冰冷:“是从哪里知道苏卷卷这名字的?”
“我!我我……”
燕十六退两步,前面逼进两步,他立即向儿子投以求救的一瞥,后者却在目光相接以后怔住了,木头似地忤在原地。十六暗暗叫苦,苏奕雷已经用修长有力的手指揪住了他衣领,绝掉退路。他宁愿这是干架,要比现在好多了。
“说,从哪里知道的?”脸上傲慢已经被求知渴望给代替,苏奕雷打量的目光胶在燕十六身上,没有放过任何细节:“怎么?这问题会让你感到恐惧吗?为什么逃避我的目光?”
闻言,十六两眼发直地迎上去,坚决否定:“不,我没有逃避。”
苏奕雷唇角微抖,眼中笑意浓重,可惜两眼发直的人根本没有看见。
“哦?你额上渗汗了。”
十六赶忙抬手一阵乱擦:“大热天,当然冒汗。”
微凉晨风拂过半长的自然卷,性格的眉毛又挑高了:“是吗?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小名,你整理好答案了吗?”
整理?十六恨得牙齿痒痒,差点就要告诉这苏卷卷,打自己一手把人从水里捞上来以后,就很不幸地知道了这个小名,早知道有今天,当年他燕十六就不伸这个手。可是他不能再节外生枝,难得跟球球之间的友谊有萌芽迹象,不能搞砸了。
于是燕十六一咬牙,福至心灵地伸手一指,蓄气咆哮:“都是因为你这头自然卷太炫了!叫你卷卷还不成么?”
咻……
风卷残叶,晨曦中B高增加了石象数尊,刚才走进校园的同学们不明就里,还以为错入哪处神殿了,都在校门外探首探脑。
十六发现苏奕雷只有一瞬间惊讶,接下来又用那X光眼透视他,他差点要捉狂了,心中狂吼:苏卷卷,苏海带,苏玻璃,苏禽兽,你真是欠扁了吗?再瞪,我就一拳把你揍倒,然后逃。
十六内心冲动的魔鬼一把将良知天使踩下去,不断怂恿——反正就是一禽兽,还夜会球球呢,不揍他还揍谁,揍吧。
良知微弱地喊:不行,还不肯定奸夫就是他,不要打草惊蛇……而且你不能给大夫人惹麻烦呐。
冲动立马对良知一阵狂踏,把虚弱的良知给踩蔫了,继续煽风点火:这关系到球球的终生幸福,宁错杀一千,匆放过一人,动手吧。
差一点燕十六就要挥拳,也就差这一点,燕裘突然介入,十六的拳头也松开了。
燕裘的动作看似平凡,却是真真正正以力量强行松开揪在衣襟上的手,他自然地将燕十六带开,迎上苏奕雷的冷眼,抬手支了支眼镜:“苏教授,吴同学刚刚从山里出来,他还没有习惯跟城里人交流,请见谅。至于昨夜里我会失约,是因为突然思念爸爸,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是今天早上,让你白白浪费时间,实在抱歉。”
苏奕雷看着眼前少年,不觉抬手摸了摸额侧,态度渐渐放软:“想起十六?嗯,你也该收拾心情了,他那急性子是最不喜欢浪费时间的,你既然决定好未来,怎么不知道好好把握?”
“我会注意,现在我们该回去上课了,再联络。”燕裘回以微笑,拉起身后人转身就走。
这一回苏奕雷不挽留。
十六愣愣地被拉着走,他翘首回望,加长礼车缓缓从他们身边驶过,往大学方向驶去了。
“苏教授跟校董有亲戚关系,睚眦必报的恶劣性格也是众所皆知,你就不要随便招惹他。”
十六看着儿子随步伐软软扬动的黑发,巴巴地眨了眨眼睛,顺藤而上:“既然是这么麻烦的人物?你怎么就跟他这样要好,晚上还约会?”
燕裘放慢脚步,松开手,他瞥了十六一眼,没有回话。
十六立即加快脚步赶上去,发挥缠功:“你不会是被他捉到辫子吧?别怕,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燕裘依旧无语。
十六又赶上几步,一边倒退一边加把劲游说:“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我的养父元沛呀,他绝对有这个能耐,你就跟我说好了,我一定帮你。”
分神瞥了这倒着走的人一眼,燕裘挑眉,正要讲话。
十六可机灵,稍稍偏首往后瞥去一眼,轻轻一跃就跳上长椅,继续倒着走。
燕裘微讶,暗暗惊讶吴水牛的这份灵巧。
“燕裘,看在燕十六分上,你就相信我吧,无论是任何问题,我都会尽全力帮你。”尽管十六已经压抑住那挠心抓肺似的焦急情绪,还是心急如焚:儿子!儿子!你快点说吧,要急死老爸了。
终于,在燕十六的热心之下,燕裘稍加斟酌就说了:“不,是我找苏教授帮忙。”
卷卷是无辜的?
“哦?”十六更好奇了:“有什么非要他帮忙不可?”
“关于我的学业。”发现坦白也不难,燕裘戚戚而谈:“我计划跳级进入大学部,有他帮忙会更顺利。”
跳级?燕十六可不记得儿子有这样的打算。
“好好的干什么跳级?”他并不支持儿子这样急进。
燕裘透过镜片瞅了这神色紧张的同学一眼,暗暗思量着对方有几分真心:“我自有打算,吴水牛,你也管得太宽了,以后不要再挡在我面前,我不需要你帮忙。”
话落,燕裘丢下十六,快步往前。
十六落后了,但他不再追上去,只是远远地跟着,目光离不开那道背影,把那股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气势尽揽眼内。
球球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燕十六了解燕家男人,长得再斯文,犟起来可不一般。与其费功夫跟牛脾气对着干,不如绕个弯,从另一边突破吧。
想罢,十六一把钻进树丛里,掏出手机迅速拨号。
“大夫人,帮忙调查一个人。”
阮元沛单手操控方向盘,眉梢轻挑。他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燕十六的丧礼上,献花的时候突然轻轻地笑了,虽然很快就淹没在灵堂悲恸的痛哭声中,但阮元沛还是注意了到这突兀的表现。他曾经在意,但后来查探过,确定对方只是一名大学教授,就搁下了。
“苏奕雷?你又怎么了?”
[是关于球球的事,帮帮忙吧。]
阮元沛轻叹:“好。”
[大夫人你最好了。]
“少卖乖,快点去上课,要是成绩不好,小心我揍你。”
[切,真唠叨。]
阮元沛挑眉,但这小子没等他发话就挂断了,留下一片电流声响。他不禁轻轻摇头,立即拨打另一通电话:“喂,给我调查一个人,尽量详细。”
加长礼车上,苏奕雷发送MSN:“我要一个人的详细资料。”
课堂上,燕裘用手机发出一封邮件:“帮我查一个人。”
十六撑着脸看浮云,讲台上姚老正念着徐志摩的诗,功效好比催眠曲,他只觉眼皮沉重。突然兜里一阵震动,十六赶忙掏出手机调出短信。
[又有人要查吴水牛,一个是老主顾苏奕雷,另一个是你儿子。还有阮元沛要我查苏奕雷,怎么办?]
十六飞速按动键盘:[忽悠苏奕雷,帮球球和元沛。]
[你究竟在搞什么飞机?]
[要你管,小心把你偷吃的糗史给令夫人爆料。]
[太阳!我真应该趁机干掉你。]
[凭你那功夫?算了吧。]
[切,出来喝酒,老战友了,不笑话你。]
[我未成年。]
[滚!]
十六按下删除键把垃圾邮件废掉,喜滋滋地撑脸看向前座的球球,心中山花朵朵开,他高声颂唱:儿子,你终于注意到爸爸了吗?!Come on!快来查爸爸。
同桌女孩转过脸来,睐了兴奋的山民小子一眼,眉毛挑得老高。
第八章:可怕的人
如果童年玩伴苏卷卷和球球并不是那种关系,那么把儿子变成Gay的又是谁?
十六伏在满桌子资料上,茫然无神的目光落在照片里卷发男上头,再一次感慨男大十八变。
“苏卷卷这臭小子也能当上教授,世界真奇妙。”
阮元沛刚刚从浴室出来就见着十六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不觉失笑,他掂起其中一片报告阅读:“这个苏奕雷的身份也够戏剧化,身为富商私生子,童年被寄养在乡下外公家中,归宗认祖后在首都居住,成年后一直在海外留学,主修犯罪心理学,成绩优异,半年前归国就在B大任心理学系教授。怪不得会出现在丧礼上,原来是十六的儿时玩伴。”
“他参加了丧礼?”十六直起腰,眉毛高高扬起,毕竟他和苏卷卷就只有儿时玩伴这层关系,分别二十年有余,这个人还愿意参加他的丧礼,可是有情有义呢。再细细看一眼照片里的冷脸,十六露齿灿笑:“苏卷卷还挺够意思嘛。”
不知怎地,阮元沛就觉得这笑容特别刺眼,他不着痕迹地将资料收起,把那苏奕雷的脸压在一大沓A4纸下头,引开话题:“这个人单纯只是一名教授,而且燕裘也是为了学业而接近他,那就没有必要再关注他了。”
闻言,十六重重叹息,他双手支颔一脸苦闷:“不,大大的有关系呢,球球想要跳级,以前他从没有提过要跳级呢。大夫人,这好好的,球球究竟在想什么呢?他还年轻,犯得着这样急进吗?他该不会想做傻事吧?例如替我报仇什么的。”
“燕裘?”阮元沛暗暗心惊,对于燕十六的这个儿子,元沛其实并不熟悉。他第一次见燕裘的时候,那小子身高只及腰际,很安静,很礼貌,很聪明,面对众多刑警的逗弄也能沉着应对,当时他只觉得这孩子老成得紧,跟燕十六那头狂牛一点都不像。随着认识加深,阮元沛更觉得这小子别扭得要紧,好像只对燕十六才会真正欢笑。
说不定,燕裘真是想为燕十六报仇,正在策划着什么。
“不行,我不能不管球球。”
正当阮元沛想得深入,山民小子突然拍案而起,大嗓门吼得他耳朵有些发麻。
阮元沛苦笑:“那你有什么打算?”
“要怎么办?”十六抚抚颌细想,不知不觉就跟着办案子的形式思考:“反正我也要查清楚是谁把球球带成Gay的,现在不就是要多查一件,我再去跟踪球球好了。”
阮元沛无力地扶额,至今,他偶尔会放心用‘吴水牛=燕十六’的角度去对待现实,因此他更感无力:“为什么你就不能接受燕裘是Gay的事实呢?如果给你找到燕裘的同性恋人,你要怎么做?”
怎么做?十六立即跳起来:“给他一顿胖揍。”
“然后燕裘和你绝交,永远憎恨你这个胡乱揍人的疯子?”阮元沛毫不留情地作出打击。
十六立即炸毛:“球球才不会憎恨我,我是他老爸!”他和球球相依为命,球球说不想要别的女人代替妈妈,他就真的没有想过再娶的事,而球球也努力当个好孩子,他们之间深厚的父子情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外人’就打破呢?十六怎么也不会相信。
阮元沛似乎能看穿这个热血小子的想法,不觉重叹:“你忘了吗?你现在只是吴水牛。”
就像被戳破的皮球,十六热血消冷,像一只蔫了的皮球:“我还不记得么?这不是正努力让球球认同我了?”
“如果他一辈子不认同你了呢?”
“我不相信,我会做到。”十六反驳,年轻的他自信满满,犹如一匹难驯的野马,飞扬跋扈。
是的,没错,阮元沛也相信燕十六会做得到,只要是真正的燕十六,就总能化腐朽为神奇。别人眼中卤莽的燕十六远远不如表象的简单,燕十六能当上刑侦队队长,别人看到的是裙带关系,连元沛开始也这么认为,后来他才知道燕十六是自己逐步走上那位置的,连同其属下那些能人也是燕十六逐一从各部门搜刮的,包括他……都是燕十六相中的。
或许燕十六没有高智商,热血冲动的性子更容易惹麻烦,但必要时总能做出决策,绝处逢生,带领追随者走出一片天地,这就是典型的领袖风范,不是吗?而他,作为副手的作用就是,献策,引导。
“所以,你一定要燕裘找个女人生儿育女,才满意?”
十六才想点头,又觉得这样不对,不觉挠头搔耳,蹙紧了眉头。
“大夫人,你这是什么话,讲得好像我像个老古板似的。”
“不是吗?你是燕裘的爸爸,所以决定儿子的命运。”
“狗屁!我才不会这么专横霸道。”
闻言,阮元沛露出‘就是这样’的了然的淡笑,伸手挫挫愣怔中少年的发顶,掂起桌上资料施施然回房间去了。
十六呆立半晌,缓缓地又支着颌细细地想。
如果儿子一定要那个男人,那他是不是要棒打鸳鸯……啧,鸳鸳?但这不正是应了元沛说的,专制古板?球球真的要男人吗?一定要吗?不,球球一定是没有尝过和女孩子交往,不知道女孩子有多好。
满身汗臭又硬梆梆的男孩子怎么及得上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好呢?
“不管了,先让裘裘知道女孩子有多好。”十六一拍桌子,定案了,他握拳自勉:“哼,要是球球非男人不可,我也要帮他挑,怎么能不管?!”
阮元沛在房内,听见这声高吼,笑意将唇角提得高高的,当目光再次放落显示屏,他的表情又变得深沉。最近除了跟着这小子胡闹,他也没有闲着,燕十六殉职、任务失败、矛头全部指向机密外泄的事实。可他将刑侦队各队员的嫌疑排除以后,所有线索就指向更上级,因此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劳师动众去办这案,必须悄悄搜集有力罪证,到了万事俱备之时,再一举将毒瘤切除。
十指在键盘上飞舞,阮元沛透过网络与刑侦队以外的资源联络,这是他和燕十六惯用的手段,一旦涉及到机关内部利益关系而办案受助,他们就会寻找外力。而这些关系、这些人,多半是燕十六牵好的。
蓦地,指上稍顿,阮元沛脑内一道灵光闪过,他差点抓住了。
如果吴水牛真是燕十六,那个人的世界是这么狭隘吗?真的只能依靠他吗?
敲门声打断阮元沛的思绪,他侧首看向房门,这时候门外人已经没有耐性地改用踹的。
“大夫人,我泡了牛奶,快来拿。”
阮元沛稍稍迟疑,拒绝的话到喉间又吞回去,终于还是开了门,看着端住两杯牛奶的小子,他揉了揉眉心:“我不喝牛奶。”
燕十六正在喝自个那杯,闻言就抬头,义正词严地教训:“睡前喝牛奶能安眠,我和球球几乎每天都喝。”
瞪着这唇上带一圈牛奶胡子的少年,阮元沛扶额失笑:“我还真不知道你原来懂得健康生活。”
十六得意地咧着嘴,那圈胡子也跟着扩大,他得瑟地笑:“当然,不然你以为球球怎么长得那样挺拔英俊,老子可是把养儿秘笈翻烂了。”
阮元沛突然想起以前偶尔会见到燕十六那在办公室里挠头抓脑,他以为这队长是在为案情苦恼,现在想来,可能真因为什么养儿秘笈。想罢,不觉噗哧地笑了,元沛接过牛奶,终于忍不住用弓指轻轻抹去那圈奶白。
十六微愕:“咦?”
阮元沛触电般缩手,暗暗庆幸这房间内灯光调得暗,不然脸上火辣辣的,实在尴尬。他结巴着说:“是……是你嘴边……沾到牛奶了。”
“是吗?”十六抬手往唇边抹了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唉,我经常这样,球球也总是笑话我,有面纸?”
阮元沛轻应,转身抽了几片面纸要递给,却发现对方完全没有接的意思,他直觉就轻轻抹上去,结果后者很自然地接受。擦了两下,阮元沛猛地把纸巾塞进燕十六手里,一口饮尽牛奶将杯子也塞回去:“好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十六还没来得及应话,门就猛烈地阖上了,碰一声让人耳朵发麻。十六瞠目,嘀咕:“搞什么?阴阳怪气的,大夫人,你不会病了吧?要吃药吗?”
门内没有回应,十六悻悻然饮光牛奶,一边擦嘴一边嘀咕:“不知道球球今天有没有喝牛奶。”
听着脚步声远去,阮元沛完全没有松一口气,他捂着左胸,心脏剧烈悸动,他深深地呼吸着,试图缓和过快运行的血液,却不怎么地成功。
阮元沛怎么也想不透,以前跟了燕十六这么久,也被叫了大夫人好几年,怎么就没有这种情况呢?分明也经常搂肩搭背,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还压着睡,也不会尴尬。但是刚才不过就是擦擦嘴,连皮都没有碰着,却让他心脏差点炸了?
脑海里又浮现少年微微仰起脸,毫无防备的姿势……无形的杀伤力……
阮元沛乍舌:“未成年实在可怕。”
第九章:爱情咨询
大早上环市路就塞得水泄不通,车龙往前后延伸,都看不着头。
车内,优美乐声流泻而出,道不出名字的外国歌手抒唱浪漫情调。
食指不断敲击方向盘,阮元沛难掩烦躁心情,终于忍不住切换频道,一个接一个地换,电台就好像跟他做对似的,曲子是一首比一首感性,好不容易转到没有音乐的频道,节目正在宣传某肝病治疗中心,托儿们七嘴八舌地感谢某教授,据说是留洋海龟派并得奖无数的某教授舌头上似乎打了不只一个结,用鼻音浓重的卷舌音一次又一次地复述地址和电话号码。
阮元沛松了口气,车子又前进半米。
十六挑眉,他往驾驶座上睐去一眼,总感觉大夫人最近变得特别毛躁,莫不是谈恋爱了?他最近也在操心球球的恋爱问题,不觉感同身受,惺惺相惜般拍上阮元沛的肩膀,他关掉收音,不让好友当鸵鸟。
倾刻间,车内静得可怕,只闻隐约喇叭声从车龙中传来。
“不要关掉。”阮元沛正要把收音机再开,按钮却被少年的手先捂住,他不敢再前进。
十六摇头,一脸不赞同:“你有心事,我们聊聊吧?我看你是不是喜欢上哪个女人了?”
“这……”阮元沛苦笑:“没有。”
“没有?”十六斜睨阮元沛,一脸不信:“大夫人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想这些事了,你不怕说,我和你都什么交情了?有需要就尽管提。”
帮忙?阮元沛笑叹:“你这是什么话呢?我没有什么心事。”
十六环手抱胸,一脸少年老成样:“我最近在研究爱情,有烦恼就跟我讲,我给你解答。”
阮元沛唇角轻抽,不觉扶额失笑:“你……好,燕教授,要是我也不确定自己的心情,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大夫人,你不像这么逊吧?喜不喜欢不是自己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女人呢?”
阮元沛无法回答,因为对方根本不是女人,目光掠过少年认真探讨的神情,他只想叹气。踩下油门,车子又前进一小截,他状似随意地回答:“他性格豪爽,喜欢直来直往,对生活似乎缺乏心眼,几乎不关心感情问题。”
十六惊奇道:“哦,原来你喜欢这种傻大姐呀?!”
元沛被总结逗笑了,眉目弯弯,看得十六也略略失神,以前十六就知道大夫人长得端正,倒是没注意大夫人的魅力,这么一笑,肯定要迷死不少女人。
十六不觉感慨:“大夫人,你就试试吧。”
“试?”目中异样情绪闪过,元沛不声色地接上一句。
“没错,你谈论她的时候,神情挺是那么一回事的,你既然不确定想法,那就多接触她。”十六主动开导好友,表情认真。
然而这份认真到了元沛眼中,却是让他哭笑不得:“如果他直的只当我是朋友呢?”
“大夫人,你怎么想不开?都三十岁的人了还要谈纯情少年爱吗?她当你朋友,你就拐她上床好了,到时候就不是朋友,是男女关系。”
拐上床?阮元沛真想吐血:“有用吗?”
闻言,十六立即就热血了:“你还真笨,拐上床就是给你们之间的关系来个化学变化而已,不然你还想怎么样?时代变了,现在就是生米煮成爆米花都没有实际意义,后面你还得努力确立两人之间的关系,让她发现你是个好归宿,不就结了。”
先上车后补票?
“是呀,我好笨。”阮元沛无力地扶额,唇角难以自控地剧烈抽搐,他长长出了口气:“燕十六,你还是不要凑合燕裘的感情问题了,小心他跟你翻脸。”
十六倒不认同,他摇头晃脑地批判无知的好友:“大夫人,球球那是未成年人,当然是要走纯爱路线啦,等我找一个好女孩,让他好好感受女孩子特有的柔情,那么他就会返归正途了。”
阮元沛除了叹息,只能叹息,他怕燕裘没有返归正途,他就要穷途末路了。自从牛奶事件以后,他就心绪不宁,活到30岁才有这种毛躁小子的症状,怎么能叫他不烦躁?
“是吗?”淡笑浮上眉目,阮元沛突然生起疑问:“你和你的老婆,就是这样走过来的?”燕裘已经17,那么燕十六20岁已经有儿子了,以前阮元沛从不深入别人的私事,但这一刻他很好奇,不知道那个无缘见面的女人是怎样掳获这颗爱情负值的男人心。
想起早逝的老婆,十六有些无奈:“阿桃?不是的。她是个好女人,也很聪明,当时我和她都被亲人挟到同一个村子里相亲,逃走的时候正好碰上面,我们俩合计过就干脆私奔了,反正自己挑总比被别人摆布来得舒心。那时候我爷爷气得够呛的,阿桃家里也闹得很厉害,后来不知道怎么样平息掉,我和阿桃在B市定居后生下球球,有一回她出国公干,就这么发生了意外,唉……算了,她临走的时候说过了,没有后悔,我也是。”
俩逃婚的碰上面,顺便以凑合成一对?那般的轰轰烈烈……
阮元沛一脑袋砸方向盘上,尖锐的喇叭声长鸣。
“喂,大夫人,你搞什么?”
搞什么?阮元沛无力地扶额,狠狠剐上这少年一眼,咬牙切齿:“我看老天爷让你变回17岁,是要你把扭曲的人生纠正吧?”
纠正?燕十六眉梢一剔,他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值得纠正的,他原本事业顺遂,家庭和谐,不知有多好。
“你操心我的时候,先把自己的感情问题解决了吧。”揶揄上一句,十六再也待不住了:“这要堵到什么时候?罢了,我跑步回去,大夫人,下周我们有校运会,你要有空就来参观吧。”
不让人有挽留的余地,车门开关,矫健身影在车龙间穿梭,很快隐没在远方。
阮元沛落了车窗,点起香烟,烟草味道让他冷静,也成功驱散另一个人的气息。他反复思索刚才的对话,不觉莞尔,笑骂:“燕十六,你个二。”
十六一路小跑回B高,突地打了个喷嚏,他正揉着鼻子郁闷,眼角余光瞅见一幕——坏小孩勒索乖小孩,而恰恰这乖小孩穿的是B高校服。B高是贵族学校,就读者大多是富二代、富三代、富后代什么的,绝少数凭奖学金入读的平民特别生,能在街上拦住的只有贫民学生,不然富家子弟们都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镖护着,什么时候轮到这些坏小子截劫?
有些臭小鬼就是不懂事,爱恃强凌弱,十六扳着指关节,一边摇头一边走进小巷里。
巷内一阵动静,未几五六个坏小子揉着屁股,哭叫着争相奔逃。
十六扔掉随手捡来的棒棒,拍拍蜷在角落的人:“喂,起来,上课要迟到了。”
终于,那人抬起被揍得很精彩的脸,大眼睛里满是惊慌,看见十六更是惊讶:“吴水牛?”
“肖缇?”十六也很惊讶,没想随手救到球球的大眼睛同桌,他之前还在考虑怎样拉拢这个小鹿斑比似的男孩呢,真是天助他也。十六兴奋地拉起肖缇,语气激动地吼道:“同学,你没事吧?!”
肖缇瑟缩一下,扯了扯唇,立即又痛得龇牙咧嘴:“没事,谢谢你。”
十六一把搭住肖缇的肩膀,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搭讪:“不谢,怎么,原来你也是特别生吗?”
无法习惯这热情的举动,肖缇有些局促又无奈:“是呀,水牛同学也是?”
“嗯嗯,我是体育全能。”十六延着一脸笑:“你呢?”
“嗯,烹饪。“
十六打了个跌,虽然他会做饭,但是没有想到有男孩子以烹饪这项才进入B高。
肖缇没有放过这细微的小动作,善解人意的他解释:“我家经营西餐厅,我曾经在外国的比赛里得奖。”
“哦,那是挺厉害的。”好吧,十六,英雄莫问出处,肖缇这是烹饪界的人才,你行么?想罢,十六重重拍打同学的肩膀,释怀了:“嗯,我说你呢,长得这么乖还穿这身校服走街上实在是太招摇了,要不我以后去接你?”现在的小孩真不让人省心。
肖缇微讶:“吴同学……你真热心。”
十六抓抓脑门,摆了摆手:“叫我阿牛吧,反正你这样不妥。”
肖缇淡淡一笑,对吴水牛的认知重新建立了,觉得这热心的同学很不错,态度也放松:“没事,平时我和燕裘一起上学,今天有些特别。”
提到儿子,十六多留了一把心,他立即探问:“他怎么了?”
肖缇这时候不提防十六,也就没有多心:“听说他昨夜去苏教授那里,没回家。”
苏卷卷?!去苏卷卷家过夜?
十六惊起:“这不是找他帮忙跳级而已嘛,用不着过夜吧?”
“咦?”肖缇吓了一跳,有些结巴:“这个,我也不清楚。”
想来之前球球也在苏卷卷那住了几天,燕十六直觉这事不单纯,苏卷卷那小子长成大叔以后特别的坏,肯定不安什么好心,指不定球球当苏卷卷是教授,但苏卷卷实际是只叫兽!十六越想越不妙,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冲回学校去看看儿子有没有被禽兽给蹂 躏了。
大脚迈开,十六才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怔住的肖缇,实在不放心把这纯洁的小鹿丢在路上,十六立即牵上肖缇,大拇指比向前路,十六无限热血地说:“走,我们上学去!”
“唉!阿牛!”
肖缇被十六拖着,一路上磕动绊绊地奔跑,苦不堪言。
肖缇心想,这山里人实在太热血了。
第十章:晴天霹雳
教室门霍地拉开,蛮牛似的身影冲进来,不顾傻住的同学,直接冲到窗边一排桌子,那里并没有燕裘的身影。
这头牛正是燕十六,他现在那个叫心焦,赶忙摇了摇大早上就趴着补眠的同桌:“林安,林安,你有看见燕裘吗?”
短发女孩抬起脸,她血糖低,有下床气,这时候难掩愤怒,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紧紧胶在同桌身上,杀气腾腾。可惜,燕十六根本不为所动,并非他迟钝,而是经年面对形形式式罪犯,小女生这点杀气还是有欠火候,气场不足,吓不着他燕十六。
无惧于这张臭脸,十六全心关注儿子:“林安,燕裘回来了没有?”
林安狭长的丹凤眼眯起来,未成年小女孩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妩媚,她凝神注视山民小子,突然勾起唇角,睡意全消,眉目间染上几分狡黠,她曲肘支脸,兴味地问:“怎么?你还怕见不着他?水牛,你怎么就知道关心燕裘,你是不是暗恋他了?”
闻言,十六立即回过身去,果然见着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燕裘,他挑眉睐向林安,后者竟然不甚满意地嗤了一声。
这小女生……
“你找我?”
沉默片刻,燕裘轻声问,语调不高不低的,那一个叫淡漠。
听在十六耳中又是一次重击,可他还记得正事。余光子掠向班上同学们,大家都竖起耳朵偷听,林安兴致高昂,更别提肖缇大眼睛里的担忧有多重。
一瞬间,十六冷静了,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谈及球球的私隐,影响不好。
“我们到别的地方谈。”
风凛凛掠过,上课铃已经响起,被列为禁区的楼顶却有两道身影分立。
发丝覆脸,燕裘伸手轻轻拨开,目光始终不离充满阳光气息的瘦削身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改变,一般他不会理会无聊的人或事,但现在他竟然会跟吴水牛上这里?或许在经历一夜无眠以后,他并不讨厌看到真情流露的关心,即使只是来自一个不相关的人。是因为离开爸爸太久,太过寂寞了吗?燕裘自问,却无法找到答案。但即使因为寂寞,发泄口为什么会是吴水牛呢?毕竟他陌生,别提肖缇,甚至比林安更不具资格,他为什么要挑这家伙呢?燕裘又问,依旧无法解答,只好凝神注视着眼前人,希望能寻到合理的答案。
十六霍地回身,他本是做好心理准备,要跟儿子来一番青少年安全意识与性教育的讲谈,不想这就一头闷进燕裘墨色眼眸里,茫然与无助几乎将他溺毙,十六犹如中了定身咒,无法动弹。
燕裘只觉脸上微热,支了支眼镜掩饰不安,先发制人:“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十六如梦初醒,竟然把想好的台词都忘光了,只好支吾着说:“你……昨晚去苏卷卷那里了?”
“是呀。”燕裘并不隐瞒,将吴水牛震惊的神色看在眼中,他蹙紧了眉头,语气不善:“这跟你没关系吧?不要再管我的事。”
“没关系?”一道电流自脚底下攀升,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十六只觉全身毛孔贲张,汗毛都炸起来了。搁在身侧的拳头掐紧,他抑制住揪着燕裘衣襟重重晃几下的冲动,难掩激动地咆哮:“不管你?我怎能不管你?那个苏卷卷不是善茬,一看就是吃人不吐骨的老狐狸,你怎么还要撞上去?!你以为这种人物能真心帮你?那丫根本是八月的丝瓜,黑心的,他今天丢出一根萝卜,就要钓回一窝兔子!你怎么看不开地硬去招惹他?!”
即使燕裘不喜欢别人干涉他的私事,却无法反驳吴水牛观点,而且面对这样义愤的人,他只想笑。于是燕裘是真的笑了,有些无奈,有些哀伤,还有更多的自嘲:“吴水牛,我以为你从山里出来,会比较单纯。”
“单纯个屁。”十六气得语无伦次:“老子见识这种奸角的机会多去了,燕裘,你不要再靠近苏奕雷。”
“不行。”语气淡漠,态度也是不容置喙。
十六气得差点要直接蹦下楼去,他掐紧的拳头不断地挥舞,激动得手足无措:“燕裘,你脑袋长后跟上了?!你到底在想什么?!跳级,交坏朋友,故意犯险,要是你爸爸知道了,他能由得你犯傻吗?”
如果说燕裘足够冷静,那么燕十六就是让他不冷静的唯一突破点,此时燕裘胸膛重重起伏,他冷冷地笑,表现出足够的嘲弄:“他不知道,他当然不会知道,他躺在坟墓里。吴水牛,我不知道你有何居心,但如果阮哥有交代你照顾我,那你可以回去告诉他,我不需要。不管他安的什么心,代我转告他——与其费心思在我身上,不如努力抓到凶手。”
说罢,燕裘甚至连看也不看吴水牛一眼,转身就要离开。然而当指尖触到门把,强横的蛮力却一举将他拉回去,他蹙眉迎向愤怒的注视,拳头渐渐捏紧,身体犹如钢筋编织般绷紧。
气氛剑张弩拔,一触即发。
燕十六怒视燕裘,然而接触到镜片后头仿佛要燃烧起来的墨色眼珠子,对方剧烈的脉动自掌心传递,他却渐渐地冷静下来,胸膛内郁结的怒意也随着深长呼吸渐渐消弭。
这是他的儿子,燕十六想,要是别人,他可以先动手后说话,但他的儿子不成,燕裘从来不会向强权低头,要让他服,就必须是心悦诚服。
“我……”
“嗯?”燕裘眉头蹙得更紧,不理解为何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一下子就蔫下来了。
“……请你吃冰淇淋。”
“赫?”
十六不等燕裘反应,拉着人就走。
正是上课时候,教学楼内鸦雀无声,十六猫着腰,燕裘无语地跟在后头,两个人迅速走出大楼,往停车场方向赶去,一路躲过保安员,他们终于抵达与外界只有一墙之隔的后围墙。十六原地跃起,两三下就轻轻松松上去了,他向燕裘伸出手,低声催促:“快,保安要巡过了。”
燕裘微怔,他仰望跨坐在墙头上的同龄人,由于背光,那身影模糊化,这举止,这动作,感觉好熟悉。突然间他只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有力地敲击耳膜,心中有一个想法,渐渐清晰。
听见脚步声,十六急了:“球球?”
脚步声渐近,十六心焦,恨不得把球球扛肩上带出去。
突然,燕裘取下眼镜,利落地翻墙而过,呼地一阵风连带十六也一起掀下围墙去。
十六先是一愣,幸亏吴水牛有一口好腰,腾空扭正姿势,硬生生地逃过摔个四脚朝天的厄运,当他再次抬头,却见燕裘已经重新戴上眼镜,好整似暇的地整了整袖扣,气定神闲。
儿子……你也有这么风骚的时候呀?
十六暗暗擦汗。
“不是请我?”燕裘淡笑。
十六点头,心中忐忑:球球不会被重生了吧?
他现在的心情就好像买了一堆菜包子,回去掰开才发现是黑芝麻做的馅,闹心。
“不走?”
“走!”
撇开那些胡思乱想,十六赶忙追上去,看着儿子熟悉的举止,他暗忖:燕十六,你瞎操心个毛线呀?这分明就是球球……只是在学校跟在家里不同,穿校服跟穿便服的差别罢了。
这是他的儿子……球球没错。
燕裘是没有妈妈疼的孩子,但是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遗撼,即使曾经因此而受到同龄人的嘲笑,他也不以为然,毕竟他爸爸跟那些大腹便便、发线后移的老男人不在同一水平上。
曾经,他家的人民公仆将年幼的他扔给店员看管,自个打击罪恶去,但最后还是会回来接他,随着迎回高大的身影的次数增加,燕裘就坚信无论任何情况下,这个人总会回来,所以他总是很平静地等待。从小无论他做错任何事,将爸爸气得怎么样跳脚,结果都会是爸爸摇白旗投降,然后他就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高大的爸爸手脚无措地分析道理,直至他也忍不住同情这嘴笨的人,自行分析对错,而且不论最终孰是孰非,只要理清楚正确答案,那个人就会夸张地松一口气,直夸他聪明。每当被搂着,受到赞扬,他心里就特别高兴。
虽然容易激动,热血起来特别傻气,但燕十六就是人民心目中的英雄,是他心目中的泰迪熊,谁也无法替代。
直至他看见那个人躺在棺材里,冷冰冰的身体,僵硬的脸再也没有表情,不会再笑眯眯地喊他球球,他才恍悟——爸爸不是无敌的。
“怎么不吃?要化了。”
燕裘回过神,直觉地偏脸看向山民小子,也没忽略那一脸的焦急,他不动声色地吃一口冰淇淋。
“喂,你刚刚没有听我说话吗?”十六焦急地问。
燕裘摇摇头:“抱歉。”
十六立即转过身去一阵捶胸顿足,狠骂:“我靠!靠靠靠!亏我搞得声情并茂,他妈的竟然只是演习。”
燕裘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咬一口冰淇淋,香甜冰糕在口中化开,其实他已经不嗜这种甜得发腻的零食,只有燕十六一直还将他当成小孩子,从来都用这个作为奖励。而此刻,燕裘需要这股冰凉,来平息心脏剧跳带起的燥热,他必须保持冷静。
到了这份上,十六再敏锐的触觉也罢工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儿子异样的沉静,只顾着比手划脚地重复之前说过的话:“球球,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看苏卷卷那模样,爱显摆,四白眼,用鼻孔看人,他有热心助人的样子吗?他怎么就会帮你呢?你究竟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我?”燕裘顿了顿,淡笑:“他是我爸的旧识,知道我在张罗跳级,他就主动提出帮忙,并没有要求我做什么。”
“是吗?”语气中满是怀疑。
别怪十六小人之心,苏卷卷小时候就那个跩模样,从来就不是热心人,正所谓江山易改品性难移,十六才不相信这是苏卷卷善心大发呢,肯定有原因。
“他是这么说。”燕裘平静地回答。
“你怎能相信他?!”燕十六平地里蹦起老高:“他要帮你,又哪用得着你一次又一次地去他家里住?你们都在干什么呢?”他比较关心这个。
“我们?”燕裘稍稍停顿,似乎是在思索。
十六急了,就怕儿子不坦白:“我会保密,你只管说。”
燕裘只是用余光睐一眼焦急的人,淡淡地说:“他要我跟他……”
“怎么样?”十六上身前倾,恨不得掐住儿子的肩膀狠狠地晃,要他一次将话说完。
“像普通家人一样生活。”
“就这样?”
“就这样。”燕裘淡笑,又加上一词:“暂时。”
十六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他紧张地追问:“那你一定要跳级吗?”
“嗯。”
“为什么?”
“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燕裘!你还是要接受苏卷卷的帮忙吗?”
“当然。”
“为什么?!”十六就想不通为什么儿子就是想不开,要闷着脑袋往危险里扎。
燕裘突然深深地凝视十六,语气深沉地说:“大概因为他也是个Gay。”
晴天霹雳,翻江倒海,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凤姐回眸一笑,均无法形容燕十六此刻的震惊。
为什么?为什么苏卷卷是个Gay会是重点因素?难道球球喜欢这类型?
“你……你……你喜欢他?”十六抖着声音问,一脸深受打击的苍白。
燕裘不置可否,他支了支眼镜,淡漠地说:“回去吧。”
眼看人要走了,十六赶上去:“你不能跟他一起。”
“为什么?”
“他不是好人!”
“你并不了解他。”
“你亲口说过他性格恶劣的。”
“但他从未对我做过坏事。”
“……那也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燕十六绝对不允许宝贝儿子往火坑里载,可是这话说不得,吴水牛没有这个立场。
“因为……”燕十六绞尽脑汁,突然福至心灵,张嘴就吼:“因为!因为你未成年!”
咻,一阵风过,卖冰淇淋的老板双眼爆突,燕裘打了个趔趄。
然而十六却似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无比兴奋地说:“对!没错!他要敢碰你,他妈的就是犯法!猥亵未成年人罪!哇哈哈哈!”
燕裘扶额,看着得瑟地笑的小子,轻叹:“要是我不承认,又有谁能告他呢?”
笑声夭折,十六傻傻地看着儿子越走越远。
心想……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