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程车直奔方鸽家,方鸽这娘娘腔对生活很讲究,住的是复式独立户设计高级公寓,水牛和方鸽经过保安确认才得到放行,终于顺利抵达目的地。
方鸽给开的门,他翘着兰花指,一脸怨嗔状先声夺人:“你们这些小没良心的,竟把小苏给整得那么惨,人家恨死你们啦。”
水牛搔一把手臂上起立的寒毛,知道理亏在先,自然不敢诡辩:“哎,这不是来道歉了?苏卷卷还好吗?”
方鸽瞅一眼燕裘,噘起唇嘟哝:“不好,这是他回国以后第一次在白天犯病了,看,病情更加严重了啦。”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水牛心里咯咚一下漏跳,转眸睨向燕裘,后者缓缓耷下脑袋,似乎是在忏悔。作为家长,水牛也免不了有护短和不公正的时候,他挺胸上前揽错:“这事我会负起责任,他在里面吧?我去看看他。”
“不。”燕裘一把扯住就要往里面走的人:“是我的错。”
见状,方鸽是一脸兴味,手轻轻掩唇,眼睛直往二人身上来回。
“你知错就好,一起进去。”水牛可不罗嗦,率先往里面走:“他在哪?”
方宇鹏和萧迪迪正坐上客厅沙发上,那斯斯文文的方宇鹏脸带微笑,轻轻摇手示意,顺道给旁边木头人傻大个足踝上踢一脚,叫大熊似的汉子吓了一跳,愣是突着眼睛瞪他,让他直翻白眼。
方宇鹏转眼间笑得那一个叫如沐春风:“老大和苏五少就在第三间客房里面干坏事,记得敲门。”
“哎,小鹏,看你瞎起哄个什么劲。”方鸽白了他一眼,招呼两名少年人:“跟我来。”
方宇鹏眉梢上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又埋首去翻那一堆时装杂志。
水牛对方宇鹏认识不深,但知道这人行为乖张难懂,也就不理会,而燕裘似乎想到些什么,了然地轻轻‘啊’了一声,等水牛投来疑问一瞥,他又笑眯眯地装傻扮懵。
来到门前,方鸽稍顿才抬手轻敲门板,直至里面有人应声。
“谁?”
水牛和燕裘互觑一眼,心想,还真不能直接开门?
“吴同学和燕同学来探望小苏了,把门开一开。”
“OK.”
过了好一会,乳白色描金装饰的房门才拉开,然而门内景象让门外人愣了一双。
苏奕雷竟然衣衫不整地挂在罗伯特身上了,而罗伯特这威武雄壮的舶来品似乎十分乐于充当尤加利树,身上搂着一个人也一副没事人的样儿,四平八稳从容淡定。
“你们……”水牛指着他们,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怪异,他想,这罗伯特是不是对苏卷卷有不良企图呢?
然而他的声音就好像一管鸡血,打的是苏奕雷,只见原本丢了魂似的人猛然惊醒,惊奇目光瞅在吴水牛身上,好比两道探照灯光,几乎让人怀疑那双眼睛里是不是透出星光来了。下一刻,他们都知道自己错了,因为那不是星光,是泪光。
苏奕雷哭了。
正确来说,是另一人格的苏奕雷哭了,眼泪淌过那张出色的脸,打尖尖下巴上滴落,抽噎着,双唇抖了半天没有憋出半个字。
这无语凝噎的可怜劲,叫谁看了都心疼,更别提作为目光焦点的吴水牛。
“……是怎么啦?”水牛左右不是,手足无措,实在拿这哭得小孩儿似的成年人没辄,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了,竟然就像哄小鬼似地,伸出双手作接纳状:“有什么话就说呀。”
苏奕雷什么都没说,就是松开了罗伯特,飞扑向吴水牛。
燕裘想制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追求的人被吃豆腐,而且还不得有意见,直憋得他一脸阴霾,心里更是乌云密布,闷雷滚滚。
水牛微愕,最后还是轻轻给泪湿他肩膀的人抚背,顺道向方鸽和罗伯特投去求救的眼神。
方鸽附耳轻声说:“是哑巴。”
水牛乍舌,他终于遇到苏奕雷的最后一个人格,忧郁自杀倾向的哑巴……原来是这么粘人的。
罗伯特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就解释:“刚才他骗我说要洗澡,结果整个人闷进浴缸里自杀,我正在给他换衣服,但他就是不合作。”
“赫?闷浴缸里?”水牛唇角抽了抽,总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再问:“那我该做什么?”
方鸽和罗伯特面面相觑,最后罗伯特灰色双眸染上笑意:“哄他换衣服,不然要感冒。”
“怎么哄?”水牛茫然,可是人就挂在他身上,这些家伙又摆明要他自行解决,水牛虽然算是父兼母职走过来的,可燕裘毕竟比那些宠坏的小鬼头来得乖巧懂事多了,他从不来不用怎么哄儿子,最多就是:“呃,乖,换了衣服就给你买冰淇淋。”
死寂……
水牛额上渗出一层薄汗,为自己的傻帽行为汗颜,正想要再做些什么扭转僵局,不想哑巴竟然轻轻点头了。
水牛惊呼:“我靠,蒙对了?”
“GOD!”方鸽风中凌乱,唇角抽个不住:“冰淇淋?小苏爱吃冰淇淋吗?!”
燕裘扶额呻吟:“笨蛋。”
罗伯特摸摸下巴,深邃灰眸透出兴味:“这样做?”
反正蒙对了,水牛才不管这办法傻不傻,喜滋滋地领人进去换衣服,可后面跟了一串粽子,他忍不住翻白眼:“你们这是干什么?”
方鸽举手:“研究。”
燕裘侧目:“监管。”
罗伯特说:“学习。”
方宇鹏笑:“观摩。”
所有人狠狠瞪这闻腥而来的的方宇鹏,可这人的神经大概是钛合金属造的,在众目睽睽下也一派悠然自得。
水牛吊白眼瞪了瞪天花,干脆不管这些人,径自领哑巴进浴室里换衣服。
苏奕雷很合作,基本上一个命令一个动作,可是不时窥视他脸色的行为,说穿了就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叫人心生不忍。水牛这辈子甚至上辈子最不擅长应付这类角色,可怜,无辜,受害者……对这类人他除了无措,就只剩下无奈,最后他这大老粗也不得不放柔声音,低声哄着。
“别急,慢慢来。”
这温柔,哑巴很受用,情绪安定不少,真的慢吞吞起来。瘸掉的腿很碍事,有几次苏奕雷就站不稳,眼眶里又蓄满泪液,水牛怀疑再这样下去这哑巴会悲愤地一头栽浴缸上撞死,他赶忙伸出援手。仿佛过了一世纪,水牛把这修长均称的身材看了个仔细,苏奕雷的身体并不完美,大大小小的疤痕爬满身上,瘸掉的腿上更有一首蜈蚣般狰狞的伤疤,蜿蜒在小腿上。
“会痛吗?”
哑巴点点头,又摇摇头。
沟通不能,水牛干脆拍拍这头卷卷发的脑门,给予鼓励,哑巴缅腆地扯起唇角。这会儿,水牛忍不住开始神游,说实在他不明白球球和苏卷卷为什么会对他感兴趣,还争相恐后地发表爱的宣言,同是男人,即使赤条条杵在眼前也不可能有‘冲动’吧?哪来的恋爱了?他看了全程裸男表演还不是‘风平浪静’的?性致都提不起来,更别提其他了吧?
苏奕雷换上一套带粉色桃心暗纹的干净睡衣,水牛对方鸽的品位打心底里泛起恶寒,一边搔着满臂膀鸡皮疙瘩,一边领人出门,就见房间里能坐的地方都被霸占了,倒是方便他寻人。
“接下来呢?”水牛拿拇指比了比抱着他手臂,脑袋耷到他肩上,一声不哼的人。
方鸽抚唇轻笑:“哄他睡觉。”
轻扬眉,水牛再看房间里脸色阴沉的燕裘,神情惬意的罗伯特,兴味盎然的方宇鹏,还有一脸怪笑的方鸽,忍不住嘟哝:“靠,我成保姆了?”
“哼,不知是谁害小苏病发的。”方鸽把玩着手指甲,凉凉地说。
“好,我知道了。”水牛一咬牙,再哄人躺下,摁好被子,然后开始干瞪眼。
这时候方宇鹏突然插嘴:“或许唱首摇篮曲效果更好。”
“我靠!”水牛被惊悚到了,他多少年没有唱这曲了?!
燕裘终于忍不住迎上去:“我来唱。”
可他才挨近床边,哑巴立即不安地往被子里缩,最后他被方鸽拦下来,更少不了受到冷嘲热讽。
“哎呀,燕同学之前可是凶巴巴地把小苏吓坏了,你唱的歌,小苏可领受不起。”
“你!”理亏在前,燕裘无话可说。
虽然燕裘有错,但水牛毕竟不忍儿子太委屈,当下豁出去了:“行,唱就唱,但是老子五音不全,受不了记得捂耳朵。”
众人表情一致地期待,连燕裘都好奇——究竟吴水牛唱歌会怎么样?
或许燕十六之前是五音不全的走调王,但吴水牛不是,山民小子在山上唱惯了山歌,那嗓子嘹亮雄浑,吼一声能叫人震耳欲聋,如果叫他去吼黄河大合唱,那倒贴合实际,但叫他唱摇篮曲……硬把大嗓门刻意压缩后唱出的柔和曲子,直叫人绝倒。
方宇鹏和方鸽老实不客气地笑成一堆,罗伯特则意味深长地抚着下巴,燕裘神情呆滞,似乎大受打击。
水牛额上青筋暴显,要不是哑巴很捧场,他真要跳过去揍那俩。
终于,哑巴合上眼睛,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吴水牛松了口气:“接下来呢?好了吧?”
方鸽抚着肚子直起腰来,弓指拭着眼角泪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安全了。”
“安全?”
“是呀,哑巴睡下就不会自残。”方鸽笑露一口白牙:“不过接下来要应付别的。”
“别的?”
迎着众人古怪目光,水牛侧眸瞄去,立即对上一张笑脸,迅速缠上他腰身的手让他明白了,绅士出来了。
“靠!有完没完!”水牛无语问天花。
绅士坐起身揽着水牛蹭了蹭:“我们又见面了。”
燕裘快步上前把吴水牛扯出狼口:“放开他。”
“哦?这不是燕裘?好久不见。”绅士顺手把燕裘扯进怀里,捧住这俊秀少年的脸,利索地啵下去,脸上仍挂着温文微笑,仿佛刚才的色狼行为也很合理。
“啊!!!球球!!!”儿子受袭,水牛惨叫一声,赶忙把遭了毒手的少年人给抢回来,往那脸上乱擦一气。
燕裘轻叹,干脆摘下眼镜,任得这激动的人折腾。
倒是罗伯特从善如流,他主动上前拥抱绅士,亲吻脸颊。
“苏,午安。”
“罗伯特,真高兴能见到你。”绅士似乎很喜欢罗伯特的接触,巴住这人,就放过了水牛和燕裘。
水牛气得一把揪过方鸽的衣领,满脑门青筋,咆哮:“告诉我,怎么样将这个人塞回去?!”
方鸽往那手背上重重一掐,狠狠剐这冲动的家伙一眼,哼哼:“绅士出来最好了,你现在是想照顾小卷还是哑巴?或者应付那行为极端的恶少啦?”
水牛心里明白方鸽说得没错,还是忍不住嘟哝:“让苏卷卷醒来不就好了。”
此时,和罗伯特粘在一起的绅士发言:“他藏起来了,一不小心还让小奕跑了出来,幸好你把他哄回去。”
小奕,是指哑巴吗?
水牛回头,把绅士的微笑看在眼里,心生疑问:“按你的意思,你不赞成小奕出来?”
“倒也不是。”绅士微笑:“但是那几个孩子得有人照顾才行,刚刚小奕不是又想不开了,还好罗伯特够机警,不然就要酿成悲剧。”
听这有条理的说话,水牛惊讶地扫向方鸽,后者耸耸肩:“惊讶什么?绅士一直是五重人格中最成熟的,一般他出来就没有问题了。绅士只是喜欢人的体温,这样能让他更舒服,其实他更会照顾身体。”
闻言,水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绅士主动跟他谈话:“我们也不是百分百有害的,毕竟同样住在这身体里,谁不想好好守护自己的住所?不过各人的做法不同,而小奕几乎承受了我们所有人的悲伤和绝望才会自残,他并不是故意的。”
“哦。”水牛抓抓脑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呃,辛苦你们了。”
绅士笑弯了眉目,点点头:“那留点空间给我和罗伯特相处,你们先出去吧。”
水牛瞪圆眼睛,实在不放心把发小留给这洋人。
“要不由你过来让我搂搂抱抱?”绅士健议:“那会更好。”
水牛夺门而逃,不忘拉上儿子。
才出门去,还没考虑接下来的行动,林安就来电话,打给燕裘的,连一旁的水牛都能听见林安那霸王龙似的吼声,燕裘走到角落去谈这通电话。
水牛也乘机找个角落拨号,结果还是转留言,他考虑了一下才对着一片寂静讲话:“大夫人,苏卷卷犯病了,我要晚点回家,你听见了留言就给我来电话吧……出任务得注意安全。”
挂断这无声的通话,山民小子支着脸,神游太虚……大夫人今天有什么行动呢?——
第三十九章:抓狂
苏奕雷这一次情况真不妙,身体一整夜都由绅士接管,他和罗伯特已经从搂搂抱抱发展到吃烛光晚餐甚至一起盖被子睡觉……纯粹就是睡觉,然而第二天早上醒来的仍是绅士。方鸽已经咬牙切齿,一心要强架这个人出国去治疗。
“这不是挺好的吗?”罗伯特搂着人,笑嘻嘻地说。
方鸽要气炸了,恨不得跳上去撕烂这人的脸皮:“好?哪里好?!戴维.罗伯特.克拉克!你可别得意,小苏现在就是利用你的体温,等他清醒过来,马上就会把你一脚踹开。哼哼,你这男女通吃的色狼大混球从前就很危险,快点放开小苏。”
“Hey,jimmy,冷静点。”
“Fuck!谁准你喊人家小名了?!”
罗伯特将张牙舞爪的方鸽挡住,他一手揽美人,一手御敌,一派风流倜傥得意状,方鸽完全近不了身,气得脸红耳赤,直问候罗伯特的户口本。
燕裘轻轻皱眉,对这些老大不小还喜欢打打闹闹的大人们颇有微言,可现在他更在意另一个难得安静的人。目光微微移向撑着脸出神的吴水牛,只见山民小子原应充满朝气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呆滞,目光死死胶在手机上头,仿佛这不是一只寻常电子产品,而是外星人遗落人间的UFO呼叫器。究竟这只手机魅力值有多高,实在不好说,但燕裘的聪明让他无法自欺,他了解吴水牛透过手机看到了什么。
思及此,燕裘感到心慌,他害怕,怕守候已久的人会被抢走。没有人了解当他听见噩耗那一刻的万念俱灰,仿佛人生除了恨意就什么也不剩,让他变得麻木不仁。
要不是他没法抑制情感,要不是他出柜,或许爸爸就不会死。
要不是那些该死的罪犯,要不是阮元沛,燕十六也绝不会死。
重复思索,他恨遍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原本已有觉悟穷尽一生为复仇而活,甚至规划好未来该走的道路,利用苏奕雷、阮元沛,还是燕家人,为达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也要将仇人一同拖落地狱。
原以为已经无法挽回,他将义无反顾地走上不归路,却不想这头牛妄妄撞撞就冲进来,捣乱早已成定局的一切,事情出现转机。
直至他彻底相信这一切,他禁不住想这是不是上天给他的机会?其实燕裘明白,以燕十六那性格,他即使表白也是希望渺茫,但如今已没有父子关系这道障碍,不正正是最棒的奇迹吗?假以时日,他有把握让这个真正爱他的男人沦陷,总有一天,爱恋会取代父爱。
因此,他不能容许任何人觊觎吴水牛,只有这个人,他是死都不会放手的。
打定主意,燕裘轻声说:“看来苏教授的病情很稳定,要不我们先回去准备,明天还得参加考试。”
水牛猛地回神,愣怔中面向儿子,终于反应其话中意,他抓抓脑门看向方鸽:“我们现在能走吗?卷卷还没有回来呢。”
方鸽扳过神情愤慨的脸,歇斯底里似地嚷嚷:“滚,都滚,全部给滚,人家不跟你们玩了啦!”一边掷话一边泪奔,留下甩门巨响供人凭吊。
被留下的人们相对无语,着实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不甚和谐的一幕。
“咳。”燕裘干咳一声,打破僵局:“嗯,既然苏教授有罗伯特先生照看就不会出大问题,我们先回去吧,林安和肖缇还在等呢。”
既然已经提到两位小友人,水牛也同意离开,但是行动之前他又不禁踌躇。因为过了一整夜大夫人都没有来电,而他昨夜回家一趟,屋子里冷冷清清的感觉一直萦绕心头,让他心里特别不舒坦,心情无比焦虑。大夫人并不是没有担当的人,正因为了解才更加担忧,而且他只想到一个理由可以解释大夫人的失踪。
“大萝卜,我们聊聊。”
一旦决定,水牛行动果断明了,不容置疑的态度让几人面面相觑。
“Right.”罗伯特稍顿片刻便低头轻声跟绅士交代几句,再大手拎过燕裘扔过去暂替,就这样带领水牛往阳台方向走,眼见水牛频频向燕裘投去关心目光,他低笑:“苏不吃人,你放心吧。”
水牛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地说:“省省吧,我是怕球球忍不住动手揍人。”
这下子轮到罗伯特频频回头。
走到阳台去,两个人各自习惯性地查看四周围有没有窃听或者潜在危机之类的,偶尔目光对上,罗伯特眼中尽是兴味,水牛直接抛送白眼。
“嘿,听说你自小在少林寺修练功夫,直至最近才出山,看来你真是个武林高手呢。”
水牛的唇角重重抽搐:“这是谁跟你说的?”
“小方。”
“……”水牛真怀疑罗伯特为什么会相信那笑脸狐狸:“去,你相信他?!”
“咦?不是吗?但是你跟李小龙一样强。”
水牛彻底无语,最后他决定不再纠结这无聊问题,单刀直入:“我家大夫……哎,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重要行动,我跟养父已经失去联络一整天啦。”
罗伯特以指节抚摩下巴,满带研究的目光来回打量眼气魄逼人的小伙,嘴里啧啧有声:“阮先生是刑警,平常一两天没有消息不也很正常吗?”
“他一般会先知会我,但这次他没有。”说着,吴水牛两行浓眉往中心聚拢,语调更加低沉:“他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你说这跟你没关系?”
“为什么要跟我有关系?”罗伯特明知故问。
水牛重重一咂嘴巴,不屑地喃喃:“还装毛呀?你不是国际刑警吗?”
罗伯特扬眉:“……是阮先生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猜的。”水牛可不想阮元沛的品行受到怀疑,特意解释:“第一次交手,我已经在怀疑了,你这人流氓有余狠辣不足,气质也挺正直的。后来你们神神秘秘地跟我养父接触,让养父头痛很久的案子就有了进展,这真他大爷的巧合了吧?而且我调查过,你们虽然在国外一家保安公司有丰富的就职记录,可我恰巧有位朋友与这家公司是老搭挡,他告诉我,似乎在苏奕雷‘聘请’你们以前,你们这些资深老员工其实是幽灵户,嗯,资历含水量不是一般的高。”
“这是你调查到的?”罗伯特一扫刚才的轻松惬意,渐渐认真对待眼前这年轻人,他笑得眉目弯弯:“呵,看来我真是被小方骗得很惨,什么李小龙,根本是福尔摩斯。”
水牛晒一口白牙给瞧瞧,环手抱胸,腔里连着打哼哼:“老子虽然不敢说神通广大,但朋友满天下就对了,少给老子弄虚作假,坦白交代吧,你们都叫阮元沛去干什么了啦?”
罗伯特沉吟片刻,神情又放松下来:“吴水牛,你要不要当我的接班人?”
“啊?”水牛微愕,重重一撇唇,神色不悦:“你少来这一套,我又没有问这个。”
“这不是开玩笑。”罗伯特表情认真严肃:“你虽然年轻,但资质实属上等,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安排,按部就班地来,等你赶上进度,也该是交接的时候了,而且在这之前,我还能有一位得力助手。”
水牛并没有因为这份赏识而欣喜,他只冷静凝睇眼前人,眼神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这种事过几年再说也不迟,所以说你在拖延什么?”
罗伯特摸摸鼻头,悻悻然轻喃:“真是令人伤心的态度。”
闻言,水牛扳着指节笑得咬牙切齿,表情阴森:“要见识一下令人伤身的态度?”
“好!”罗伯特也把指节扳得咯咯作响,兴致高昂:“上一次还没有尽兴,我们再比一场。”
撩得这人兴致勃勃,水牛却摊开手,露齿灿笑:“大萝卜,先坦白你们在搞什么勾当吧。”
罗伯特微愕,继而环手,兴味目光在年轻人身上来回,突然灵光一闪,他抚颌灿笑,给对面的人招招手。
水牛轻挑眉,不知道这洋鬼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只能靠过:“怎么?”
“我看你对苏很有办法,要不我们来交易?你要是帮我泡到他,我就告诉你阮警官在干什么,怎么样?”
话落,罗伯特还色迷迷地挤了挤眼睛。
水牛恨不得给这人上个大烟薰妆,他一把挣掉搭在肩上的爪子,举拳咆哮:“混球,谁要出卖朋友啦?靠,你不说,老子自己找。”
水牛掷完话,就气冲冲地往屋里走,却不料罗伯特笑容越发灿烂,他冲着蛮牛似的背影嚷嚷:“好,够硬气,打开电视机看看?”
水牛驻足,狐疑目光扫电视机,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方宇鹏立即拎起遥控器按下启动键。
只见画面徐徐清晰,这是一则现场新闻,知性女记者语调严肃,以标准普通话进行报导:[……警方成功抓获犯罪嫌疑人十六名,救出被困青少年和儿童约三十余人,正确数字有待查证,现场更发现实验室,初步怀疑犯人有进行非法解剖活动,摘取人体器官售往黑市牟利……]
在满是警员和警车的背景后,有几名便衣走过,赫然是阮元沛和特别刑侦队的队员们,孔子和老万双双张臂挡住蜂涌上来的记者。
水牛杵在电视机前,多余的声音和画面都听不见看不见了,他只看见阮元沛从下属手中接过手机查听留言,走上警车以前正在按键。他心有灵犀地掏出手机,几乎立即地,铃声响起了,下一秒他已经按下接听键。
“大夫人!”水牛迫不及待地喊着。
[……真急。]
听出那略微沙哑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水牛撇撇唇:“在等你电话呢。”
[……抱歉,这是秘密行动。]
“得了,我明白的,你现在要回家吗?”水牛睐向一侧脸色涂了墨汁似的燕裘,舔舔唇又说:“呃,我回去给你下面。”
燕裘脸色发青,转身快步走进洗手间甩上了门。
旁观者看戏心情越发兴味。
水牛顾着瞪那门板,听这电话,哪里有空去管旁人怎么样,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回来再说。”
[小子……]
听阮元沛的语气凝重,水牛也不禁在意:“怎么啦?”
[我暂时不会回去,你就留在苏奕雷那里吧,一来对他的病情有帮助,也安全。]
噼啪一声,水牛怒火闷烧:“哦?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清楚,你瞎操心个毛呀?”
[……总之最近我不会回去。]
“那我去找你。”水牛对着空气扬颌示威,仿佛阮元沛就在眼前。
[你……乖一点。]
无奈的低叹声传出,水牛揉揉耳朵,暗骂黑心商人卖的坏机子,听得他耳朵发痒,语气更加不善:“乖屁!你秀逗了,回家或者我去找你,挑吧。”
[过一阵子我会亲自给你解释,我要挂了,再联络。]
“阮元沛!!!”
通话瞬间挂断,水牛瞪着手机,立即回拨,却又是听了一夜的留言信箱提示,在这一刻水牛真有摔手机并踏上两脚的冲动。
“操!操操操操!”
众人看这小子抓狂地乱蹦,无语互觑,刚才甩门闭关的燕裘不知何时又出来了,正环手抱胸看着这一切。
各种情绪涨满心头,只有自己知道。
警车上,阮元沛把玩着手机,想起那一列的来电纪录,唇角又有了笑纹,只是想到刚才几乎要透过手机戳破耳膜的怒吼,笑脸又添上更多无奈。开罪了那头犟牛,接下来可不好收拾,不过考虑到全局,他还是做了这个选择。
燕十六既然重生就理应有新的人生,过去已经告一段落,不用涉入太深。
这一回,就让他好好回报舍身挡子弹的恩情吧。
“大嫂,外套脱一下。”
“嗯。”
朱飞拎过药箱动手帮队长脱下外套,剪开里头一片腥红染透的白色衬衫,以药棉堵住出血的伤口,用绷带草草包扎,嘴里朝驾驶座上的乔琳吼:“霸王花,你快点,大嫂出血很严重。”
“草,老娘跟它拼了。”乔琳拉响警笛,油门一催,车子飞速行进。
冷意夹杂眩晕感袭来,阮元沛靠着座椅徐徐合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最后的怒吼,一遍又一遍——
第四十章:投靠第一夜
水牛的脾气来得凶猛,却也目标明确,绝不迁怒他人,所以他蹦达过后就耷拉着脑袋狠狠地揪头发,渐渐冷静下来。
虽然原因不明,但大夫人既然存心要躲起来,一时半刻也是找不着人的,而现在苏卷卷的病情需要重点关注,更不能因此影响儿子的生活,他若一步走错要连累多少人啦?水牛决不干这窝囊事,必不能在这时候自乱阵脚。双手放过了小平头,他沉着脸向苏奕雷求收留,绅士苏奕雷十分欢迎有这个伴。对此燕裘表示强烈反对,他认为水牛应该住进燕家,然而这一提议不被采纳,原因很简单,因为情况特殊,连燕裘都暂不能独居燕宅,必须由罗伯特照料,结果他们俩都得投靠苏奕雷。
明白利害关系,二人也就不反对,水牛回家收拾了一些衣物和必须品,再跟燕裘一起上燕家知会林安和肖缇,大略解释停止补习的原因后,就进驻苏五少的宅子。
苏奕雷住的是别墅洋房,有独立花园,占地面积极大,设计华丽非凡,名符其实的豪宅。水牛和燕裘提着行李从加长礼车上下来,立即注意到数量多得不寻常的保镖们,不禁挑眉互觑。
罗伯特随后下车,没有忽略两位年轻人的疑惑,便笑着解释:“苏是重要证人,重点保护对象自然有此夸张,你们留在这里很安全。”
再看一眼守卫森严的宅子,水牛也很满意,至少满意儿子和卷卷的人身安全有保障。他抓抓脑门,照惯例发问:“肯定有什么是我们要注意的吧?”
罗伯特微笑颔首,他比了比身侧的方宇鹏和萧迪迪,解说:“嗯,安全方面由方和萧负责,你们已经认识,日后多沟通吧。而B高的安全系数很高,所以近日你们还可以照常上课,来回会有专员护送,你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校内,所有校外活动必须暂停,特殊情况另做安排。”
“哦。”水牛点点头,再搭上燕裘的肩膀,轻声问:“听好了没?”
燕裘眯起眼睛睐向这小子,轻叹:“你才该听好。”
“切。”水牛撇撇唇,往儿子身边挨了挨:“球球,话说明天要考试了,你帮我恶补一下,这两天太闹腾了,知识都给丢光光了。”
看着这讨好的神态,燕裘暗叹,他实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吴水牛之前的告白,要这头牛别再用这种大刺刺的态度对待他,别要不将他当做一回事。可话要出口,却又被吴水牛完全信赖的眼神给击败了,最后燕裘还是把话咽回去,选择沉默。
燕裘考虑到这人的性格,决定适当选用怀柔政策:“来吧,我的笔记借给你。”
水牛双眼锃地亮了,燕裘不禁失笑摇头:“我的房间还是你的房间?”
“我的吧。”随口应着,水牛回头找罗伯特要房间,却见他一脸古怪:“干什么?肚子不舒服就上大号去,憋毛呀?”
“GOD.”罗伯特问候上帝,大掌沉沉拍上燕裘的肩膀,深沉道:“小伙子,你辛苦了。”
燕裘支了却被罗伯特粗鲁动作弄歪的眼镜,表情平淡:“彼此彼此吧。”
这两个人的惺惺相惜彻底让水牛糊涂了,皱着脸嘟哝:“这是打什么哑谜啦?”
燕裘笑得如沐春风,温文尔雅气质轻易安抚人心:“走吧,不是要补习?”
“哦。”
才到了新的住处,水牛立即埋进燕裘做的笔记里面,苦哈哈地背记重点,为了第二天的考试忘得焦头烂额。燕裘则安静伴在他身侧,一边做习题,偶尔给讲解。就连晚餐也是由保镖送进房间里给他们吃的,两人也没有异议,吃过饭继续补习。二人相处的气氛还算和谐,可是问题就这样消失了吗?其实不然,水牛虽然忙碌,但偶尔偷瞧儿子,还是想起早前的告白来了。眼见少年人表现得这般冷静从容,水牛心里就越发的没底,这毕竟是他的儿子,球球执着于某样事物那不轻言放弃的性格,他还是十分清楚的。
注意到视线,燕裘微微侧眸,透过镜片对视,轻抿唇。
水牛搁下笔杆,脱口就问:“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呢?”
对待敏感问题这样干脆利落,也只有这个人能行了,燕裘惊愕过后不禁苦笑:“真敢问,感情事本来就无法解释。”语毕,燕裘暗叹,即使心中有答案,他也不可能回答,因为他压根儿不承认吴水牛就是燕十六这件事。
“嘎?”这样文艺的答案让水牛又一阵挠耳抓腮:“所以才奇怪吧,你说我们才认识多久?而且你以前不是有喜欢的对象?”
“嗯,大概是一见钟情。”燕裘专心做习题,信口胡诌。
这答案再次让水牛瞪圆了眼睛:“屁,第一次见面你就揍了我。”
“那就一拳钟情吧。”燕裘随口又来一个,专习攻下一题。
水牛落了一额黑线,唇角连连抽搐:“你在忽悠我吧?”
终于,燕裘也搁下笔,正式面对吴水牛,年轻的脸神情严肃:“非要我说,你算是我的救赎,明白吗?”
救赎?水牛乍舌。
“这样你会觉得更容易接受我吗?”燕裘用近似于哀求的语气问道。
虽然好想抱住儿子惜惜,但吴水牛还清醒,明白拖泥带水伤害更深,他反射般回话:“不会。”有一瞬间,燕裘的表情就好似要哭出来似地,让水牛惊慌失措,哄小鬼的手段也出来了:“唉!但球球永远是爸爸最重要的宝贝。”
燕裘明显愣怔继而扶额叹笑,沉吟片刻后,他轻声呢喃:“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嗯?”
“我们的伴侣必须要对方认同才可以。”
“哦,那个。”水牛自然是记得的,连连点头:“我记得。”
燕裘默默收拾手边学习资料,直起身居高临下俯视那被疑惑占据的立体五官,好半晌开口:“记住它。”
话罢,修长身影往门边走去。
“哦。”水牛扭着身躯让目光追随:“去哪?”
燕裘推门而出:“睡了,你也早点睡,明天考试,养精蓄锐有利于正常发挥。”
水牛摆摆手:“晚安。”
“晚安。”燕裘轻声应着,轻轻带上了门。
目送儿子离开,水牛心里说不出的混乱,好想找个人喝喝酒,聊聊天,更想念香烟的味道,可他和大夫人之间有言在先,在高中毕业以前他必须当一名操行良好的少年,烟酒都沾不得。
这时候水牛心里就犯嘀咕,其实现在最好的倾诉对象就是大夫人,可这家伙却躲起来了。虽说是为他的安危着想,但是通电话总行吧?他这养子现在有烦恼,难道当养父的不应该用力关心一把吗?水牛思来想去都觉得阮元沛理应为养子的感情问题出一分力,他立即掏出手机拨号,结果还是留言提示,当下水牛瞪着这支手机,那眼神仿佛它长出两只角来似的,满是不敢置信。
一咬牙,水牛朝留言咆哮:“接听又不收费,你关个毛机呀?!”
挂断后,感觉还不够,又拨通留言接着吼:“明天来通电话,不然老子要考试不及格了就算你的错。”
再一次挂断电话,水牛心里生起幼稚的复仇感快感,莫明地解气,决定好好睡一觉,明天全力应付考试。既然阮元沛非要他当好学生、好少年,那他就称职一点,作全套,教这大夫人以后别神神叨叨地管这管哪了,他吴水牛决心做的事一定会做好,完全不用操心。
睡前要喝牛奶。
正值长身体的年龄,水牛可不准备荒废,哼哼着曲子出外去找冰箱。
踏着长梯走下,水牛就觉得这房子大得忒恶心的,燕宅或大夫人的小窝住起来更舒坦,远远瞧见罗伯特在跟手下人交头接耳,与他目光对上立即扬眉噤声。水牛耸耸肩,不准备窃听什么机密,转身朝厨房走,却见到方宇鹏和萧迪迪守在门外,这一看他就知道厨房里有谁。
“我要喝牛奶?”
“进去吧。”方宇鹏笑眯眯地做出请的手势。
水牛进去了,果然见到绅士坐在发愣,他不语,径直走向大型冷柜。苏奕雷家的厨房跟一般专业餐厅的厨房有得拼,大而整洁,也显得冷清空旷。倒上两大杯牛奶搁进微波炉加热,几分钟时间,温牛奶就准备好了。
水牛递一杯给方宇鹏,随口吩咐:“帮帮忙,送去给球球。”
方宇鹏挑高眉,唇角深深挽起,他突然深深鞠躬,扮做一副专业执事的模样:“是的,少爷。”
水牛浓眉高扬,笑骂:“爷你妹,干不干?”
“不敢抗命。”方宇鹏笑嘻嘻地端着杯子大步走。
萧迪迪在旁边咕哝:“别管他,他闷慌了就很容易发神经。”
水牛拍拍这大汉的肩膀:“同志,辛苦了。”
萧迪迪眼眶红了。
端着牛奶走到苏奕雷对面落坐,水牛看看已经冷掉的红茶,一边喝牛奶一边问:“来一杯?”
绅士终于将目光从不锈钢流理台上剥离,转到牛奶上头,轻笑:“茶更适合我。”
水牛撇撇唇,搁下杯子去张罗新一杯热茶,没一会就给上桌:“呐,喝吧,喝了就去睡觉,其实睡前喝茶很傻13,它提神。”
绅士始终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闻言便笑说:“提神更好,睡着了,可能就出不来。”
“哦。”水牛又端回自己的杯子,一口一口喝着:“还是牛奶比较好。”
绅士却突兀地问:“你又不像罗伯特那样暗恋苏奕雷,为什么还这样热心靠近我?”
水牛瞠目,怪叫:“他果然心怀不轨。”
又是一个不对题的,绅士失笑,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水牛翻白眼:“给脚你好不好?”
哪知绅士淡淡一笑:“好呀。”
话落,水牛就觉脚面被另一重深度覆住,他立即反应过来是苏奕雷的脚,顿时毛都炸起来了:“我靠!你真来?!”
绅士依旧淡定,轻声带开话题:“罗伯特一直暗恋苏奕雷,可苏奕雷心里早就有人,他从不回应罗伯特。”
心里那个人,不用解释,水牛知道是燕十六,当下忘了恶心被吃豆腐的脚,揪着头发呻吟:“为什么他会喜欢燕十六呢?那样个大老粗有什么好?”
“因为燕十六是他打小仰慕着的英雄人物,也是他最快乐的一份回忆。”绅士拎起茶杯啜一口热茶:“更是他后来生存的动力,所以,他怎能不喜欢燕十六呢?”
水牛张口结舌,心里越发觉得这事有够离奇,思忖片刻,他挠着脸颊嘀咕:“我说吧,那也不是非要喜欢不喜欢的吧?以燕十六的性格,他绝不会丢下朋友不管的。”
“的确。”食指轻摩杯洞,绅士的脚也在桌底下轻轻摩蹭,直逗得这头牛咬牙切齿,才微笑下饵:“要听故事吗?”
“故事?”水牛手捧玻璃杯,极力隐忍摔杯子走人的冲动,捺着性子说:“那你最好说个有意思的故事,不然老子会掀桌子。”
绅士失笑,眼看蛮牛刨蹄、喷鼻、红眼已经准备好进攻,这才靡靡道来:“这个故事自然是有趣,讲的是私生子苏奕雷在没有大哥照料以后,不过两年时间,外公外婆相继病逝,他独自根本无法在乡下过活,特别是他那别扭性格很不讨喜,无计可施之下,就只好进城里投靠妈妈。苏妈妈那时候在城里打工,也交上了男朋友,生活还算稳定,但因为苏奕雷的关系,她跟男友关系缺裂,情绪不好连带影响,把工作也丢了,一时间落魄到极至。幸好苏妈妈很爱儿子,并没有怪责他,可是在这世上活着除了爱,还需要物质。她一个女人带着儿子并没有交上好运,过着穷极潦倒的生活,后来甚至因为过度操劳而患病住院。那时候母子俩已经走投无路,苏妈妈再三考虑后求助于儿子的亲生父亲苏克己,这个苏克己当时已经有家室,苏妈妈这样一来就只能当情妇,但为了活计,她也就忍了。可是她不知道所谓的活路,其实是耗梦的开始,看似普通商人的苏克己其实不寻常,连他的老婆都特别狠毒,那女人知道苏妈妈的存在以后,隔三岔五地上门找碴,每一回又会被苏克己摆平,但越是这样事情越发不可收拾,苏太太的动作也变本加厉。有一天晚上,几个凶神恶煞就闯进苏奕雷家里,押着母子俩强塞药物,将他们从高楼掷下去。苏妈妈很不幸,当场死亡,而苏奕雷则更加不幸,从此就瘸了,还因为受刺激过度而引发精神疾病,原本挺机灵的小孩变成木头人似的哑巴。看着这小废物,苏太太倒是兴致缺缺,大发慈悲放过了他。后来苏奕雷被带到国外去治疗,慢慢康复,可惜灾难还没有结束,苏克己的其中一个儿子到了同一个城念书,并发现了苏奕雷这有趣的玩具,于是只要有空就捉弄这个异母弟弟,辱骂,殴打,捉弄,用尽全力欺凌他,后来甚至强行给他注射毒品,就那一次,大概是毒品的关系,苏奕雷积压的仇恨彻底爆发,从来不敢反抗的他拿起手枪,把那些人全部轰了,包手他的那位哥哥。同样,这丑闻被苏克己压下,而苏奕雷也找到了人生目标——毁灭苏家。他归国,就是为了复仇,燕十六是个意外,而且很不幸还是跟苏家扯上关系,让那个心灵已经强大不少的成熟男人再次选择逃避,我们又可能出来了。”
在绅士期待的目光下,吴水牛沉默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苏奕雷果然过得很惨,但不是他见过最惨的,可是苏卷卷怎么说都是他带着上山下川的小友人,一旦想到那个别扭的四白眼小海带被欺负成那样,他心里就像一只即将爆发的火山,怒不可遏。
“你不认为这是个有趣的故事?”绅士惋惜地低叹:“好歹你也给个评价。”
“有趣毛!”水牛更想掀桌子了,双手握拳直往桌面上捶:“是吧?就是那个苏家吧?真他妹的不是东西,不将它整倒,我吴水牛的名字就倒着写!”
“呃……”绅士眨眨眼睛,一时想不到话应付这炸毛的小伙。
水牛却不管这些,他热心地探身握住苏奕雷双肩,发表豪言壮语:“放心吧,有阮元沛、大萝卜和我在,要是正当途径整不倒苏克己,老子做掉他,放心,未成年人刑罚可以打折。”
这会绅士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砰——
哑口无言的人和兴致激昂的人同时望向声源处,只见燕裘单手捂脸,闲着的手上还拎住眼镜残骸,估计燕裘刚才是用脸测试门框的坚硬度了。
“燕裘?”
“球球?”
燕裘扔掉破眼镜,大步跨过破碎的玻璃杯走向吴水牛,拎耳朵张嘴就训:“吴水牛,你脑袋长后跟上了?!少说大话,现在回去睡觉。”
“唉!球球,嗳,耳朵好痛,我不是讲大话,我认真的。”
燕裘气极,再也装不来斯文或者温柔,眼镜也没有了,眼神毫不掩饰其中凌厉,十七岁的他需要还年轻,却比寻常少年人更多一份凌人气魄,冷声命令: “认真?认真就更不应该,给我全部忘掉。”
“好好好,我忘掉,操,耳朵要掉了。”
燕裘勉强放手,却没有道歉的意思,环手抱胸冷睇这揉搓耳朵一脸委屈的山民小子,脸色更没有缓和。他用毒眼杀够这个不知死活的,才睨向杵在桌边的苏奕雷,沉声说:“我刺激你,害你发病是我的错,对不起,要打要骂只管冲我来,但请你别挑拨吴水牛干傻事,因为他是那种热血起来就会不计后果横冲直撞的笨蛋。”
绅士愣愣地,突然噗嗤地喷笑:“呵呵,这作风倒是很迷人,但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挑拨他。吴水牛,忘了我今天说的话吧,好眠。”
眼见绅士要率先离开,水牛赶忙喊:“你们就放心好了,问题会解决的,大家都会尽全力以赴。好好睡一觉,晚安吧。”
绅士回以微笑,与水牛错肩而过,带着保镖走了。
“好了,你也要好好睡一觉。”
燕裘阴恻恻的轻语打耳边响起,水牛立即端正心态,踏着正步向前走,不敢有异议。
直至吴水牛躲进被锅里,燕裘才重叹一声,离开房间。
水牛确认儿子已经走远了,立即拿起手机拨通,对着留言提示抱怨:“大夫人,球球越来越像阿桃了,拎耳朵手势很老到,我还以为耳朵要掉了呢。”
挂上电话,水牛才安心去睡觉。
这一夜,他梦见阮元沛听到留言以后古怪的神情,心情特别的爽——
第四十一章:来电
“阮先生,你要去哪?不要随便走动。”
天刚蒙蒙亮,护士气急败坏地阻止这不乖的病人,奈何这病人有帮凶,还是昂藏七尺威武雄壮的刑警大哥两名,一只手臂就叫她只能远观了,气得她直跺脚。
阮元沛由孔繁旭扶着下床,两脚踏上地面,感觉有些虚浮,受伤的左肩被固定导致左臂必须罢工,动作时牵扯伤口会带来痛楚,但其他并无大碍,他端起温和笑脸对护士淡定微笑:“不是吧?昨天医生不是说我已经没问题了吗?不信你看看?”
话罢,比了比病历表。
护士将信将疑地拿起病历表看上两眼,顿时皱紧眉头,狐疑地呢喃:“不可能呀,你前天才做的手术……不行,我要去问问医生。”
护士掂起病历急匆匆飙走。
老万左手打开折扇轻摇,右手捏OK状:“字迹模仿成功。”
孔繁旭一边为队长准备轮椅,一边微笑:“哎呀,咱特别刑侦队哪天混腻了警界,跑去干黑道说不定更加适合。”
阮元沛对队员这没大没小的言论不予置评,他拎起吊瓶挂在轮椅后,淡淡说一句:“走吧。”
俩队员互觑一眼,一人推车一人断后,兴味盎然。老万瞅一眼被队长攥着的手机,挑眉递给孔子一个眼神,孔子那嘴角都要咧到脑后去了,敦厚老实的脸庞染上浓重猥琐气息,天生话痨的家伙更是管不住舌头。
“大嫂,你这伤要瞒住媒体可真不容易呐,都费了多少功夫?其实按咱们的情况,又何必多此一举?那边不是说可以利用这次受伤让敌方放松警戒吗?”
阮元沛目光微偏,睨向廊道玻璃窗上三人的倒映,语气依旧淡漠:“孔子,你再不改掉这嘴贫的坏习惯,就派你去交警当卧底。”
两名队员立即想象到在当空烈日下指挥交通挥汗如雨的情景,眼角同频抽搐一下。
“操,太狠了。”孔繁旭撇撇嘴,转而对同僚抱怨:“老万,你瞧,大嫂太疼他家养子了吧?什么为了案情而隐瞒受伤真相,其实就是怕儿子担心呗,不管伤势严重硬给儿子报平安,弄得失血性休克,加上中弹,在手术桌上躺了几个小时,才休息两天就不惜指使下属犯罪也要下床给儿子圆谎去。啊啊,还威胁我们不得泄密,好温柔的爸爸,怎么以前我们就没有发现呢?”
老万摇扇,神情高深莫测:“一切皆因有爱。”
“嘿,老万,你这样说太暧昧了,那不是映射咱家大嫂其实是个变态?是专拣嫩牛吃的老草?”
“孔子,有言道大爱无类,嫂子只是太‘博爱’,曲解我话中意思是不厚道的。”
阮元沛轻叹,他倒是忽略了刑侦队中没有正常人,不过正因为不是正常人,他大可以无视正常思路,对这些人可以更加随便,所以他就省下解释,直接下总结:“如果我发现你们谁对吴水牛说了多余的话,做了多余的事,那就准备回家种田吧。”
俩队员再次互觑,同时钻空子。
“这般光明正大,万某甘拜下风。”
“大嫂,你品位也太独特了吧?你喜欢阳光少年哦?可别化狼嗷嗷地犯罪入狱后半辈子在铁窗里度过出狱后发现少年已成大叔,青春不再,梦想破碎!”孔繁旭巧舌如簧,一通绕口令不带换气的,仍不忘在往老实的脸上堆满憨笑。
“悲剧呀……”老万唏嘘道。
“唉,到时候,言情剧变成伦理剧。”
“是一番新气象。”
“扣工资或闭嘴。”
回家种田还遥远,扣工资可是直接影响未来一个月的生活水平,于是老万闲逸状摇扇,孔子神情无辜憨包状,他们选择了后者。
清静了,轮椅也推草坪上,阮元沛挥挥手让那二人保持距离,这才启动手机,一连串提示音立即蹿出,看上一眼,几乎全部是小子发来的,他不禁失笑呢喃:“瞧这急性子,果然是头牛。”
留言一道接一道地听,阮元沛失笑摇头,这些留言有很多都没有意义,只是某人随意留的几句话,例如刚刚考过的试题,校园里帮了被勒索的学生,有女生送糖果,被林安那女同桌揍过,午餐是肖缇特制的,等等生活琐事。倒是有几条让他挺在意的,例如关于被燕裘揪耳朵那事,他所认识的燕裘可不像会做这种事,究竟有什么触发了那特别冷静自持的少年人动手呢?而且揪耳朵,也太过亲昵了。
思忖片刻,阮元沛清清喉咙,试着发声,确定声音除了有些沙哑并无异样,才拨通电话。
正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吴水牛被铃声吵醒,他嘀咕着骂人的话,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机,深呼吸后接通就吼:“哪个王八蛋?!”
暴吼声令阮元沛一阵耳鸣,然而他却忍不住失笑——还是这么有朝气。
这一笑,水牛像电打似地清醒了,他整个从床上蹦起来,惊喊:“大夫人?”
“是我。”阮元沛好不容易止住笑声,脸上笑意未褪。
“靠呀,你爷爷的缴不起话费,老子扛大包给你赚,关个鸟机呀?!”憋了两天的气找到发泄口,水牛忍不住要出口成脏。
阮元沛苦笑扶额,轻叹:“我……是有任务。”
“哼。”水牛听这理由完全不解气,可对着机子骂怎么也不够过瘾,他决定先记账,回头见面了好好揍一顿,这会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说:“喂,既然你们都弄成这样了,就速战速决呀。”
听这含糊的说法,阮元沛自然明白对方是提防监听,他沉吟片刻,视线落在左肩上,不禁轻叹:“大概还有一段时间。”
“大萝卜可不这么说,他们手脚动得可勤呢。”水牛蹭下床撩开窗帘打量外头巡走的保镖,却被晨光迷了眼睛,立即又放下。他心中疑团渐生,毕竟与阮元沛搭档多年,在工作上他们几乎合作无间,小小的不协调也能感觉到,他现在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所以才更加疑惑:“大夫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阮元沛暗叹,尽量让自己显得更自然:“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反正以后你都会知道。”
水牛想了想,也认同,而且他更相信大夫人不会害他,因此决定先搁下这问题:“反正你知道骗我的后果,最好别犯那上头呀。”
的确,燕十六最恨的就是背叛和瞒骗,越是清楚这一点,阮元沛越是感到无力,他开始考虑该怎么样才能完美地掩饰这一次受伤,因为在燕十六的字典里没有善意的谎言这个词,比起这种‘无聊’东西,那人喜欢直截了当的真相,要怎么震撼心灵都没关系,却最受不了拐弯抹角。可是,从前的阮元沛会选择坦白,如今吴水牛已非燕十六,他还是会选择骗。
人类是很奇怪的生物,有时候即使知道是错误的,却忍不住要一错再错。
打从遇见吴水牛开始,他已经犯了很多错,也不差这一个了。
“嗯,倒是你,为什么被揪耳朵了?”柔声带开话题,阮元沛开始进行这次通话的主要目的。
说到这揪耳朵事件,水牛倒懒得隐瞒,组织了一下语言就给阮元沛叙述了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尽管叙述过程中吴水牛已经尽量将自己的行为正义化,也充分表达他有足够的理由义愤填膺从而发表豪言,却仍然得不到阮元沛的谅解,这边听众已经扶额吟呻,狠狠磨牙了。
“吴水牛,燕裘没有错,你的确太欠了。”
又受到教训,水牛撇撇嘴唇,脑海中想象大夫人被惹到的无奈神情,唇角再次高高提起来,嘴里不忘耍赖:“唉,反正被球球揪了耳朵,你就别训我了。”
“吴水牛,你怎么说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偶尔也约束一下自己的牛脾气。”
“哎呀,大夫人,你现在真像个大妈。”
“你还像个孙子。”
“操,占我便宜?!”
“哼,幸好燕裘在你身边,真难想象他才是儿子。”阮元沛轻叹,揉了揉额角:“我会给苏奕雷讨回公道,你就专心学业吧。”
通讯另一头,吴水牛沉默片刻才嘀咕:“爸。”
说震惊是一点也不夸张的,阮元沛狠狠蹦了一下,差点从轮椅上翻下来,他捂住伤处龇牙咧嘴,默默将痛呼往肚子里吞,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尽量耐着性子问:“发生了什么事?”阮元沛相信吴水牛绝不是发神经或者发骚才这样称呼他,肯定出大问题了,禁不住担忧:“说吧,什么事都好……我能分担。”
水牛烦了两天的问题,听到这话以后心里特别温暖,有些难以启齿的话也顺溜起来:“就是那个,两天前,球球给我告白了。”
“什么?”阮元沛只觉茫茫然,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知道吧,球球是GAY,他跟我告白,说喜欢上我了。我靠,真要命,我是他爸爸耶,可他就是怎么都不相信,坚持说喜欢我。”越说越沮丧,水牛揪着头发悲呼:“大夫人,怎么办啦?”
这会儿阮元沛也总算平静下来,他消化完这惊天动地的信息以后,心里难受得紧:“你确定燕裘真的不知道你的身份?”
就他对燕裘的认知,阮元沛实在很难相信那狐狸似的小鬼会看不出端倪,吴水牛和燕十六的行事作风根本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除去离奇的重生事件,除去外貌,基本就是同一个人呀。
“可是他没有理由不认我呀。”水牛纳闷地轻喃。
问题就在这里。
阮元沛越想越心惊,各种信息只显示出一个可能——燕裘有恋父情结,并准备借重生将梦想实现。如果真是这样,吴水牛能抵挡得住吗?那个爱儿子胜于一切的男人,会不会向儿子妥协呢?阮元沛心中忐忑,却缺乏提问的勇气,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能够面不改色的他,终于遇上了克星。
“大夫人?”得不到回应,水牛更加感到纳闷,可是这话筒里的沉默却比自个闷住脑袋思考更具效果,就在这片刻里,有些不愿意面对的事,终于还是浮出水面。水牛是冲动,但他绝不笨,这会儿不禁重重叹息:“大夫人,你说球球他以前喜欢那个上年纪又必须保密的男人……是不是……我呢?”
这是答案虽然惊世骇俗,却合乎逻辑。
这个答案,即使是吴水牛这种硬汉子也会被压扁。
另一端,阮元沛稍微冷静,他咬唇,压住立即去见这小子的冲动,迟疑片刻才发问:“如果答案就是这个呢?”
“赫?”
“你会接受燕裘的求爱吗?”
“怎么可能,他是我的儿子!”水牛立即回答,抿抿唇,又补充:“我对男人没有性趣,更不会禽兽得对亲儿子动手。”
闻言,阮元沛心里生不起半丝愉快感,却也有些安心:“那你是怎么看待这次告白的?”
“看待吗?”水牛躺回床上,扯了扯被子,不自觉朝着天花板扮鬼脸:“我还能怎么样?这是球球呀,我最爱他,但不可能动他。”
“我以前就觉得你太宠燕裘。”阮元沛轻轻叹息,脑海中浮现过去种种,叹息更重了:“你拒绝得了吗?如果他坚持。”
这问题让水牛生起受辱感,他激动地反驳,捍卫儿子:“靠呀!这话怎么说的?我是宠球球,他是我儿子,宠他也应该吧?但并不是无度地予取予求,不正确的我从来不给他,而且球球也是个懂事的优秀好孩子。”
听完这少年激动的说话,阮元沛反而淡定了,他轻声反问:“那你还苦恼什么?”
水牛一愣,满腔热血瞬间冷静,细细一想,答案不是在诱导之下浮出水面了吗?
对方的沉默让阮元沛明白这个人已经在消化答案,可他的心情却未曾放松,靠着椅背,他仰首看天,蓝天却被葱笼枝影遮住,剩下班驳光点让他眼睛微微发酸。他总觉得砍断燕裘的前路以后,把自己的退路也一同断了,有些释怀,却有更多的难受。
“决定了?”阮元沛尽量让语气更冷静。
“嗯。”吴水牛轻声应和。
“感觉如何?”
“想跟你干一架。”说罢,水牛捶一记床褥,轻骂:“草,心烦。”
“是呀,挺烦的。”阮元沛失笑:“加油吧。”
“你真的不能早点回来?”
“打架可以找罗伯特,他比我更厉害。”
“提他干什么?交过手了,没你过瘾呢。”
除了叹息,阮元沛还能做什么呢?他也郁闷了,嘀咕:“是不是当老爸的就总是拿儿子没辄?”失恋也没有冷静的权利。
水牛一愣,噗一声哈哈大笑,老实不客气地捶床嚷嚷:“我靠,太喜感了,恭喜你了解当爸爸的难处了。”
“你就幸灾乐祸吧,接下来好好解决燕裘。”
“……去,你真可恶,不能让我多得意一会吧?”
“这会不行,正不爽。”
“干嘛呀?”
“大人的心事小孩子别插嘴。”
“……”水牛一阵磨牙,瞪着手机,像要把它啃掉似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就憋着吧,老葫芦。”
“臭小子,不是还要考试?快补眠吧,我要忙了。”眼角余见瞧见被忽悠的护士来势汹汹,阮元沛轻叹道再见。
水牛瞄一眼闹钟,耸耸肩:“嗯,再联系。”
通话挂断,水牛抛玩着手机,心里开始思量如何从罗伯特身上逼供,他总觉得大夫人有事隐瞒,是什么呢?他十分好奇。
第四十二章:不速之客
历时三天,所有科目考毕,前后足足煎熬了十多天的学子们欢呼雀跃,也管不上可能不怎么理想的成绩,七嘴八舌地讨论如何及时行乐,好舒缓压力。
相比起燕裘这种高材生,水牛、林安、肖缇就是那种犹如重生般脱胎换骨的分子,说穿了就是被这考试给磨掉了一层皮,好不容易得到解脱,三人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嘴里更不闲着,林安坏笑着说她在试场上看到那些超逊的作弊手法,肖缇建议到他家餐厅去聚餐,水牛一边抛书一边嚷嚷着解放万岁,撞上旁边几个同样在欢呼的男生,一团人嘻嘻哈哈挤在一起你推我搡。
燕裘莞尔失笑,主动捡起被水牛乱丢的课本一一收好。
林安趴在桌子上看着,兴味盎然,突然低声揄揶:“你竟然会搞暗恋,这么纯情浪漫,真想不到。”
“林安。”肖缇吓了一跳,惴惴不安地探看好友脸色。
燕裘却显得不紧不慢,他抬眸睐上这女孩一眼,神色淡漠:“与你无关。”
“好了,我们就不谈这个。”肖缇赶紧打圆场。
“是哦。”林安也不恼,反而嘴里啧啧有声,眼睛不住打量燕裘,她微微牵起唇角,心情大好:“嗯?换了新眼镜呢。啧啧,我说你和吴水牛究竟是怎么回事?水牛很在意你,可又不像是恋爱,你有那个意思却又磨磨蹭蹭的。先提醒你哦,我这同桌没有恋爱自觉,你没瞧见四周都是暗恋他的人,他却一个都没察觉出来吗?看,又来了。”
闻言,燕裘立即转头,果然见到三名娇可人的小女生忸忸怩屁地挤到高瘦结实的吴水牛面前,中间那正在说话的女生脸蛋红红的,含羞答答的模样,任谁看都是那么一回事。然而吴水牛脸上始终挂着毫无芥蒂的爽朗笑容,一句一句地答着,最后女生们显得很失望,无可奈何地跟吴水牛摆手。
水牛三步作两步走回桌子边上,瞧见大家都盯着他看,就伸手摸了把脸:“干什么?我脸上有什么?”
燕裘和肖缇没说什么,林安倒直接:“刚刚那女孩跟你说什么了?告白吗?”
“嘎?林安你肥皂剧看多了吧,她们说晚上班里同学组织去KTV玩,邀我去呢。”水牛白了林安一眼:“我是不去啦,最近我和球球都得直接回家呆着,所以肖缇,我们以后再去光顾你家餐厅哦。”
“哦,没关系。”肖缇很好说话:“你们的事要紧,我家餐厅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让爸爸妈妈将你们列为免费食客了。”
“哦,肖缇,你真是菩萨心肠。”水牛一把抱住肖缇重重拍背。
肖缇挺无奈,背上随着热情拍抚,脸上挂起腼腆微笑。
“啧,真无趣,你们家的事情怎么还不解决呢。”林安发出抱怨,她最近真被闷坏了,好难得遇上这么有趣的同桌,相处时间少了,感觉很吃亏。
水牛听进这个,爸爸心情立即浮出水面,忍不住对小鬼说教:“林安,好歹你也是个女生,跟那些妹妹去逛逛街嘛,干嘛总跟我们几个男生混在一起?”
“吴水牛,你这是干什么呀,训个毛线呀,要是这么容易,我早就交上朋友了,再说姐根本不稀罕那些无趣的家伙。”
这下水牛总算想起篮球队长说过林安的传言,心里明白林安真的不容易,就拍拍女孩发顶鼓励:“好啦,反正你积极点。”
“靠,吴水牛,你比我爸更唠叨。”林安一把挥掉发顶上的手,内心却因为这友好动作而十分愉快。
水牛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会燕裘瞄一眼手机,不再沉默:“走吧,接送我们的人来了。”
“球球?”眼见燕裘也不等他,转身就走,水牛立即提起背包道一声再见就急匆匆跟上去。
走在校园林道上,燕裘始终一声不吭,穿梭在熙熙攘攘放学人流中也健步如飞,如入无人之境,水牛也不差,三步作两步跟了上去,与燕裘并肩。
瞧一眼儿子神色淡漠的脸庞,水牛轻声问:“怎么生气啦?”
“没有。”说着,伸指推推眼镜。
水牛翻起白眼,正要说什么,却转身接住一只篮球,不远处几个穿球衣的男孩嘻嘻哈哈地招手。
“妞妞,来一场吧。”
“妞你妹。”水牛把篮球在手上玩了个花式,抛回去:“不玩了,要回家,下次吧。”
在一片嘘声中,水牛比起中指。
“你跟每个人都这么好。”燕裘冷不防来上一句。
水牛听这语气有问题,毕竟现在心情已经不似以往,水牛心里多了一道心思,所以他感觉儿子是在吃醋。意识到这个可能,水牛乍舌之余,也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又不是坏蛋,难道还不能好好相处么?”
燕裘低叹,侧眸睨向吴水牛,那眼神微微优伤,直往水牛心尖上戳去。
“那你对待我,就不能更特别一些?”
水牛一激灵,手足无措:“球球,你这是……我对你一直很特别啦,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啊。”
燕裘眉头一蹙,想起林安虽然多事,但却说得对了一半。没错,不能期望这个人对感情太敏感,可直接表达也枉然,因为这个人最擅长直来直往。
这一点,他已经实践过。
一瞬间,燕裘心思百转,可是任凭他头脑有多好,对上吴水牛也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他自觉这份爱恋已经陷入泥沼中,越是挣扎,迈向死亡的脚步就越快。
或许是流露的感情太过哀伤、无助,即使吴水牛这种大老粗也明显感受到,水牛大为心疼,头脑一热就拥住燕裘轻轻抚背。原本水牛是想要好好安慰燕裘,让儿子好心情一些,可是脑海中却响起与大夫人聊的那通电话,记起自己的立场,即将出口的话匆匆更改:“球球,你要的爸爸实在给不了,咱们还是当父子吧。”
燕裘呼吸一窒,血液仿佛渐渐变冷,冻得身体都发僵了,他使劲推开吴水牛,退开一段距离:“走吧,回去。”
“球球?”
燕裘果断转身,头也不回大步往前走,不让水牛有说话的机会。
水牛微怔,这才意识到燕裘正在逃避,他急步追上去,更没有注意四周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更别提那碎了一地的少女心。
“球球?!”
水牛一个箭步上前,正要说什么,燕裘却先声夺人。
“够了,我现在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不要为难我。”
儿子态度强硬,水牛就成了霜打的茄子,蔫蔫跟在儿子身后。他心里是懊悔极了,谁叫他现在才想起自己就是个离家出走的货呢?他为了反抗家族安排的联姻而背井离乡,很不孝地在异地安居乐业,从此不再踏入家门。而燕裘是他的儿子,他要是把人逼急了,不保证儿子会不会仿效老子来个大逃亡,从此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仅仅想象,水牛已经提不起劲了,一向干脆的行事作风也给丢到爪畦国,决定采用潜移默化的拖沓手法去给儿子洗脑。
“呃,不知道今天晚餐吃什么呢。”
水牛一个生硬的180度转移话题让燕裘深深地回望一眼,不过这种识相的选择,燕裘倒是很受用,冷漠神色顿时缓和不少,就像极夜终于出现一缕朝阳似地,叫人热血沸腾。
至少水牛有这个感觉,他很庆幸选对了。
在校外跟接送保镖会合后,二人坐上加长车礼车回苏家,一路上水牛极力寻找话题,燕裘大概也明白他的意图,就顺势应话,气氛还算融洽。
正赶上下班高峰期,加长礼车在车流中挤,好不容易回到苏家,水牛和燕苏连考试检讨都做完了,甚至大略估算过分数,燕裘的绝对高,水牛有几科低空飞过,倒是全部合格了。虽然只是预测,但也算有个谱,水牛心一宽就笑得特别灿烂,之前因为回绝告白失败而弄得挺郁闷的心情也瞬间飙升。
“太好了,不用补考,就不知道林安和肖缇怎么样。”山民小子嘴巴咧得差点占了半张脸。
燕裘笑叹:“只是估算结果,你也高兴得太早了。”
“嗳,反正差不了多少。”
“是吗?不用差多少,差两三分,你也可以不及格了。”
如此冷酷的指出,水牛不爽地揪头发:“啊呀,太麻烦了,考试之神千万保佑老子合格呐!”
“根本没有这种神。”燕裘再度无情戳破愿望泡泡,看着某人整张脸垮掉,心里生起一丝报复快感,脸上却看不出端倪。
“唉,球球,你就不能让我有点精神寄托?”
“是吗?”食指支起鼻梁上金丝镜框,斯文白皙的燕裘脸带淡淡微笑,心里盘算着再逗逗这家伙。
二人笑闹着走进屋里,同时瞧见雪白沙发上坐着一位客人,他们顿时就傻眼了。而沙发上一身沉色西装,神情严肃的男人也发现了他们,徐徐起身,等待两位小朋友迎上去。
“弟弟?”水牛怪叫。
燕裘却冷静多了,眉头轻颦:“叔叔?”
第四十三章:叔叔
男人锐利的目光落在吴水牛身上,后者也想起自己已经不姓燕,当下情况尴尬。
“叫我干什么?”壮硕身影从厅侧闪出来,萧迪迪一脸困惑。
燕裘顺势接话:“萧大哥,水牛是见到陌生人,吓着了。”
话落,伸手支了支眼镜。
水牛也不笨,赶忙配合装傻:“是哦,这是什么人?”
萧迪迪更加困惑,他认为这小伙子胆大包天,怎么会被陌生人吓着呢?不过凭他怎么想也找不着任何理由了,所以他接受了这答案,摸着脑袋介绍:“啊,这是燕先生,是燕裘的叔叔,队长让他在这里等你们放学呢。”
燕裘毫不迟疑,上前介绍:“水牛,这是我的叔叔,叔叔,这是我的同学吴水牛。”
男人和男孩目光对上。
听着这介绍,水牛的感觉是微妙的,毕竟至今为止他只考虑如何叫儿子知道他重生了,倒没有想过燕家,或许是因为离家太久,他并没有把燕家放到首要位置上,更或许因为要作为吴水牛活下去,他其实并不想跟燕家牵扯上关系。而眼这名持重冷静的男人就是他的堂弟,据说大伯的取名水平也继承了燕家传统的土气,因此小堂弟的名字取得那一个叫武侠——燕南飞。说道这堂弟,自有记忆起就是燕十六的头号粉丝,一根小尾巴,这么说来十六被扔下乡去反省期间,会特别照顾苏卷卷,大部分原因就是习惯了照顾堂弟。堂兄弟俩关系一直不错,甚至后来十六离家出走,他们的联系也从不间断,在燕十六去世以前,每一年燕南飞总会到B市拜访堂哥一至两回。其实沉着内敛是燕南飞对外的形象,十六明白,这家伙骨子里还是挺爽朗豁达的,最大特点就是刀子口豆腐心,闷骚一个。不过燕家人就是燕家人,这种时候才上门来,肯定有猫腻。
面对燕南飞的审视和冷脸,水牛惦惦着喊:“叔叔好。”
喊完,后脖子都发凉了,暗忖:靠呀,南飞,你终于赢你哥了。
燕南飞表情依旧是冷,对水牛轻点头,就向燕裘问好:“裘,过得还好?”
“嗯。”燕裘轻颔首。
在燕家那些亲戚里面,燕裘就对这位叔叔比较熟络,由于爸爸的关系,他还挺喜欢这位叔叔。
“那就好。”又分神瞧上吴水牛一眼,燕南飞眉头轻皱,因为这小伙竟然直勾勾地盯着他瞧,举止毫无教养可言,但他并不打算与小孩子计较,所以再次注视燕裘,说:“我有些话跟你谈谈,先放下书包吧。”
水牛的好奇心已经被挑起,他顾不上合不合适就搭讪:“我能听吗?”
燕裘不语,燕南飞轻蹙眉,毕竟这是燕家私事,外人怎么说也不应该涉入太深。不过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也不知是不是吴水牛长相太憨厚,或是态度太直率,燕南飞一时间竟然不忍拒绝,眉头锁得更深。
就在水牛用小狗样湿漉漉且充满期许的目光打击燕南飞的同时,燕裘轻叹,打破僵局。
在两人注视下,燕裘态度从容:“叔叔,你要说的事有必须保密吗?”
燕南飞转而凝视侄子,片刻后才回答:“没有。”
“那么就让水牛一起吧,可以吗?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燕裘说着,水牛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在两名小伙注视下,燕南飞沉吟片刻,最后还是点头应允了,转身走向沙发,冷声催促:“动作利索些。”
两小伙互觑一眼。
水牛咧着嘴递眼神:瞧,纸老虎。
燕裘支支眼镜,回眼神:别得意忘形,动作吧。
等燕南飞察觉不妥,转过来一看,只瞧见两道殷勤离开的身影,眉头又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纠结,坐在沙发上端起冰块似的冷脸等着。
这是燕家的私事,平常人都懂得回避,极少有像水牛这样厚脸皮没礼貌的白目家伙,所以客厅自然空出来,独留下三人谈话。
燕南飞后来看吴水牛的一眼气势逼人,但对上某些始终状况外另加头顶长花朵一头热地积极期待着的钝字辈,摆冷脸也是徒然,最后燕南飞决定无视此人,直接切入主题:“裘,我是来接你的。”
“什么?”水牛先于燕裘激动地跳起来:“去哪?”
燕南飞睨上炸毛小动物似的吴水牛一眼,见燕裘不表示,就接着说:“自那以后已经过去几个月,学期也即将结束,苏先生更不会留在国内太长时间,你不能单独留在B市。大伯和爷爷那边早就张罗好,大家都等着你回去。”
这会水牛没有机会说话,因为燕裘拉住了他,并轻轻摇头。
“回去?”燕裘轻声重复这词,唇角扯起嘲弄笑纹。燕家之于他是一个归属吗?虽然流着燕家的血,但他的血也只认得燕十六,其他的,实在无法令他安心。不过按叔叔的说法,这不是询问,仅仅是叙述来意,根本不让他有选择的余地。思忖片刻,燕裘态度不卑不亢,轻声问:“都给我做了什么安排呢?照爷爷和曾爷爷的意思……”
燕南飞注视着自己的堂侄儿,打心底发出叹息:“以你的成绩,要进第一重点中学并不难,不过据闻你之前有意思跳级,所以爷爷已经联系过大学方面,你也可以直接进入国内知名政学院就读,巨细到选系以后就会决定,而你只需要专心念书就可以,其他事情有我们处理。”
一段话下来,听得水牛心里拔凉拔凉的,他就是受不了燕家这种不顾年轻人意愿并随便支配的手段,他一掌拍桌子,嚷嚷:“球球的志愿是法律系,他要当律师。”
燕裘依旧不语,燕南飞倒认为这是默认,他掐了掐眉心:“律师?那不是大伯和爷爷的期望,他们比较偏向检察官或法官。”
“那球球的期望呢?!”水牛真是气炸了,燕家名产——长辈的期望,没想到连儿子也尝到了,他怪自己太早死,害得儿子不得不面对这些,不过现在他回来了,就不准备叫儿子受委屈:“怎么不问问他想要什么了?”
燕南飞总算受不住这小伙子不断抢白,不禁沉声提醒:“注意你的身份,允许你旁听并不代表你有资格高谈阔论。”
谈到资格,吴水牛的确没有资格,但这不足以击败他,反正球球就是他的儿子,谁也欺负不得。
“你管老子什么身份,老子就要说,球球是不让给你们了,我来养!”话罢,吴水牛抱胸扬首,自信满满。
“你!凭什么说这大话。”燕南飞打量这与侄儿同龄的男孩,眉心堆起小山:“不过是个小鬼。”
“哼,我回家种田也不会让他饿死,总比给你们摆布来得好,而且球球很聪明,他念书都得奖学金,不依你们的,他也会成功。”
“……异想天开。”
“异个毛呀,他老子燕十六不是做到了?”
提及燕十六,燕南飞将出口的话给噎住了,满目里尽是少年人意气飞扬的得瑟嘴脸,这般嚣张却不惹人嫌,燕南飞感觉这像是一只翘首示威的大型犬,感觉……就像是在跟少年时的堂哥说话,一样的自信,一样的张狂,一样的不经大脑。久久以后他转眸睨向侄儿,燕裘始终不发一语,此刻神情愣怔,眼里全是那阳光男孩。
“你想当律师?”
忍不住,他问哥哥的儿子。
燕裘回过神来,轻轻抿唇:“我?我也不确定了,以前的确全心全意要当律师。叔叔,请再让我考虑一段时间吧。”
面对侄儿的请求,燕南飞搭在双膝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盖骨,蓦地他撑起身离开沙发,掷下一句话:“那你好好考虑清楚,如果没有目标,就跟我回家。如果有……再另做打算。”
就此,燕南飞表明心迹,他并不是只为家里办事,更是担心侄儿。
这弦外之音,燕裘和吴水牛都听出来了,前者因为聪明,后者因为了解。
燕南飞离开,把空间留给二人,待他前脚踏出去,水牛就迫不及待地握住燕裘双肩,嚷嚷:“你不能回燕家!”
“为什么?”燕裘态度不甚积极,低声问。
水牛瞪圆眼睛,不敢置信:“燕家是不会接受GAY的,到时候你还不痛苦?”虽说当初他也反对球球搞同性恋,但毕竟他还是了解这种事勉强不得,不想令儿子痛苦所以接受现实,可燕家就不是这么好应付了,那些老古板会硬生生地把儿子撸直。
燕裘眨眨眼睛,侧目稍想后伸指支起眼镜,遮住其中一闪而过的犀利,淡淡道:“如果你不接受我,那样,去哪都是痛苦。”
问题绕了一圈,又扔到水牛身上,山民小子气急败坏:“球球!你现在就别耍脾气啦,你没有真正接触过燕家,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不是坏人,问题就是太爱管人,整一个爱国者生产基地似的,你去了那里就得按他们铺垫的每一步去走,而且老头子们很保守,他们要是知道了你是GAY,肯定会狠狠整治你。别回去……”
“那你要我怎么样?”面对前途,燕裘显得十分淡漠:“除了投靠他们,我还能期望谁?他们是我的亲人。”
难题再次掷来,水牛见招拆招:“要不,你跟我和大夫人一起生活,大夫人好说话,花费之类的,等到你能赚钱再慢慢还给他就好,更何况你十八岁以后就能用燕十六的财产了,不成问题。”
殊不知燕裘对阮元沛敏感,一听这提议,脸色就涮地沉下来,语气也特别冲:“我不用他帮忙!”
“唉?!这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他的。”燕裘抿唇苦笑:“不管是爸爸还是你,他都要抢走,他凭什么?我不会接受他的帮助,你不用再说了。”
水牛彻底懵了,等他反应过来,燕裘已经沿着转梯拾阶而上,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把人留住。
儿子……你叛逆期到了么?
儿子很讨厌大夫人,怎么办?
水牛看看手掌,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呐。
水牛丧气地垮着肩,一时半刻也想不到解决办法,便拖着脚步准备回房间里偷偷给大夫人去电,好商量一下儿子的问题,这才走出几步,又瞧见落地窗外的燕南飞,这伪装得很冷的小堂弟正在蹙眉沉思,周身散发出成熟稳重的精英气息。
水牛心中浮现一个‘装’字,他明白小堂弟这小动作是受到某些事困扰了,是想不清楚了。他挺怀念这样熟悉的人,熟悉的场面,唇角又高高提起,心随意动,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搭上推门,打开。
燕南飞知道是吴水牛,仅仅轻点头,不准备多话。
水牛看了看自家小堂弟一会,才说:“我刚才很激动,说了不中听的话,你可以忘掉,但我希望你帮帮燕裘,毕竟他只跟你比较亲近了。”
燕南飞挺意外会听到这些,不觉审视吴水牛片刻,好一会才确认这小子是真心为燕裘着想,心里也渐渐对这小子产生好感。
“吴水牛?你的确管得太多了,但是你说得没错,我会好好照顾他。”
“行,我相信你会说到做到,哈哈,先谢啦。”有了保证,水牛就宽心了,伸了记特大号的懒腰,突然心里痒痒,特别想念跟小堂弟的‘玩乐’,不禁邀请:“喂,弟……叔叔,要不要跟我比一场,我很能打哦。”
燕南飞揉揉眼睛,总感觉眼前这小伙像长出尾巴和耳朵来,可爱地摇着尾巴。他剑眉轻扬,严肃脸容添上几分兴味:“改天吧,对了,你是阮警官的养子,对吗?”
邀请被拒,水牛撇着唇嘀咕着三字经,听闻这问题就连连点头。
笑意又深了几分,燕南飞总是无法抗拒可爱的事物,当下态度也友善不少:“哦,阮警官还好?我不便前去探望,代我送一声问候吧,就祝他早日康复。”
第四十四章:探病
康复?
水牛瞠目,记忆犹如幻灯片,一帧一帧打脑海闪过,遗失的一环扣上,疑点终于解开,他总算明白大夫人为什么老是关机,原来不是惜着话费。这真相是一滴水,落在闷油里,喳一声炸开了锅。因为愤怒,吴水牛俊帅脸庞染上戾气,他握紧拳头,尽量克制几乎井喷的怒意,沉着脸问:“他在哪家医院。”
燕南飞立即就意识到不妥,一时半刻也弄不清楚情况,因此沉默。
隐瞒,到了现在还要隐瞒。
水牛耳边仿佛听见理智之堤破碎的声响,怒意瞬间灭顶,山民小子一把揪住燕南飞深蓝色领带扯近,咬牙切齿,怒容狰狞:“燕南飞,你老实交代,要敢忽悠我,小心我往你床上放一窝蟑螂……活生生的。”
想到那些恶心、肮脏、多足的害虫,燕南飞狠狠地打一激灵,难掩满目惊诧,毕竟知道他怕蟑螂的人甚少,而且他不曾将名字告知吴水牛,现在这小伙却喊得顺溜,仿佛已经喊了不下百次。
“快说呀!”水牛揪住比他壮硕的成年人使劲摇晃,怒目像两柄刀,能杀人的锐利。
燕南飞眉头紧皱,与之对视片刻才开口:“在B市中心医院,250号房,据说伤势并不严重。”
得到答案,水牛立即松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燕南飞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快步冲向轿车跳上驾驶座。
一切仅发生在几秒内,当燕南飞反应过来,车子已经倒出停车位,他追上去打开副驾驶座车门,喝止:“住手!你这是干什么?!”
水牛抿紧唇,手脚协调上下操作油门刹车离合方向手杆,车身滴溜溜原地打转,未等燕南飞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兜进车里,门也随后甩上。下一刻车子定住,伴随轮胎磨擦地面的嘶鸣声,下一刻就花园中飙起来。
直至坐在副驾驶座上,燕南飞张口结舌,不敢置信。
吴水牛掏手机拨通,撂狠话:“大萝卜,老子要去杀人,十秒内你要是不给开门,那就换一扇新的吧。”
话罢,立即挂断,干脆利落。
远远看见铁门徐徐打开,车速完全不减,朝半开的门中间擦过,箭般从灯火通明的苏宅疾驰而出,嗖一声没入夜色中。
就因为这个速度,燕南飞也不敢动手阻止疯狂的小伙。
水牛专注前路,头也不回地提醒:“戴上安全带。”
燕南飞蹙眉,心中不满,手下却迅速卡好安全带,下一秒少年人已经将油门催尽,燕南飞只觉身体陷进坐椅中,几乎密不可分。由于避开车流高峰期,路面行车顺畅,简直是造就了飙车的最佳时机,引擎咆哮,车子犹如一抹黑色闪电,在公路上风驰电掣。明目张胆的极速飙车惹来路人侧目,但除此以外更有不少人惊叹驾驶者车技高超,瞧见飘移式拐弯后,甚至有人鼓掌喝采。
作为乘客兼车主的燕南飞也惊叹,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车子性能这么棒,不断掠过眼界的景物带来别样感官刺激,他只觉心跳砰砰加速,大有赶上车速的趋势。他不禁以崭新的目光打量冷静驾车中的少年人,只见小伙子动作自然纯熟,俨然一副专业人士的模样。他确信吴水牛很年轻,年轻得不可能拥有这样老练的车技,可偏偏事实摆在眼前,再加上这小伙之前在言行间透出的熟悉感,无一不挑起他的好奇心。
“你究竟是什么人?”
水牛绷着脸,一声不哼,因为目的地已经到了,有比解释更重要的事情。车子漂亮地停靠在医院大门外,年轻人跳下车奔进医院里,要不是自动玻璃门够灵敏,及时打开,估计现在要看蛮牛破玻璃了。燕南飞见状,毫不迟疑就拔去车钥匙,追了上去。
医院里处处是护士和病患,燕南飞怕这被激怒的斗牛会冲动闯祸,却不料打从进入医院那一刻,冲动小伙子竟然奇迹地把持住了,虽然死死绷紧脸,拳头也掐得泛白,动作却故意放斯文了。燕南飞惊奇之余不动声色静观其变,吴水牛咨询路过的护士,护士小姐瞧见这么个讨喜的少年,很乐意指路。二人拾阶而上,循着指示和门牌一路找去,终于见到250房。
燕南飞正想表赞这小子够理智,还记得顾及场合,下一刻却见山民小子大脚丫抬起就踹,砰地一声,脆弱的房门应声倒下,有人‘嗳哟’一声惊呼趴倒,门边的另一人迅速掏枪备战。
枪口指向来人,老万瞧见只是一名年轻小伙,不禁微愕:“来者何人?”
“哎!哪个混球?!”孔繁旭从地上翻转,连忙掏枪,然而出现在年轻小伙身后的人让他瞪圆了眼睛,掏枪的动作也止住,他惊呼:“咦,这不是燕先生?”
之前队长给他们看过资料,除了国际刑警,这位燕南飞就是中央下派协助此次调查的特警。想不到第一次正直接触,竟然这样惊悚。
燕南飞刚刚才制住唇角抽搐,向认出他的年轻警员轻颔首。
另一头老万见状也徐徐放下手,目光在咬牙切齿的少年人和瞠目结舌的队长身上徘徊,不禁猜测:“这是……大嫂的儿子?”
“哦?”孔子也来兴趣了,挑眉观摩这一幕,干脆赖在地上就不起来了。
很多年了,阮元沛有很多年没有尝过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他现在就好似做错了事怕父母责骂的小鬼,在那双深邃眼睛的怒视下竟然紧张得脊背寒凉,头皮发麻,手心冒汗,惊慌失措,老大不小一个人了,在十来岁的小伙面前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反观吴水牛则气焰嚣张多了,那怒瞪养父的表情仿佛要吃人似地凶恶,让人怀疑这二人的身份是不是错位了,究竟谁才是老子?
外人眼中如是,殊不知水牛其实憋得快要内伤了,他一向直来直往惯了,可如今面对大夫人是揍也揍不得,骂得太凶还怕有影响,真叫他郁闷死了。
好半晌,他们就这样对凝无语,在观众们都快受不了低气压的时候,两尊石象终于有所动作。只见吴水牛一声不吭地走到床边,从床头水果篮里挑了一只苹果,拖一把椅子坐下就开始削苹果皮。
看戏的三人互觑一眼,心想:干什么?演默剧么?
阮元沛更加忐忑,眼睛不住偷瞄身侧人,当他瞧见那颗苹果可怜地遭连皮带肉削得只剩一颗芯,而刀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终于忍不住抹一把额上冷汗,轻声提醒:“小子,可别削到手了。”
当下老万的手枪啪一声摔地上,孔子很庆幸自己已经坐在地上,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肥皂剧发展,心里默契地想:大嫂,你也太贤惠了吧?
燕南飞毕竟对这些人认识不深,此时眉头锁得更紧,心中不解——就是这种人接替十六哥的位置了?十六哥也是因为救这种人……而死?
燕南飞有些不能接受。
水牛听了这充满关心的提醒,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牙龈都差点飙血。他狠狠剐一眼床上伤患,手中水果刀哚一声刺进床头柜,入木三分,那狠劲、那眼神仿佛刺中的其实是某人的血肉,叫听的人都肉痛。此时,山民小子正气俊帅的脸被一种名为怨念的情绪占据,他扯着唇角皮笑肉不笑,森森地让阳光朝气的形象扭曲,嘴脸都变得刻薄阴沉,出口的话没更不中听。
“哼,老子乐意把手削成九阴白骨爪又关你阮元沛鸟事呀,你乖乖把嘴巴缝起来躺在床上装死尸去吧。”
“……”
这怨气冲天的话听得各人心中发毛,更别提作为主角的阮元沛,他知道隐瞒伤势的事已经彻底惹毛了这头牛,要不是身上带伤,现在那柄水果刀就不是钉在桌面上。他知道的燕十六向来豪迈仗义,性格爽直且行事风行雷厉,天大的事情说开来就好办,说不通还有拳头管用,这种闹别扭的情况,倒是第一次见到。
阮元沛讶异之余也万分无奈,即使是擅于交际的他,也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话来:“你别生气,我……只是不想你担心,而且这伤也不严重。”
这话犹如火上浇油,水牛一把抽出水果刀,罩盘子里粗厚的水果皮一阵狂剁,然后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吃苹果。”
几双眼睛全都盯着那些已经氧化变色的不规则多变形苹果块发怔,但见小伙子眯着眼睛磨牙,大有不乖乖听话就咬人的架势,下属二人连同客人燕南飞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特别刑侦队队长如何应对。
阮元沛看着这盘类垃圾物体,轻轻叹息,动手掂起来往嘴里送。
直至吃去一半,水牛感觉郁结的怒火也随着苹果减少而减少,心里也惊奇自己这副好脾气,怎么也想不透什么时候养成的好修养。摸摸脑门,想虽然氧化的苹果吃不死人,但是让大夫人吃光它,也是就没这个必要。
“好了,别吃啦。”夺回盘子,迎视询问眼神,水牛撇撇唇撂话:“阮元沛,你给听着了,如果你不当我是自己人,那老子回去跟球球过好了,你自个爱怎么瞒就怎么瞒,老子就不操心了。”
“不!”否定先于思考发出,阮元沛脸上现出尴尬的微红,不仔细看也不清楚,他清了清喉咙,苦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哼,那你知错了?”水牛环手扬颔,眯起眼睛要答案。
阮元沛轻叹,对这小子,他除了妥协还能怎么样:“是我的错。”
“看你合作,这账就先记下了,我不会乘人之危,要揍你也待你好了再说,等着吃拳头吧。”话罢,还威吓性地扬了扬拳头。
阮元沛抚额失笑:“嗯,我等着。”
孔子捣着鼻子给老万一肘子,嘀咕:“看,原来是打情骂俏。”
老万轻叹摇头:“嗯哼,其乐也无穷。”
这根本不是悄悄话,至少病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燕南飞暗暗心惊,不敢置信的目光来回打量二人,的确也觉得这对养父子表现得过分亲昵。吴水牛只是一名未成年人,会犯糊涂也不奇怪,但阮元沛作为一名成年人,而且身为警务人员,竟然勾引未成年人,知法犯法,实在不应该。想罢,燕南飞看阮元沛的眼神就变得格外严厉。
水牛和阮元沛并没有注意这些细节,倒是把两名队员的话听清楚了,阮元沛扬眉,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冲动的小伙给抢白了。
“你们两个臭小子唠叨个屁呀?最烦背后说三道四的,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牙齿。”话不多说了,直接上拳头。
“哇啊,这算什么?!”
“恼羞成怒呗。”
开始俩还挺轻松的,打着打着,就真的被揍了。
“靠,身手太好了。”
“老夫不成了,孔子,保重。”
看这闹的,就跟昔日燕十六还在世一个样,阮元沛莞尔失笑:“好了,别闹了,这是医院,你们想接受投诉还是见报?”
一句话,阮元沛从牛角下救下队员,水牛咂了咂嘴巴,又往床边坐下,这次是认真削苹果。
孔子和老万不减惊疑,目光就离不开吴水牛,暗暗研究这小子的真实身份,毕竟这身手也太好了……好得跟他们家进了坟墓的老大有得拼。也想着,大嫂会看上这小子,指不定就因为跟老大这么像的身手和个性。
吃上正常的苹果,阮元沛不觉劝说:“小子,现在的情况特殊,你也别留在医院,回去吧。”
“不,明天放假呢,我要在这里过夜。”水牛断然拒绝:“照顾你。”
阮元沛听得心里暖暖的,可是更加头痛:“这里有护士。”
“哦?”水牛眯起眼睛,心里不舒服:“是哦,你天天有护士妹妹呵护,就觉得我碍眼是吧?哼,偏不让你舒心,今天你别想见到半个女人了,认命吧。话说你带伤就别老想女人呀,看来老子很有必要好好监督你。”
“我……”阮元沛哑口无言,他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说他最近都没有想过女人吗?怎么能……虽然是事实。
旁边有人噗哧地笑了,定睛一看,孔繁旭已经撑着墙说不出话了,老万也举扇掩唇。
“队长,寡欲清心才是养生之道,你就顺应天命吧。”
“别胡闹。”
喝止两名下属,阮元沛正沉思该怎样劝这小子回家,此时燕南飞上前,第一次发表意见。
“水牛,你不能留在这里过夜。”
闻言,所有人注视这位‘外人’,水牛也瞪圆眼睛。
“为什么?”
燕南飞几乎不假思索就说:“燕裘还在苏家等你。”
抬出燕裘,水牛没辄了,可他不甘心就这样放手,心里立即有了选择:“不怕,我先给球球去电话报平安就好,我会留在这里过夜。”
阮元沛睨一眼燕南飞,不动声色:“那你赶快去。”
“哦,这就去。”水牛不疑有他,转身就跑去找电话机。
听着脚步声迅速远去,阮元沛摇头轻叹,注意到燕南飞的目光,他收起笑容,出声让两名队员到门外去待一会。二人虽然满心疑惑,却在队长严肃认真的表情驱使下,乖乖出门了,房间里剩下俩人。
阮元沛悄悄打量燕南飞,淡淡地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燕南飞背着手,也不客气:“吴水牛只有17岁,你最好管住自己,别轻举妄动。”
阮元沛抿紧唇,眉头微微皱紧,但他并不逃避,出言回应:“燕先生倒是古道热肠,谢谢你的关心,至于我的儿子,我比谁都疼他,就不劳你费心了。”
“是吗?”燕南飞态度冷漠,没有责备,却也不轻松:“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不希望这么好的小伙子误入歧途。”
脑海中闪过小子灿烂的笑容,阮元沛轻牵唇角:“我自然也不会让他误入歧途,所以,燕先生与其担心我的儿子,就不如多为你的侄子操心。”
“你的意思是……”燕南飞眉头紧锁,心里想到一些可能,惊得瞠目结舌,不能言语。
这时候虚掩的门板再次被推开,来不及拦住人的孔子和老万无奈地摊手。
“你们在谈什么?”吴水牛感觉二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不觉好奇。
燕南飞和阮元沛互觑一眼,同时回道:“没什么。”
水牛挑眉,心想——肯定有什么——
第四十五章:铁血教育
燕裘泡在浴缸里闭目冥想,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心境始终无法平静,双手揪住湿发,感觉细腻柔丝从指间流失,不觉加重了力道,即使扯得头皮生痛,也不愿意放手。燕裘憎恨失去,那种感觉就好像硬生生撕开他的血肉,啃噬他的心脏,尝过一回已经够了。他重重咬住唇才勉强稳住情绪,他要冷静,不那么焦虑,不那么悲伤,不那么愤怒。
当他接到来电,得知吴水牛跑去医院陪伴阮元沛的那一刻起,心情变得十分糟糕。阮元沛善意的慌言,吴水牛不顾一切赶赴,这两个人……不是真情流露吗?照目前观察吴水牛是不自知的,但已经够了,燕裘感觉最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情势十分不妙。尽管如此,他依然不想认输,他不会坐以待毙,没有人比他更加深爱燕十六,打小他就认定要与燕十六终生厮守,必须让吴水牛明白,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人。
想罢,燕裘是一刻也待不住了,离开浴缸走向莲蓬,涮去身上泡沫披上浴袍匆匆走出浴室,却不料见到燕南飞,颀长身躯着一袭深色西装,衬得燕南飞格外俊,气势卓绝。燕南飞正背手站在窗前,听见声响才回过身。
面对刚刚沐浴过的侄子,燕南飞解释:“房门没有上锁,敲门也没有答应,就进来了。”
燕裘抓起毛巾擦试湿发,遮住眉头皱紧,他心里明白,无事不登三宝殿,叔叔会夜访他,肯定有问题,燕裘决定静观其变。
“嗯,没关系。”
这么应下来,就没话了,燕南飞渐渐咬紧牙关,看自家侄子毫不避违地着衣,不禁打量这年轻人。燕裘皮肤很白,这一点像堂嫂,身材不若表象那般弱质,肢体修长均称,由于锻炼,还挺结实的。而且他知道这侄子被堂哥训出一身好本领,在燕家其他同辈之中属上等,他实在怀疑,这样出色的年轻人,会是GAY吗?
这厢燕裘已经换好衣服,扒了扒微润的短发:“叔叔,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要出去一会儿。”
“哦,这么晚了,还要去哪?”燕南飞状似关心地问。
燕裘也不隐瞒:“找罗伯特先生。”
“有事不能跟我商量?”
“……”
燕裘注视燕南飞,对可能发生的事若有所觉,于是小心翼翼地说:“听说水牛要在医院守夜,他今天还没有洗澡,我想让罗伯特先生送些换洗衣物过去而已。”
“……你真关心他。”燕南飞眯起眼睛,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燕裘,老实回答我,你对吴水牛是不是有不正常的感情?”
“谁跟你说的?”燕裘不答反问,心里却早有答案。
燕南飞见燕裘不否认,心已经凉了半截,脸色一沉,冷声说:“你必须要回燕家,至于你要当律师的事,我会替你争取。”
燕裘眉头深锁,不自觉退后一步:“如果我拒绝呢?”
闻言,燕南飞看燕裘的目光更加严厉,语气更是不容置喙,异常强硬:“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你这种行为,已经让燕家蒙羞。”
面对叔叔的指责,燕裘抿紧唇,语气也变冷:“用不着担心,我爸爸早就离开燕家,丢不了你们燕家的脸。”
燕南飞气极,他是真心着紧这侄子,不想燕裘竟然这般不争气:“你!你怎么不想想你爸,你就忍心让他绝后?”
提到燕十六,燕裘轻扯唇角,嘲弄:“他都死了,有没有后又有什么关系?”
“你!你怎能说这种话?!”燕南飞怒极,怒其不争,提手就一掌掴上这不孝不义侄子的脸。
啪地一声脆响,燕裘打了个踉跄,刚才戴上的眼镜已经飞出去,湿发凌乱覆面的样子异常狼狈。燕南飞是当过兵,受过训练的特警,由于怒急攻心,这一下根本没有留情,燕裘不躲不避硬吃下这一记,顿时眼冒金星耳鸣不绝,一边脸颊全麻掉了,满嘴里血腥味。他捂住被打的脸颊,一声不吭。
握住紧微微发痛的手掌,燕南飞越过燕裘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撂话:“从现在开始,不准备离开房间,直至我说可以。”
门在背后重重阖上,听着上锁声,燕裘拨开覆面乱发,指尖轻触脸颊,疼得他直抽气,可这牵扯到唇角,又是一阵剧痛,他不觉得眯起眼睛等待痛楚缓和下去,这才拾起眼镜,走进盥洗室去照镜子。果然,镜中斯文白净的脸庞烙下狰狞手印,半张脸红肿,嘴角也破了,一缕血延落颌下,触目惊心。
随手抹掉血迹,燕裘徐徐走出盥洗室,从里面将房门反锁。
不一会果然听见有人敲门,说是给他上药的,而他只是忍住痛冷声拒绝治疗。
房门不再被敲响,燕裘独自在寂静中沉思,颊边的痛越来越明显,这般想来,他真是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爸爸很疼他,除了锻炼偶尔会受伤,燕十六根本舍不得揍他,而且即使是锻炼受的伤,那个人也会很紧张,又是上药,又是上医院,活像他受了什么致命伤似的,天知道有时候只是一点点红肿。
当然,他不会以为天下人都像燕十六那么疼惜他,不过今天揍他的是亲叔叔,感觉又截然不同。他总算对父亲所讲述的燕家生活有所体会,燕氏顽固的铁血作风,的确难熬,不是受不了苦,是打心底不服而已。燕裘相信自己是遗传了燕十六的叛逆心,暴力只让他更加反叛。
“就因为我是Gay吗?”
对此除了不屑,燕裘没有别的感想,他轻轻嗤笑,反身躺落床上,想了想,还是用手机请罗伯特派人送衣服和食物到医院去,自个就别提衣服,连头发都没有心情弄干,就躺着神游。
因为刚才那一巴掌,除了脸颊痛,耳朵也有些堵住的感觉,理智告诉燕裘应该接受治疗的,可他骨子里却硬气得紧,有点要跟燕南飞怄气的性质,有点故意利用这伤的想法,他死命隐忍。只是有另一件事让他懊悔的,他现在想念爸爸,却在苏家,收拾行李的时候想着有吴水牛在,就没有带上照片什么的,现在连翻翻相册解闷都不成,就这样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燕裘干脆念书,把高考练习试题集一页一页解答,不知不觉就伏在案上睡着了。
医院里,水牛环手抱胸板着晚娘脸死死瞪那床上看文件的病患,旁边前来探望伤患的医生也环手同样姿势,却饶富兴味地看着这多天来嚣张地无视他忠告而熬夜工作的警官在儿子瞪视下悻悻然搁下文件并乖乖躺下。
“哼。”水牛冷哼一声,脸色稍稍缓和:“不玩命了?”
阮元沛重叹:“只是想尽早解决案件……现在还早。”
还要诡辩?
水牛咬牙切齿:“是尽早解决你的命吧?MLGB的,活腻了也不用这样磨叽,一句话,老子秒杀你。”
好了,阮元沛发现这时候是多说多错,干脆拉高被洞遮住口鼻:“我要睡了。”
水牛一把抓住被子扯好,顺手摁了摁,嘴里骂:“靠,你肩膀受伤怎么像脑子受伤了?三岁小子都知道被子闷着会出问题,你是智力退化了?”
“……你嘴巴越来越毒。”阮元沛轻叹:“好好,我现在休息,你也别熬夜。”
“得了,你睡。”水牛依旧那个姿势,大有观摩入眠过程的架势。
阮元沛唇角抽了抽,不知怎么说这小子,倒是医生见他怪可怜的,仗义执言。
“小伙,你要是这样瞪着你爸,他会失眠,走吧,咱们到外头去聊聊病患出院的事宜。”
“哦?他可以出院了?”水牛的注意力被拉走,亦步亦趋跟医生走。
待二人出了门外,存在感薄弱的孔子和老万不胜唏嘘状,重重叹息。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嫂子,你何苦找这般一个‘小人’?”老万摇头慨叹。
孔子笑得别提有多龌龊,嘿嘿怪声从嘴里溢出,瓮声瓮气地说:“我说老万你真是不懂事,就是‘小人’才鲜嫩可口,就是想不到大嫂还好这口。”
“人不可貌相。”
“是呀,看以前总跟我抢冷艳美人,哎哎,反差太大了。”
受了下属调侃,相处八年余,阮元沛算是了解和认命,对这些管不住嘴巴,多半有口无心的家伙也很宽容,听了这些话,与其说生气,他倒是更多的困惑,而且也不准备跟他们客气。
“你们尽拿我开玩笑,倒不会受不了我这癖好?”
老万和孔子微怔,互觑一眼,虽说他们嘴里贫个不住,但听队长亲口承认,还是有些受惊了。不过之前已经调侃了这么多,现在也不好意思惊奇,都挂上挺无奈的笑容。
“受不受得了,你又不是看上我们,就是我们不好这口,也没有发牢骚的立场啦。再说你总比咱们老大好,也不知他怎么搞的,这么多年不找女人。要不是跟他洗三温暖见识过,还真以为他不行呢。”
“孔子言之有理。”
孔繁旭来不及得意,一只听诊器砸中他的脑门,回头一瞧,有头蛮牛在刨腿,就立即闭嘴了。
“你们滚出来,别少着人睡觉。”
老万瞧一眼床上,刚才还精神抖擞地跟他们侃的队长瞬间‘沉睡’,乖得不得了,不禁不耻道:“含生怕死。”
阮元沛眉头跳了跳,双目依旧紧闭,而这一回老万脑中了病历夹,立即不敢多话,跟伙伴孔敏旭掂掂着排排坐,噤若寒蝉。
水牛跟医生谈了出院的问题,由于阮元沛身强力壮,受的这伤经过治疗已无大碍,近期就可以出院调养,他问了一些该注意的事项,送走了医生,就在病房的沙发上凑合着睡一晚,早上天泛鱼肚白的时候,就跟老万一起出外买了早点回来,陪着习惯早起的阮元沛一起吃过早餐,就等罗伯特派车子来接。
校服是昨天燕裘交代送过来的,水牛在医院换上校服,等到方宇鹏来接人,他才跟大夫人道别。
“我放学了再过来,你别给我搞小动作,知道吗?”水牛眯着眼睛等答案。
阮元沛轻叹,万分无奈地应答:“是是,我会很乖。”
满意地扬颌,水牛露齿笑了笑,挥别房间里三人,跟方宇鹏走。
走着走着,他发现方宇鹏不断从眼角偷窥自己,他不觉往脸上摸:“干什么?我脸上有什么?”
方宇鹏依旧是那古怪的神情,好一会才说:“燕裘被揍了,你知道吗?一边脸青了,嘴角也破了。”
轻快的脚步猛地止住,方宇鹏见证,前一刻的阳光少年变成地狱恶鬼。
“谁干的。”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即使好玩如方宇鹏,此时竟然不自觉老实起来:“应该是他那个叔叔。”
下一刻,少年人以极速飙走,方宇鹏怀疑这速度要破世界纪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