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哇!庄家通杀。承蒙胡少爷您手下留情,这一把我义赢啦。」紫膛面孔的粗壮汉子朝坐在他面前的少年说著,大手一挥,把桌面上堆聚如小山般,白花花,货真价实的银子,往自己这处一拢。眉开眼笑的和气问道:「胡少爷,再下一注,试试运气?」
坐在汉子对面,被唤做胡少爷的年轻人,双手拢在长袖之中,缓缓地摇了摇头,「没银子啦,明儿个再来。」说著便站起身来,往大门走去,旁边一伙看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
「明天请早啊!胡少爷。」紫膛面孔的大汉朝门口的年轻人喊著。
那胡少爷头也没回,懒洋洋地从袖中抽出一只手,随意摆了摆,身形一闪,出了赌坊大门。
「呸!什么『招财赌坊』,根本就是『散财赌坊』嘛,少爷,我们今天带出门的银子全都输光啦,一个子儿也没剩,连吃饭的钱也没啦。」年轻人身旁跟著的小厮苦著-张脸,五官全皱在一起,欲哭无泪。
「那就别吃好啦。」那胡少爷似笑非笑的说著,「少吃一餐也饿不死人。」这青儿就只会穷紧张,成天苦著一张脸,担心这、担心那的。
现在居然还要担心他没饭吃!传出去会笑掉人家大牙咧!
也不想想他是什么人!
「哪,先拿去弄点银子来吃饭吧!嗯,听说碾玉膳新近出了一道佳肴,叫什么来著的?哦!是了,酥炸响铃,我们去试试吧?」胡少爷一面扯下原本系在他腰间的佩环,毫不在意的递给了身旁的青儿,这块通体莹绿的玉环,当几个钱是不成问题的。
「好啦,饭钱有著落了。」
「少爷--」青儿接过玉佩,哭丧著脸,杵在原地动也不动的。
「干嘛?不是怕没银子吃饭,还不赶快去换些银子回来,我先上碾玉膳,你拿了银子快来。」说著,大剌剌地往碾玉膳的方向走去。
青儿双手捧著佩环,撇著一张嘴,少爷这凡事满不在乎的脾气儿,可真把他给害惨了,夫人吩咐他得好好看顾著少爷,自然也得看顾好少爷一身的行头宝贝,上回少爷颈上那条太夫人送的阖喜玉如意,给少爷拿去当了买酒喝,害他挨了二十个板子的惨痛教训,现在想起来都还肉痛咧!
「少爷--」青儿急急奔至那年轻人的身边,用哀求的语气道:「这……这佩环不能当呀!您忘啦,这可是您定亲的信物,把它送进当铺,老爷要知道了,非得生气不可。」
最重要的是他又得挨板子,想起朱管家的那股蛮力,掬起麻木不仁的笑意,挥棒往他身上打去,青儿就忍不住腿软。
疾步而行的胡少爷,忽然收起步子,猛地转过身来,「讲到这件事,上回当阖喜玉如意那档事,我还没找你算帐呢!没事你啰唆个什么劲,告诉我爹干嘛!害我被叫去书斋训了一个多时辰,耳朵都差点没起老茧……」胡少爷翻翻白眼。
青儿一脸委屈,「我哪里敢说,明明就是老爷自己发现的。」
「你不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我爹会注意到?」少年挥挥手,「先缓缓急,明天再赎回来就好了,著急个什么劲?这些铃铃琅琅的玩意儿,挂在身上说多麻烦就多麻烦!不是想可以拿来换几个银子使使,我才懒得戴呢!」话才说完,信步就往前迈去,急得青儿在后头直跳脚!
「少爷!不行啦,这是您定亲的信物,万一弄丢了就完了。」
万一再有个闪失,他青儿的双腿,非得被打断不可。
「你少磨磨蹭蹭的,又不是当老婆,急什么,快去啦,我在碾玉膳等你,反正玉佩已经交给你了,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要给我弄银子来付帐就是啦!」少年说完,便自顾自的离去,丝毫不理会青儿的喊叫哀嚎。
青儿的呼喊声,渐行渐远,被他丢在脑后,信步走在市街上,年轻人浑然自得,长安城里三月的初阳,照得人暖洋洋、醺醺然的,忍不住嘴角那股似有若无的笑意,就给招摇起来,少了青儿在身边嚷嚷,耳根还真是清净不少。
「胡少爷,敢情今儿兴致好,出来游游!」街旁店家掌柜,见这白衣少年,立即堆上一脸的笑意,从店里探出头来招呼著。
「是呀!天气好,出来晒晒太阳,除除身上的虱子。」少年一派懒懒的笑容应著。
「您爱说笑了!」店家掌柜恭恭敬敬地答著,少年笑了笑,迳自往前去,一路上,停下手边工作向他问好招呼的人,可还真不少,连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黄花大闺女都不住地向他抛媚眼!
长安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白衣翩翩的少年,正是长安城内首富胡自瑞的独子胡泯!做生意的巴结上他,那可是财源滚滚而来;大姑娘攀结上他,那可就穿金戴银,-辈子的荣华富贵啦!
「哟!胡少爷,好久没到我们了香院来坐坐啦!」说话的正是了香院妖娆的老鸨,说是老鸨,年纪可不老,风华绝代的少妇模样,说多逗人就多逗人,甜腻腻的嗓音,一个字儿一个字儿,都让人酥到骨子里去啦。
「你要亲自陪我?」胡泯双手仍拢在长袖里,脚步停来下来,扬扬眉,对著老鸨说。
「您爱说笑了,我这把老骨头了,哪能人您胡少爷的眼,我替您挑个好姑娘吧。」老鸨一双媚眼勾得人晕头转向,东西不辨。
「好呀!」胡泯点点头应允,那老鸨喜上眉梢,连忙差人伺候,「来人哪!替胡少爷带路。」
「不必了,我又不是是第-次上丁香院,差人上碾玉膳去给我叫几道菜吧!听说新来的师傅手艺不错,酥炸响铃,别漏了这道菜。」胡泯支开领路的仆役,大步跨进丁香院这个消蚀人心的温柔乡。
「那有什么问题呢!」老鸨捏著细嗓,对胡泯一笑,「来人哪!还不快去替胡少爷备菜。」有银子,还怕办不成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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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大事不好啦。」一声清脆又带些莽撞的呼声,划破行云居里的幽静上然,传进程殷殷的耳里,她修长如浓云的眉黛,微微地拢了拢,顺手搁下手L的小册。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啦!」程殷殷的丫鬟锦儿,气急败坏地冲进行云居,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在程殷殷的面前。
「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要跌跌撞撞,大呼小叫的,一点女孩子家的规矩都没有,给人家瞧见了,要笑话我们程家没有家教呢!」程殷殷气定神闲的数落了锦儿几句,教了那么多遍,还是这么毛毛躁躁、喳喳呼呼的。她摇摇头,「什么事?」
锦儿挨了-顿训,有些委屈的扁扁嘴,大气还没喘完,吸了口气道:「老爷在大厅和客人商量大事。」
程殷殷一愣,随即眼波一流转,有些好笑又好气的开了门:「这算什么大事?我爹哪天不和客人谈事情的?」
程家是做布匹买卖的,在长安城内也是小有名气,她爹程义,在城内也算得上风雅人物一个,偶有客人登门造访,也属平常,这锦儿偏偏捺不住性子地大呼小喊,破坏了她看书吟诗的雅兴。
「可是今天的客人很不一样嘛!是胡家的主子。」锦儿嘟著嘴。
「胡家主子?」程殷殷喃喃一句,随即意会过来,「城西的胡家?」
「是的。」锦儿连忙点点头。
「他来做什么?」程殷殷心头一震,不会是来谈那件事的吧?
「来提亲的。」锦儿老老实实的答著。
「啊--」程殷殷陡然站起身来,案前的茶盅被她猛地一撼,泼了些茶水出来,阴湿了案旁的书册。锦儿急忙将案上的书本移开,心里犹自嘀咕著:「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慌慌张张,没有个样子!」
「我爹没有答应吧?」程殷殷情急的抓紧了锦儿的手腕,急问道。
「小姐,这门亲事是自幼订的,老爷怎么能说不?」锦儿有些无奈的说。
她一直就知道小姐不乐意这门亲事,前-阵子还直吵著老爷夫人要退掉这门亲事,现在见人家上门谈这档子事,心中当然老大不愿意。
但--这也没法呀,谁叫亲事是老早就定下的。
「其实,胡少爷也没缺眼睛,缺鼻子,他家又是我们艮安城内最有钱的人家,多少姑娘要攀这门亲事都还攀不上呢--」锦儿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殷殷打断。
「那让她们去嫁好了,我才不嫁呢!那胡泯是个恶名昭彰的败家子,我宁可嫁个缺眼睛缺鼻子、断手断胳臂的,也不要嫁他!」程殷殷一古脑儿地说著,心里立即盘算著,扯住锦儿,说:「走!我们去找爹说。」一转身,程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行云居的门口。
「爹!我不要嫁给那个胡泯啦!」程殷殷奔上前去,挽住了站在程义身畔的夫人,「娘!您赶快替我向爹说说。」
「殷殷,你别孩子气了。」程夫人望著女儿,拍拍她的手,安抚的道:「我看胡家二老也是知书达理的人,将来你嫁过去,一定会善待你的。」
「娘--」程殷殷焦急地喊:「我又不是嫁他们,他们好有什么用!再说他们真要这么知书达理,又怎么会教出这种败家的儿子!」程殷殷一急,开始有些口不择言。
「殷殷!你胡说些什么!」程义一斥。
程殷殷眼圈一红,心里忖道:「本来就是嘛!会教出长安第一败家子,说有多知书达理,鬼才相信呢!」
「我知道这门亲事,对你而言是委屈了些,但这是老早就订了的呀,我们做人要言而有信,怎可胡乱毁约?传扬出去,你叫爹怎么做人?」程义见著女儿的一脸凄然,禁不住放软了语气:「何况爹和胡家老爷的交情过命,你嫁到胡家后,肯定不会吃苦的。胡泯是浪荡了些,但他的本性不坏,只是爱玩,这些可以改的啊!」
浪子回头金不换吗?程殷殷轻哼了一句,她才不信这一套呢!分明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总之,这门亲事是不会更改的,殷殷,爹延请那么多的西席来教你读书识字,无非是希望你明理识大体,能助夫婿一臂之力,别人都夸你是长安城内有名的女才子,爹希望你嫁到胡家后,能引导胡泯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程义斩钉截铁的说。
看来事情是不会再有转机了,程殷殷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
「婚礼订在六月举行,你放心,到时爹一定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程义拍胸晡,对女儿担保著。
天哪!这算什么?
女才子配败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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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前辈子造了什么孽,要养出这种儿子来惹恼自己?」
长安城西。广渺的胡家宅院之中。
胡自瑞正坐在他那厅古色古香的书斋里。古朴的桧木书案前,他正铁青著一张脸。刚刚朱总管才来禀报:花了八百两银子,去当铺赎回了胡泯叫青儿去典当的那块佩环。
现在,那佩环正好端端地摆在案上。
胡泯伸了个懒腰,大大了打了个哈欠--不是他没礼貌,没规矩,只是站在书房中,挨了父亲大吼小叫的一顿好骂,任谁都要觉得精神不济,四肢无力的嘛!
他没倒在地上,算是很不错的啦!
「你……你……你看看自己这副德行!简直要把我给气死啦!」胡自瑞满腔怒火,指著儿子的鼻子骂道。「那佩环是你和程家小姐的定亲信物!你居然叫青儿拿去典当,这么荒唐的事,你也做得出来,万一让人家女方知道的话,有多失礼,你知道吗?」
「爹你别急啊!这会儿不是又好端端地搁在桌上?丝毫无损嘛。」胡泯顺手抓起结在丝穗上的佩环,甩了甩,满不在乎地又挂回自个儿的腰际。「八百两。看来是阖喜玉如意值钱些,当了个一千两!」
胡自瑞闻言,简直怒不可遏。
胡泯一瞧不对,连忙嘻嘻而笑,讨好地说道:「爹,您别生气嘛!开开玩笑的啦,我只是恰好手上没了钱,应个急,又不是真的要把这佩环当掉--」
胡泯吞了口口水,继续道:「况且,只是当佩环,又不是当老婆,干嘛那尘紧张?」
胡自瑞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忍不住破门大骂了起来,「你还好意思说!订亲的信物当了银子去付妓院的帐,要是给程老爷子知道了,叫我这张老脸往哪摆?怎么对得起人家!」他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我胡自瑞做人一向光明磊落,脚踏实地,规规矩矩的,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真是家门不幸。
「爹,您别生气了,大不了以后再也不当这块佩环,总可以了吧?」胡泯涎著笑脸说。
胡自瑞端详了儿子好一阵子,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你这吊儿郎当的脾气,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收敛收敛。也许成亲后会稳重些吧!就这么说,我明天就上程家提亲!」
胡泯一愣,好半天整个人才惊跳起来!
「成亲?不会吧!爹。」胡泯一脸的不可置信,神色凝重的对著父亲再次求证,「不会吧?您是开玩笑的,不会吧!」
胡自瑞如铜铃般的双眼一瞪,「什么开玩笑!程家小姐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女,女状元。这门亲事若非是自幼订下的,哪还轮得到你!」胡自瑞双掌一击,神色有几分自得,「好!就这么决定!明儿我就上程家提亲。」
「爹--」胡泯发觉自己的爹不是说著玩的,霎时慌张了起来。
一切未免也太突然了一些吧!令人有措手不及的窘困。
「你给我闭嘴!早些成家,早些改改你孟浪的个性,也好少让我和你娘操心。」胡自瑞打定主意,不容胡泯辩驳。
胡泯心里干著急,嘴上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奇怪!他平时颇能言善道的,哪知攸关未来日子的大事,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白费了他平素的伶牙俐齿。
「程家小姐可是有名的才女,能娶到她,泯儿,是你三生有幸呢!」胡自瑞撑著下巴的一撮山羊须,一脸笑咪咪的,娶得这样的媳妇在长安城里,自是大大的风光。
「才女?谁知道是真是假!」胡泯从鼻子轻哼了一口气,半带讥讽,半带不屑的口吻。
这个程家千金,闰名程殷殷,据说是才高八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晓,长安城里提起这个程殷殷,莫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一番,说来也好笑!第一才女和他这个浪子竟是一对儿,真真要令人绝倒。奈何上苍的安排,竟是如此阴错阳差。
「你说这什么话!程家小姐才名远播,难道还是假的。」胡自瑞吹胡子瞪眼睛的,显然对这个未进门的媳妇儿,多般维护。
「假的是不假,就怕有灌水吹嘘的嫌疑。」胡泯摇头晃脑的,忆起上一回在招财赌坊,连赌三天三夜,输了几千两银子,奈何以讹传讹,话兜了长安城一圈,再回到他的耳里,竟成了一夜豪赌,散尽万两金银!
谣言是可怕的。
传闻亦不可尽信!
倘若程殷殷的才名,中间经了几个人的口,那么实情真的值得商榷!况且--
「唉!就算她真的是才气十分,我还宁可她是『艳』名远播!」胡泯叹了一口气,把他心中真真切切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他有一点儿愁眉苦脸。按照常理推论:有德的女子,通常其貌不扬;而有才的女子,更是其貌「惊」人--吓死人也!听他爹吹嘘那个程殷殷是如此的「才」「德」兼备,可想而知,她的容貌--
「唉!」他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到底感叹自己的时运不济,还是对程殷殷相貌的质疑。
「你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好好地待在书斋里,我要再请一位夫子来教导你,好歹人家程家小姐过门时,你的应对得有个样子,否则被人讥笑目不识丁的粗人竟娶了个才女,我们胡家的脸要往哪里摆!」胡自瑞心中思忖著,得叫泯儿这阵子收收性,像样些,否则万一程家悔婚,那可如何是好!?
他苦笑了几声,这个不成才的宝贝儿子可真令他伤透脑筋!虽说儿子是自己的好,但他的泯儿有几斤几两重,他可是比谁都清楚,再心里有数不过了!趁这些日子,好好的调教一番。免得落个「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笑话。
胡自瑞边思量著,顺便挥挥手,意示胡泯可以离开。胡泯如释重负般的喘了一口大气,规规矩矩,必恭必敬的行了个礼,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出书斋!
走在后花园中,胡泯莫可奈何的又吁了口气,「唉!看来接下来没好日子过了。」他用力扯下身边花荫繁茂的枝叶,「什么玩意啊!天底之下不识字的女人那么多,偏偏要我去娶一个识得那些扭扭曲曲,像毛虫一样的字的家伙!」
也许--也许那个程殷殷也埋怨著这桩亲事呢!胡泯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不知道有没有商量的余地?」然而他的异想天开,却登时被自己推翻!父亲认真的面容浮上他的心坎,警惕著他,还是别轻举妄动,否则惨遭横祸就麻烦啦!
还是趁这几天,设法逃离父亲的管教,痛痛快快先玩几回再说!
「行乐须及春。」真是说得妙!
谁说他胸无点墨?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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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这……这样不太好吧?」锦儿杵在程殷殷的闰阁中,有些不知所措的喊著。
程殷殷正在收拾著一些细软,锦儿还在迟疑的当儿,她已经眼明手快的又挑了几件价值不菲的手饰儿,往包袱里收!这些是准备日后做盘缠的,她正打算偷偷离家。当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到帐房要银子,幸好,娘平素打了不少的金饰给她,这紧急的当儿,正好派得上用场!
「小姐--」
「你不要再说了!」程殷殷打断锦儿的苦苦相求,她实在被她的哀兵姿态,弄得心浮气躁,静不下心来,「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这么做,要嘛,你随我-起走;要嘛,你现在去告诉我爹!两条路让你选。」
程殷殷的倔强不言自明,锦儿内心的冲突却更激烈了--她不想背叛小姐,也不想让老爷夫人担心哪!
「可是我们要是这样走了,老爷和夫人一定会急死了。」锦儿实在忍不住的又说道。
「要我嫁给那个败家子,我才真的会急死了呢!」程殷殷立即应了一句。
再怎么说,她也得据理力争到底!不能让自己任由父母宰制。嫁给胡泯!?这简直是长安城内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
她程殷殷何等人物?丢不起这个脸的!
「可是,我们两个女孩子只身在外,很危险的,万一--」锦儿的话还没说毕,迎面而来的一件布衫,罩住她的脸。
「我已经准备好了!这里有两套男子的衣衫,等一下我们都换上男装再上路。」程殷殷冷静而有计画的说。
锦儿随手扯下罩在自己头上的衣裳,露出一张苦瓜脸。她早知道小姐没这么容易打发。再怎么说,小姐也是城里的才女,人人都夸她聪明的。
程殷殷低头收拾著行囊,没有抬头看锦儿一眼。
「小姐,那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家里来?」锦儿又问。
程殷殷脸上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她就知道锦儿会软化、屈服。每一次,当她扳起一张严峻冷漠的神色,锦儿就只有乖乖顺从的份。
程殷殷绽出一朵娇俏如花的笑颜。
「等爹娘答应退婚,我们就可以回来啊!」程殷殷放下手中的物件,双手捧住锦儿一脸的惊惧,「好锦儿,我们正好也利用这个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成天被关在家里,难道你不闷哪!」程殷殷温柔地劝说著。
老实说,她还真怕锦儿会拒绝和她同行,她从来没有这种经验,一个人孤零零在外闯荡,想来还是不免气弱,有锦儿相伴,凡事也好有个照料。
「可是--」锦儿仍是迟疑著。
「别可是可是的了!赶快过来帮忙,待会儿换上这套男装,谁也认不得你原来的面目的。」程殷殷胸有成竹的点著头。
锦儿皱了皱眉,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件男衫。再怎么说,她也护主心切,千万不能放小姐一个人在外流浪,暂时也只有对不起老爷和夫人了。
她咬咬牙,开始卸衣换上男子的衣服。
半个时辰后,程殷殷和锦儿已经顺著程府后院近柴房的一条曲径,走出了程府的范畴。
月牙儿浅浅地挂在树梢头,柔和的光晕,铺了四野各处。
「看吧!一切尽在我的算计中,如此轻而易举,简简单单就逃过一劫。」程殷殷志得意满,昂首阔步。
看来,她要改头衔叫「女诸葛」了!
「小姐,我们要上哪儿?」顺顺当当的溜出程府,令锦儿初时的紧张缓和不少,她双手抱著包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先上城里的大街找间客栈投宿吧,明儿个再雇辆马车出城去,也许一路游山玩水,到临潼去玩玩也不错!」程殷殷眉开眼笑的计画著。
胡泯!这下子终于可以彻底从她的生活中,铲除这个惹人厌的名字了。
程殷殷满足的一抿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急迫更畅快了。
只听见后面锦儿「小姐……哦,公子,公子,等等我哪!」的呼叫声,回荡在树林之中。
第2章
细微的汗珠从程殷殷发热的脸颊滑下。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两条腿是如此的不中用,而长安城的城域是如此的广大,平时坐马车上大街时,丝毫感觉不著路程的远近,今夜可才知晓了。
还是--长安城的距离变远了?
「唉,小姐还有多久才到啊?」锦儿抹抹额上的汗水,喘著气问。月色稀微,这条小径上坑坑洞洞又多,好几次都险些绊倒,幸亏小姐及时拉住,才幸免于难,否则跌个鼻青脸肿多难看?
「快了,就快了。」程殷殷好言抚慰著:「我帮你提包袱好了,再忍耐一会儿,等到了大街的客栈,我们就可以好好歇息歇息,再忍耐一下吧!」程殷殷边说,边接过了锦儿肩上的包袱。锦儿七岁入程家为佣,她们虽名为主仆,实则比一般的姊妹之情,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下,培养的感情,自是不在话下,况且这离家出走的主意是她想出的,锦儿只因放心不下,才勉为其难的跟了出来,原本她不用这般辛苦疲累的,于情于理,她也该多担待的。
「唉--」锦儿愁眉苦脸的吁了一口长气,「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离家出走也不是件易事呢,最起码脚力得够才行,小姐,你该不会是策画很久了吧?」锦儿笑一笑,鼓励自己要打起精神。
「走到脚断掉,也总比嫁给那个什么都不会的纨夸子弟强。」程殷殷冷言冷语地,虽说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亲裁决的,子女应尽力配合才是,可是凭她程殷殷的才气,要她下嫁给一个吃喝嫖赌,诸多恶习都兼备的无赖,她是宁死也不肯屈就的,就算对方的家势再显赫,聘礼如何丰盛,她也不愿意!宁可仅是家徒四壁的一个秀才郎,饱读圣贤诗书的士子。
一箪食,一瓢饮,人家颜子可以,她程殷殷也耐得住。就怕是和胡泯那种不学无术的浪子相对终老--
那简直是种堕落!
是的!她程殷殷岂可沦落至此!她在心里郑重的对自己说:「逃离这桩不相当的婚事,是正确的。」
总不能让自己眼睁睁地坐以待毙吧?
「小姐,你看前面有灯光!」锦儿眼睛一亮,远处忽明忽灭的灯光,令她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
「嗯,就到了,来!我们快一点。」两个人相视而笑,有默契地同时加快了脚步。
走吧!希望就在不远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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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不好意思,这一局又是小弟我险胜,贪财啦!」嘻然一笑,出声的正是长安城有名的赌徒胡泯,今晚他的运气可真不错,连赢了十几把,只见他随身的仆僮青儿,眼睛被面前这些白花花的银子刺得睁不开,傻嘻嘻地笑著,笑得嘴都裂列耳根子后啦。
「胡少爷,运气来了,连城墙都挡不住哪!」在旁围观的一个老头儿以极谄媚的声音说著,巴不得能逗得胡泯开心,分上几两银子;否则沾沾他的好运道也不错。
胡泯眼也没瞥一下,直直的眼神,专注地注视著他面前这位有「笑面弥勒」之称的对手,「还敢再下注吗?」
这位「笑面弥勒」是长安城内的煞星,难缠得很,平素猪猡般油光满面的笑脸,哈哈哈个没完没了,还自己封了个「笑面弥勒」的雅号,实则是瘟神一个,谁要惹毛了他,那可是吃不完兜著走,灾祸连连。而现在,他那张自诩「笑面弥勒」的大脸,神色已有几分的难看。
「嘿嘿嘿!胡少爷今晚可是赌兴不小。」「笑面弥勒」略带猪肝色的脸上,冒了丝汗,他今晚输在胡泯手上的银两,少说在三千两以上!
「是哪!鸿运当头,陈老爷该不会输不起,要喊停了吧?」胡泯兴致勃勃的说。这家伙平日在长安城内,仗著自个儿豢养的一班武师打手,为虎作伥,欺压良民,搜刮了不少的民脂民膏,看在胡泯的眼里,早就不顺遂了,刚好趁著今天的赌局上,好好地赢他个把千两银子,消消他的威风,气一气他也好。
只见「笑面弥勒」大手往桌上一拍,「来人哪,拿银子来。」
身旁的小厮连忙又将白花花的银两奉上,他「笑面弥勒」是何等人物,在这节骨眼上,就算是输银子,也不可输人输气魄!
胡泯撇撇嘴,「最后一把吧,免得我爹等不著门,回去又一顿好打。」他半开玩笑的语气,逗得一旁围观的人们哄堂大笑起来。
他自忖也赢了不少,再赢下去,万一「笑面弥勒」恼羞成怒,翻了脸,那他今晚的丰收和努力,不就全白费了吗?
「笑面弥勒」的赌品,在长安城里,可是有名的--差!他胡泯才不干这种蚀本的事咧,趁赌坊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时玩完,赢的银子也才能稳稳当当的带回家,他胡泯斗大的字,没识得几个,人倒是不笨的。
「最后一把!少爷我赢钱也赢得有些腻了,手还真有些酸了呢!」胡泯哗众取宠的玩笑话,又惹得周遭的人一阵大笑。
骰子骨碌碌地摇著,胡泯搓了搓双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下了注,「笑面弥勒」两眼直盯著跳动的骰子,骰子滚了滚,终于停下来。
四周爆起一阵如雷欢呼。
胡泯咧嘴一笑,「唉--我又贪财啦,不好意思,陈老爷。」
「哼!」「笑面弥勒」气呼呼地霍然起身,往门外走去。
「青儿,收拾收拾,准备回家。」胡泯吩咐著,只见青儿抱著整包的银子,笑嘻嘻的!
这赢钱的滋味可真好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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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到了到了,咦?招?招什么来著?」锦儿见到前头有灯光,奋力往前奔去,停在一处门面气派的庭前,仰著头,直愣愣注视著门檐上的招牌,匾额上的四个金漆大字,她只识得一个「招」字!往门缝里一探,这可热闹哩,灯火通明,吆三喝四,乌鸦鸦的挤著许多人。
「奇怪!这是什么地方?半夜三更的,还挤著这么多人。」锦儿狐疑地站在门廊之下,自言自语的,好奇心一发作,想偷偷掀开门缝瞄一眼,冷不防大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整个人已被一只粗壮的大手一挥,从门阶上倒栽葱摔了下来。
「哎哟!」
这一跤摔得可真不轻,锦儿趴在地上站不起来。推倒她的粗汉,仿佛不当一回事,迳自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程殷殷远远地见锦儿仆倒,急忙奔了过来。
「喂!你推倒了人,怎么还这般无理,连声对不起也没有!」程殷殷见那粗汉转身便走,毫无愧疚之意,不禁怒从中来,一面赶紧将锦儿扶起。
那汉子听见她的话,陡然一愣,步子停了下来,阴沉沉的转过脸来,这可不是刚才在赌坊里才输得精光的「笑面弥勒」!
「你说什尘?再说一遍?」「笑面弥勒」回身往程殷殷和锦儿走去,双目圆睁,甚是狰狞。
「公……公子……算……算了……」锦儿见来者不善,心下害怕,扯住程殷殷的手臂,不住地发抖。
程殷殷却一脸的傲然,理直气壮的迎著对方的视线,「你推倒了人,应该要道歉。」
「道歉?」那「笑面弥勒」用一种苦怪而稀奇的眼光瞧著程殷殷,「道歉?你不去查查老子我是谁!我推倒入还要道歉?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对方的蛮横,激起了程殷殷的不满,「就算你是皇亲国戚,也不可以这般不讲道理。」
「讲道理?你要跟我讲道理?」「笑面弥勒」肆无惮忌的大笑起来,在这个长安城内,还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呢!眼前这个穷酸书生,竟然要跟他讲道理,当真是不知死活!
「我就是道理。」「笑面弥勒」霸气的一笑,措不及防的大手往程殷殷脸上一挥--
「砰!」地一声响,程殷殷还来不及惊叫出声,已经眼冒金星,栽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笑面弥勒」双手叉在腰上,输钱的怨气正无处可发,刚好逮到机会,「我就是道理!你还有什么要讲的?死穷酸书生,就是遇见你,害我今晚手气这么差!呸,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你!」说著,便举起他的脚,要往程殷殷身上踏去--
「啊--」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夜空,惨叫的不是吓傻的锦儿,也不是才被摔了一记耳光,还耳呜嗡嗡的程殷殷,却是才从赌坊抱著满怀银子的青儿。
胡泯顺著青儿的尖叫声,看见了摔倒在地上的两人和怒气腾腾的「笑面弥勒」,眼一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八成是这两个路过的倒楣鬼,成了「笑面弥勒」的出气包。
「陈老爷,踢了这穷酸书生一脚,不怕沾了他的『输』生气?」胡泯不痛不痒地说著,这些进出赌坊的赌客们,对于这种穿凿附会的迷信说法,却是再忌讳不过了!只见「笑面弥勒」迟疑地放下脚,朝程殷殷狠狠地瞪了一眼后,吐吐唾沫,忿忿地离开了。
胡泯和青儿连忙奔到她两人的身旁,「你没事吧?」胡泯一把拉起程殷殷,替她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包袱,一面说道:「刚才那个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恶霸,人称『笑面弥勒』」
「说是『笑面弥勒』,实际上是瘟神一个,遇见他,只能怪你们的运气不好!在长安城内,连县太爷都要让他三分呢!」青儿扶起了倒在地上的锦儿,-边向这两位面有菜色的主仆解释著。
「多谢这位兄台的仗义相救。」程殷殷惊魂甫定,随即拱手向胡泯行礼。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胡泯大方的摆摆手,随后又略为局促的笑道:「其实我似乎也该负点责任,刚才在里面赢了他太多银子了!」
「啊--」陡然一声尖叫,令在场的人又吓了一大跳!
这回尖叫的是锦儿。
「小……公子,你的脸……」锦儿这会儿才发现程殷殷的脸上留著五指粗红的指印,她小嘴儿一撇,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程殷殷这才发觉自己的脸颊上,红辣辣的还生疼呢!「没事!没事!」见锦儿著急地要哭,她急忙安慰。
「唉!青儿,你看看人家。」胡泯站在一旁,突然对著自己的小厮摇摇头,夸张地叹了口长气。
青儿何等机灵,一看就知道,他的主子胡泯心里想些什么,他嘟起嘴,有些酸酸地说:「少爷,我每次都被你害得被老爷揍,你都忘记啦?不然,下次我不替你顶罪,轮你挨打时,我再哭给你看好啦!」
青儿的一句话,逗得程殷殷和锦儿都笑了起来。
「你就会掀我的底!」胡泯搔搔头,「这么晚了,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他打量著一身书生装扮的程殷殷,问道。
这主仆不像是上赌坊赌钱的人。
「我们去探亲,路过此地,错过了客店。」程殷殷急忙想个理由搪塞,一边说一边点头,显然有些紧张,她一向光明磊落,从不撒谎的。
「喔--」一个奇异的念头闪过胡泯的脑海,他注视著程殷殷,久久不吭一句,程殷殷被看得有些忸怩,生怕自己露出破绽。
「我们不是本地人,我们老家在临潼--」锦儿显然也有些局促不安,喃喃地说起谎来。
胡泯摇摇头,缓缓开了口,「急著回家吗?到府上做客如何?」
程殷殷和锦儿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来。
「急著回家吗?到府上做客如何?」
「呃!」程殷殷愣了好半晌,还傻呼呼地反应不过来对方的话语。
到府上做客如何!?
什么意思呀?是要到他家做客,还是到她家做客呀?
「少爷!」站在一旁的青儿,忍不住开口,低低地在胡泯的耳旁提醒纠正著:「不是啦!不是啦!不是到『府上』,是到『舍下』!『府上』是指这位公子的家,『舍下』才是我们的家啦!」青儿不好意思的朝著瞪大双眼的程殷殷赧然一笑。
「嘻!」杵在程殷殷身畔的锦儿,忍俊不住地噗哧而笑,这位公子可真有趣,「府上」和「舍下」弄不清楚哪儿是那儿!
「啊!是这样啊!」胡泯不好意思的搔搔头,有些尴尬的朝程殷殷略略一笑,「我瞧这位公子一副书生打扮,想必是很有学问的,想说应当要文雅一些,反而出了大糗!真是不好意思!」他大方的承认自己的错误,不以为忤的自己打趣著自己,「这叫画……嗯……画龙点睛吧!」
他话才出口,其余三人又是一愣,面面相觑。锦儿看著程殷殷,一边用力咬著自己的舌尖,要逼住不可遏抑的笑容,可是--她实在憋不住啦!
「哈!哈哈!哈哈哈!」
「少爷--」青儿用力地跺跺脚,在书生面前卖弄文才,这岂不是班门弄斧吗?这下子,真的是糗大了,笑话闹大了!「少爷,不是『画龙点睛』啦!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天哪!他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啊!我又说错啦!」胡泯望著眼睛晶亮亮的程殷殷,脸莫名其妙地就烧红了起来。
锦儿收起自己的笑,眼前这对主仆,可真是有趣得很,少爷每每引经据典闹笑话,小厮却在一旁提点,看样子,那小厮青儿反倒比主子多了几分文才及书卷气咧!思及此,心中那股滑稽荒唐的感觉,忍不住又爆发出来!
真的!她发誓从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主子和仆人。
「每次叫你要专心上课,你就是不理,现在可闹笑话啦!」青儿有些沮丧,虽然他打从心里知道自己的少爷实在--唉!光光想到别人评价他的字眼,青儿就难过!实在是有几分「不学无术」,可是当场被别人这般取笑,不免还是心痛,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对不起!失敬了。」程殷殷心思缜密,看见青儿脸色一暗,立即就明白了他心里的念头,敛起笑意,急忙一揖,心下也怪自己太孟浪,嘲笑他人之短,未免有失厚道。
「没有啦!是我自己不长进,难怪兄台要见笑了!」胡泯挥一挥手,丝毫不以为意。
程殷殷反而觉得对方坦白得可爱,心胸宽大。
「不过,这正也是我找兄台到府上……哦!不,是到舍下做客的目的。」胡泯顿了一下,清清喉咙,接著说:「我爹最近打算再替我请位夫子,陪我读书,我瞧这位兄台顺眼得很……哦,对不起,是投缘,心想兄台文质彬彬,风度翩翩,肚子里的学问肯定也不错,于是想请兄台到舍下暂居,替小弟传道授业,不知意下如何?」胡泯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随即偷偷的转身问青儿:「怎么样?这回没出错了吧?」
程殷殷一笑。
锦儿拍著手,开心的扬扬眉,「用对啦!没错!没错!」
「呼!」胡泯听见锦儿如此说道,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那模样逗得其他三人又呵呵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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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蒙蒙亮,程殷殷已从温暖舒适的被窝中爬了起来,小脚才一伸出被毯,就觉得凉飕飕的,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凝重的寒气向她扑面而来,禁不住就打了个寒颤。
「啊!下雨了。」程殷殷望著朦胧中湿润的景物,细细的雨丝飘拂在她脸上,这雨该是半夜开始落的吧?她心里暗忖著。突然,一朵奇异的微笑浮上她的脸颊,这雨看来是要下个好几天的,长安大道上的滚滚飞沙,这几天肯定是要泥泞不堪,令人寸步难行的,想到这儿,她脸上的那抹笑容就更深更浓了。
「好一个天无绝人之路!」程殷殷喃喃自语著,凌晨时分的冷冽,让她不知不觉地双臂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关上窗,她信步走回床边,摸摸柔软的被褥,唉!这一切真像是个梦!
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温暖的屋子里呢?程殷殷不觉又想起不久之前的事!
是的!不久之前,可能才一个时辰或两个时辰之前,她还跟她的丫鬟锦儿在「招财赌坊」门口,遇上了个野蛮粗鲁的煞星,还吃了他一记火辣辣,扎扎实实的耳光呢!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遇上了那位解围的公子--不但赶走了那位凶神恶煞,还热心地邀她们上他家做客……哦!想到这儿,程殷殷就不觉好笑起来,那位救命恩人略略局促的模样儿,再次清晰的浮上她的眼际……
「小姐!你醒啦?」锦儿从旁边的小床上坐起,揉揉惺忪的睡眼,朦朦胧胧地望著程殷殷。
「天亮了呢!」她微笑答著,想起当她允诺愿到「府上」教那位公子念书时,锦儿眉开眼笑的表情,令程殷殷忍俊不已,她哪里不知道锦儿经过这一折腾,怕死了赶路,有个地方可以安身,只怕她暗自叫好,谢天谢地喔!
她稍稍想想,也觉得此举不错,做个教书先生,不需要抛头露面,况且留在长安城内,方便打探家中的情况,只要胡家一解除婚约,她立即就露面!而且古人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长安城内,正是那个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爹娘饶是机智聪明,也绝料想不到她会化身成一个教书夫子,留在长安城里!
真真是妙棋一招喔!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称赞自己一番了。
「也该醒醒了,我们今儿个可得去见……见那……公子的爹呢!」程殷殷说著,突然想到自己竟然不知道那位替她们解围的公子姓啥叫啥的!
她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忘记问,就跟著人家到「府上」做客,真是冒失得紧;而那位公子竟也没问她的来历姓名。
她摇摇头,好在对方不是坏人,心有图谋,否则如何是好?
她和锦儿花了-些时间梳洗,整理清爽后,两人坐在房里,等著被召唤!昨儿那位公子说会带她们去见他爹的,想必他爹才是真正有权决定她们是否能留在此处的人了。
「小姐。」锦儿轻轻的唤了一声。
「嗯?」
「老……爷夫人现在该发现我们不见广吧?」锦儿望著窗外逐渐亮透的天色,语气显然有几分迟疑。
「嗯。」程殷殷只哼了一声。
「现在家里一定乱成一片了!」锦儿又说,打从她和小姐偷偷溜出家门,这一幅搅得程家止上下下人仰马翻,兵慌马乱的景象,就不停的重复在她的脑袋瓜中徘徊。
老爷现在一定急著派人到处去找她和小姐吧?夫人一定也忧心如焚,著急的在掉眼泪吧?阿福阿昌阿亮那些平素大伙都一道说笑的家丁们,也一定急得满身是汗,四处奔走搜寻她们吧?
「小姐--」锦儿又轻轻叫了一声。
「我已经在房中留了一封信,爹和娘见到了会知道的。」程殷殷轻描淡写的应著。
「唉--」锦儿叹了口气,看来小姐的心意坚决,是无法说服她回家的。
「我也并非有意要爹娘和大伙为我担心,可是爹为了信守承诺,非得把我嫁进胡家,嫁给胡泯那个闻名全城的败家子,再怎么说,我也绝不能坐以待毙。」程殷殷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策画这桩事件至今,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内心的那份无奈表现出来。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锦儿,你能懂得我的心情吗?」
怪来怪去,都要怪那个胡家公子太不知长进了!锦儿心里忿忿地想著,要长安城的第一才女去嫁第一败家子,怎么配都配不过嘛!不要说是小姐本人了,连她仅是个小小的丫鬟,都觉得心有未甘,犹自不平,何况是当事人?不想则矣,一想又更是一肚子火了!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将锦儿的思绪带同斯时,她奔至门边,才掀开门缝,就见到青儿的一张笑脸。
「早哇!」青儿恭恭敬敬地向程殷殷一拜,「老爷和少爷已经在书斋等公子您啦!」
说著,便一行人往书斋去。
程殷殷和锦儿尾随在后,昨夜昏暗中,又是从后面的侧门进来的,竟没有注意到这廊院的富丽堂皇!一路行来的阁院水榭,精致而美轮美奂,看样子是个大户人家。程殷殷突然心下有些忐忑,长安城里的大户人家,屈指算算,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家,可千万别挑上一家她爹的相交友好!她的背脊上冒上几点冷汗,不安的情绪在胸臆中扩大蔓延。
锦儿却只瞪大了双目,偷看四周的景致,丝毫没有感受到程殷殷的压力!
「哇!真是美丽哇!」锦儿张大了嘴,这儿的一切,比之于程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说是人间天堂呢!
「那是当然的啰!」青儿感染了她语气中的那份欣羡,不禁有些自豪,这可是长城首富的胡宅咧!「这可是……喔!对了,有件重要的事忘了告诉你们!」青儿仿佛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似的,眼光精灵地扫了扫四周,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说:「待会儿到书房见到了老爷,请你们千万别提昨晚是在招财睹坊外遇到少爷的,万一给老爷知道了少爷又上赌坊,我和少爷可得倒大楣啦!」
「哦。」程殷殷听得一愣一愣。这算是什么?助纣为虐?
「那要说什么?」锦儿问著。
「就说昨儿你们遇上『笑面弥勒』,公子您挨了揍,是我们少爷替您解围的,反正一切照说,不过地点得改一下,别说是在赌坊前就成啦!」青儿笑嘻嘻的嘱咐,「少爷难得有这么一桩见义勇为的壮举,老爷听见了,一定会很高兴哩!」
说著,书斋已到,气派的大门上,钉著一幅汉隶的匾额,写著苍劲的五个大字:「闭心自慎居」,程殷殷挑挑眉,心眼一转,这场会晤应该会成功的。
青儿叩门而入,「老爷,呃……这位公子到了。」他发现了,他们居然忘了问对方姓氏!
「晚辈姓殷,小名为程。」程殷殷拱手为礼,首先自报了姓名,她巧妙的将自己的名字调转过来:殷为程,嗯,听起来也是个好男儿的名字呢!
「喔,殷公子请坐。」
程殷殷微微一抿嘴,说话的长者有张很威严的脸膛,浓眉鹰目,鬓边些许花白,声音宏亮有神,旁边坐著的,正是那位不知名讳的「救命恩人」,他正对她眨眼哩!
程殷殷,现在成了殷为程了,打算先下手为强,博得老爷的青睐。她大方地坐定后,俏目一盼,「老爷很欣赏屈平的作品吧?闭目自慎,终不过失兮,好一个自励的闭心自慎居!」
只见那长者威严的面容,霎时浮现了几许赞叹的笑容,「殷公子也有同感?」
程殷殷再度微微一哂,考诗词歌赋,她可在行啦!「闭心自慎,是屈平 (橘颂)中的佳句,是这位爱国诗人咏物叙述自己高洁志向的代表作。」
「殷公子不愧为饱读诗书之士,小犬结识公子,当真三生有幸。」
「哦!原来这是在吹嘘自己的话。」老爷身旁的少爷开了口,恍然大悟的摇头晃脑著,「我爹告诉这什么闭心自慎是(橘颂)里的话,我才奇怪为什么这句话和橘子有什么关系呢!我家的院子也不种橘树,我爹也没有特别喜欢吃橘子啊!」
「少爷!」青儿一喊,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长者摇摇头,「我这个不成材的儿子,就请殷公子多费心啦!」
「哪里。」程殷殷好不容易才憋住大笑的冲动,屈平要是转世复活,得知他的名作被人如此糟蹋,不知要做何感想咧!
「殷兄弟,还有一件事要请教一下,这个屈平又是什么人哪?姓屈的,又会作文章的古人,加加起来,我总共也只识得一个屈原,这个屈平又是谁?是屈原的兄弟吗?还是亲戚?」
程殷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锦儿笑著说:「屈原就是屈平啦,同一个人,姓屈的本来就不太多,会写文章又有名的,总共就这一个。」
「原来如此。」
程殷殷正得意自己的贴身丫鬟也有些学问,正昂首傲然的当儿,只听见老爷子说:「泯儿,你得用点心,若学得殷公子书僮的一半学问,为父也就心满意足了。」
敏儿?好秀气的名字哪!她暗忖,只见青儿咧嘴一敞,介绍著,「殷公子还不知道少爷的名字呢!我们少爷叫胡泯。长安首富胡家的胡泯,听过吧?」
望著程殷殷和锦儿呆若木鸡的脸孔,青儿得意的又加了一句,「看来少爷的名号,也是响亮得很!」
第3章
「我们少爷叫胡泯,长安首富胡家的胡泯,听过吧?」青儿的话反覆在程殷殷的脑海中出现又出现。
程殷殷铁青著一张脸,坐在她和锦儿的房里,长安胡家的「房里」。
「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锦儿的声音带点不安;带点害怕,可怜兮兮的飘进她的耳里。
怎么办?她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啊!她要逃婚,逃离父母替她安排的媒妁姻缘,却逃到胡泯的家里来!这算什么?简直是天亡她也,这世上不会有人像她这么可怜又可笑的吧?
她不想嫁给胡泯,却跑来做他的西席夫子!天下之大,却出现了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巧合!
「小姐,我们到底该怎么办?」锦儿的声音再度传进她的耳里,弄得她原本就慌乱焦躁的心绪,更加紊乱了。
「你别再问了,让我静一静好吗?」程殷殷捺著性子,微微皱了皱眉。难不成又要再策画一次逃亡?待在胡宅和胡泯镇日一处,这……这实在不成体统,光是想著,就够令她面红耳赤的了!
回家吗?可是她都见过胡老爷了,万一自己跑掉,他追查起来,事情不是更加复杂难理了吗?
唉--这一团烂帐,究竟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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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岂有此理!」程义看著下人从女儿闺房取来的书信,不禁勃然大怒,他大手往桌上一拍,搁在桌上的茶盅都弹跳起来。
「老爷,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殷殷不见了,她会上哪儿去了呢?」程殷殷的母亲急的红了眼眶,她爱女心切,发觉女儿留书出走,急了全没了方向,仿彿热锅上的蚂蚁。
「都是你!平时那么宠她,宠得她爬上了天,一个不顺她的意,竟然留书出走,这……这成何体统!传扬出去,我们还要不要在长安城住下去啊?真是岂有此理!」程义气得大呼小叫,直直跺脚,「说什么长安城的第一才女,连三从四德都做不到,枉费了我请夫子来教她读书识字!」
「你还好意思说呢?」听见丈夫大吼小叫的数落著女儿,程夫人泪眼汪汪,也不服气地提高了嗓门:「要不是你强迫殷殷一定要嫁到胡家,她也不会做出这种事!好好一个女儿,你就非得把她嫁给我们城里最恶名昭彰的败家子!我们殷殷那么好,那么有才能,嫁一个这样的浪子,别说她了,就连我也心有不甘呢!」
「这……这门亲事是自幼就订下的……于情于理,我们不能背信忘义哪!」程义蹙紧了眉头,夫人的话是有道理,但他也有他的苦衷呀,「人家胡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们如果悔婚,要叫自瑞兄以后怎么做人?那天自瑞兄还说能娶到殷殷,是他们高攀了,他向我保证殷殷嫁过去后一定不会吃苦,而且他还说要严加教导泯儿,再多给他请个夫子……」
「哼!那个胡泯就算再请十位夫子,也还是差我们殷殷一大截;一个是天,一个是地,没得比的。」程夫人-脸不以为然,硬生生的就把丈夫的话打断。
「总之,这门亲事是没得退的,当下之计,得趁快把殷殷找回来。」程义思忖著,否则届时胡家来迎亲,娶不著人就麻烦了。
「都怪胡家那孩子太没有出息。」程夫人说。
「先派家丁到处找找吧!两个女孩子跑不远的,喔!千万叮咛他们,别泄了口风,传扬出去就惨了!记得呀!」程义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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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兄弟,你还好吧?」胡泯双手负在身后,一板正经的问著程殷殷。
打从这位殷兄弟从「闭心自慎居」中出来后,脸色就始终阴晴不定,问他事情也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真是令人费疑猜。
「唔。」程殷殷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心下直犯疙瘩,头儿敛得低低的,老大不愿意和胡泯正面相对,说来好笑,昨夜至今,一切的事都是如此的匆忙,匆忙得让她几乎没有好好瞧他一瞧,这个胡泯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她也迷迷糊糊的,只闻得他清亮而略带纳闷的声音,再度传进她的耳里,「殷兄弟,你是怎么了?从我爹的书房里出来后,就怪里怪气的,是我说错了什么吗?」胡泯不解的问著。
程殷殷心不甘情不愿的摇摇头,「没……没有哇!」
她正在房里苦恼著,哪知胡泯突然就冲了进来,诧异之下,害得她脑子一片空白,连话也说不清楚了,而胡泯却还在不断的问:「殷兄弟,你怎么了!」当真是烦死人了!
胡泯扬起疑惑的眸子,眼神往锦儿那处飘去,想探问锦儿一下,谁知连锦儿一接触到他询问的眼神,也慌忙的低下头,不肯与自己的视线接触。
胡泯傻愣二子的杵在原地,半天不吭一声,良久,才闷闷的说:「你是不是被『胡泯』这两个字给吓著啦?」
程殷殷惊跳起来,随即涌起掩饰的牵强笑容,「胡兄你爱说笑了。哪有这回事!」
表面搪塞著,程殷殷却著实心中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冷汗慢慢冒出!
赫!胡泯倒不笨,料事如神呢!
胡泯没有搭理她勉强的笑容,自顾自儿的说了起来,「唉!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我在长安城内有多有名了,有名到连你这个过路客都……」胡泯夸张的叹了一口气,「唉!」
程殷殷不言不语,等著对方开口,瞧他葫芦里到底在卖些什么膏药。
胡泯偷偷瞄了正襟危坐的程殷殷一眼,啊!居然不为所动,奇了,他还以为这弱不禁风的书生会被他的「哀兵姿态」打动呢!
「嘿嘿!」他讪讪地自嘲一笑,随即决定解脱所有的伪装,大剌剌的劈腿坐在程殷殷的面前,「其实被说是长安城的第一败家子,我的确是该检讨了,难怪你一听到胡泯,就不太愿意留下来,这也为难你了,旁人一听你是我的夫子,搞不好会问你:『敢情你是教他吃喝玩乐的师傅吗?』那说有多没面子就多没面子。殷兄,是吗?」
见到程殷殷愕然的表情,胡泯不以为意,反而更大声的把自己的心声,大胆地表达出来,「老实说,我根本不爱念那些啥子的玩意,不是有个很有名的人,说什么……什么圣贤书都是……嗯……都是米糠?喔,不是!是糟粕。糟粕不就是指圣贤书都是些没有用的玩意儿吗?那还读它干嘛?」
「那你又为什么要请我做西席?」程殷殷冷冷的反问一句,跟著这个胸无点墨,大字认不得几个的家伙,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嘿!这殷兄你可有所不知啦!」胡泯从椅子上,「砰!」地一声站起来。「所谓的『书中自有颜如玉』,念些糟粕,好娶老婆。」
程殷殷又是一愣,这家伙到底在胡乱说些什么!没一句她理会得了。
「说来也好笑,殷兄,你别看我这副没啥学问的样子,我未过门的媳妇,可是长安城内有名的才女呢!我爹从小替我订下的,为了娶她过门,所以找个夫子来加强一下,很好笑的理由吧!寒窗苦读,不是要求功名,只是为了成亲拜堂。」胡泯边说边摇头。
一旁无语的锦儿忍不住爆出了一撮笑意,原来这个胡公子找西席,是为了迎娶美娇娘,她有意无意的偷偷瞟了程殷殷一眼:当真有心哪!
程殷殷却不免有些恼火,听他说得多委屈似的,仿佛一切的麻烦都因她而起。
「你可以不娶她啊!娶个不用读书也可以娶到的嘛。」程殷殷说道,果真如此,倒真的皆大欢喜呢。
「哈!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啊?」胡泯挑挑眉,「我爹不剥了我的皮才怪!他对这个据说很厉害的媳妇,满意得不能再满意,要是没娶到的话,我这辈子大概也甭想成亲了!其实我也很纳闷,书中自有颜如玉,我那么辛辛苦苦的拜师读书,万一她不是个颜如玉,而是个丑八怪,那我岂不亏大了?」
程殷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个胡泯也太嚣张了吧?她没有指责他的不学无术,他反而无质疑起她的容貌了!岂有此理!
「而且呀,如果对方奇丑无比,那我不是又亏大了?好歹我胡泯也是相貌堂堂的翩翩公子一个呢!」
程殷殷简直快气炸了,这个胡泯真是可恶到极点,左一声亏大了,右一声亏大了,她才觉得自己亏大了呢!居然跟这种无赖有婚约。本来偷偷离家,她心中多少都有些对爹娘的歉疚,但现在她反而有些庆幸自己逃婚,是个明智的抉择。
「殷兄,你怎么了?脸色有些发白呢!」不明就理的胡泯还继续问著,伸手推广推程殷殷。
「看来,这里实在不需要我,胡兄,在下收拾行李后,即刻起程。」程殷殷皮笑肉不笑,心里盘算要如何到临潼,此非善地也,不宜久留。
「咦?殷兄,你不是和我爹说好要留下来吗?」
「胡兄又对那些糟粕毫无兴趣,偏偏小弟我只懂得那些糟粕。」程殷殷语带讽刺。
哪知胡泯却笑了起来,完全听不出她话中的苛薄尖酸似的:「话是这么说啦!可是除了念书外,我们可做的事可多著呢!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投缘的很,很喜欢同你说话,你留下来,一方面我也给我爹一个交代;一方面,我们也许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呢!」
程殷殷没有开口,心忖道:「你要知道我是谁,还会说话才怪!投缘?根本就是宽家路窄。」
「留下来吧?看见你,我或多或少还会和书本打交道,要是你不愿意,我爹定会再去找个夫子,万一是个老古板,那可不是害惨了我?」胡泯的语气,几乎有些请求的味道了。很奇怪的,他一向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迂腐书生的酸气,却唯独对眼前这个白净自守的殷为程有种莫名的、说不上来的好感。
程殷殷想也不是,马上就要回绝胡泯,灵机一闪,一个戏谑的念头,从她脑中闪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气定神闲的说:「要我留下来也可以,不过……」她停了停,故意吊人胃口似地。
「不过什么?」胡泯急忙问。
程殷殷翻翻俏目,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既答应老爷子要指导胡兄的学习,如果要留下来,我是要按照规矩来的。」她一板正经的。
「什么规矩?」他又问。
「我是夫子,你是学生,而夫子要有为人师的样子,做学生的,也该有学生的样子。」
「简而言之?」胡泯不清不楚,这个殷兄,文绉绉的咕哝些什么?
「我要你以事奉师尊的礼节来相待。」程殷殷一字一句的说著,「怎么样呢?你做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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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真的打算要留在胡家呀!」锦儿问,胡泯已经离开很久,她还是搞不清楚小姐究竟在打著什么主意。
「是啊。」程殷殷轻捧著茶盅啜饮著,不疾不徐的点点头。
「可是……要是被发现,或是被拆穿了……」锦儿不免仍是有几分惴惴不安,这可是胡家耶,小姐未来的夫家。
「在那家伙发现之前,我早就将他整得唏哩呼噜了!」程殷殷自信满满的,就这样放过胡泯,未免太便宜他了,趁著她扮西席夫子的身分,狠狠地捉弄他一番,她才甘心,一想到胡泯对自己的批判,她就觉得没有好好「教导」他一番,未免辜负这个天赐良缘。
锦儿微噘著小嘴儿,她虽然不喜欢赶路,但是对于小姐出乎人意料的决定,也不甚满意。不是要逃婚吗?竟然逃进了夫家大门,怎么说都不通嘛,难道这就是小姐所说的「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她真是弄不懂啊!
「你只管等著瞧好了!」程殷殷细长秀气的眉睫,拔起了一丝飞扬,她心里暗暗的发誓,非得令胡泯受点教训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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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声鸡啼唤醒了东方第一抹鱼肚白。
程殷殷系上衣衫的带子,整装完毕后便要出门。
「小姐,天都还没亮透,你要上哪儿呀?」锦儿睡眼惺忪的望著束装整齐的程殷殷,纳闷的问,嘴角还挂了一抹将醒未醒的哈欠。
「谁说天还没亮?你没听见鸡叫吗?」说著,便大步迈出房门,往东厢走去,夜露凝重,浸著鞋袜,这天真格是还没亮呢!不过--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程殷殷快步行过廊院,来到了胡泯的居处,毫不考虑的就伸手往门板猛力拍去,急促而响亮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更加刺耳而响亮。
「啊?殷兄,发生了什么事?」胡泯胡乱的披了件单衣,鞋也没来得及穿,打开了门,迎接著程殷殷。她瞥了他一眼,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人可真是无理之至,衣服也不穿好,就跑来开门……浑然忘了是自己先「扰人清梦」。
「你弄错了,我是以老师的身分来见你的。」程殷殷装著道貌岸然的面孔,严肃而正经的说著:「前人祖逖闻鸡以起舞,天即明即修业,故能培养宏大的志向,我是特地前来唤醒你,效法古人精神的。」
「你是在开玩笑的吧?」胡泯伸了个人懒腰,双臂张得老高,嘴巴哈得老大。
「谁跟你开玩笑!」程殷殷横眉竖口的,丝毫不假辞色。「我说了我是以老师的身分来见你的。」昨儿个明明说好,规矩不可废,怎么才睡个觉,醒来又全部忘了!这个胡泯可真赖皮。
「哦?是这样啊?」他微眯著眼,神志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浑沌末明。
「怎么不是?」程殷殷被他半调子的态度,弄得有些火大,「你见到夫子不行礼的吗?」
胡泯似笑非笑的盯著眼前的这个明明就很年轻,却故作老成姿态的书生,不愠不火的行了个澧,慢吞吞的说:「你大清早来敲门,就是为了让我向你行个礼?」
这个殷为程有趣得紧。
「谁说的!我是来叫你闻鸡起舞的!」
奇怪!这个殷兄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胡泯耸耸肩,「好吧!反正我昨夜睡得早,也睡饱了,早些起来跟你『闻鸡起舞』也无妨!」说著,便快步冲回房,当著程殷殷的面,脱去身上的单衣,翻箱倒柜起来。
程殷殷当场杵在原地,动弹不得,睁著宛如铜铃般的大眼,错愕之至的张大著嘴。
这个胡泯竟然在她面前赤身裸体,而她这个系出名门的大家闺秀,竟然毫无避讳的站在他屋中,这……这传扬出去还了得?
她程殷殷岂不名誉扫地?
偏偏胡泯这个浑人还全然不知的道:「『闻鸡起舞』就『闻鸡起舞』!我们骑著马儿上城郊去听鸡叫,捉野鸡,烤只鸡来吃,岂不快乐的要手舞足蹈了?咦?殷兄,你会骑马吗?」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问了程殷殷一句。只见她紧张的浑身僵硬,涨红了脸。
「啊!殷兄,你怎么了?脸红的厉害,发烧生病了吗?」胡泯见她涨红了脸,杵在身边,便提著裤头,赶到她身边,毫无预警便伸手去探程殷殷的额头。
这突兀的动作,却惊吓了她,将她从过度震撼中唤醒。程殷殷连连后退数步,口齿不清的叫著:「你……你……你……不要过来!啊!你想干嘛?」
胡泯却不当一回事的将她捉近自己跟前,用手抚著她的额,再比较自己的体温,纳闷的问:「咦?没有啊!奇怪!没有发烧啊!」
是呀!没有发烧,只是发晕。程殷殷觉得自己的脑袋轰轰然地,一片空白浮不出半点应对之策。
「呀!殷兄,你没有不舒服吧?真奇怪,明明没有发烧,脸却红的这样厉害!你感觉如何呢?」胡泯凑近了她几分,又问。
程殷殷什么也没听见,意识中只有一对充满关切和温和的眸子,在她面前闪呀闪的!
「要不要去请个人夫来看看?」胡泯游移著。
「啊!不用了!我没事,没事!」她急急挥动著双手,加以否认。
胡泯半信半疑。
「真的,真的,我没事。」程殷殷郑重的加以澄清,唯恐他不相信。
「好吧!也许去闻鸡起舞一番会好些吧!嘿,讲到骑术,这可轮你这个斯文书生向我拜师呢!走!带你去看我的爱驹--飞云。」胡泯抓起程殷殷的手,大步跨出门。
程殷殷怔怔地,傻傻地任由他带领著自己,心中充满著荒谬的感觉: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来找他的碴,破坏他的好眠,却变成和他一道策马狩猎捉野鸡去!
这算哪门子的「闻鸡起舞」呀!
瞧胡泯精神奕奕地背起箭袋,牵出一匹雪白的马,当真毛色纯洁如白云,程殷殷兴奋地靠了过去,怯怯的抚摸著马背,她从没见过那么俊的马儿!
那飞云恍若有灵性般的昂首嘶鸣,程殷殷急忙退了两步。
「别怕!飞云是欢迎你呢!」胡泯一笑,身子迅速地翻上马背,一手给我,我拉你上来!」他爽快的说。
程殷殷有一丝犹豫,只是那一瞬,她就抛除了原有的顾忌,眉开眼笑的将手交给胡泯,她实在太想尝试纵马奔腾的滋味,这绝对是身为名门闺秀的时候,所不敢妄想的。
只觉身子一轻,向上腾空,然后她就在飞云的身上了。
「抓好缰绳喔!飞云的速度可是很快的!」胡泯仔细的叮咛著。这个殷兄可真是鲜极了,瞧他见到飞云的那种新奇的表情,仿佛他从没见过活生生的马,没和马儿打过交道,那略带兴奋又掺杂著些许畏怯的表情,简直就要比黄花大闺女更娇媚百陪哩!胡泯暗时著。
「喝!」他一扬缰绳,飞云急驰了出去。
顿时,程殷殷只感到双袖生风,整个人飞扬了起来,两旁的朦胧景致一一向后退去!哇!原来御风而驰,就是这等淋漓尽致的快意,她不禁低声吟诵著庄周逍遥游中的名句:「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清晨的雾气,尚未全部数尽,恍恍惚惚之中,一切都显得有几分不甚清晰的美感与神秘,令人悠然不已。
「你说什么?」胡泯低下头,问著坐在自己胸前的程殷殷。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古人作的文章里的句子。」程殷殷仍贪著四周如梦似幻的景色。
「哦?他在说些什么?」胡泯自己都有几分错愕!他竟然也对古人的文章产生了兴致,可真是稀奇了!他老爹要是知道了,不感动得痛哭流涕才怪!
程殷殷轻巧巧地一抿嘴,「这个叫庄周的人哪!写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做(逍遥游)。文章里提到古时候有一种叫大鹏的鸟,这种鹏鸟呀,背像泰山那么坚实,翅膀像天边的云,它能乘著旋风而直上九万里的天空,远远地超过了青天。」
「真的有这种鸟呀?」胡泯问得有些傻气。
「你说呢?」程殷殷居然笑了!不可思议!她竟然跟她最讨厌的胡泯有说有笑!敢情是天即将要下起红雨了吗?否则怎么会出现这种怪事!
胡泯也笑了起来,「这个叫庄周的,可真是想像力丰富,有趣的很!」
「他呀!是你的知己呢!」
「为什么?」
「他觉得书念的太多,没有好处只有坏处!天下会有乱事就是因为有尧舜这种人。」程殷殷说著。
「咦?有点意思哦!我以前怎么都不知道有这么有趣的人?」胡泯显然被勾引出兴趣,他从来都不知道书册中,会有这么奇怪的玩意儿!
「你不知道的,可还多呢!『学海无涯』……」
「下一句我会接!『唯勤是岸』,是吧?看来我也不是太不学无术的!不过还是要多和殷兄学习学习。」他打断她的话,自顾自地抢著说。
对于胡泯的推崇,她只是悄悄的笑著。莫名的,心里有种被肯定的满足,被人称赞了许多年的才女,没有这一句随口的话来的快乐。
「绝云气,负青天。真的好像在说现在!我从来不知道长安城的清晨,原来是这么清新美好。这闻鸡起舞,真是有意思哪!」胡泯环顾著四周,诚心地说。
程殷殷又气又好笑,这种「闻鸡起舞」的方式,全天下,也只有他胡泯才会用!
「好!我一定要打下一只野鸡,烤只叫化鸡让你尝尝,保证你口水一直流一直流,吃了还想再吃,食味知髓。」胡泯沾沾自喜的说。
「食髓知味。」程殷殷纠正他,一丝忍俊不住的笑意,又轻轻滑上她的唇畔。
突然,树丛里噗哧一响,震落几片树叶,一道鸿影闪过他们的身旁,胡泯二话不说,猛地抽出箭袋中的箭,搭上弓,咻地一声,那飞禽连同插进它翅膀的箭,掉落在地面,竟是一只野鸡,啪啦啦啦的扑动著翅膀挣扎著。
「哇!中了。」程殷殷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大力拍手喝道:「好棒。」
「多谢夫子夸奖。」胡泯得意的敞开他的笑容。
「等一下我们就有香喷喷的野味可以吃了,想到这里,我肚子可真有些饿了呢!」程殷殷开心的浑然忘我。胡泯却在一旁拿怪异得不能再怪的眼神瞧地。
「你干嘛一直看我?」程殷殷有些心虚,是她外表不对劲吗?还是哪里出了纰漏?
胡泯却出乎意料的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殷兄是个斯文秀气的读书人,原来也跟我一样,是个好吃鬼咧!」
第4章
「小……公子!您跑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不著您,急都快急死了!」当程殷殷和胡泯从外头跨进胡宅大门时,锦儿赶忙迎上前,焦急的神色一览无遗。
「我们去『闻鸡起舞』啦!」胡泯抢回替她回答,摸摸自己的肚子,满足的吸了口气,道:「你没闻到我们身上的鸡香味吗?」
锦儿错愕的睁大了眼,「闻鸡起舞?」
「是啊?我整治叫化鸡的手艺,全长安城就算排不到第一,也有第二的,殷兄和我大快朵颐过足了瘾才回来的!嘻!是『大快朵颐』吧?这回我可没用错成语吧?凡是和吃有关的,我都略知一二咧!还有另一个用来形容馋样儿的是『食指大动』,对吧?殷兄,你先休息一下,待会儿,我们书房见!」胡泯任意的挥挥手,走了出去。
锦儿瞠目结舌的注视著程殷殷,许久才夸张的叫嚷出来:「小姐,你真的跟他去『闻鸡起舞』?」好一个令人费猜疑的事哪!闻鸡闻鸡,居然闻到的是鸡肉香?
「这……这纯粹是失误!不算啦!」程殷殷板著脸,故作镇定的,真的纯粹是意外嘛!谁叫飞云实在太吸引人,而那种御风而行的快感,又是她梦寐所求的。至于那只香啧啧的叫化鸡,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美味,鲜腴滑腻,想拒绝诱惑都很难的。
锦儿不以为然的看著自己的主子,那红艳艳的脸颊,生动流转的眼波……这……她狐疑的盯著程殷殷,眼里有七分的纳闷,三分的怀疑。
「是真的啦!早上的事纯属意外,我才没这么容易和他握手言和呢!你等著瞧好了,下午进书房,我非得罚他写上百个大字,要他手酸得举不起来,你等著看好啦。」程殷殷再三的保证著,心里却浮起晨间胡泯弯弓射野鸡的俐落和飒飒英姿,她有一些怀疑……几个字想折磨他到手脚酸麻,可能有些困难,叫他去射个几十只野鸡,还有可能些呢!
不过--也许胡泯连笔怎么拿都不会哩!大字识不得几个,还能寄望他能写一手好字?程殷毁摇摇头,看来她得教胡泯写字了!希望他别笨得太离奇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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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踏进书房,程殷殷就被她眼前的景物吓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出不了声
她竟然看见胡泯规规矩矩的端坐在书案前,有模有样的提著笔,神情肃穆的在临帖。
她眨眨眼,不能置信的。
「啊!殷兄!是你。」胡泯从案前抬起头来,冲著地儒雅的一笑。是的,就是温文含蓄的那股书卷味儿。儒雅!胡泯朝她儒雅的展开一笑。
「你……你会写字。」程殷殷问得有些傻气,话才一出口,就发觉自己问得唐突又无澧,语气中菲薄渺视的意味十分张狂。她有些发窘,脸不知不觉的就红了起来,话也说得不甚流利了,「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走进房内书桌旁,随手执起他练习挥毫的帛纸,随意问道:「你在写些什么呀?临的是哪家的帖?」程殷殷随便一瞄,这一瞄,又令她结结实实的呆住了!
「这是你写的吗?」她问,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手中那张帛纸。
「是啊!咦?墨还没晾干呢!小心弄脏你干净的衣衫。」胡泯提醒著她,程殷殷再度拿起帛纸,果然纸上墨痕犹新,这房里又没有别人,自然是他--胡泯的杰作了。
可是,可是这柔美中又略带犹劲的清奇力道,流畅的线条笔画,均称的字间架构……天呀!这分明就是初唐书法名家褚遂良的字嘛。而且,几乎可以乱真,他的字写得还真彻底,褚遂良字里的那份气势和止度,胡泯可真学得十足,程殷殷乍时忽然有些儿佩服起他了。
也许外界的传闻是错误的,胡泯不是混吃等死的无赖败家子,他肚里儿还有些货真价实的本事呢!她心忖。
「你很欣赏褚遂良的字,对吗?」程殷殷的语气温婉,面带笑容的问著,真是奇特呢!她竟在这儿和胡泯谈起诗词书画来了。
胡泯一怔,抬起头问:「褚遂良?这家伙是谁?」他一边说著,一面在纸上又下了一捺,仍旧是干净俐落,神清气爽。
「你不知道褚遂良是谁?」程殷殷脸上的表情,简直找不出适合的字眼来形容。
「我该知道他是谁吗?」胡泯一脸无辜的表情,又下了一横竖,墨色浓匀,力透纸背。「他是谁哪?骰子掷得很准吗?或是骑术箭法一流?」他询问著,认认真真的表情,几乎要令程殷殷为之绝倒。
「你竟然不知道褚遂良是谁?」程殷殷呻吟著,哪有这回事!亏他还学得一手漂亮的褚体字。
「褚遂良?褚遂良?咦?这个名字好耳熟喔!是谁呢?」胡泯努力的思索著。他突然大喝了一声:「喝!我知道了!诸遂良就是上回在『丁香院』和我争风吃醋的那个死胖子嘛!啧啧!人不可貌相,那家伙字写得十分好,是吗?」
程殷殷脸涨得红透!这个胡泯,简直是……简直是狗改不了……哼!她不该妄想这个令全城家喻户晓的浪荡子会有多长进的!这么一想,胡泯把褚遂良错认为长安第一大妓院,温柔乡的「了香院」的恩客,也不足为奇了。
「只怕褚遂良没有这等艳福!他是一位初唐时候很有名的书法家,早作古几百年了,你现在写的这种字体,就是他创的,很有名的,叫『褚体』。」程殷设满肚子怒火的,语气冷冰冰的。
「哦!是这样子啊!失敬失敬,原来褚遂良是个大书法家啊!」胡泯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对于自己所弄错的事,有些赧然。
「是啊!你的褚体写得很好!」程殷殷有些意兴阑珊的。什么嘛!简直是骗死人不偿命。
「真的吗?」胡泯显然很开心,打从他呱呱坠地,长到如今,从来还没有人夸奖他书房中的功课作得好呢!他眉开眼笑的接受这句「宝贵」的鼓励。
程殷殷站在一旁,默默地凝视著胡泯端笔振书的模样,嗯哼!真是人不可貌相,瞧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个饱学之上呢!
真好个「人不可貌相」!
「咦?殷兄,你在发什么愣?」胡泯推推她,程殷殷一个失神踉跄,险些摔倒,胡泯连忙扶住她,这个殷兄可真是弱不禁风,轻轻一碰就歪倒,简直比那些黄花大闺女还娇弱呢!难怪人们说,读书人哪,往往是手无缚鸡之力呢。「嘿!不好意思,我鲁莽惯了,忘了你是个文弱书生,和平常我那些一起吆三喝四的朋友不同的。」
程殷殷有些狼狈的从他身边挣开,「没关系。」莫名其妙的往人家肩上一推,命都吓得只剩半条呢。
「我们今天打算学些什么?」胡泯居然主动地问她,敢情他是准备弃恶扬善,洗心革面了吗?「早上你给我说的那个大鹏鸟,很有趣的呢!」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殷兄,肚子里的学问似乎不少,比起前面爹请的那些只会摇头晃脑咿咿唔唔念了一大串不知道讲些什么的老夫子强多了。他说话的声音清亮亮的,虽然谈不上铿锵有力,但咬字明白,一字一句窜进耳朵里,可真是舒服极了。况且他说的内容又这么有趣,让人著迷,他现在才晓得,书本里一个一个曲曲扭扭的字儿,有不少内含著好玩的事呢!
看到这个殷兄,他突然涌起一种要立志好好向学的豪情壮魄。
「本来是要教你识几个字的。」程殷殷慢吞吞的说著,一面瞄了他挥毫的那几张帛纸,「嗯,不过现在我看大概也不用了,你学的很好,写的也很好,我都自叹弗如呢!」她指指搁在书案上的纸张,这倒是真话,她是临欧阳询的字的。
「殷兄,你说笑了。学认字呀?那也好哇!从哪里开始呢?」胡泯的眼光,在书桌上那仅有的几本书上梭巡,程殷殷随著他的目光看去:一本《三字经》,一本《论语》,一本《孟子》,还有一本《大学》,都是她七岁上左右,就能琅琅背诵的。
「你现在在读哪部书?」程殷殷问,总不会是这几本吧?
「这些啰!」胡泯大手任意的一挥。
「呃?」
「就是这几本哪!从小念到大,念来念去,就是念不完,每天面对这几本书,我真是度日如年呀!嘿!这句度日如年又用对了吧?殷兄呀!跟你在一起,我倒多了许多练习这些文绉诌的成语,改天也到我爹的面前现一现!」
「没念完?」程殷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人怎么能又练就一手好字,却又连最基本启蒙的东西,都没有学完。「论语也没念完?」她随手抽出桌案的其中一本书,在胡泯面前摇晃著。
「不是有句话说,什么半部论语就能走遍天下吗?要是我熟记了这本书里一半以上的句子,老早就横行天下了!」胡泯大剌剌的,丝毫不为程殷殷的疑问所窘困,翻翻白眼,他理所当然的说。
天哪!胡泯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
「老实说呀,我画了满满的一张纸。这里头的字,我只认得这个『一』,还有这个『有』字,还有这个『无』,咦,是念无吧?」胡泯扬起手中的一张帛纸,毫不伪装他的无知。
程殷殷嘴巴敞得大大的,「你不认得这纸上的字?那你又会写?」
他到底都在学些什么呀?她的心里不禁浮起一个大问号。
「那又有什么关系?没事画画字,打发打发时间呵!」胡泯故作神秘的,俯在程殷殷的耳边说道:「我另外的那位老夫子呀!讲到他就让我头疼,只要他一张嘴开始上课,我的瞌睡虫就被他的魔音勾引出来,弄得我想睡又不能睡,痛苦死啦。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一拿起笔,开始学写这些扭曲的字时,他就乖乖的自动闭上嘴,所以只要他一来上课,我就学画这些扭扭歪歪的字,几年下来,倒也学写了很多字,可是全都不认得哪个字是哪个字。」
程殷殷侧著头,微微一想,就拿起笔,在纸张白纸上写上两个清秀有劲的字:「胡泯。」
「哈!这我认得!我嘛!胡、泯。」他得意的高声叫出来,比赌骰子赢了还高兴。
程殷殷又继续在帛纸上写著:「古、月。」
「写得太宽啦,殷兄。」不怎度好看哩!
「不是,这是个单独的字,念作古……」她竟开始给他上起课来了!
而胡泯呢?他正聚精汇神的听得饶有兴味呢!
两个时辰后,青儿来书房掌上第一盏华灯,见到俯案用功的胡泯,直直拿著不可思议的眼光瞅他,自言自语的说:「该不是我的眼睛有问题吧?少爷竟然一口气在书房待上两个时辰!该不会是要发生什么灾难吧?」
胡泯却只不耐烦的挥挥手,支使他快快离去,「你别在这儿打扰我学认字!」
青儿摸摸自己的头,「奇啦!我没发烧呀。」一脸不解的离开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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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哇!殷夫子。」
自从她让胡泯安安分分,规规矩矩地在书房里待上两个时辰后,她已经成了整座胡宅的大红人,倍受礼遇尊宠。胡自瑞每回遇到她,都是眉开眼笑的,不停的加以道谢,「殷公子,老朽真不知该如何向你表达心中的谢意,犬子顽冥不堪,令我伤透了脑筋,怎料居然在殷公子的教导有方下,逐渐好转,以这种情况看来,等到程家小姐病好时,上门提亲,泯儿才能匹配程家的才女,真是天大的一椿喜事呢!」
说得程殷殷只能嘿嘿的干笑著,一句话也应不出来。
私下无人时,锦儿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道:「小姐,你到底是想要嫁给胡泯,还是要逃婚呀!」她蹙著眉,努力的用她的小脑袋思考著,「你现在留在胡家陪他念书,他愈念愈好,那么胡家老爷要到咱们家娶亲的念头,就更加坚定,到时候,你就非嫁他不可了。可是你本来就是要嫁他的嘛,干嘛这么大费周章呢?如果小姐是不愿意嫁他,那么我们应该早些离开胡家才是哪!还管胡泯怎么样呢!哎哟!小姐,我都被你弄迷糊,搞不清你的心意啦!」锦儿叽叽呱呱的说了一大串。
可不是!连程殷殷自己也被自己自相矛盾的行为给弄胡涂了。
「小姐,我们到底要在胡宅待多久呀?」锦儿又问,虽然在这儿吃得好,住得好,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小姐真实的身分,万一给揭穿了,非得生出一场大风波的。「如果你喜欢在胡家过活,我们先回家,再嫁过来嘛。」她低声咕哝。
「你胡扯些什么!」程殷殷斥喝了锦儿一声,心情乱糟糟的,这些天和胡泯相处下来,她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对自己说:「其实胡泯的本性也不坏,也不笨,她教给他的东西,他也都一一接受,现在他能认得的字,可是愈来愈多了,怎么说,也算得上一块可造之材呢!」
砰!砰!砰!敲门声将她从沉思中唤回现实。锦儿开了门,冲进门的正是胡泯。光凭那三下用力而急躁的拍门声,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胡泯。全胡宅上上下下,只有胡泯会用这么粗鲁的方式叩门找她。
「你怎么又躲在房里了?一天到晚闷在这儿,亏你受得了!」胡泯一把坐在她面前,「为程,我看你简直比名门闺秀还守规矩,成天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胡泯现在都直接喊她为程,浑然把她当成是知己哥儿们。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你不知道吗?」她的心绪紊乱,连带语气也有些冷漠。
「为程,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昨天你不是还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胡泯振振有辞的反驳著。
程殷殷闷不吭气的望了他一眼,他倒是一个好学的学生哪!
「我们上街去逛逛如何?」他兴致高昂的说:「坦白说,自从和殷兄学习以来,我可是在长安城内消失了好一阵子,也不知道丁香院的姑娘们是不是很想念我!也许又来了几个标致的娘们也说不一定呢!」他愈说愈是兴奋,眉飞色舞了起来。
「啊?」程殷殷瞪大了眼,丁香院?他该不会想找她一起去逛窑子吧?
胡泯见著她吃惊的模样,倒自己先敞开笑脸,哈哈大笑起来,「为程,讲到做学问,你是我师傅,但是论到吃喝玩乐,得换你做学生了。」说著,拉著她的手腕,便要往外走。
锦儿一声尖叫。
「胡……胡少爷,你要带我们家公子去哪里?」锦儿一边叫著,一面也伸手去扯程殷殷的另一只胳臂。
「去见见世面,去轻松一下,风流一下。」胡泯理直气壮的回答。
这个胡少爷也太过分了吧!竟然要带小姐去逛妓院,开什么玩笑?
「不行。」锦儿扶住程殷殷,坚决的拒绝了胡泯这个荒谬的提议,「不行,你怎么可以带我们公子去那种地方,做……做那种下流的事?」锦儿涨红了脸,显得十分的义愤填膺。
「你别那么紧张好吗?不过去开开眼界,别紧张。」胡泯气定神闲,完全感受不到锦儿的那股严重声明抗议的心情。
锦儿不理他,「要去你自己去!别拖我家公子下水。」她护主心切,丝毫不留余地,凶巴巴的顶撞了一句,随即又想起胡泯的身分,又说:「不行,你也不可以去。」
这小厮可真大胆,居然管到他胡大少爷的头上来了,胡泯扬扬眉,心想。
「公子,你不可以跟他去哪……那种地方呢!万一给老爷知道了还得了?」锦儿一脸正经,郑重地说。好歹程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千金小姐逛窑子,传出去还得了?这胡泯真是不知轻重,而且自己家小姐是晕了头,竟然半天都不吭一句,难不成她也想跟他一起去「风流」一下?
成何体统!?
「不然,锦儿也一起去好啦!」胡泯说。每回他想上哪儿,随行的青儿咿唔著不行时,他就用这一招怀柔政策把他一起带去,同进退也就不怕青儿呱呱叫个没完没了。现在他把这履试不爽的妙招,原封不动的套用在锦儿身上,应该有效吧?
「不要!」锦儿一脸寒霜,「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胡少爷,恕我这个下人无礼,你不是和程家的小姐订了亲?做出这种事,万一给程家老爷子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他会气得当场暴跳如雷。锦儿用膝盖思,也能料到老爷的反应。她嘟著嘴望向程殷殷,仿佛对程殷殷没有顽强拒绝有些许埋怨。
程殷殷不免有些心虚。
「你怎么知道我和程家小姐有婚约?」胡泯不小心抓到了锦儿话中的漏洞,他抚著下巴,狐疑地看著锦儿。
程殷殷和锦儿同时一怔:惨了,话说得太快,竟然说溜嘴了。
两人紧张地对望一眼。
「怎……怎么不知道?长安城里大家都知道的嘛,况且府里的下人们也会提……」程殷殷接口说。
「真的吗?全城的人都知道啦?那我就不能不反悔,非得娶她了?喂!这下我爹可称心如意了!」胡泯露出一个很无奈的表情。这个无奈的表情,却苦恼了锦儿。
「程家小姐才德兼备,谁娶到她是前世修来的福分。」锦儿想都不想就说。
这算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吗?才不咧,小姐本来就很好的。锦儿骄傲的想。
「我爹是拿什么贿赂了你?瞧你说得和我爹一模一样!」他开始怀疑锦儿是他爹布的一颗棋子。
「才没有。那是『智者所见略同』。」锦儿理由充分,声音自然也亮了起来。
「你见过她啦?」
「没有!程家小姐是名门闺秀,岂有……岂有如此容易见著?」锦儿不由得偷偷瞄了程殷殷一眼。
「那就是啦!」胡泯大叫:「你没见过她,我爹也没见过她,怎么可以说是『智者所见略同』?分明就是『道听涂说』嘛。」他抓住锦儿的破绽,反击回去,脸上写满了洋洋得意。
「我怎么知道她真是这么好呢?」胡泯故意找碴。
「大家……大家都这么说的!」锦儿急著辩驳,真气人,又不能指著面前的程殷殷,对胡泯说:「你不会自己看哪?」
「欸!欸!话可不能这么说,『谣言止于智者。』哪。」读书识字可真是不错呀,和别人在吵嘴时,功力有进步哩,况且骂人损人不带一个脏字儿,真真是挺文雅的呢!
「你……你……」锦儿还想反驳。程殷殷却一把阻止了她,「那就『谣言止于智者』好了,反正程家小姐说不定也不想嫁你呢!」再说下去,她可真要生气,好像她在求他娶她!
胡泯一愣,这个殷兄的语气,似乎有些火药味儿,他说错了什么吗?他生什么气?
「好啦!好啦!我是来邀你去散散心的,不是讨论那个素未谋面的程小姐的!别为这事不愉快吧!」他挥挥手,不想继续这种争执。
程殷殷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去吧!我想留在房里休息。」
「好吧!那我去了!」胡泯不再执著,耸耸肩,走出了程殷殷的房里。
「小姐,这个程少爷真是可恶极了。」锦儿不禁替自己的主子抱不平。
程殷殷默默无言,心中的思绪奔腾起来,虽然她和胡泯眼下似乎处得不错,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就是程殷殷!从几次谈话的语气中,他始终对程殷殷的印象不是很好,万一他知道了真相……程殷殷一惊,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的开始有些在意起胡泯的想法。
这代表什么?
她急急想撇掉这种对胡泯无意的在乎,难不成她渐渐喜欢他了?喜欢胡泯这个恶名昭彰的浪荡子?
不!
「锦儿,东西收一收,我们今晚离开胡家吧!」许久,程殷殷终于下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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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少爷,您好一阵子没来光顾我们丁香院了呢?让我替您找个最体贴的美姑娘来陪伴您!」娇滴滴的老鸨熟络的对著胡泯说。
他随意挥挥手,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的喝了杯酒,满屋子的莺声燕语,他却只觉得异常的气闷,又说不出理由。
「胡少爷,您怎么一直低著头猛喝闷洒?理都不理我?」说话的正是了香院的当家花魁苗晓雁,她半倚在胡泯的身旁,媚眼如丝的呢哺著,吐气如兰。
「没事。」胡泯摇摇头,勉强笑一笑。没事才怪!他觉得全身都不对劲!往常他到丁香院玩时,总是心情愉快,放歌纵酒,通体舒畅,可是今天苗晓雁就坐在身旁,他却一丝劲儿也提不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了?
殷为程那份不与苟同的表情,打从心里让他不舒服,他也说不上来,难道真的念得几天圣贤书,他就脱胎换骨,也跟著圣贤起来?逛窑子也没有了兴致?
他有一点儿生气,生气自己的心有所思,生气自己的不能尽兴。
去他的臭书生殷为程!居然破坏了他寻欢作乐的心情,他才不理那套礼义道德的鬼玩意儿呢!
可是,他还是不高兴。
霍地,他站了起来,「我要走了。」丢下一叠银票,他匆匆离开丁香院。
跨出丁香院的大门,他居然嘴角扬起一丝笑,脚下的步子也跟著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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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胡泯直接冲进程殷殷的房里。
锦儿和程殷殷同时吓了一跳,程殷殷开口问:「怎么这么快?」他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呢!
「没有兴致啦!」胡泯拉开椅子坐将下来。
「没有新的姑娘啊?」程殷殷话才一出门,就觉得自己的问题未免太粗俗,这种的话,从一个千金小姐的嘴巴里说出来!欸--!
「不是!」胡泯干脆的摇摇头,直截了当的说:「因为我挂记著你。」
程殷殷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跟著你念几天的正经玩意儿,害我连去丁香院也不自然起来。」他自我解嘲著。
「『孺子可教也。』。」程殷殷露出一个微笑,说出一句连她自己也意外的话,「丁香院的姑娘琴弹的好吗?等一下我弹琴给你听,怎么样?」
锦儿叹了口气,看来晚上的计画要取消了,她心忖道。
第5章
长安城里。若大的程宅大厅上。
「老爷,殷殷到现在还没消没息的,派人出去找,也没有下闻,不知道殷殷在外头是否吃苦了?」程夫人,也就是殷殷的母亲,蹙著眉,担忧的望著程义。
「胡家昨个儿又上门来探问殷殷的病情,希望痊愈后两人能尽早成亲!」程义的眉头锁得更紧,这个当初为了解决一时窘状而撒下的谎,如今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善后!特别是女儿的下落至今不明。
「老爷,您看是不是去拒绝胡家的提亲好了?」程夫人打著商量的语气,殷殷离家时,不是说只要拒绝了胡家,她就会主动出现吗?
「听自瑞兄说,他请了位西席来指导胡泯,这孩子近来收敛很多。」程义再度提出他的难处,对方尽心尽力,他又如何能垮下老脸反悔。
「谁知道这是不是片面之词!」程夫人一口气从鼻子中哼出来,「那胡泯的恶名昭彰又小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有道是『江山易改』。」
「嗯,不然我改天找个时间去胡家拜访,顺便探一探胡泯的状况好了,如果他真的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我也比较容易开口回绝。」程义原本坚持的态度,也因女儿的出走而有软化的倾向。
「嗯!好吧。」程夫人点点头,对于程义所提出较委婉的方法,表示赞同。
只是思女心切,心上沉淀淀的仍压著一块大行,令她舒坦不过来。
殷殷,你现在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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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少爷,大事不好了。」青儿慌慌张张的冲进书房,一口气还没喘过来,急呼呼地喊叫著。
「又怎么啦?」胡泯问,他正坐在书案前,有板有眼的遵循程殷殷的交代在背书呢。
「听说程家老爷明天要来咱们家做客哩。」青儿刚才从未总管那儿听来的。
「那干我何事?」胡泯还没明白青儿话中的意思,漫不经心的问。
「怎么不干你的事?他是来看女婿的,来考你的呀!万一你不合他的意,他就不把女儿嫁给你了呢!」青儿跺跺脚,这个程老爷有个才高八斗的女儿,想必少爷难捱啦!天知道他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题目呀?
胡泯精动的眼珠子一转,心中掠过-个念头,他不动声色的又问了一句,「是吗?他是来考我的呀?」
「可不是,少爷你还是快去请殷夫子来替你恶补一下,免得明天出糗,那多丢脸哪!」青儿好意提醒著。
胡泯的嘴角却提起一丝浅笑,考倒他?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呢!放下书册,他的笑意更深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等著程家老爷子来看他的「东床快婿」是什么样的德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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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程殷殷坐在床沿,慢慢地把她束胸用的白绫布带解下来,呼--终于可以好好地,舒坦地吸一口无拘无束的空气了,在身上绑块布条,还不是很轻松的事呢,一口气郁闷在心口,就是不敢大力吐出,唯恐属于女儿身的那份玲珑浮凸的曲线,泄了她的底。系好了单衣,程殷殷又动手解开头上束发的髻子,一头如漆黑瀑布的乌丝,如丝绸般的长发披散在她肩上,拿起竹制的发梳,她开始轻轻刷起头发来,虽然锦儿一再警惕她要小心,最好不要拿下束胸的布带,不要解开束发的髻子,可是她还是忍不住了!要扮演好一个男人,委实不是件轻松容易的事咧。
而在伪装了一月后,也该给自己一个松口气的片刻吧?她梳齐了发丝,吹熄烛火,愉快的钻入温暖的被窝中,睁著大大的眼睛,揉不进一丝丝的睡意,一轮仿佛才从清水中浸过的洁净明月,温柔婉约地挂在窗边。
来到胡家,前前后后也有个把月余了,生活委实无忧无虑,胡自瑞忙得很,长安首富岂是如此轻松的头衔?为了经营那些庞大的家业,他常常是好几日不见踪影的,这倒也好,免得时时要和胡自瑞碰面,令她心虚不已。像上回,胡老爷突然兴致一起,找她上「闭心自慎居」品茗闲聊,在那儿的两个时辰内,她简直是如坐针毡,心里七上八下,深怕被胡自瑞识破自己的女儿身,那可就麻烦啦。毕竟「程殷殷」,「殷为程」这两个名字的破绽太多,明眼人一看就生疑心。
好在胡自瑞只是找她随便谈谈,并没有疑心什么,她满手黏湿湿的冷汗,也才稍稍止息。
胡泯知道自己的爹找程殷殷品茗闲聊后,打趣的对她说:「好在我是独子,没有妹妹,否则我爹非找你做女婿不可!」
程殷殷皮笑肉不笑的抿抿嘴,心想:要是胡泯有个和他半斤八两的妹妹,那可真教人不敢领教。话虽如此说,但扪心自问,在胡家暂居的这些时日,胡泯对她倒是礼遇客气得很,没有寻常纨夸子弟那种颐指气使的骄纵脾气,她意外的发现,胡府上上下下的仆役,对他们这位少爷的不够精明,不够长进,虽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顿足,然而也是乐于和他亲近的。那日,她不经意地发现,他竟和一群长工们在厨房后院赌骰子,虽说此风不可长,却也显示了胡泯平易近人,不搭架子的好脾气儿!
这样好个性的人,会是个温厚体恤人的夫婿吧?念头才稍稍闪过,她立即啐了自己一声:「胡思乱想!」胡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女儿身呢!对自己的那份宽容,也全都只源于他本身个性的关系,而不是情爱,况且她是要拒绝这门不相衬的亲事,才离家出走的,又因一个不留神阴错阳差的混进了胡宅。如果她对胡泯动心了,岂非天下第一大笑话?
程殷殷翻了个身,想驱走脑中杂乱而紊乱的心绪,胡泯那张坦白的笑脸,又在她眼前招摇,真个是扰人清眠哪!
转了个身,胡泯的五官长相,更明显地在黑夜之中敞开来。
胡泯其实也算得上丰神隽朗,一双剑眉加上那对灵活的瞳眸,怎么看也不像个不学无术的人,若再加上那挺直的鼻翼,薄而略宽的嘴,实在是端正斯文的。尤其是他爱笑,老敞著笑脸的面孔,谁见了都不免要亲近几分的,程殷殷心想:如果他不是胡泯,自己可能会倾心的吧?
迷迷糊糊中,她觉得眼皮愈来愈重,不知不觉就进入梦乡。
隐约中,她恍若置身于一个黑暗而阗无人气的境域,四周布满了凛冽的肃杀之气,程殷殷惶惶地向前奔跑,脚下的鞋子脱落了,但她没有闲暇回身去拾,只是拚命的向前跑去,彷若身后正有著一股巨大的危机向她侵袭而至。她惊恐地想出声求救,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而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恶力量,已然接近她的身后,钳上她的颈项,用力的,狠命的!她惶恐而颤抖无声的张大了嘴……救命啊……救……命啊!
「啊!」程殷殷尖叫著,睁著仓惶的眸子,从被褥中倏而坐起。
「呵!原来是个恶梦!」程殷殷大口地喘著气,背上冷涔涔的汗水,令她心头一凉,怎么会作这样可怕的恶梦哪!或许是日间的负荷太重,精神过于紧张吧!「没事了!」她抚著自己的胸口,安慰著自己,却仍是有股张肆的不安,在她心头扩散--
怎么啦?她张著茫茫然的眸子,坐在床帏之中,远远却听见有股如潮水般吵杂的人声,向她这儿卷来,杂沓紊乱的惊吼声中,喊的是:「失火啦!西厢失火啦!赶快叫醒所有的家丁救火啊!」
失火了?哪里失火了?西厢?程殷殷震骇的一抖,自己住的不就正是西厢?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房里竟然都是烟!浓浓而令人窒息的烟!
失火了,烧到自己住的房里来了!一时间,程殷殷的脑子一片迷蒙,木然的端坐在原处,不能动弹。
蓦然之间,匡当一响,她的房门被撞了开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奔来,正是衣衫不整,一脸惊惶的胡泯,「失火了,你还呆坐在这儿干嘛?」说罢,便伸手去扯她,向门外奔去。
程殷殷一惊,「不行!我……我衣服没穿好,头……头也没梳……」她赫然想起自己的身分。
「穿什么衣服!都失火了,还想到穿衣服!」胡泯气急败坏的一回头,和身后的程殷殷撞个满怀!他一怔,这样近的距离,近得让他足以看清程殷殷的女儿身态!
半响,他意外的,傻里傻气的开了口:「你是女的?」
天哪!光瞧那头乌黑柔顺的青丝,就全泄了底!胡泯错愕地直瞪视著她,眼里混合了古怪和不可置信。
「我……我……」程殷殷嗫嚅著,心里-团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先出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胡泯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扯起一件衣裳,裹住她簇簇颤抖的身子,往门外冲出,她被衣裳当头罩住,揽在胡泯怀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随著他的脚步前进,周围喧哗的人声,从她的耳旁蹀过,她恐惧而不安的心,揣在胸口,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行经人群后,杂沓的人声,愈来愈远,愈来愈稀疏。
「到了。」胡泯推开门,他把这个冒牌殷夫子带到了自己的寝居。失火的是西厢的几间客房,他住在东厢,安然无恙。
胡泯拉开裹在他头上的衣裳,只见程殷殷惊惶怯懦的杵在一旁。
他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程殷殷怯怯的,迟疑地接过,轻啜了一口温煦的茶水,安定了她的紧张焦虑。
他瞬也不瞬的凝视著程殷殷,神情是认真而古怪的,西厢那头的吵杂和纷乱,被隔绝在门外,室内一片寂静,程殷殷的心里却如万马奔腾,怦怦的动天擂地著。
胡泯打算怎么发落自己呢?他会不会去和胡自瑞说呢?自己的身分曝光,又将如何善后呢?万一他知道了自己正是那个未过门的妻子程殷殷时,他会怎么做?千百个问题从她心上辗过,使得她看起来更局促不安了。
胡泯大大的吐了一口长气,「我早该看出你是个女的了!」他的脸上泛起一朵奇异的微笑,「哪有长得那么俊的书生呢?」他的眼光再度挪移回程殷殷的脸上,那细致光洁的面庞,浓密的一字眉,和覆在那对平素清亮眸子上的微微眨动的睫毛,这明明就是个女孩儿才有的细致嘛,而那略翘的小巧鼻尖,和不点而丹的菱形粉唇……唉呀!真亏得他还是丁香院的老主顾了,这么一位清秀佳人站在他面前个把月了,他居然被骗得团团转,不辨雌雄。
「难怪!难怪我要带你去逛丁香院时,锦儿死也不肯!喔!锦儿也是女扮男装的吧!啧啧,殷兄,哦,不能再叫殷兄了!你可把我诳了!」胡泯喃喃自语著,一脸的恍然大悟。
提起找她一道逛窑子的事,程殷殷的脸又潮红起来,可真是糗大了,胡泯似乎也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极力耸恿,带个女娃儿上窑子?胡泯自己也好笑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胡泯问,既然她不是个男儿,也该换个名字了吧!
殷为程?多么刚硬的姓名,半点不像她的人,飘然娉婷,虽然是狼狈的只著单衣,长发披散,那份稍具栖惶的动心神韵,却因不施脂粉的朴质,益发显现在外,胡泯觉得自己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程殷殷却始终讷讷不成言,该如何说呢?承认她就是程殷殷吗?那么胡泯半夜在招财赌坊前捡到她的事,又该从何说起?
「我记得我们是在招财赌坊前遇见的,那么晚了,你……」胡泯仿佛看穿她的心虚似的,接口又问。那么晚了上招财赌坊,总不是和他一样是准备去赌钱的吧?
「我从家里逃出来的。」程殷殷的声音细如蚊蚋,而迫使我非得大逆不道,冒险患难的罪魁祸首,就是--你,胡泯。程殷殷心忖。
「逃出来的?我猜也是,你的行容举上都像个家教良好的千金,半夜在外闯荡,必定有难忍的苦衷。」胡泯正经八百的问道:「为什么呢?」
程殷殷一抬头,恰好望进胡泯好奇的眸光中,她心陡然一动,声音更细了:「为什么?家里帮我安排了一桩婚事……」
她话还没说完,胡泯一击掌,「赫!我懂啦!你不喜欢父母替你安排的对象,所以就……逃婚啦,是吧?」他竟然露出赞许的表情,「你真是勇气可佳咧!唉,我当初就没想到逃婚这一招,对于我爹替我安排的那一桩婚事,我也是诸多不服,一肚子牢骚呢!」
程殷殷轻轻哼了一声。
「看在你那么有勇气抗拒这不合理的事份上,我一定帮忙你到底,你放心好啦,你就安心地在我家住下吧,直到你家里的人向你妥协,取消这桩你百般不愿的婚事。」胡泯拍拍胸脯,担保著。
程殷殷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又荒谬又好笑,却又有点感动的心绪。
「别担心!我会帮你的。」胡泯再次郑重的保证著。
外面的人声鼎沸著,这一刻,程殷殷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平安。
而这份轻松和平安,却正你胡泯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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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怎么惹上『笑面弥勒』那个凶神恶煞的?」胡自瑞气冲冲地对著胡泯骂道。
胡宅大厅上,两排的家丁垂立一旁,战战兢兢的低著头,没人敢出声大气,唯恐一不留神,祸事就蔓延到自己身上。
胡泯也比平素安静许多,静默的站在大厅中央,接受他爹的斥责。
「你真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是不是?我只不过是出门去谈桩生意,才二天的光景,你到底用了什么天大的本事,去激怒了『笑面弥勒』,把西厢的阁房都给烧了?」胡自瑞咒骂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火大,他的怒意已经快把屋顶给掀啦。
中午一踏进家门,朱总管就来向他禀告,西厢的屋舍,昨夜被人纵火烧了个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经过了一整夜的抢救,火势总算被扑灭,没有为害到其他的厢房。而根据昨夜巡更的家仆指证,昨晚入夜后,「笑面弥勒」连同他平日厮混的那一干地痞混混,在胡宅外来来回回走动了许多趟,这场原因不明的火灾,八成就是他们的杰作。胡自瑞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只能-迳的摇头叹息。
「泯儿,你什么人不好惹,偏偏去惹那种难缠的人?」「笑面弥勒」的心眼之小,气量之狭窄,是全长安城内人尽皆知的,哪个倒楣的家伙,惹上他,他向来是「此仇不报非君子」的。得罪了他,就等于引燃了一根火线,不知何时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偏偏他这个儿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和那个土恶霸作对,把家里给烧了一角,真是令他恼怒不已。
「又不是我们,是殷……」青儿忍不住要替胡泯辩驳,「笑面弥勒」八成是为了上一回在招财赌坊前,和殷夫子吵架的事,怀恨在心,又探知殷夫子下榻于西厢,才打算放火烧西厢的,他的目的是殷夫子。老爷这回可骂错啦,惹祸的不是少爷,是殷夫子啦。
「青儿,不要再说了。」胡泯急忙喝断青儿的话。「爹,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去招惹那种人,都怪我手气太好,不小心在赌坊赢了他太多银子,他心有不甘,才到我们家来放火的,是我不好,你罚我好了。」
「唉--你呀!」胡自瑞长长地叹了口气,吩咐家丁去整修西厢,这件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倒是青儿看见自己的少爷,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顿排头,心里很不是滋味,嘟嘟哝哝个没完没了:「又不是我们做错事,干嘛罚我们去跪祖宗祠堂!」
这是胡自瑞对胡泯最常施行的「家法」了。
「罚我又不是罚你。」胡泯倒是坦然甘愿的连青儿也吃了一惊。「你自个去忙吧!不用你陪啦。」他对青儿挥挥手,迳自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青儿一时间愣在原地,一向少爷罚跪祠堂,他都是连同受罚的,谁叫他是胡泯的贴身小厮呢,可是这一次,自己倒享有豁免权呢!
「呃?少爷?真的不用我陪你?」青儿还是担心,叫少爷那种脾气独自在祠堂待上一天一夜,他怎么受得了?
胡泯头也没回,再度摆摆手。
背著青儿的胡泯,此刻脸上正努力压抑著一抹奸诡笑容--哈!哈!哈!
胡泯在心里大笑著,这一天一夜的祠堂,跪得正是时候,如此一来,他就不必去见程家老爷子啦!
算算还是挺划得来的,不用去面对那种场合,他心里真是舒服极了。推开祠堂大门,反手要将门关上时,却见到程殷殷,远远地往祠堂的这个方向跑来。
「咦?你来干嘛?」胡泯有些意外。「罚跪祠堂难不成还得顺便背书吧?」
只见程殷殷一脸歉疚,眼眶一红,小嘴儿一撇,险险就要掉眼泪,「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得罪了『笑面弥勒』,他才来烧屋子的,该负责任的是我,却叫你背黑锅了。」
适才在大厅上,胡泯对她刻意的维护,她都知道,如果他向胡自瑞说出那晚的真实情况,也许他就不必来跪祠堂了。
「别傻了,罪魁祸首本来就是我,那晚要不是我赢了太多银子,他有气没地方出,你和锦儿也不会碰上这种秽气!」胡泯说著。
「可是……」程殷殷还是觉得心下甚为歉然。
「别可是了,反正跪跪祠堂,也不算是多严重的处罚。我也有一阵时间,没来陪陪胡家的列祖列宗。」胡泯半开玩笑的说:「来跪跪祠堂,看看祖宗们,也是胡家子孙该尽的义务呢!全家呀,就属我最慎终追远了。」
他的玩笑话,逗得程殷殷破涕一笑,嫣然动人的姿态,令胡泯心旌一荡,不觉看痴了!奇怪,他怎么就没有发现他的殷夫子原来是这般好看?
胡泯咽了一口唾沫,慢吞吞的开了口:「其实被罚来跪祠堂,我才高兴呢。程家老爷今儿要上门来考我的。你知道的吧?」
「啊--」程殷殷一声惊呼,她爹要上门考考胡泯?为什么呢?
「咦?你不知道哇?青儿告诉我的,他还叫我赶紧找你充实充实呢!免得程老爷问十句,九句半答不出来。太没面子啦!」胡泯似乎很开心。「而且呀,青儿还说,万一表现不好,程老爷要取消这门亲事呢!」
程殷殷心下一凛,她的不见踪迹,果然对爹娘造成了取消婚事的压力,可是她--
「不见程老爷,那也好的,那……也好的。」程殷殷唯唯诺诺,暂时还可以拖上一阵子呢?
「其实也没差!」胡泯豁达的说,反正他根本不想娶那个程家大才女,最好是程老爷今天来,听见自己闯的祸,当场气得调头就走,他才省事呢!
胡泯得意的想著,一抬眼,恰巧遇上程殷殷沉思的模样,他有个非份的念头,闪人他的心中--
「嘿!你家里的人帮你安排的亲事,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胡泯轻声的问,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些忐忑。
「大家都觉得他很……很恶名昭彰呢。」程殷殷有意无意的低哼了一句,这倒是实话。
「喔?恶名昭彰?」胡泯抚著自己的下巴,认认真真的表情,令程殷殷不禁有些发噱。「大家说他不好,那可真要仔细考虑一下了。」胡泯煞有其事的叮咛,那郑重万分的模样,十分不合他惯有的脾性。
「唔。」程殷殷顺口应了一句,不知道接下来胡泯还有什么离奇的问题。
「是从小订下的亲事吗?」胡泯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唔。」程殷殷又应了一声。
「这可麻烦啦,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呢!」
程殷殷实在忍不住啦!噗时一声笑了起来,一直以来举棋不定的情绪,骤然畅快起来,「同病相怜」?还「同枝连理」呢!
胡泯怔怔的,傻傻地望著她,一时间瞧得有些痴了。
对此佳人,罚跪祠堂简直成了一种难求的享受了!程殷殷被他看得有些心慌,「怎么了?我脸上有些什么吗?」
胡泯摇摇头,自顾自地敞开笑容,「没有!我只是想,其实我被罚,也不是太倒楣的事,还有你陪著我呢!」
程殷殷一愣,对胡泯示好的表示有些赧然,随即也逗趣的开口,「胡少爷的面子,可愈来愈大啦!罚跪祠堂还要夫子相伴。」
「那可不!」胡泯故做姿态,「『教不严,师之惰』哪!」
「哇!说我教不严!你惨了,明天开始,你准备寒窗苦读了!我得加倍指导你的功课,好好负起应尽的责任。」程殷殷露出一个有人即将倒大楣的表情,幸灾乐祸的。
胡泯却不以为意,他心中自有其如意算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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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暮时分。
程殷殷解下一身的束缚,闲散地哼著首小曲,眼底眉梢都是悠闲无虑的自在。锦儿伫立在一旁,心里有说不清的狐疑纳闷,这些日子以来,特别是她们下榻的西厢房,被「笑面弥勒」的一把怒火给烧光光了以后,小姐不但没有心生畏惧,反而是愈活愈开心,原先的那份警戒之心,早已荡然无存。锦儿侧头打量了程殷殷一眼,摇摇头,这副揽云发自梳的模样,可真是轻松悠闲极了,万一胡家少爷这时候,匡当一声,毫无预警的闯了进来,那可什么也掩饰不了啦。
「小姐,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哪?」锦儿不禁叹了口长气问,只身在外,诸多不便,能尽早回家,才是上策,省得她一天到晚烦恼小姐的真实身分曝光,烦恼小姐的清白平安,烦恼家里的老爷夫人是如何的担忧!烦恼这烦恼那儿的,烦得她都要长出白头发了!
自从她们踏进胡家宅院以来,她没睡过一天好觉,成天焦焦躁躁的,好疲累哪!
「干嘛急著回家?我们现在住在这儿,不也挺好的吗?」程殷殷扬眉转身向锦儿一笑,她才刚刚习惯了胡家的生活步调,正开始从容不迫的过起活来呢,她正意外的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喜欢留在胡家咧,当初从家中溜出来时,那种逃难的委屈和不平,压根早不记得是什么感觉了呢!
「锦儿,难道你不觉得在胡家日子反而更自在吗?换上男装,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根本没有人会管我们,不用镇日躲在闺房中刺绣念书,我现在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多么有意思哪!做为一个女孩子,终日只能被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在是太可怜,也太不公平了。」程殷殷见锦儿一脸不以为然,忍不住把自己隐忍许久的想法,一骨碌的统统讲出来。
「小姐--」锦儿著急的一声惊呼,小姐岂只是不想回家!她简直是乐不思蜀,食髓知味了。
「你别紧张兮兮的嘛!现在不是一切都很平安吗?我会小心的。」程殷殷见锦儿一脸慌张,只得捺著性子安抚著她。
「一切都很平安?那才怪呢!」锦儿嘟哝著,才和胡泯相处一个多月,小姐就已经变成这样了,说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道」有欠公允,这种大逆不道,不安于室的话,竟也会从长安城内最知书达理的才女口中吐出,这……这……这要她回去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小姐,我真的好害怕,好担心,我们还是快点回家吧!」再待下去,她都不知道小姐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哪里是来做胡泯的西席老师?根本就是给胡泯带坏了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前人说的话真是一点也没错!
「没事的嘛!」
「小姐,那胡少爷最近反常的很,难道你一点都没有感觉吗?」锦儿又说,这又是一件令她不安的事:她发现,胡泯近来留在书房的时间增加了许多,他一向不爱念书的,难不成近日突然顿悟,心性大变,开始喜欢上念书了?
「呃?」
「小姐,那胡少爷最近看你的眼神,都好古怪呢!看得目不转睛,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呢!他是不是发现我们是假扮的?哪有学生看老师,看得那么专注的嘛。」锦儿愈说,程殷殷的俏脸,随之愈来愈热,嫣红了双颊。
「没……没这回事,你多心了。」程殷殷强自镇定的反驳,心脏却仍扑通扑通,猛烈的撞击著。
「唉--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儿吧!老爷夫人在家也一定很担心。小姐,好吗?」锦儿哀求的语气,令人不能拒绝。
「嗯。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程殷殷应著,或许她也该将实情告诉胡泯了吧!
第6章
扶疏的树影,随著午后馨香宁静的微风,漫漫滑进胡泯书斋的窗帏。
程殷殷擎执著一枚白棋子,微微侧著头,考虑著该将这一著棋往何处下才妥当。和她对弈的正是胡泯,这些时日,胡泯也不知是著了魔,还是鬼迷了心窍,倒彻头彻尾改了平素浮躁的毛病,认认真真的跟著程殷殷习书识字,兼又学了一些棋弈。程殷殷发现胡泯其实是个十分聪慧的人,她不过稍稍讲解了一下对弈的方法和步骤,再经过几日的提拨,他竟然已经小有领悟,可以和她下起棋来,虽然每局皆是程殷殷略胜一筹,但她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胡泯的进步神速,她愈来愈觉得维持一个不败的局面,是一种吃力的事呢!
像现在,她就觉得胡泯的黑棋步步为营,布满了玄机,一不小心就会落个全盘皆输呢。程殷殷考虑良久,终于在棋盘角落上,落下白子,突破不了黑棋的包围,看来得另起炉灶了。
胡泯抬眼望了她一眼,执起黑棋落在一片白棋之中,突兀诡异的单军陷阵。
程殷殷注视著那枚黑子,唇畔居然飞扬起一抹微笑,「我输了。」奇怪的是她,竟然丝毫不懊恼自己的落败,反而有些莫名其妙的喜悦呢!人家说:「有状元学生,没有状元老师」,对于胡泯这个学生能「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她倒也颇有几分沾沾自得。
「你该不会是故意输给我的吧?」胡泯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输太多次了,让我也赢个一回,尝尝胜利的滋味?」
「哟?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谦虚了?你不是以打败我为目的吗?」程殷殷笑得灿然,对于好胜心一向极强的她,输棋了,而且还是输给一个新手,自己意外的竟无半点挂恙,她倒也讶异,原来下棋的愉悦,也不完全是一个胜负只字可以道尽的。
「我只是有些怀疑我竟然赢了。」胡泯又说,平素张狂活跃的那对眸子,显得有几分沉静。到底弈棋能止浮动的心绪,是一帖善药。
「那不正合乎你自诩的『不鸣则己,一鸣惊人。』的豪情?」
「只怕那只是个表现,私底下我早输个局局皆败,一文不名了。」胡泯叹口气,他真个十分具有夙慧,程殷殷教给他的那些圣人糟粕,他倒也能吸收,稳当运用,言语之中,竟也多添了七分书卷味儿。
程殷殷自顾的想著他的进步,却对胡泯话中的那份无奈,有些意外,不等她询问,胡泯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怎么了吗?他?
「怎么办?我觉得不能再让你继续来教我读书识字了。」
怎么了?他不愿给个女夫子教?有损颜面?
「我觉得自己已经太喜欢你了,成天就想见著你。不见你心里就挂记得紧。唉!我有点走火入魔了,是吗?」
天哪?她听见的是些什么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烫得人面红耳赤!程殷殷傻傻的怔忡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胡泯却仿佛没有见到她的无措,迳自说著:「我才奇怪,为什么我本来讨厌书生的,却一见到你就投缘。」他摇摇头,回顾著旧事。
「你……你……我……」程殷殷结巴的说不出一句话来,胡泯这样违背常理,露骨的,出乎意外的表白,实在令她难以招架。
「我知道自己的这番话,未免太过唐突,可是放在心里又难受的紧!算了,你就当我是疯言疯语,胡说一气罢了。这一鸣惊人也未免鸣得太晚了些,你这样才德兼备……」
「不是的。」程殷殷好费力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她的脑子也轰隆隆一团乱,胡泯竟然喜欢上她了,而她其实也中意他的,否则,她不会罔顾锦儿的苦口婆心,对胡家有这么深的眷恋了。只是--她之前的逃婚,这事又该如何做了结?
头一次,程殷殷有些后悔自己的冒昧离家了,可是不离家,她又哪来和胡泯相处的机会,又哪能发觉他其实没有外界谣传的坏呢?
只是,她如果告诉胡泯事情的真相,他又会做何反应?他一向讨厌程殷殷的。如果他知道自己就是程殷殷,他又会如何?这样一想,原本已到了嘴边的表白,又恐惧地吞回了心里。
「其实……」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胡泯突然鼓起勇气说:「反正你也不愿意和你爹娘给你安排的那个对象相对终老,那么,给我一个机会,我叫我爹去你家提亲!」胡泯迫不及待的抓起了她的右手,擎的那样用力,那样紧,令她有点生疼了。
「可是……可是……」程殷殷乔吞吐吐的,梗在喉间的实情,就是逼不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现在就去和我爹说,立刻取消和程家的那门亲事,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会说服我爹的,取消和程家的亲事,然后上你家去提亲--」胡泯一大串的说著他的计画。
「不行!」程殷殷大叫一声,赶忙要阻止他,「不行啦!取消和程家的亲事,那……那程家小姐怎么办?」
取消和自己的亲事?再上门向自己爹娘提亲?事情变得有些复杂了。
「她一定也不属意这门亲事的,名满长安城的才女配我这个恶名昭彰的浪荡子……」他忽然停下来,然后慢吞吞的开了口:「除非……你也觉得我恶名昭彰!」
「没有,没有这回事。」她急欲否认的表情,落入胡泯的眼中,变成闪亮亮的光彩,慑人心魄的。程殷殷的脸颊蓦然泛起动人的一抹霞红。
「我现在终于相信『书中自有颜如玉』了。」胡泯扬起一个微笑。
程殷殷面对著胡泯的执意和深情,觉得自己逐渐在融化,化在他的一片坦然柔情中,她心中泛起一抹异想天开--如果她不是程殷殷就好了。
只是她终究还是程殷殷的,长安城的另外一边还有著她亲爱的爹娘呢。
望著胡泯执意的笑,她在心里说:「还是娶程家小姐吧!」
就当殷为程只是歧出的一段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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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儿,快些收收行李,我们今晚回家去。」程殷殷从胡泯书斋冲回自己的房里,著急地对著房里的锦儿说。
「啊?」锦儿倏地站起来,还摸不著小姐语中的意思。
「你不是一直催我回家吗?我们今天晚上就走。」程殷殷望著锦儿那张充满迷惑和不解的脸,坚定地重复著她的心意。
「怎么了?胡少爷发现了我们真实的身分,是不是?」锦儿瞧见程殷殷的断然和突兀,不禁做了如此的推想:胡家不能待下去了。
事到如今,似乎也不该再瞒著锦儿了,她决定全盘托出真相,「不是。不过也猜中了一半!」
「啊?」锦儿更迷糊了。
「胡泯刚才说要上我们家提亲。」程殷殷简洁的把最重要的部分说出。
「哇!」锦儿瞪大了眼睛,「胡少爷知道我们的身分了?」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是个女儿身,还记得西厢失火那一次吗?是他把我救出来的,那晚他就知道我们是女扮男装,从家里逃出来的。」程殷殷对她诉说著原由。
「难怪我觉得胡少爷有些怪怪的呢!原来他真的被小姐迷上了呢!」锦儿拍著手,难掩脸上兴奋的神色,姻缘天注定,一切总算仍旧美满。
「又对了一半!他说要到我们家提亲,但先要上程家退亲!」
「咦?」什么意思呀?
「他不知道我就是程殷殷。」程殷殷有些苦恼的说:「换句话,胡泯喜欢的是『殷为程』,而不是『程殷殷』!他对程家小姐的印象很不好呢!」
「啊--」怎么会有这种事!锦儿简直异愕的说不出话来。「那现在怎么办?」她大梦初醒般,著急的摇晃著程殷殷的手臂。
「我们回家去!先让『殷为程』彻底的消失掉,他自然无处上门提,只好娶程家小姐了。」程殷殷自个到后来,也忍俊不己,笑了出来,「怎么好像我在用计设计他似的。」她本来是要逃婚的,情况演变成至今的状况,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早知道如此,当初我们根本就不该偷偷逃出来。」锦儿对于小姐终于有了回家的念头,而松了一口气,却也忍不住抱怨起这一段日子的奔波和提心吊胆。
完全是一场虚惊,还是一出无事忙的闹剧。
「好锦儿,我向你赔不是,别生气。」程殷殷倩然而笑。
「可是,我们这样一走,胡少爷一定会急得到处找我们的。」锦儿说:「我们给他留封信。告诉他到程家来娶『殷为程』?」她随之也顽皮起来。
程殷殷思索了一下,奔至床沿,解开当初带出门的行李,其中有一小包沉甸甸的细软,是她的一些较值钱的饰物,原先是打算在「逃婚」过程中,可以应急变卖的。她取出一个系有红丝结的佩环,高高的扬在锦儿面前:「你瞧这是什么?」
锦儿一看又睁大了眼,叫了出来,「小姐,你居然把这个订亲的信物也带出来--」她当初当然不会想到是今天的这种局面,带著这块佩环,自然是要把它拿去换银子使的。
「就留下这块佩环吧!他应该懂得其中的奥妙的。」程殷殷笑笑说,就拿这件信物做为试题,考考胡泯这两个月以来的学习成效吧!
「会不会太难了一些?」锦儿有些不放心,这其中曲折的离奇过程,连她自己都有几分匪夷所思哩。
程殷殷美目一扬,「要娶长安第一才女,先来个小小的测试,牛刀小试一番,也不为过吧?」
「嘻!小姐我瞧你说话的样子,可是愈来愈像胡少爷了呢,这两个月也搞不清楚谁是夫子,谁是学生,谁软化了谁呢!」锦儿嘻嘻而笑。
程殷殷一愣,「是吗?」
「可不是呢!看来我们回家得好好重新修身养性一番了。」锦儿调侃著。说著,主仆二人又都笑了起来,收拾著行囊,等待著夜阑人静的时刻。
趁著四下无人,程殷殷和锦儿蹑手蹑脚,循著后花园的荫幽曲径,慢慢地摸踱到侧门。程殷殷从门边的土石块中,摸出了一柄钥匙,卡啦一声,打开了门,和锦儿走出了胡家的闱宏宅第。
「小姐,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钥匙可以开门?」锦儿惊奇的问。
程殷殷得意的笑笑,「胡泯告诉我的,晚上门禁森严时,他就从这儿轻而易举的跑了出去。」
「哦。」锦儿恍然大悟。
「我们回家也如法炮制?」程殷殷异想天开。
锦儿摇摇头,胡少爷那一身的古灵精怪,可叫小姐给学了十足,「我看不必了,还是藏好手上的这把钥匙,反正日后用它的机会才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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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宅第里一片喜气洋洋,昨夜小姐回家的消息,怕已是传遍了府里的上上下下。
大厅里,程殷殷敛眉低首的站在双亲跟前,「爹娘,对不起,害你们操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过来给娘瞧瞧,殷殷似乎瘦了些呢!」程夫人爱怜的抚著女儿的手臂,关爱满溢的打量著程殷殷,「真的瘦了许多呢!娘得给你好好补补才行。锦儿,你吩咐厨房去炖些补品来,快!」
「是!」锦儿应了一声,旋入后厅去,心里忖道:「瘦的是我锦儿呢!小姐在胡家吃得饱睡得好,又有人相陪,可是乐不思蜀的很哩!」
程义一脸严肃的端坐在太师椅上,半句话不吭,程殷殷硬著头皮,低声地说:「爹,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请您别生气。」楚楚可怜的音调,任谁都会为之不忍。
「你这孩子呀!真是的,一句话不说就跑了出去,也不想想家里会有多担心。」程义虽然还是摆著一副教训人的面孔,但显然语气也松软了许多,对于这位掌上明珠,他心中的疼惜,还是多于怒气的。
「还说呢!还不都是因为你坚持这桩联姻,殷殷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才会出此下策。说来说去那是你这个做人家爹的办事不力,不能给女儿安排一个美好的姻缘。」程夫人爱女心切,想起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不免对丈夫发起怨气来。「现在殷殷回来了,你找个时间到胡家去辞退这门亲事吧。」
「啊!这……」程义显然对夫人的交代觉得有些为难,力不从心。
「啊!娘,不用了。」程殷殷急忙阻止母亲的提议,她飞快的转动著脑子,该怎么说呢?我十分愿意嫁给胡泯?这……这怎么开得了口嘛?
「殷殷,你不用担心,不用怕,有娘给你靠呢!」程夫人笃定的拍拍女儿的手,坚决的看著丈夫,「你一定要去胡家办好这件事,要殷殷嫁给那个不学无术的胡泯,根本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哼!要是你一定要把殷殷嫁到胡家,下次离家出走的,可就不只殷殷一个人了!」程夫人半带恐吓的语气,果然收到了应有的效益,只见程义面有难色的皱紧了眉头。
「夫人,这……」
「别说了,这回我是吃了秤跎铁了心,你非得去辞掉这门不恰当的婚事不可!」程夫人丝毫不肯软化。
「娘!爹有爹的苦处,您别净是逼他!我不再反对这门亲事了。」程殷殷说著,虽然是顶著为父亲的立场设想,但亲口说出愿意嫁给胡泯的话,仍是令她不免面红耳赤。
「殷殷--」程夫人用充满意外的眼光,凝视著女儿。
「真的,娘,我们做人不能言而无信的,是吧?」程殷殷一边说,心里实在觉得有些汗颜。
「嗯!是呀!是呀!」程义听见女儿竟然态度为之丕变,完全站在自个儿这一边,讶异之外,急忙的点头赞同,「是呀!我们和胡家交情菲薄。殷殷,你放心,爹一定给你安排一个长安城内最豪华的婚事,你放心好了。」程义拍著胸脯担保著。
「可是--」程夫人还是迟疑著。
「别再可是了,就这么说定了,胡家三番两次来催,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用殷殷生病的理由拖延,也终于可以圆满结束了。」程义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
程殷殷抿嘴一笑,她忍不住想著,下一次再见到胡泯时,那又是个怎么样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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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还是没有看见殷夫子和锦儿的踪迹。」青儿气喘嘘嘘的跑进程殷殷下榻的房里,胡泯正失神沮丧的坐在桌旁,手里紧握著一只刺绣精细的荷包,他握的那样紧,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了。
一早,他兴高辨烈的到程殷殷的房中叩门,要找她去骑马,他记得她上回见到飞云时,好心动的,于是就想教她骑马,谁知敲了半天门,就是不见人来应。推开门一看,房里的床褥整整齐齐的收叠著,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而被褥之上,平稳的放了个刺绣荷包,胡泯的心里一惊,便差人四处的搜寻著殷殷和锦儿,一干下人却只是说-早就没见了殷夫子的行踪。
「她走了!她走了!她居然一声不响的走了!」胡泯万分沮丧的坐在椅子上,不停的喃喃自语著。
「少爷--」青儿有些担忧的唤了一声,胡泯的脸色苍白灰败,三魂七魄倒似去了一半,整个人呆傻的直著眼,喃喃有词著,青儿跟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如此失常,不禁心下害怕,怯怯的又喊了一声:「少爷--」
「她居然走了,居然偷偷的走了--」胡泯浑不查觉青儿的呼唤,他只是重复的讲著同一句话:她竟然偷偷的走了。
青儿心下不免奇怪:少爷一向最讨厌夫子的,怎么偏偏对这个殷夫子如此留恋顺从?这个殷夫子实在也真不够意思,好歹少爷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不但在「招财赌坊」那回解了他的围,还将他带回家供吃供住,伺候的好好的,上次「笑面弥勒」放火烧西厢的那档子事,也是少爷替他背的黑锅,而他竟然说走就走,偷偷摸摸的不辞而别,真是太不够意思了,太没有礼貌了,亏他还是个读书人咧!
「少爷,你别难过啦!我们胡家要请个西席还不简单?消息一放出去,只怕全长安的夫子都要把我们的大门挤破了哩!再找一个比殷夫子好百倍,有学问百倍的,又有何困难呢?」青儿讨好的说,试图抚慰胡泯。
「不要!」胡泯站起来大喝一声:「我不要别人!只要她!你快叫人给我去找,没有找到,统统不准给我回来!」胡泯用吼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仿佛即将发狂的野兽。
「知……知道了!」青儿吓了一大跳,急忙应著,奔出去叫人了。
胡泯怔仲的伫立在阁房,一个弱小女子一夜又能走多远呢?
「翻遍长安城,我也非找到你不可。」胡泯心中发誓,随即匆匆的赶到马房,骑上飞云,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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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忉上,该是阖府团聚用膳的宁静片刻,胡府却上上下下乱成一堆。
「少爷,还是没有找到殷夫子。」一个家了颤抖著声音,向胡泯禀告著。
「再找!再找!」胡泯气极的叫著,铁青的脸色,正显示了他有多不满,「全部都是酒囊饭袋吗?好端端的一个人,难不成会平空消失不成?」众仆人只得奉命提著灯,再到外头去寻找,他们搜遍了大街小巷,酒肆茶馆客栈,就是觅不到殷夫子,哪里知道这把胡家搅得天翻地覆的殷夫子,正好端端地藏在程家宅院的绣阁中呢!
「泯儿!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放著长工们不干活,却叫他们把长安城扰得鸡飞狗跳!」胡自瑞从屋外气冲冲的赶进来。
一早,他就到城北去谈一笔木材生意,直到刚才才进家门,手足无措的朱总管急忙向他报告,他这会儿也才知道他的宝贝儿子胡泯,为了找一个不见踪影的夫子,出动了胡家里里外外的人员,马不停蹄的在长安城内寻觅著,就差没把整座长安城给掀了!
胡泯面对著父亲的指责,只是默然不语地伫立著。
「殷夫子走了,再找一个就是了,你是怎么了?像得了失心疯似的。」
「不要!我就是只要她!」胡泯顽强不屈的抵抗著,昂首挺立,突然添了一句,「爹,我要退掉程家的那门亲事。」
胡自瑞乍听之下一傻,随即暴跳了起来,「你在胡说些什么!」就算殷夫子不见了,这又和程家的婚事有什么关连?
「我说我不要娶程家小姐,我要退掉这门亲事。」胡泯冷静的说著:「我要娶殷夫子。」
胡自瑞又是一愣:要娶殷夫子?这孩子是急了脑筋不正常啦!居然说要和一个男子拜堂成亲!
胡泯仿佛看出父亲的疑虑,在众人众日睽睽,错讶的注视下,朗朗然的大声宣布:「我的神智清楚的很,我要娶殷夫子,他不是个男的,是个女的,因为不满家里给她订的亲事,所以女扮男装,跑了出来。」
胡泯一口气说毕,大厅上一片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一清二楚,大伙都被这件事给吓傻了,杵在原地,动也不动的。
半晌,朱总管先开了口,长长的吐了月气:「我一直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样斯文秀气的书生,连隔壁张大婶的闺女都没殷夫子标致呢!」朱总管拍著自己的脑袋,大声的说。
「原来如此,我才奇怪少爷怎么会突然勤奋向学起来,原来是喜欢上殷夫子啦!」青儿在一旁帮腔。
「爹,取消和程家的亲事吧?」胡泯以哀求的语气说著:「您不是也很喜欢、欣赏殷夫子的吗?」
胡家上上下下都爱极了她呢!
「乱来!」胡自瑞不听则己,一听之下,怒不可遏,猛力拍著身旁的茶几,震得茶盅里的茶水,飞溅了出来。「你和程家小姐的亲事是自幼订下的,岂有胡乱毁约取消的?况且那个殷夫子是什么来历,我们也完全不清不楚,婚姻大事但由父母裁决,她又怎可私自逃婚,这种女孩子也未免太随便,太轻侮了。泯儿,你也真是的,把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带回家住,要是传扬出去,这可怎么得了!」胡自瑞义正严辞的把儿子教训了一顿。
「爹,我事前并不知道她是女的,是那次西厢失火无意中才发现的--」胡泯抢著辩驳,他和殷夫子清白得很,再说她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子,他不能任父亲这般随意侮蔑她!
「不要再说了!」胡自瑞毫不留情地打断胡泯的话头,这孩子平时贪玩惯了,小事可以不计较,成亲这等大事可由不得他胡搞。「你迎娶程家小姐的事,是万万不能改变,爹自会替你料理一切,不用你操心,你年纪也不小了,成亲以后,性子也得收敛收敛,别再怎么浮浮躁躁,程家小姐家世才貌都是上上之选,你可得好好对待人家。朱管家,传令下去,大伙甭再找人,今晚好好歇息,明日得恢复正常上工了。喔!顺便再替少爷请两位新的夫子,从明天开始,泯儿没事不能乱跑,直到成亲为止。青儿,这段时间,你给我好好看著少爷,要是少爷胡乱跑,我第一个唯你是问!」胡自瑞严厉的交代青儿,就迳自进屋歇息了。
大厅之上,只剩下胡泯和青儿面面相觑。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难过了!青儿苦著一张脸,心里暗忖著。
胡泯却在心中默默的起誓著:「你不叫人去找,难道我不会自个去找吗?我非得找到殷夫子不可。」胡泯再一次郑重的对著自己说。
只是天下之大,殷夫子,你现在又芳踪何处呢?
第7章
「小姐,小姐。」锦儿一路嚷进了程殷殷的阁房之中,她正百无聊赖的倚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一池绿波荷花发愣。
「唔。」她实在提不起精神,打从自胡家回来后,她一直就有些病恹恹的,或许是在胡家的日子,有胡泯的相伴,多彩多姿而妙趣横生,总令人觉得时间过得快,仿佛流水从指间消逝般的不留痕迹。回到自己家中后,日子又恢复既往的平顺和规律,她反而对这样单调的日子不适应起来,显得有些漫无生气的。弹琴、吟诗、作画、赏花都提不起兴致。
唉--她有些怀念起在胡家的日子哩!更想念的是胡泯!不知他现在好不好?正在做些什么?临行她留的那只佩环,他有没有猜出她的真实身分呢?
「小姐,不好啦!」锦儿没事就爱大呼小叫,这太阳底下又有些什么奇怪的新鲜事呢?等不及程殷殷开口询问,锦儿就藏不住话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抖了出来:「刚才我和陈嬷嬷上街去挑绣线,你看我遇著谁啦?青儿呢!吓了我一大跳,一直往陈嬷嬷的身后挤去,唯恐让青儿看到我,好不容易,躲掉了青儿,一转身,你猜我又看见谁了?朱总管,害得我紧张得半死,一路头都低得不能再低,怕又碰上了胡家的熟人。后来听见路旁的人说,是胡家少爷在找一名姓殷的夫子。小姐!胡少爷是在找你呢!」
「啊--」程殷殷整颗心乍时被悬拾了起来,胡泯出动了全胡家的人丁在找她!?她的心里顿时扬起-种莫名的情绪,有些心疼,也有些恍惚,更有许多想立刻飞奔到他面前的冲动。
「这下你这个殷夫子可要红遍长安城了。不过也苦坏了胡少爷,他大概想不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儿,就藏在程家吧!」锦儿调侃著。
程殷殷恍若未闻锦儿的戏谑,她心里在意的是:胡泯现在大概又著急又难过吧?他难道没有发现她留下来的那只佩环吗?一时间,她的心头上,同时闪过好几种的臆测。耳畔却听见锦儿兀自喃喃:「看来,我们最近最好哪也不去,乖乖的待在家里,免得一出门就遇上胡家的人,露出了狐狸尾巴。」
「锦儿,你看我们要不要请人送封信,去告诉胡泯事情的原委?」程殷殷征询著,她实在不忍心让胡泯焦急如焚,在长安城内像只无头苍蝇般的乱闯!
「哦!小姐!」锦儿惊呼:「千万不可以!你行行好,千万别再节外生枝了。」锦儿怕死了小姐再异想天开又生出什么古怪的点子,前一阵子的奔波担心,她可真是受够了。
程殷殷沉吟不语。
「小姐。」锦儿放软了语气,半哄半哀求的央求著:「反正你迟早都要嫁进胡家,就让胡少爷先等等吧!我们之前兜了一大圈,还不是又遇上胡少爷。人算不如天算,只说姻缘天注定。」
「可是……」程殷殷还是不放心哪。
「别可是了啦!你就安心留在程家享享清福吧!做程家大小姐的时日可是不多了呢!」锦儿以轻松的门语,半打趣的说著。
似乎暂时也只有这样了!程殷殷在心里叹了口气。
胡泯,就请你再稍稍忍耐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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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跟您一起去程家!」
当胡自瑞吩咐下人备好马车,正准备上程家拜访,商议婚事时,胡泯突然从屋内冲出来,对父亲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胡自瑞皱著眉,胡泯一见父亲疑虑著,急忙又补上一句:「程家小姐大病初愈,我想我也应该上门慰问。况且要成亲的是我,如果我没到,不是显得很没有礼数吗?既然迎娶程家小姐是势在必行的事,总得做的漂亮一些吧!怎么说我们胡程两家,在长安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场婚事也是备受瞩目呢!」
胡自瑞一听更是满腹纳闷,这孩子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膏乐?他不是一直很反对这桩亲事吗?
「既然不能改变,我也只有接受了,或许听话一些,爹会肯在娶了程小姐后,再纳殷夫子做二房吧?」胡泯平淡的说,退一步海阔天空,是吧?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的,程家这门亲事是难得的门当户对,听爹的绝没错。要纳二房,那以后再说吧!」胡自瑞点点头,跨上马车,说:「走吧!」
胡泯安分的坐在父亲的身旁,车行至程家,在程义和一堆家仆的笑脸欢迎下,到了程家大厅上,胡泯恭恭敬敬的坐在胡自瑞的身旁。
程义和夫人始终笑咪咪的,一双好奇而评量的眸子,不住地在胡泯的身上梭巡著。
胡自瑞对胡泯今天中规中矩的表现,可是满意到极点,笑进了心坎。
「听见程义兄托人来转告令嫒的大病已有起色,我急忙放下手边的生意,赶来和你们谈谈亲事的筹备。恰巧泯儿知道了,他说于情于理,也应该来问好,所以我就带他一起登门拜访。」胡自瑞努力的帮儿子做人情。
「哈哈!真是谢谢你们了,小女的病真是大有起色,看来都受这桩喜事的影响呢!」程义也笑得合不拢嘴,心花怒放。
「应该的。」胡泯竟然主动开了口:「其实程小姐会生病,搞不好都是听见要嫁给我,给吓病的。」本来就是!他是心不甘情不愿,就不信那个才名满天下的程小姐会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他又不是才子一个!
程义一愣,随即哈哈的大笑起来:「贤侄可真是爱说笑了。」心里却不免有些心虚,这个胡泯可猜的真准!
「我没有说笑,是很认真的。」胡泯不顾胡自瑞警告的眼色,仍然滔滔不绝的说著:「我知道自己在长安城名声不太好。或许该说是声名狼藉吧!程家小姐则是恰恰相反,是长安城内人尽皆知的大才女,这样一桩联姻,简直是乌鸦配凤凰,程小姐真的被吓出病来,也是很正常的,实在是我太糟糕了。」胡泯的坦白,令在场的人都一傻。胡自瑞的脸色尤其难看。
这孩子是存心搅局的吗?
「贤侄言重了。所谓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道自己的短处,努力去改,这也就很值得赞许了。」程义倒没有生气,对于胡泯的坦诚相待,倒还有几分赞许之意哩!看来这胡泯倒也不是太无赖不长进之人,懂得自我反省之外,也明白能娶到殷殷,是天大的好事,总算他还有眼光,是个识货的人呢。
胡自瑞看著胡泯瞎搞的这一幕,幸好没有弄得不可收拾的窘状,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拭拭额上冒出的汗珠,「呵!呵!程义兄说的是,自从打算娶令嫒过门后,我请了几位西席夫子来教导小犬,他最近仿佛也开窍般,整个人沉静稳重许多呢!」再自夸下去,可就成了老王卖瓜了!
「哈哈!」程义又是朗然一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频频点头,对胡自瑞的话,深表同意。
这个胡泯也算得上眉目清秀,丰神俊朗,和殷殷倒真个也算得上一对壁人。
「是的。前一阵子我的确是遇到了一位好老师,由于她的悉心指导,我才定下心来念了一些书,学了一些道理,虽然还是不登大雅之堂,但也算得上略窥堂奥,只可惜这位夫子后来因故离去,让我痛失良师益友,我一直派人在找她……」胡泯说著,话还没完了,就被截断。
「那也不打紧,我又替泯儿请了新的西席,相信日后更有长足的进步。」胡自瑞简直快被胡泯出的状况给气死了,他就知道胡泯跟著来程家,没安好心眼!
「我倒不认为,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西席了。」胡泯不理会父亲的阻止,继续说下去:「事实上,我十分倾心于这位殷夫子,始终对她念念不忘,我曾向我爹提出解除和令千金的婚事,我自认配不上程小姐,和我成亲,实在也真是糟蹋了这样一位才德兼备的才女。」
「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程义对于胡泯的一番话,震愕而不能理解。
「我真正想娶的是殷夫子。」胡泯正色的,口齿清晰而郑重。
胡自瑞的脸色由白转青,再转换成满脸绛红的猪肝色。
程义和程夫人则是张大了嘴,睁大了眼睛,对于胡泯的话,充满不解和意外。
「程伯父,我要郑重的请求您,解除这桩联姻。」胡泯一字一句的说。
室内有短暂的沉默和难堪。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程义疑惑的呐呐问著,蹙起眉头,「自瑞兄,你们今天不是来商量亲事的吗?」
胡泯在父亲开口之前,就抢先回答:「不是的。是来请求你解除婚约的。程伯父,我真的心已有所属,实在没法子再容纳另一个女子,你们也希望令千金未来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归宿吧?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有把握能给程小姐幸福。真的很对不起。」胡泯站起身,端端正正的在程义和程夫人面前,深深的行了一个澧,致歉著。
程义和程夫人面面相觑。
「对不起,我不能娶程小姐。」胡泯正经的又重复了-次。
「这岂有此理!」程义击拍茶几,脸色也跟著难看而凝重,「自瑞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义兄,这……这小儿胡言乱语,你别介意,我们当然是登门来求亲的。」胡自瑞露出僵硬的笑容,犹自做著最后的挣扎。
「不是。我说过了,我不打算娶程小姐。」胡泯倔强的又大声再说一次。
「笑话!」程义也怒火攻心,大声起来,「我们殷殷难道还要求人来娶吗?你也不去打听打听,长安城内多少名门才子慕我家殷殷的名,登门要求亲都不可得呢!」
「那正好。程伯父也应该从这些才子中挑选一个真正有实学的,真正配得上程小姐的东床快婿。」胡泯迅速的接著说,毫不犹豫的,这份俐落而不以为憾,激怒了程义。
「哼!李管家,送客!」程义毫不迟疑的下起逐客令。
「程义兄,你别生气,这一切都是误会……」胡自瑞慌了手脚,急著想解释,想挽回颓势。
「什么误会,事实上摆在眼前,难道我是瞎子,是聋子不成?」程义气呼呼的,什么嘛?难道他的殷殷,还怕找不到好婆家嘛?
「程义兄……」胡自瑞简直无力之至,好好的一桩亲事,怎么又会演变成现在这般不可收拾的僵局呢?他在商场上经阅过无数的风浪,没有一次像这次那么棘手而令他不知该如何善后。
「程伯父,谢谢您的成全,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当然也祝福程小姐有个好归宿,她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的。」胡泯这几句话,倒是说得真心诚挚,他的心中一块重担总算搁下了,只是这番诚挚的祝福,听到了程义的耳里,却充满了讽刺。
「李管家,送客。」程义实在受不住啦,大声怒吼了一句,拂袖进了内厅,程夫人急忙跟了进去!
大厅之上,只剩下胡自瑞难堪僵硬的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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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真是气死我啦!」程义抑遏不住满腔的怒气翻腾,大呼小叫著。
「别气啦!气坏了身子划不来!早知道像胡泯那种恶名昭彰的浪子,是不能做为女儿终身的依靠。」程夫人安慰著丈夫,一面心平气和的继续说:「这样也好,解除了这门亲事,双方都落下心头的一块大石,否则殷殷要真嫁到胡家去,那我成天担心她过得好不好,心下也不得安宁呢!」
「唉--都怪我老眼昏花,当初订下这门婚事,如今才自讨没趣,自取其辱。」程义心中犹有不甘,这是什么玩意嘛!就算是要悔婚,也该是由他们先提出啊!胡泯这样一个玩世不恭的纨夸子弟,凭什么嫌弃殷殷?程义愈想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愈想就愈生气了!
「别生气,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反正殷殷也不愿意,这门亲事索性作罢,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我们去把这件事告诉她,她一定很高兴的。」程夫人倒想得开。
程义叹了一口气,也只有这样想了!随著夫人,他们来到了程殷殷的小书房,她正专心的在临褚遂良的帖。
「爹,娘。」一见是程义夫妇,程殷殷停下手上的事,上前叩安。
「殷殷,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程夫人向前握住女儿的手,到旁边的雕花扶椅上,坐了下来,「刚才胡家的父子来过了。」
「啊!」程殷殷低喊了一声,心脏竟不听使唤怦怦如小鹿乱闯般跳著。胡泯终于有所行动了!她的嘴角缓缓攀上了一朵喜悦的微笑。
「你爹已经和胡家说清楚,正式解除了婚约了。你不用嫁给胡泯那个败家子了。」程夫人微笑地说著。
「啊?」程殷殷一怔,疑惑的扬起秀气美好的眼眸,仿佛听不懂程夫人的话一般:不用嫁给胡泯了?
「是哪!我们和胡家解除婚约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高兴了吧!你不用嫁到胡家去了呢!赶明儿你爹将消息放出去,保证全长安城内最有才气的书生都要上门求亲了呢!到时候呀,我和你爹一定要睁大眼睛,替你挑个好夫婿。像胡泯那种一无是处的家伙,我们才不入眼呢!」程夫人仍旧在女儿身旁不停的说著,殷殷脑子里一片轰然,程夫人半句话也没进她的耳,她只听见那唯一的一句:不用嫁给胡泯了!
不用嫁给胡泯了?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爹--」程殷殷抬头望著程义,脸色竟有些苍白,「这……这究竟是怎么了?」不是一直要她嫁到胡家的吗?怎么莫名其妙的就解除了婚约?一瞬间,万事皆非了?
「你不是也很讨厌胡泯吗?」程义躲避著女儿追问的眼光,殷殷一向倔强好强,要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气得火冒三丈!
「爹--」程殷殷迅速的走到程义的面前,声音因过度的焦急,而有些颤抖:「究竟是怎么了?你别瞒我,告诉我呵!」
究竟是怎么了?是胡泯要退婚吗?他知道她是程殷殷,气她瞒他骗他?或者--是自己父母的主意?
「爹,您说话呀!」程殷殷急急的催促著。
程义眼见是瞒不住了,只得勉为其难的把事情说出来,「是胡泯要求要退婚的,那家伙也不知道脑袋中装了些什么,说话颠三倒四的,说什么有了意中人,是个什么夫子的,喔!对了,什么『英夫子』的,简直是荒唐,竟然看上了他的夫子,莫不成他有断袖之癖不成?好像是那个『英夫子』不见了,胡泯要找他呢!我看那个什么『英夫子』来著的,八成是被胡泯给吓坏了,连夜逃走也说不定呢!」程义艰难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道出。
只见程殷殷睁大著眼,张大了嘴,仿佛忘记呼吸似的--
天哪!她在心里大声喊叫著,刚才的紧张虽然消除了不少,但却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著胡泯:这个大傻瓜,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没有看见她留下的东西吗?平素看他歪脑筋动得快,等到真正让他动脑时,却又这般不灵光,真是气煞人也!
「殷殷呀!你别生气,胡泯那家伙根本就没眼光--」程夫人见女儿怔忡不语,以为她在生闷气,觉得是奇耻大辱,赶忙安慰著她。
「爹,那胡……胡伯父又怎么说?」她突然想到,那胡自瑞又有何反应?他一向再赞成不过这件联姻了,总不会也任由胡泯胡闹吧?
「哼!有这种儿子,他还能怎么说!」程义显然心中犹有不平,语气不善的。
「那……这件婚事。」
「还有什么婚事!胡自瑞千百个愿意又有什么用!胡泯的态度如此,就算胡自瑞坚持,我们又怎么放心把你交到胡家?」程义说。
「可是,爹……」程殷殷一肚子的话不知如何出口!
「殷殷,你放心!爹一定帮你找一个比胡泯好上一百倍的夫婿!」程义慨然允诺著,便和程夫人离开了书房。程殷殷望著父母离去的背影,颓然的叹口气,「唉--完了,事情怎么又变成这样?」
简直令人头痛之极。
「唉--」这回叹气的是一直默默伫立在一旁的锦儿,她用著一种略带夸张的语气说:「小姐,我觉得事情复杂了,你本来逃婚,坚绝不嫁胡少爷,却阴错阳差的逃进了胡府,等你认识了胡少爷,愿意和他共结连理,他却又不要娶你,要娶殷夫子……唉唉唉,这笔胡涂帐,可难算了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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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殷殷没想到程义的办事速度如此快速,而自己在长安城里的名气,是这般如日中天,深获好评,程义早上才对拜访的友人不经意的提及和胡家解除婚约,下午就有人托媒婆来提亲,动作之快,连程殷殷自己也咋舌不已,当然也还来不及向父母提胡家那门亲事,她烦恼的在自己闺房中踱步。
而大厅之上,忙著接待那些上门提亲的程义,自是意气风发,春风得意。
「唉哟,程老爷,您家的千金是我们长安城的一块瑰宝,以前我不敢上府上提,是听说你家千金早巳定了亲,现在你可要忙碌了,全城里大大小小的媒婆,可都要集合到您府上啦,给各方有为的青年才俊来求个机会呢!」城里有名的王媒婆鼓动著她的三寸不烂之舌,舌灿莲花著。
「好说!好说!」程义一脸的笑意,凭他的殷殷,要嫁个乘龙快婿,正是易如折枝呢!
而在另外一边的胡宅大院里--
「老爷,赵老板说要跟您另外找时间再谈这笔生意,今天他没空,要赶著……赶著给他的儿子上程家求亲呢!」一名仆人站在胡自瑞的面前,声音是愈说愈低,愈说愈迟疑。
胡自瑞铁青著一怅脸,摆了摆手,遣走了仆婢,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他和胡泯,气氛浓重的仿佛快要窒息了。
「瞧瞧你干的什么好事!」胡自瑞忍不住破口大骂著。现在全城里最轰动的事,就是程家招女婿的事了!每每听到又有一位人家到程家求亲,他就感到一股椎心刺骨的痛楚,对于导致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的胡泯,更是不假辞色,不但绷著一张臭脸,还严格限制著他的行动。
「好好的一桩美事,被你弄成这副德行,可满意啦!好好的一位不可多得的媳妇,就这样拱手让人,唉!」胡自瑞万分心痛的摇摇头。
「那才好呢!真的嫁我的话,我又不喜欢她,岂非活受罪?」胡泯平静自然的说著。
「你这孩子,简直要把我给活活气死啦!」胡自瑞根本拿这个宝贝儿子没辄。
「爹,关于殷夫子的事……」胡泯念念不忘的是心中的俪影。
「你为什么就老爱跟我作对呢?殷夫子!殷夫子!成天念念不忘著一个来历不明,身分也不清的女子,你是鬼迷了心窍呀!如今连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更遑论她的住所了,就算我肯,你又上哪里去找她?」胡自瑞苦口婆心的说著,试图劝说胡泯放弃这个荒谬的提议。
胡泯听著爹的话,一时心里也有同感,是呀!殷夫子究竟姓啥名啥,他是半点也不知道,他突然后悔从前她没有离去时,自己没能多探听一下关于她的身家背景,否则也不至于落个如今的茫然无头绪,想见她一面都不知上哪儿去找人!
胡泯活了这么大了,第一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力感!
突然,他灵光一动,想起了一样物件--那只在殷夫子下榻的房中觅得的刺绣荷包!是呀!这些日子浑浑噩噩的,心神不宁,找不到殷夫子的人,令他整个人都振作不起来,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找不著她的惨澹情绪上,居然忘记了那只荷包的存在。
「啊!我真是笨透了,竟然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件重要的东西,也许那只荷包里装了什么可以告诉我殷夫子在哪儿的线索也说不一定呢!我真是急昏头了,竟然忘记有那只荷包的存在!」胡泯用手拍打著自己的脑门,暗澹无神的眼眸,陡然绽放出一丝惊喜的活力,他用最快的速度往自己的寝居冲去,一面朝著胡自瑞喊叫:「你等我一下!我知道怎么样可以找著她了!」说完,人影巳一溜烟的不见踪影了。
胡自瑞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长长的嘘了一口气,从小到大,没见过他这么执著于一件事上,或许他真的是十分在意那位殷夫子呢!君子有成人之美,仔细想想,其实那位殷夫子的人品谈吐,真是上上之选呢,泯儿又在她的影响下,收敛了许多的恶习,若真能娶得这样的媳妇,能助泯儿-臂之力,未尝不是件好事呢!自己的年岁也不小了,这庞大的家产事业,总有一天要由泯儿一肩挑起,如果有个贤内助,自己也可以安心许多!
胡泯-口气冲进寝居,奔至床边,拿起了搁在枕旁的那只荷包,那天发现殷夫子失踪后,他真是太失望了,随手将荷包往床上一丢,也没去注意!他兴奋的握著那只绣工精细的荷包,沉甸甸的哩,是装了什么好东西?胡泯心急的将里面的东西,抖在手中,定睛一瞧,又是一傻--
这不是他和程家小姐订亲的信物吗?那只只当了八百两银子的佩环!
殷夫子留下的荷包里,怎么会装著这块鬼玩意呢?胡泯急急再度又抖动荷包袋,撑大了袋口:没有!荷包里除了这块佩环之外,什么也没有!
胡泯飞扬欣喜的心,顿时坠入失望的深渊,他颓唐的坐在床边,荷包里竟然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个讨人厌的佩环。
胡泯真想大哭。
殷夫子怎么可以和他开这种玩笑?
他一动也不动的,仿佛老僧入定般,许久许久,他终于执起那佩环,殷夫子留下这个佩环给他是什么意思?胡泯嘴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殷夫子相见时的话:「所谓的『书中自有颜如玉』,念些糟粕,好娶老婆。」是哪!他的笑容更无奈,若不是为了迎娶程小姐,殷夫子又哪里会到自己家中呢!
望著那块自幼就熟悉把玩的佩环,她是在提醒自己有这样一桩必须履行的义务吧!
他想起殷夫子之前教过他吟的一阙词:
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
恩绵绵。
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
只是如今,心中的婵娟伊人,又在何方呢?
第8章
「小姐,惨了惨了!」锦儿毛毛躁躁的,连门也不敲,就大剌剌的闯进程殷殷的闺阁。
「又怎么了?」程殷殷懒洋洋的问著,还会有什么更凄惨的事呢?自从她爹把和胡家解除婚约的消息放出去后,她简直没有一天安宁的日子可过,昨天她娘还喜孜孜的跑来找她,告诉她,连县府太爷的公子也托人来讲媒呢!真是门楣风光,这可算是和官家联亲呢!
然而程殷殷只是蹙著眉头,用著充满不耐的语气说:「娘!您和爹可不可以让我喘口气?昨天是钱大富的儿子,前天是孙家少爷,大前天是田家的公子!我都快被烦死啦?」
穿梭在门庭的往来人们,纷纷扰扰,偏偏她心里想的人儿,怎么就是不肯出现?
胡泯现在在干什么呢?
「不好啦!你猜老爷现在在大厅上和谁见面?」锦儿睁大了双眼。
她不耐烦的翻翻眼珠,还能和谁谈话呢?还不就是那些张三李四的,总之,就不会是胡泯!
锦儿见她提不起精神,无精打彩的,便自顾自的嚷了出来,「是翰林学士苏大人呢!」
程殷殷一震:翰林学士?
「苏大人是替他的二公子来提亲的呢!小姐,你都没看见老爷那副满意的模样……」
「啊!」程殷殷心头一慌,连翰林学士都来搅局,看来事态有些严重了!她用力抓住锦儿的手,「那娘怎么说?」
锦儿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连话都不会说了。」
「惨了。」程殷殷一咬牙,从齿缝里进出一句话:「这回真的惨了。」
话还没说完,程夫人的身影已出现在门边,满脸欣悦之色,推门走了进来,「殷殷,娘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呢!」她笑容堆满了脸,拉著女儿的手,「你爹现在正和翰林学士苏大人在谈话,他有意和我们结亲家呢!想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人家,虽然家境殷实,但终究也只是寻常百姓,现在和翰林学士联了亲,连爹娘也沾了你的光!你呢,是一入侯门,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娘--」程殷殷有些焦急的,谁希罕嫁入侯门哪!她不要!
「娘知道!当然不能只听苏大人的片面之词,你爹已经和苏大人商议,挑个好日子,请苏大人父子上咱们家做客,让你有机会自己瞧瞧苏家二公子。」
程夫人体贴的说:「这个苏二公子在长安城内,也是小有文名的呢!总算是不辱没你的。如果这门亲事谈成的话,爹娘的一桩心事也总算了却了。」
程夫人离开后,锦儿急的直跳脚,「怎么办?怎么办?」看来老爷夫人对这件事抱著很大的期望呢,总不能叫她和小姐再离家一次吧?
程殷殷沉吟了好一会儿,「逃也不是办法!现在撒蛮也不是时机,就等著办好了!」她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明确的应对之策!才女不愧是才女,还是给她想到了应付保命的方法。
「小姐?」锦儿面有忧色,这个小姐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出入意表的诡计了。
「哼!『兵来将挡,水来上掩。』等著瞧好了,对付浪荡子,有浪荡子的方法;对付斯文书生,也有斯文书生专用的方法,锦儿,你等著瞧好了。」程殷殷的自信悠扬,又回到她身上。
锦儿望著她,用充满担心的口吻说:「我就怕听你说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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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如絮的云朵,缓缓的踩过净朗的天空,这样的好天气,合该和胡泯骑著飞云,到长安城外的郊野去游获,去看云看天,去烧叫化鸡,去「闻鸡起舞」的,可是,她却必须留在家里,去和翰林学士苏大人和他的二公子见面吃饭。
锦儿正给她梳得一丝不乱的青丝,插上珠花和金步摇,又忙著给她匀胭脂,抿唇色,她倒不见平素的不甘不愿,却是出乎寻常的宁静、顺从。锦儿要她换衣裳,她就换衣裳,要她上妆就上妆,彻头彻尾的配合著,弄得锦儿原先准备好一肚子恳求之语和长篇大道理,都积在肚腹,无处可发,满心的疑虑未解,自己倒显得有几分焦躁和浮动了。
「小姐,你是怎么啦?」锦儿奇怪又担忧的询问著。
「怎么了?我可是很配合,很体恤你的?!」程殷殷故意睁大了她那双清亮亮的眸子,更显得无辜清白。
「小姐,你就行行好,别逗我了,行吧?这……这不对嘛。」锦儿说著,要去见的是翰林学士的二公子耶!又不是胡泯,小姐的配合和合作无间,实在显得有些反常和诡异,令人担心害怕她不知道又有什么鬼把戏了。
程殷殷听见锦儿的话,只是胸有成竹的笑了笑。看见小姐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儿,锦儿更是七上八下,六神不安了起来。自从从胡家归来后,那些从胡泯那儿学来的精灵古怪,一样都还没发挥出来,看小姐的模样,只怕那苏二公子是有得受了。
「走吧!客人不是已经在大厅等我们了吗?让翰林夫人等太久了,也失礼呢!」程殷殷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起身向外行去,锦儿只得硬著头皮,尾随出去。
程家富丽堂皇的前厅之上,今日更显得焕然一新,气派非凡,程义早巳吩咐下人们刻意打扫过了,程家双亲和苏氏父子一团和气的端坐在厅堂上。
「爹,娘,苏大人,二公子。」程殷殷信眉低首,一副不胜娇羞的模样。
「果然是长安城的第一才女,德貌兼备。」苏学士一边打量著程殷殷,一边哈哈一笑,满意的叠声夸赞著。
程殷殷从眼缝中,偷偷的扫了苏二公子一眼,斯斯文文的,生著白净皮肤,瓜子脸,丹凤眼斜斜的剔著眉下,老实说,还有几分女孩人家的腼腆呢!他规规矩矩的端坐在椅上,拘谨得很。
哈!程殷殷简直心花怒放!她想像中的苏家二公子,就该是长得这等模样,白净斯文,秀秀气气的,脸皮薄,胆子小的,哈!哈!她的计策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
程殷殷盘算著心中的计画,对于父母和苏大人彼此客谦之词,倒是一句也没装进脑筋中,她面上不露痕迹,心里却重重的发著誓,非把这个苏二公子赶走不成,哦,不只这个苏公子,所有来求亲的对象都一样。
「殷殷,你带二公子去咱们家后花园逛逛,透透气吧!」程义有心的安排和凑和,程殷殷又哪里不知道!她顺从的站起身来,在锦儿的陪同之下,和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苏二公子,来到来繁花锦簇、鲜意盎然的后花园。
这三个人默默不语的走了一段路,这个苏公子显然局促的很,他心里大概有些紧张吧!豆大的汗珠,不断的从额上冒出,益发衬得他的不自在和困窘。
程殷殷微微一抿唇角,打算主动出击,「苏二公子,平时都做些什么消遣?」
「也……也没……没什么。不过在……在家念……念书罢了。」这个苏二公子,一紧张,竟然结巴了起来,一张白净的瓜子脸,涨的红通通的。
「哦!」程殷殷心里有了个底,她倒不慌不忙。这个苏二公子原来是个不折不扣的蛀书虫呢!
「苏二公子家势显赫,书香传家,竟然还没有和名门闰媛订亲事,真是令人意外呢!」程殷殷故意把嗓门放大,煞有介事的唱起独角戏来。「这次蒙苏大人的抬爱和看重,到舍下来和家父攀亲,真是令小女子受宠若惊。老实说,我的心里还真松了一口气呢!您知道我原先是和长安城首富胡家的胡泯定了亲,我爹嫌胡泯是个白丁,大字不识得几个,配不过我,硬是把这门亲事给退了,私底下我还为这件事开心了许久哩!不过一想到胡家是长安首富,有钱能使鬼推磨,也不知道胡泯对于这一桩被退的亲事,到底是抱何感想?会不会使出什么报复的手段?啧啧,真是令人头痛哪。」
「呃?」苏二公子有几分错愕,这程家小姐说了一大篇,究竟是什么用意?
见苏二公子愣头愣脑的还反应不过自己话中的「恐吓」意外,程殷殷索性再加油添醋,兜上一圈,「唉呀!听说那个胡泯蛮横得很,连长安城内的恶霸『笑面弥勒』都被他整得唏哩哗啦的呢!唉!我还怕他放不下面子,知道我定亲后,会上门寻衅,将我未来的夫婿打了个鼻青脸肿,惨不忍睹呢!」程殷殷装模作样的工夫,真个是到了家。
锦儿的眼珠子险些没有掉下来,这是什么话?她从来不知道小姐撒起谎来,也能这般脸不红,气不喘,大剌剌的,认认真真的表情,让人不能不相信。
原来,人的潜力真的是无穷,使坏是本性,毋需学习。
「不……不会……会吧!」这个苏二公子猛吞了一口口水,脸色显然比白净还多了惨无人色的死鱼白!「不会吧!这是个有法治的地方。」
「欸--」程殷殷故意又嘘了一口气,「苏二公子不知道哪!县太爷和胡泯的父亲是拜把之交呢!只怕在长安城内,胡泯就算是杀人掳货,也能安然无恙呢!要是惹上这种人呀,只怕以后永无宁日了。」
哈!她偷偷瞄了苏二公子一眼,恐吓的效果终于出来了,苏二公子已经面有菜色了。
「不过,我想苏二公子应该不会向胡泯这种恶势力分子低头吧?」
「呵……呵……」他的笑容简直是比哭还难看。
程殷殷浮起一抹察觉不出的微笑,她的「恐吓」策略奏效了。
待苏家父子告辞之后,程义夫妇急忙询问程殷殷的感觉。
「怎么样?这个苏二公子文质彬彬,很是斯文呢。」程夫人显然是很满意。
「唔。」程殷殷不做正面的答覆,她可以预问苏氏父子再也不会出现在她家的大厅中了。
「殷殷你觉得如何呢?」程夫人紧问不舍,迫切的想知道女儿的心意。
「唔。」程殷殷还是不说话,这一招「沉默的抗议」。
「不中意呀?我看他不错呢!」程夫人对于女儿漠然的反应,显得有些讪讪。
「再说吧!人家也不过是来拜访会见一下,你别太心急。」程殷殷有条不紊的。
和锦儿退出厅堂后,趁著四下无人,锦儿禁不住开口问道:「小姐,这样做好吗?」
「这样做不好吗?」程殷殷反问。
「可是你这样说胡少爷的坏话……」锦儿仍觉不妥,只怕胡泯从此在地方上更要「身败名裂」了。
「这可是一石二鸟之计呢!」程殷殷开心的笑著说:「胡泯的名声愈坏愈好!没有人敢惹他,就没有人敢上咱们家提亲,唯恐惹祸上身!当然,也不会有人敢把女儿嫁给他。」
「啊!那样到头来,胡少爷只能娶你,你也只能嫁他了。」锦儿恍然大悟,「小姐,你……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程殷殷俏脸一红,到底和胡泯相处的时日有限,脸皮练就的还不够厚,「我只是想办法,让事情回到最初的秩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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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哼!岂有此理!」程义怒气冲冲的擂著桌子大声吼叫。
前几日的门庭若市,和这几天的门可罗雀,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自从翰林学士苏氏父子拜访后,他满心欣喜以为不久苏家就要到家里来正式下聘,怎知却恍如石沉大海一般,再无消息。更奇怪的是,连其他的求亲者,也全没消没息,没了下文,一时之间扰攘不休的家中,竟分外的安静起来,弄得程家二老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似的,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家仆程三今日上街去添购米粮,从市街上听到一些小道消息,急急忙忙的赶回来向程义禀报,程义这才明白了这几日门庭冷清的原因,不禁勃然大怒,暴跳如雷,猛拍著桌子,喝道:「这真是太可恶了,胡家居然对外散播不实的消息,说什么是我们没有信用,毁约退婚,又对其他上门求亲者恐吓说道,如果谁敢贸然上门求亲者,就是摆明了要和胡家公然作对,那就别怪胡家不留情面了!唉!这是什么话呀?这么一来,还有哪个安分守己的家庭,敢和我们联亲哪?更甭提那些在生意上,必须仰靠胡家鼻息过日子的人了,万一不小心惹恼了胡家,生意也甭做了,一家子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了吗?偏偏在长安城里一半以上的商家或多或少都有往来;至于那些做官的,十个更是九个有收授过胡家的礼,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女子,和胡家的关系陷入僵局之中!唉!真个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有钱能使鬼推磨哪!」
程义的气愤中,又掺杂了几许无奈。别说是别人了,就连他们程家,在生意上,也是多方倚靠胡家的协助和帮忙,他是一时急胡涂了,竟然忘记殷殷另觅对象后,和胡家的关系,可是一大伤脑筋的事呢!
但是--这也不能怪他呀!根本就是胡泯自己不愿意结成这桩好事的。
「是呀!胡家也未免太过分了些吧!分明就是恶人先告状,自己要反悔的,怎地又赖到咱们头上!现在给他们这样一搞,还有谁敢上门提亲哪!长安城里,谁不知胡家家大势大业大,莫不让他们三分,这样一来,殷殷岂不是嫁不出去了吗?」程夫人在旁帮忙著唱和,想到胡家的仗势欺人,想到女儿的婚事又添风波,忍不住也蹙起眉峰,又气又恼。
就在程义夫妇面有难色的同时,却有个人在一旁偷偷的高兴著呢!谁呢?当然就是程殷殷喽!
她坐在一旁,听著爹娘的长嘘短叹,心里虽然不免有些微的歉疚,但是更多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快感,她极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面露微笑,露出马脚。
「老爷?那您说现在如何是好?」程夫人望著丈夫,一心希望他能想出个解决眼下难题的好方法。
总不成看著好好的一个女儿,明明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明明有德有容,才貌兼备,却嫁不出去吧?这老天爷可真是无眼,竟然开了这样一桩玩笑。
程义沉吟思索著,过了一会儿才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看,我还是找个时间,上胡家一趟,把事情说个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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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你这回在长安城,可是大大的出名啦,街坊巷尾,大伙都在讨论著你的婚事呢!」青儿走进书斋,对著正坐在书桌前的胡泯说著,语气中有股难掩的忿恨不平。
「还是程小姐的那桩亲事吗?」胡泯合上手中的书册,他自己倒是平静的很,丝毫不见半点火药味儿。
「那自然!还能有别的事吗?光是这一件就够令人头痛的啦!」青儿噘起的嘴翘得老高。「刚才我陪朱总管上街办些事,听见那些三姑六婆、三伯六叔的叽叽喳喳谈论著咱们胡家和程家的亲事,我实在忍不住心中就有气哩,直直冒著火儿哪!根本就莫名其妙嘛,最近我们是足不出户,镇日留在书斋里,连赌坊都好久没上门去玩它个两把了,哪里有上街去造那种不实的谣言呢!什么『不准上程家提亲,否则就是公然和胡家作对。』什么话嘛!听说这谣言一散布出去,原本打算上程家试试运气,看能不能娶到长安第一才女的人,一夕之间,全部消失不见踪迹了,那程老爷一定气得半死,他那宝贝女儿原本是抢手货,大伙争著要,一夜之间,居然情况完全改观,成了个乏人问津的惨况,他一定把这笔冤枉帐,全记在我们头上啦!真倒楣。」青儿愈说愈大声,愈说愈觉得委屈不平。
胡泯却只是静静的坐著,淡淡的听著,青儿的喊冤叫屈,似乎没有勾起他的不悦,他只是缓缓的说:「这也怨不得别人,一切都只怪我自己的声名狼藉,才会传出这种谣言,真正的受害者是程小姐,她原本就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只是和我的名字连在一起,弄成了如今这等局面,事情虽然不是由我亲手造成,但因为我的缘故,总是错不了的,我又有什么好抱怨的!」胡泯沉静的说著。
青儿忍不住又道:「公子,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担,其实这哪里跟你有半点干系呢?每次别人做错了事,你就跑第一个替别人背黑锅!那一次梁贵把老爷的帐给弄错了,短少了两千多两,你什么也没说,就跑去告诉老爷,那些银子是你用掉的;还有上次打扫『闭心自慎居』的丫鬟春儿不小心打破了老爷最喜欢的那只青瓷花瓶,也是你顶了过,她才免于受罚的,我都知道的!上次『笑面弥勒』来烧西厢房的事,根本就是街著殷夫子……」青儿陡然住口,眼眶红红的,他又不小心去戳到少爷心里的伤口了。
「少爷,对不起。」青儿声音低低的,他真是该死,在少爷面前没事提什么殷夫子,她没心没肝一声不吭的跑走了,少爷已经够伤心了,自己怎么还偏偏火上加油,雪上加霜呢!
胡泯摇摇头,不以为意:「这不算什么,同样一件错事,我认了,梁贵可能就平安无事,度过一难;可是要是梁贵认了,可能会害他丢了工作,那全家老小的生计可怎么办?一只青瓷花瓶又值得了几个钱了,你看春儿吓得脸色发白。这又何必呢!我一向为所欲为惯了,我爹对我的最大处罚,也不过就是跪跪祠堂,陪陪祖宗罢了,我认错,其实也没什么,你不就常被我连累,被朱总管教训,你也没找我算帐啊。」
「那……那去赌钱,上丁香院,我也有份嘛,挨了打,也只能算是活该。」青儿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的。
「那害得没人敢娶程小姐,我总是有错的。」胡泯笑笑,长安第一才女,被他弄成了最没身价的女子,他总也有些道义上的责任。
「哼!搞不好是程家小姐一定要嫁你,才自己散布著这种谣言呢!到时候,全长安城没有半个人敢和她成亲,她就可以硬赖是你害的,你就非得娶她不成了。」
「你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胡泯被青儿的话给逗笑了。「你想程小姐干嘛会想嫁给我呢?她是长安最有名的才女,我是长安城最恶名昭彰的浪子,她干嘛想嫁我?」胡泯失笑道。
「有可能是为了钱财啊!少爷,你别忘了,这可是长安第一富有的胡家耶!」青儿特别强调「第一」两个字。嫁进胡家,就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多少闺女抢著要哩!
「程家也不穷哪!程小姐是独生女,你以为那一大片的家产,最后是落在谁的手中?」对于青儿的推论,胡泯不予苛同,轻而易举就推翻了他的理由。
「如果程小姐真是愿意嫁给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我也只好『以身相许』了!不过,那是不可能的。」胡泯开玩笑的说著。
「万一那程小姐真的要嫁你,殷夫子又突然回来的话……呃……」青儿猛敲自己的脑门一记,他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什么话不好说,偏专捡不能说的来说,真真是蠢到极点了。
果然,胡泯神色又是一黯,「她也许再也不回来了。否则为什么半点线索也没留呢?最近我躲在书斋中,翻遍了她教我的每一本书,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找到。或是她是安心不要让我找到她的吧,我书念的没她多,学问也没她好,又有什么资格要她留下来呢?」
「好好的女孩儿,没事念这么多书干嘛?又不是考状元。」青儿忍不住咕哝著。
要是三个月前,胡泯听到青儿说这句话,一定举双手双脚赞成,大声附和:「是呀!是呀!女子无才便是德嘛,没事念这么多书干嘛哩?」然而现在,他只是微微侧著头,神情陷入一片回忆的迷蒙之中,良久,才展现著一抹幽忽飘渺的咕哝,说道:「如果殷夫子只是一个平凡而恪守规矩的传统女子,我想我大概也不会对她如此念念不忘,她会那么吸引我,或许就是由于她那份迥异于平常女子的独立气质和书卷味吧!很奇怪是吧!一个不爱念书的无赖汉,竟然会被所谓的书卷昧所吸引。」胡泯带著几分自嘲。
「少爷……」青儿喊著,有些不忍见他这副落落寡欢的样子。其实,这三个月以来,胡泯的改变是最大的,从往日的轻薄随意,玩世不羁,到今日的沉静落寞,内敛自守,他觉得少爷是愈来愈有几分类似殷夫子的书卷味,但却宁可他能像以前一样每天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大字不认得几个也无妨。
唉!一个情字害死人呢。
另外一边,胡宅的前厅上,朱总管汇客客气气地引领著程义入厅,任何人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程家老爷上门来,当然不是来闲坐聊天的,只怕是为了这阵子闹得满城风雨的谣言,而上门兴师问罪的,这屋漏偏逢连夜雨,胡自瑞又出门谈一笔生意,两天后才会回来,总不能叫胡泯出来会客吧!朱总管心忖道:上回老爷带著少爷上程家拜会,少爷就惹出了一堆麻烦,这回老爷不在家,他更有责任要把这件事妥善的处理好,万不可重蹈前车之鉴,让少爷胡闹下去。况且看程家老爷子的脸色铁青,要是又听少爷说了几句不合宜,火上加油的话,把事情弄得更僵,只怕程老爷要把大厅给拆了呢!
朱总管一想自己身负重任,态度就更委婉和气了,好歹将事情拖上一拖,待老爷回家后再行定夺。
「程老爷请用茶。」一个小厮小心翼翼的将一盅上好的碧螺春茶端上。
朱总管在一旁陪笑著,「程老爷今天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何贵事?」
「哼!有何贵事?还能有什么贵事呢!」程义皱皱眉,简直是明知故问!「请你们老爷出来,我有话要跟他谈。」程义单刀直入,简单明了。
「呃……我们老爷出门去了,要过两天才会回来。」朱总管努力在他那张严肃的脸上,保持著笑容。
「该不会是做出了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不敢来见我吧?」
这个程老爷果真是来意不善,出口就咄咄逼人。
「这……程老爷您爱说笑了。」朱总管勉强的又笑了笑,一面用袖口拭了拭额上冒出的冷汗。
「那你们家少爷呢?」程义又问。
「呃……呃……少爷也随著老爷……一起去了。」朱总管正直老实,说起谎来,不免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不安。
程义冷眼精明,哪里看不出来其中的蹊晓?他冷冷的接上了一句:「只怕出门是真,不过不是跟胡老爷去谈生意,是上街去溜达,散布消息了。」
「这……」朱总管简直有些招架不住,更加吞吐起来。
冷不防调查有个细小而坚强的声音,勇敢的飘出来,竟是胡府的一名小丫鬟,「程老爷,虽然您是客人,可是也不能这样侮辱我们少爷。」
「春儿!不许多嘴无理,退下。」朱总管惊讶慌张的斥喝著,素来温驯胆小的春儿,今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然敢当面冲撞起程老爷。
春儿却不听朱总管的阻止,以一种大无畏的精神,继续说著:「这些日子来,外面谣传的那些事,虽然对程老爷你们造成不小的困扰,可是也弄得我们胡府乱七八糟的呢!说到受害,我们少爷也是受害者,他这阵子哪也没去,每天都留在家里,根本没有跑出去散布什么不实的消息。我们少爷也许是贪玩,可是他心地很好,决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春儿眼眶一红,「上次我打扫老爷书斋,打破了一只老爷最喜欢的青瓷花瓶,心里怕得要死,后来也是少爷跟老爷说是他弄坏的,我才没事的。程老爷,我只是一个卑贱的丫鬟,少爷都这样的帮我了,他又怎么会故意去制造一些令程小姐为难的谣言?我们少爷不会这样的。」春儿急切的想替胡泯辩解。
「哼!」程义只冷冷的应了一句,完全不为春儿的话所动似的。
「程老爷,春儿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您一定要相信!」这回说话的,轮到了在帐房工作的梁贵,他一脸真挚诚恳说:「上回我弄错了帐目,也是少爷帮了我……」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程义生生地打断。
「够了!你们倒真是忠心的很,护主心切。长安闻名的浪子,到了你们口中,仿佛成了救苦救难的大英雄了,胡家也真是好运道,能有你们这些忠心耿耿的仆人。不过,我今天不是来听你们对你们家少爷歌功颂德的……」程义顿了顿,舔舔略干的口唇,「外面流传的谣言,对我们程家造成的困扰,不是你们所能想像的。这件事,除了你们胡家,对谁也没有好处,说谣言不是胡家流出去的,只凭你们几句话,我又怎能轻易信服呢?」
「我们干嘛说那种话!少爷才不要娶什么程小姐呢?」春儿忍不住在底下咕哝著。
「你们少爷在吧?叫他出来见我!」程义锐利的眼光一射。
「少……少爷跟老爷出……出去了啊!」
「明人不说暗话,小丫头刚才不是说他在家?」想骗他程义,可没这么容易!
「啊……这……」这真是言多必失哪!
正当一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内厅突然传出了青儿的惊叫:「啊!不行啦!不行啦!你不可以出去!」
众人又是-惊。
「我求求你行行好!不要啦!」青儿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朱总管脸色一白,心里暗叫一声不妙。
忽然,从内厅传入一个洪亮的叫声:「程伯父!你还在吗?我是胡泯,现在走不开,你可得等我一下哪!」
众人脸色为之丕变,朱总管望著有些意外的程老爷,神情更是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胡泯极欲摆脱青儿和另一名小厮的纠缠,奋力奔到大厅上,看见端坐在面前的程义,居然敞开嘴角,笑了笑道:「程伯父,你要见我,是百般不易;我想见你,可也是千辛万苦才能脱离他们的阻挡呢!这下子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跟在胡泯的身旁的青儿,苦著一张脸,对著朱总管说道:「朱管家,不能怪我呀!是福儿不小心说漏了嘴,少爷才跑到前面来的,不能怪我吗、我已经尽力阻止他了。」
只见朱总管向他怒口一瞪,青儿心里哀嚎著,只怕待会儿又有一顿家法伺候了。
第9章
「程伯父,对不起,关于近来闹得满城风雨的谣言,我实在很抱歉。」胡泯来到前厅堂上,见到程义,就先必恭必敬的行个礼。
程义默默不语,所谓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胡泯上来就先道歉,他就算是有满腔的不满和怒火,也不好立即就发作。
胡泯见他不吭气,便又自顾自的说著:「我想这样一件谣言,一定给程府带来许多的困扰吧!老实说,如果我是程伯父,也一定一口咬定这是我干的好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我既然向伯父开口要取消那桩婚事,如今又怎么会拿石头砸自己的脚,破坏程小姐的好事呢?」胡泯冷静的把事情矛盾处明白的指出,程义也一凛,这倒是他当初忽略掉的。
「您知道的,我爹始终一直很欣赏程小姐,对于那桩亲事,他是不遗余力支持到底。关于我上回在府上提出的事,他简直是怒不可遏,差点连我这个儿子都不要了呢!其实都是我自己没福分,程伯父您千万不要怪我爹,这一阵子,他一直烦恼以后要如何面对您,希望程伯父不要因为这件事和家父交恶,他会很遗憾少了一位好友,我也会很惋惜失去了一位父执长辈。」胡泯真诚的。
「哼!」程义从鼻孔里哼了一口气!这胡泯倒真会说话,频频替自己父亲开罪,可真是不折不扣的孝顺儿子哩!
「程伯父,我郑重的向您说明:我绝对没有散布任何不利于程家的任何消息。可是,我实在也难辞其咎,我的恶名连累了我的家人也就算了,今天竟然又连累到程小姐,说什么我也要负起责任。」胡泯说。
「你倒说得容易!『谁要敢上门求亲,就是和胡家过不去!』这话传扬满天,又岂是如此容易善后?」程义讲著讲著,不禁又怒从中生,声音提高了起来。
「那不知程伯父又有何好方法?」胡泯又问:「只要能完善的解决现在的困境,我一定悉听吩咐,尽力配合。」他保证著。
「不行啦!少爷。」青儿焦急的忍不住插嘴。「万一人家要你娶程小姐,那可怎么办!」
程义一听到青儿的话,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程义的女儿是何等人物,竟然让人糟蹋至此!
「青儿!不准胡言乱语!」胡泯遏止了青儿,随即说:「程小姐是何等人物,她会想嫁我才怪呢!程伯父,我一直很纳闷,难道程小姐甘心接受这样不相衬的安排?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怎么配得过她?」
程义听到胡泯大力赞扬自己女儿的一番话,不禁心虚之外,也有几分汗颜。
胡泯低头沉思,努力的在想法子,「啊!有了!程伯父,您看这样好吗?您回去问问程小姐的意思,看她看中哪位求亲者,我胡泯一定想法子亲自向那位幸运者解释清楚。」
「好吧。」程义终于点头应允。
送走了程义后,胡家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青儿又再度开口:「真是吓死人啦!少爷。你突然从里面冲出来,老爷又不在,我真怕你又说出什么吓死人不偿命的话来。万一把程老爷义惹得大发脾气,我们全部就要倒大楣了!」青儿夸张的拍拍自己胸脯,大大的喘了口气。
「这件祸事本来就是因为我而起的,理应由我来解决才是,刚才福儿匆匆忙忙跑进书斋,又和青儿在一旁窃窃私语,一脸紧张的模样,我就猜约莫是程老爷上门找人理论啦!偏偏我爹又不在,弄得大伙都担心极了,真是不好意思!」
「看来都是福儿不好,露出马脚,落了个『此地无银三百两』才被少爷看破呢!」青儿急忙为自己洗脱罪名。
「这……这……我……我……」轮到福儿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也多亏少爷出来,才把程老爷平安的请回去,没捅出楼子,惹麻烦。」朱总管这回的笑容可是安心自然多了,他略有深意的望了胡泯一眼,「少爷,这几个月,你真是改变了许多呢!」
「是的!变得温文有礼,又好会说话,说话包不会再闹笑话,愈来愈有书生的样子了呢!」春儿忍不住也开门称赞起胡泯。
「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哩!我们的少爷,骨子里可是一位大大的人材呢!」这回轮到梁贵发表高论。
大伙哄笑成一团。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当初告诉他大鹏鸟的故事的佳人,如今又在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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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程义的声音,混合了惊讶、意外,和许多的不解。
长安城里。偌大的程家大厅上,却静寂的没有半点声响。
良久,程义透著古怪的声音,才纳闷的想再度证实自己的耳朵没有毛病似的,问道:「你说你要嫁给胡泯?」
「是的。」程殷殷笃定的点点头。
「这……这……」程义迟疑著,「殷殷,你这不是在开爹的玩笑吗?﹄
怎么会有这种事?之前,她百般不愿,甚至不惜以逃家这样激烈的抗议举动,来否定这门亲事,而在胡泯要求解除婚约后,殷殷竟然又坚定的说,她要嫁给胡泯!?
怎么会有这种事?
「殷殷哪!你可别顾虑胡家,是他们先理亏的,之前的承诺已经不算数了,你大可从这一堆求亲者之中,挑选一个你最合意的如意郎君。」程夫人劝说著,殷殷这个想法,也太奇怪了,她竟然要嫁给胡泯!
「我挑了呀,就是胡泯。」程殷殷一脸正经的对母亲点点头。
「这……这……」程夫人也觉得有些为难起来,而且丝毫没有道理的嘛。
程家二老沉默了下来。
「爹,娘,那些求婚者,原本兴致勃勃的不断登门造访,其实他们哪里是想娶程殷殷,他们全都只是想娶『长安第一才女』的这块招牌,这个头衔罢了,他们又哪里有半点真心诚意呢?有的不过是虚荣心罢了!只是想可以向别人夸耀:『我家的媳妇是长安最有名的才女!我的妻子是长安的才女呢!』这种人又怎么值得托付终身的呢?」程殷殷一口气说完,不迟疑地将她的想法倾吐出来。
「而这些求婚的人,一听见如果上程家求亲,就是和胡家公然作对后,一个个逃得不见人影,这就足以证明他们根本就没有诚心嘛,一点小小的流言,就把他们给吓得退缩,这种人又能有什么担当呢?爹娘,你们觉得我说的有理吗?」程殷殷是何等人物,她的话自是有理的喽!
程义夫妇微蹙著眉峰,显然女儿的话,在他们的心中起了作用。
「和那些人相较起来,胡泯显然有勇气和责任多了!爹,你不是说胡泯愿意配合你的要求,将这场谣言风波所造成的伤害,减至最低吗?」
「这还不都是他惹的祸。」程义犹自气忿。
程殷殷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事实上,这和胡泯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谣言是我放出去的!」
「什么!?」程义夫妇同时惊跳起来。
这造成他们严重困扰的流言,始作俑者竟然就是他们的宝贝女儿!程义夫妇瞪大了双眼,程殷殷的话,令他们意外的说不出话。
「是的,对!放出『上程家求亲,就是得罪了胡家,会招致祸害』的谣言的,就是我。」程殷殷在双亲的瞠目结舌下,又把自己一手的计策,重复了一遍,「还记得翰林学士苏大人和他的二公子到我们家做客的那一回吗?我趁著爹要我带苏二公子到后花园走走时,把这件事说给他听,他果然被吓得半死,当然拜他大嘴巴所赐,这件消息也就不胫而走,最后弄得人尽皆知了!」
程义夫妇差点没昏过去!
「娘!你现在应该知道,那个苏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他不但没胆识,又怕事,不辨是非,轻易受骗又大嘴巴,爱乱传播不实消息,一个好丈夫该有的,他一样也没有,差劲透顶了。」在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加油添醋的「毁谤」了「可怜又被利用」的苏二公子一番。
「天哪!我还以为这是胡泯的杰作,跑去胡家指责胡泯一番!」程义有些不好意思,想起胡泯的以礼相待,他心下的歉意更深了。
「爹!还有呢!」程殷殷望著程义,又细声说了一句。
「还有!还有什么?」程义的眼睛睁得更大:「你还做了什么好事?统统老实的说出来吧!」养女儿养了十八载,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女儿馊主意还真不少,到底还有些什么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直被蒙在鼓里的?
「唔!爹,还记得我离家回家回来后,你和娘问我这段期间做些什么吧!」程殷殷在程义的注视之下,硬著头皮开了口。
「那和这又有什么关系?」程义急急反问,他可再也不想又被「惊吓」一次。
「关系可大著哩。」程殷殷低声嘟嚷著,随即又说:「您还记得我是怎么告诉你们的吗?」
「不是扮成一个书生,到一户人家中,去指导那家少爷念书的吗?难道你对爹娘撒谎?」程义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没有,我没有骗爹娘,只是还有些事没告诉你们。」程殷殷急忙澄清,润润唇,接著道:「只是那户人家的少爷,并不是你们所想的八、九岁孩童,而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那个少爷,事实上就是胡泯!」
「胡泯?」程义迟疑不决的语气,仿佛他从未听过胡泯的名字。「胡泯?」
「是的,胡泯,我离家的那阵子,其实就待在胡家,半步也没离开长安城。我就是胡泯说的那个『殷夫子』,我把自己的名字颠倒过来念,程殷殷成了殷为程。」程殷殷一面说,一面看著程义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红,阴晴不定的闪烁著。
「胡泯为了『殷夫子』,坚绝不肯和程殷殷成亲?」程义不愧为心思缜密的人,短短时间里,就弄清楚最关键的重点。
「唔。」程殷殷点点头,对于父亲的反应,心里有些忐忑的紧张,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因自己这么荒谬的经历而大发雷霆。
「爹!」她不免略略紧张的喊了一声。「你生气啦?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我偷偷跑出去那晚,会阴错阳差的遇见胡泯,又阴错阳差的当了他的夫子,又阴错阳差的发现……他其实没有谣传那么……坏!」程殷殷的声音愈来愈小,甚至有些软弱,有些可怜兮兮的。
程义却长长的吐了口气,「那么还有什么话说?我只是开始担心下回我见到自瑞兄该怎么办了!」
「爹!」
程义到底打著什么主意?
「来人哪!通知胡泯下个月的良辰吉时,派花轿到咱们家抬新娘!」
第10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胡程联姻,应是整个长安城内最轰动的大事了,胡宅为了准备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喜事,几乎可以说是全员出动,布置新房,散发喜帖,广邀来宾,订制各种用品。胡自瑞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镇日笑脸相迎,虽然整件事至今他仍迷迷糊糊的,搞不清楚在他离家的短短几日之中,他那宝贝儿子到底用了什么法宝,让这点濒临绝望的亲事,又重新展现契机。
当那日他从外地回来时,朱总管禀告他程义为了谣言风波上门理论的事时,他的心陡然往下降,说到胡泯抢出和程义对谈时,他更是冷汗涔涔,但整个事的结果,实在出入意外--程义竟然又决定把女儿嫁了过来!胡自瑞这阵子的郁结,终于得以拨云见日。他鼓励的拍著胡泯的肩,赞许地说:「泯儿,做的不错!做得不错!你还是想通了,是吧!程小姐是个好对象呢!」
胡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著一抹苦笑,回应了父亲。
私底下,青儿却对著胡泯说:「少爷,你看吧!这叫一语成谶,那个程小姐真的想嫁你哩。」
「那我也没有可以抱怨的,到底是她屈就了。」胡泯倒豁达。
「少爷,那青儿先恭喜你啦!娶了长安第一才女回来,以后不怕没书可念了。」青儿打哈哈著。
「是呀!如果我因此得以饱读诗书,考个秀才做做,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呢!」胡泯淡淡的笑著。
青儿叹口气,少爷这副默默承受,毫不反抗的消极态度,更令他心里难受。望著一屋子的结彩红灯,双喜字儿大大小小的贴著,富丽堂皇的摆设,处处显得一片喜气洋洋,唯一缺少那份气氛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个新郎倌了。
「少爷,你不想成亲的话,就别成亲了,我们可以学殷夫子和锦儿一样,趁著月黑偷偷溜走。」青儿实在忍不住了,每次都是少爷有一肚子馊主意,鬼点子,他在一旁担忧地阻止,这一回要轮到他唆使少爷做坏事,就算将来被朱总管逮到后,可能会被打得满地找牙,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真的受不了少爷毫无生气的样子啦。
胡泯一怔,随即有些落寞凄然的摇摇头,「逃走了又如何?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我如果临场又退缩,那么留下的烂摊子,又要叫谁来替我收拾呢?我爹吗?活了这么大,我一直让我爹替我操心,收拾我惹的祸事,也该到了自己对自己负责的时候了。」
「少爷--」青儿有一些心疼的感觉。
「没事的啦!能娶到才女,我该偷笑了呢!谢谢我那些胡家的列祖列宗,真是祖上积德。一定是我有事没事,常常去祠堂陪伴他们,才有这种好运的。」胡泯开起自己的玩笑,他抬起脚步往前走去,突然,他回头对杵在原地的青儿说:「青儿,你知道吗?我们以前每次偷溜出去的小门,钥匙被殷夫子带走了,就算我们想溜走,也没有门可逃!我看哪,连以后我们想上赌坊小玩一下,也没机会了,这下子可真的是彻彻底底的改邪归正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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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蜡烛轻轻的摇晃著鲜明的烛火。
胡泯轻轻的推开他的新房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壁上镶滚著金边的喜幛,他微微一愣,觉得有些刺目,跨进门内,他不自觉的摸摸身边崭新的事物,一种沉甸甸的,真实的感觉,窜进他的意识中:成亲了!他真的成亲了!从此不再是简单无牵无挂的一个人,是有家有妻室有牵绊的人了。
猛一抬头,秀秀气气端端庄庄坐在床沿的,不正是他的新婚妻子--闻名全城的才女程--呃!程英英吧!说来惭愧,程小姐的闺名,他还不太清楚呢!
朦胧烛火中望去,胡泯的心陡然一慑,心脏怦怦地,迅速强烈的跳动起来,他猛然一甩头,恍惚中,他竟有种离奇而荒唐的遐想:坐在床沿的是他朝思暮想,日夜魂牵梦系的殷夫子!
他再猛力的一甩头,想甩掉这份不切实际的幻想,坐在床沿的是程家小姐,他的新婚妻子。
一时之间,他觉得疲累起来。
「顶著一顶那么重的凤冠,一整天下来很累吧?」胡泯走进桌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对著他的新婚妻子说起话来。「老实说,我可真有些累坏了呢!一大早就被人家从温暖的被窝中拉起来,梳整盥洗,然后去迎亲,你大慨也累坏了吧!天还没亮,就得起来妆扮,也很烦吧?」
新娘动也不动,静静地聆听著。
「这桩亲事,之前经过那么多的波折,我实在很抱歉,我……我……」胡泯愈说愈觉得生分,他和眼前的新娘是那么陌生,可是他们却要相守一辈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胡泯吸了一口气,勉强把话说完。
外面远处的人声纷杂,让他有一种隐约的恍惚,恍惚之间,他竟然听到坐在床沿的人儿开了口,「你真的会愿意照顾我一辈子吗?」床沿上的人儿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可是你现在却连头巾也不愿意掀一下。」
胡泯仿佛遭到电殛一般,杵在原地,再动弹不得广沙嘎著声音,喃喃说道:「这……这……你的声音……不……不……一定是我的错觉!是我的错觉!」太不可思议了!他竟然听到了殷夫子的声音!
眼前的人儿却又再度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唉!你还是不愿意掀下头巾看一看我!」说著,一面伸出柔荑,将自己的头巾掀了开来,一面说道:「不知道新娘子自己掀头巾,会不会触了什么忌讳,对以后的生活好不好?」
天哪!床沿上那眉眼盈盈,脸颊红艳红艳的熟悉脸庞,不正是他心里始终挂记著的人影吗?
「不!」胡泯用力甩甩头,想甩掉自己的恍惚,「不!我一定是太想她了,想得有点走火入魔了,把新娘子也想成是她了!」
床沿上的人儿却自行摘除了那顶沉甸甸的凤冠,从床边站起身来,走向他,一面继续说道:「胡泯,你就算是再不喜欢掀头巾,听到了夫子的吩咐,也得勉为其难的做一下吧?你没听过吗?『有事,弟子服其劳。』我都开了两次口,你竟然还无动于衷!真是太不懂得尊师重道了!」
这一次,胡泯更是讶异的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位穿著大红嫁裳的美娇娘,竟然真的是殷夫子?
他用力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又揉揉眼睛,再看:殷夫子正好好端端的站在自己跟前,对著自己傻气的举动失笑呢!
「真的是你!」胡泯轻触了一下她的脸颊,发现眼前所呈现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的,稳稳当当就在他面前,他欣喜的裂开了笑容,随即又纳闷的问道:「可是,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你忘记啦?是你娶了我的?!」程殷殷又好气又好笑的回答。
这个人的记性也忒差了一点吧!早上才做过的事,居然现在就忘的一干二净了!
「那程家小姐呢?」胡泯还是不解,「难道是程家小姐知道我的心意,特地成全我的?那也不对呀!那她人在哪里?」
「哎哟!」程殷殷猛地跺了一下脚!她从来都不知道:胡泯原来真是只不折不扣的呆头鹅,「我就是程殷殷!你的殷夫子。」
「啊!」胡泯一声惊呼,至此彷若大梦初醒时,真正的清醒了过来。
程殷殷又自顾自的接续道:「我不是留了那块佩环给你吗?你居然弄了半天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那佩环不就只有两块,一块在你身上,一块在我这儿,我把我的留下来给你,你居然还弄不清楚我是谁!」她顿一顿,又说:「难道这世上还会有第三人有这玩意吗?」
笨!真是笨到了极点!这么明白的示意,都体会不出来!好在她没有要效法「苏小妹三难新郎」,否则,胡泯岂非一辈子过不了关?
「啊!这一块佩环原来是你的!我一直以为是我的呢!」胡泯又叫道!他记起来了:他的佩环因为拿去典当,换了银子,到丁香院快活啦,后来被他爹收去「妥善保管」,免得再出意外,就一直没有再拿回来!
当然这件事,现在是不能说的,怕是一辈子也要坚守秘密的。
「那也正好提醒了你,还有这个和程家的婚约呀!」程殷殷得理不饶人,双手叉腰,穷凶恶极的。「你竟然还跑去向我爹说要取消亲事。」
「嘻!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穿著女装有多好看?」胡泯一把搂住她。
「你……」程殷殷竟然脸红了,却犹自倔强的追叙前事,「要不是我用计向外宣散谣言,今天……今天……」
「早知道程小姐貌美如花,我是拚死拚活,也要保全这门亲事的,到底是祖上积德,祖上积德呢!」胡泯想起之前他和青儿的谈话,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好一个祖上积德!「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的名声已经够坏的啦!被你这样一搞,更是永无翻身之日啦!」
「你自己还不是到处毁谤我!说我是个大丑人。」程殷殷嘟起小嘴,不依的娇嗔。
「我已经受到惩罚了,这些日子你折磨我,折磨的还不够吗?」他温暖的气息,拂上她的颈项,「况且,当初是你先逃婚的哦,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
啊!追求前因后果,到底还是她先理亏。
「那……那你想怎么样!」虽是逼问,却是软弱的语气,程殷殷心里始终有芥蒂,怕当初逃婚的事,会引起胡泯的不悦。
胡泯却只是笑笑,空闲的那只手,已经开始不安分的游移起来,他再度露出一个明亮又邪气,吸引人的笑容。
「你说呢?」
尾声
「哇!又是霉庄,小生我又贪财呢。」说话的俊俏年轻人,把双手一张,白花花的银两,全都扫到了靠近他的台面。
「庄家还要再赌吗?」半俊俏的少年扬起清秀的眉睫,问了一句。
「不赌啦!殷少爷,再输下去,咱的主子可要剁我的手指啦!」做庄的紫膛脸漠子,愁眉苦脸的说著。
「也好!留点好手气,明儿再来吧!」少年爽快的挥挥手!「青儿,锦儿,拿银子喽!」说著,便大步的跨出了人声鼎沸的招财赌坊。
「这回可真的是名副其实的『招财』赌坊了!」胡泯说道。
「是呀!明晚再来拿银子吧!」说话的少年,上是胡泯的新婚妻子程殷殷,她不改旧习的又换上了男装,化名仍旧是「殷为程」。
「小姐,你真是厉害耶!连赢庄家十三把!差点没把那庄家输得当裤子,我们已经连赢了三天了,再赢个个把月,只怕招财赌坊要改名叫『胡家赌坊』了!」锦儿抱著银子眉开眼笑的。
「是呀!少夫人的手气好,掷骰子的技术更好!」青儿由衷的赞叹著,「以前和少爷来的时候,常常输得精光哩!」
「哇!青儿,你可是真会见风转舵,拍起殷殷的马屁来啦!」胡泯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
「本来就是嘛!」青儿这家伙,居然还不知死活的顶嘴,「自从少奶奶加入后,我才知道原来赌钱也可以每次都赢。」
「还不都是我教她的。」胡泯又抢著说。
「可是技术实在差太多啦!」青儿直摇头,气得胡泯直瞪眼。
殷殷挽著他的臂膀,开玩笑的说:「这叫『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况且,我可是长安第一大『财』女,谁赌得赢我呀!」
一番话令青儿和锦儿笑得东倒西歪。
循著小门,回到胡家大宅的院落后,胡泯和程殷殷回到自己的厢房。
「胡泯,你会不会后悔娶了我?」程殷殷突然问道,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似乎太喜欢强出头了,她想起刚才在招财赌坊里的事。
「恰好相反!有了你这么聪明的妻子,我的不能干,也才有人替我收拾呢善后,这几年我在招财赌坊也散尽不少的钱财,正好由于你这个长安第一大『财』女,替我连本带利追讨回来。」胡泯疼惜的捏捏她小巧的鼻梁。「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发现你现在愈来愈文诌诌的,说话咬文嚼字的,愈来愈像『程殷殷』了!」程殷殷倚在他的臂弯之中,笑吟吟的。
「嗯!我也发现你现在愈来愈大胆,三更半夜也敢溜去赌钱,愈来愈像『胡泯』了!」胡泯用同样的话反驳回去。
两人相视而笑,这呀就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窗外明亮的月儿,闪闪的透著亮光,仿佛也在微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