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23

风维: 帝台春 11-20

  第十一章
  
  重熙十六年三月初九,魏王率王师精锐部两万攻打菖仙关,檄宁军副帅廖飞盏以护城河渠为绊,辅以巨石火木,固守城池。王师折损近千人马,也未能前进一步,败回平城,导致士气受挫。
  
  阳洙在战前明确表示不同意贸然攻城,但此时却没有对这一败绩多加置评,反而亲临兵营巡视,鼓励兵士。
  
  而即是卫岭的咽喉,也是卫岭利齿的菖仙关,也就这样成为了天下人注目的焦点。
  
  菖仙关是依卫岭山体的天然断口而筑的城池,东西翼靠依高山,只有南北两面城门,要应付平城王师的进攻,檄宁军只须守住北门即可,根本不像其他的城池一样要提防其他的方向,易守难攻。除此以外,菖仙关由于其重要的军事意义,修建时还进行了特殊的设计,南北两面城墙,俱分内外双层,两层城墙之间距离有近十米,以活动的铁制踏板相连。一般情况下,守城士兵站在铁踏板上阻击敌方对外墙的攻势,如果抵挡不住,则立即以机关撤掉踏板,退入内墙。这样,攻城方如果是从墙头搭云梯翻越进来的,则根本没有落足的地方,直接掉下去,如果是撞破了外墙城门涌入的,则会进入内外墙之间的甬道,成为内墙上守兵攻击的活靶。正因为如此,菖仙关自建成起,便享有“不败雄关”之名。
  
  “陛下,您已经在这里看了一个时辰了,该回去休息了。”
  
  “知道了,朕再看一会儿。”
  
  从高处的山坡望下,地势较低的菖仙关就如同一把利刃,切断了通往岭南,通往京城,通往更广阔天下的路。
  
  “难道,它真的就是永远不败的雄关吗?”年轻的皇帝喃喃地问着,如同自语一般。
  
  围绕在阳洙身边的几名大将神色凝重,都不敢回答。只有郑嶙沉吟了一下,道:“请陛下相信,天下没有真正不破的雄关,关键是要寻找到正确的方法。”
  
  自那日大殿试剑以来,秦冀瑛一直对郑嶙很不服气,常常前去挑战,对方却总是置之不理,此时抓住话头,硬梆梆地道:“你说的倒容易,那正确的方法是什么啊?”
  
  郑嶙不以为意地看他一眼,静静道:“暂时还没有定论,不过只要清楚敌我两军的战力,熟悉周边地形,知道需要克服的难点所在,就总能制定出相应的方案。”
  
  “说来说去,也还是在纸上谈兵。”秦冀瑛嘲弄了一句,但因为对方品级比自己高,当着皇帝的面也不敢太嚣张,只哼了一声作罢。
  
  “如果实在攻不下,是不是该想想其他进攻的路线?”参将姜大明怯声道。
  
  “卫岭东起寒漠,西临大海,菖仙关是一道绕不过去的障碍。如果不攻下它,王师无法南下,就算是强翻卫岭成功,也不能顺利地运送粮草军需。何以为战呢?”应崇优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恐怕还要诸位将军费些心力,谋划出破城之计才好。”
  
  在这一群前来勘察敌城的人中,应崇优是唯一的文官,但他睿敏温厚,识人善断,身受皇宠却又从不恃宠而骄,故而这些武将对他都颇有敬意,听他这样说,并没一个反驳的,场面一时有些沉默。
  
  阳洙微微眯了眯眼睛,隐去眼眸深处闪过的一抹亮光,转身攀住马鞍,一跃而上,手中的缰绳一提,将马头拨回平城方向,长鞭同时扬起,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皇帝的坐骑奋蹄开奔,护驾的臣属们赶紧随后跟上,应崇优稍稍有些闪神,就发现自己已落在了最后,忙催马追了过去。
  
  众人停留的地方,是一片舒缓的草坡,一直延伸到菖仙关的北城墙下。以前这里是放养牛羊的牧场,但近几年民生艰难,附近以牧业为生的人家不是凋败,就是逃荒,所以一整片的草场久无人踪畜迹,蔓离的野草散乱地生长着,几乎已盖住了被踏实的蜿蜒小路。应崇优出门时因为惯骑的马儿生病,临时让人随便牵了一匹来,驾驭的本就不熟,仓促间不小心又催得有些急了,坐骑低嘶一声,前蹄踏出路沿,踩在草丛中,不知怎么地一打滑,向前一跆,跪跌在地,将不提防的应崇优整个人向前摔了出去。
  
  异样的声响惊动了前面的人,大家一齐回头,全都吓了一大跳。阳洙脸色一变,快速拨转马头想冲过来,但路面恰好被跟在后面的臣属们挡了个严实,焦灼之下,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想踩着草面奔过去,谁知脚底一接触到草叶,就像踩到了冰面上一样,稳不住身子,砰的一声摔倒在地,把随行诸将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搀扶。
  
  应崇优摔到空中时腰身一扭,消了前倾的力度,所以摔得并不重,眼角瞥见阳洙跌跤,立即奔了过来,急急问道:“伤着没有?”
  
  “没事……”阳洙用手在草叶上摸了一把,有些纳闷地问:“这里怎么这么滑?”
  
  姜大明是本地人,忙答道:“回陛下,这里的草种比较少见,叶片长.还带黏膜,走在上面本就极易滑倒,昨夜又下了一点小雨,湿漉漉的,这草见水就像沾了油似的,马蹄踩不稳,只要踏出了路沿,一定会失蹄,人就更不用说了……”
  
  “哦,怪不得朕刚才跑起来的时候,就觉得滑溜溜像踩在油板上一样……”阳洙说到这里,脑中突然像有一道亮光闪过一般,冒出了一个想法,眼神也随之定住了。
  
  “陛下?”郑嶙见皇帝神情异样,竟然坐在地上发起呆来,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声。
  
  “没关系,他在想事情,让他坐着想一会儿就好了。”应崇优笑着安慰了众人一句,蹲下身检查阳洙的手足关节,幸而没有动到筋骨,只有手肘处有一点点擦伤。
  
  “崇优,你还记得我们过来的路上,凿西屏山而出的商渠吗?”阳洙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的。
  
  “当然记得,陛下还问过,那么坚硬的巨岩石山,是怎么凿通的……”话到此处,应崇优的语声突然一顿,“菖仙关的城墙……好像……”
  
  “并非青砖烧制,也是巨岩砌就,石质与西屏山一样!”众将之中,郑嶙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兴奋地跳起身,从路面上捡些小石子来,围出双层城墙的模型,看着细细思忖起来。
  
  “菖仙关之所以难攻不败,主要就是凭借它双层城墙的设计,使我们即便能攻入外墙,也会因为没有进攻的立足点而无法继续攻击内墙,所以要拿下这座难关,这道外墙不能攻,只能拆!”阳洙神情有些兴奋,左手握拳,在右手掌心上狠狠击打了一下。
  
  “那么厚的岩石砌的城墙,怎么拆啊?”姜大明愣头愣脑地问道。
  
  郑嶙对阳洙之意早已心领神会,主动解释道:“当地的老农不是说了吗,开凿商渠的方法,就是先用烈火将岩石烧得滚烫,再浇以冰水急遽降湿,届时石质会变得十分脆弱,极易被击碎。陛下的意思,便是使用与开凿商渠同样的方法,火烧后浇冰水降温,趁着石质变脆,再以擂木巨石撞击。那么一座巍巍西屏山都能被凿开,何况区区一道城墙呢。”
  
  “可是西屏山是死的,城墙上有守兵耶!檄宁军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把一堆堆木柴运到城墙根儿边上去烧吗?”秦冀瑛本来就是一个小鞭炮般急火性子,加上他这句话又是冲着郑嶙说的,语气更加不好听,一时竟然忘了这个建议是由皇帝最先提出来的。
  
  郑嶙皱了皱眉,有些不安地看了看阳洙的脸色。
  
  “所以今天朕这一跤,摔得实在是值得。”阳洙好像因为心情大好,没有注意到秦冀瑛的鲁莽不敬,“过商渠时,朕就动过这个念头,的确是因为木柴与水的运送问题无法解决,所以没有说出来,不过现在嘛……”他抬起头,游目向山坡下看去,“从这里到菖仙关北墙,是一片天然的斜坡,中途没有任何阻碍,草质又如此滑润异常,把浇油的木柴捆成卷点燃,从这坡顶上推下去,可以很轻易地滚到北城墙,城上守军刀枪箭矢如何阻挡?”
  
  配合着阳洙的话语,应崇优将几个小石子轻轻弹出,让它们前滚到郑嶙刚才堆出的模型墙下。
  
  “上百捆的油柴在墙角下烧着,我们再用极猛的攻势拖住城上守军,让他们一时间无暇去想办法灭火,只须烧上两个时辰,石墙便会被烧得滚烫,这时火势差不多也小了,再用圆桶装的冰水从坡上滚下,桶撞在墙上一破,冰水自然溅出,此时城墙底部的石质已极疏松,正是发起猛攻的机会,让士兵们以盾牌护身,轮车抬擂木撞击,再借一点斜坡之势,不愁掏不穿菖仙关的北城墙根,诸卿请想,墙根被撞坍一长段,墙面能不垮吗?拆了这外墙,守军即使退守内墙,士气能不受打击吗?此时我军再进攻内墙已无屏障,纵然是采用最普通的云梯攻城的战术,也能踩平这座不败的雄关!”
  
  阳洙手掌一挥,将堆砌城墙模型的石块打得四散飞溅,自觉一股豪气生胸,仰天大笑。
  
  虽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但对于皇帝的敏捷思维与联想力,诸将都是由衷佩服,一齐跪倒在地,大声道:“陛下真是天纵英才!”
  
  阳洙笑眯眯地转头望向应崇优,满面得意之色,就仿佛一个孩子刚做完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正在等人夸奖。
  
  “陛下此计果真绝妙。”应崇优只好也跟着赞叹一句,“不过真正施行起来,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考虑,事先的练兵也要有专门的方案才行。”
  
  郑嶙一抱拳,语气坚定地道:“臣会连夜为陛下拟定练兵方略,以呈御览。”
  
  经过近来的品察,阳洙已深知郑嶙虽然年轻,却是个难得的帅才,当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当然是逃不掉的,朕有重担给你!”
  
  “谢陛下信任!”
  
  “你们在场的各位,以后都会很辛苦,可有准备?”
  
  “任凭陛下驱策!”众人齐声道。
  
  阳洙满意地一笑,这才低头看看自己肘上的伤口,眨眨眼,伸到应崇优的眼前:“这里怎么越来越疼了?”
  
  最开初应崇优以为他在跟自己撒娇,握住他的手腕,随随便便地又看了一眼,谁知竟赫然发现这么短的时间内伤口竟已扩大不少,周围红肿,有些黄水不断渗出。
  
  “啊!”姜大明大叫一声,“我刚才忘了说,伤口里渗了这种草汁,如果不赶快洗掉很容易溃烂的。”
  
  众人顿时被气得无力,但又知道他是个蛮勇之人,心眼儿有些迟钝,与其费力气骂他,不如赶紧为皇帝陛下疗伤才是。
  
  “到山下西平镇去好吗?我也可以顺便找点伤药。”应崇优低头询问阳洙,“陛下痛得紧吗?可以骑马吗?”
  
  “还忍得住。”阳洙逞着强,起身去拉马缰,扯动了伤口,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行的,会、会越来越痛的……”姜大明结结巴巴地道。
  
  “那就陛下和我同乘一骑,快点出发。”应崇优立即道。
  
  “应学士那么文弱,还是臣来护卫陛下吧。”秦冀瑛自告奋勇地说着,抢先去牵一旁的马匹,谁知动作太急。一个不留神,脚底也是一滑,刹那间便摔了个五体投地,姿势不雅不说,两只掌心还都擦出血来。
  
  大家都哭笑不得,连阳洙痛成那样,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秦冀瑛觉得在君前丢脸,顿时羞得满面通红,把来扶他的姜大明狠狠推开.
  
  “好了,快走吧。”应崇优比较厚道,笑意一直抿在嘴角,回身将阳洙扶上马,自己也翻身坐在他后面,转头对郑嶙道,“郑将军,麻烦你照顾一下秦将军,随后再赶来吧。”说着纵马先行。
  
  “我才不要他照顾!”秦冀瑛在后面气呼呼地吼了一句,爬起身形容狼狈地走到自己的马前,正准备认蹬上马,却率不及防地被人拎着腰带拖了下来。
  
  “我说秦将军,陛下已经走远,你再这么闹下去就追不上了!”郑嶙板着脸按住秦冀瑛的拳打脚踢,“是你自己跌倒的,发什么脾气?快跟我上马!”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品级高一点了不起啊?你打败过我一次了不起啊?有本事就接受我的挑战,咱们再比一场,”
  
  郑嶙对这位争强好胜的同僚有些头疼,叹口气道,“如果有时间,就随便你吧。”然后一把将人提上了马,双腿一夹马腹,向山下追赶过去。
  
  西平镇是个人口不过二百户的小镇,房屋破败,民生凋蔽,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茶铺,用热水给两个伤者清洗伤口。
  
  “镇上的药铺在哪里?”郑嶙找来茶伙计问道。
  
  “回爷的话,我们这小地方,人穷,生了病就上山挖些草药吃,哪儿来的药铺啊。向西再走五十里的雁来镇,那里才有药铺呢。”
  
  应崇优皱着眉头,无奈地道:“那只好用白布包裹一下,回平城再处理了。”
  
  郑嶙答应了一声,从袖中摸些铜钱出来,给茶铺会帐。正在这时,街面上马铃声响,一个人戴着斗笠披风,风尘仆仆走进茶铺,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坐下。
  
  “客官稍候,伙计这边会完帐就过来伺候!”铺子小,只有一个伙计,在柜上的老板赶紧高声招呼。
  
  那人“嗯”了一声,斗笠的竹沿一抬,向铺子里扫视了一圈,突然“啊”了一声,站起来吃惊地叫道:“小优!”
  
  应崇优刚刚给阳洙包扎完毕,听到这一声叫,不由自主地回身看去,只见那人已推开桌子,激动地奔上前来,如果不是在最后关头克制了一下,几乎要张臂拥抱住他。
  
  “……三师兄?”应崇优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自己是何等样的表情。
  
  五……六……七……算来有七年了,在他说完“对不起”三个字决然下山去后七年间,再也没有见过面,没有通过任何音讯,淡漠得就仿佛从未曾相识过,以至于今天突然相逢,感觉有些怪怪的。
  
  “小优……居然真的是你,你看起来……变了很多,不过变得更加……”那人的笑容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怀念,伸出手来,又有些不敢触到他的衣衫。
  
  应崇优淡淡地笑了笑,心中五味杂陈。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正是一个人变化最为剧烈的七年,怎么可能再像当时的青涩少年,睁着一清到底的眼睛,向他展露最纯净的笑容。
  
  “崇优啊,这位是谁?”阳洙狐疑地问道。
  
  “呃,是我三师兄杨晨。”应崇优答了一声,又转过头来,“你怎么会到岭北来?”
  
  “我是受令尊大人的推荐,到平城拜见皇帝陛下的。”杨晨的表情也有些若有所思,“既然你也在这里,那是不是……可我又没听太傅大人提过你也参加了勤王之举啊……”
  
  “我是在陛下出宫后护驾过来的。”因为了解杨家世代官宦的背景,应崇优并不奇怪杨晨也会来到平城,他所疑惑的只是:“你刚才说,是家父推荐你来的?”
  
  “承蒙太傅大人青睐,委以重任。这两年一直在孟释青的幕下策应,沈大将军出事后,太傅担心我会曝露身分,所以让我尽快到平城来。”
  
  “难道你就是……那个镜由先生?”应崇优吃了一惊。
  
  “是,镜由是我的表字,在孟氏幕下时,我用的名字是杨辰,取掉了头上的‘日’字,算是隐在黑暗中的意思吧。”
  
  他说的虽然轻描淡写,但在座诸人都知道隐名在孟释青手下担当幕僚是何等凶险的一件事,不由都露出惊佩的表情。
  
  “你走的时候,帝都局势如何?”
  
  杨晨明白应崇优的意思,叹口气道:“其实我在沈大将军刚刚被俘时就离开京城了,只是路上盘查严紧耽搁了一段时间的行程,所以这么晚才到这里。太傅现在的情况……也就不太清楚了。”
  
  应崇优“嗯”了一声,面色有些黯然。
  
  “对了,小优,这几位都是平城的人吗?好像有两个朋友受了伤,不要紧吧?”
  
  在茶铺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应祟优也不好给他介绍,含含糊糊地道:“既然都要到平城去,就跟我们一起走吧,他们俩的伤口也要尽早上药才行……”
  
  “还没敷药?我随身倒带了几种,先让我看看吧。”杨晨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顺手一抛,露出悦目的身段来,虽是满面风尘之色,却掩不住俊美的容貌和飘逸的神采,连阳洙都不由暗赞一声好人物。
  
  “你带着白玉生肌膏吗?”应崇优问道。
  
  “有一瓶……”这时杨晨已经握住了离他最近的阳洙的手臂,将包扎好的布巾又拆开仔细诊看了一下,“你说的没错,用白玉膏搽搽就没事了。”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来,拨开塞子,朝阳洙的伤口上倒了一些,再将瓶子递给应崇优。
  
  因为杨晨在照顾阳洙,应崇优接了药瓶,自然而然就走到秦冀瑛的身边,蹲在他膝前,命他把掌心摊开,然后轻轻涂抹药膏,一边涂一边还习惯性地用嘴轻轻吹着气,柔声道:“马上就好了,不痛啊……”
  
  秦冀瑛只觉得伤口处被热气吹拂,酥酥麻麻的十分舒服,再看一眼应崇优微微低垂着的白皙脸庞,突然之间心一跳,脸就红了,幸好他肤色本深,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崇优!”阳洙瞪着这边,脸色有些难看,“你过来给我包伤口。”
  
  “三师兄医术比我好啊,让他处理吧。”应崇优没注意到阳洙的情绪,自顾着低头给秦冀瑛认真地包扎好,这才拍拍手站起身,结果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怎么还没包起来?虽然伤口不深,但也不能就这样晾着啊。”
  
  “他不让我碰,”杨晨笑道,“你这位朋友好像只相信熟人?”
  
  应崇优不知道阳洙为什么突然任性起来,无奈地摇摇头,只好自己过去。轻轻捧起他的手肘,吹了两口气,哄道:“好,那就我来包吧,马上就包好,不痛的……”
  
  “你还是这个老习惯,照顾病患时总这么温柔。”杨晨在一旁看着,笑容有些伤感,“就算再痛的伤,听你在耳边这么一说,也要减轻几分。”
  
  应崇优胸口微微发闷,一扭头,当做没有听见,拉阳洙起身,郑嶙早将马匹牵了过来。
  
  与下山时一样,阳洙跟应崇优同乘一骑,四位随行的侍从护卫在四周,杨晨也跳上了自己的坐骑,只有秦冀瑛,看看自己被包得严实的双掌,跑到姜大明身边道:“姜参将,我跟你一起骑吧?”
  
  “我还要照管你们空出来的这两匹马呢。”姜大明愣愣地道,“你不是跟郑将军一起的吗?”
  
  “我才不跟他……”秦冀瑛的话还没说完,郑嶙已走了过来,“姜参将,马匹我来照管,你带秦将军一起走吧。”
  
  “喔。”姜大明心眼儿单纯,倒也没觉得异样,将几条缰绳一丢,便过来扶秦冀瑛上马。
  
  “郑嶙真是有气度,”冷眼看了一阵儿的阳洙低声道,“秦冀瑛那么明显的敌意,他倒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果然有大将之风。”
  
  “不过秦将军倒也没有恶意,只是太好胜了,那晚比剑虽无胜败,但谁都知道他落了下风,后来屡次去找郑嶙想再比试一次,都被以‘军中不得私斗’为由拒绝了,所以才总找麻烦。”应崇优突然想起他刚才跌倒的样子,不由地唇角向上一挑,“他这个不服输的个性,倒跟我七师弟挺像的,觉得好可爱。”
  
  “可爱吗?”阳洙斜着眼睛瞟他一眼,“怪不得你刚才丢下我去给他疗伤,原来是觉得他可爱啊。”
  
  应崇优听他酸意十足的抱怨,忍不住一笑,哄道:“当然是陛下更可爱,不过因为三师兄医术好些,所以我才没过来的。”
  
  阳洙转头看了看策马跟随在数丈外的杨晨,“太傅夸成一朵花儿似的镜由先生就是他啊,怎么看起来像个绣花枕头?”
  
  “三师兄虽然面相俊美了些,却是有真才实学的,而且杨家世代都忠心于朝廷,陛下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私底下跟你才这样说的,又教训我,”阳洙咕哝了一句,“你不是说你们浮山门下弟子一个个相处得都跟兄弟一样亲密吗?怎么我看你跟你这三师兄,两个人的感觉怪怪的,不像是客气,也不像是亲近啊。”
  
  对于阳洙的敏感,应崇优有些意外,但想想又没什么好说的,半晌才勉强解释道:“我们有七年多没见面了,难免生疏,也许过一阵子,就会重新亲密起来。”
  
  “用不着,”阳洙一把握住应崇优执辔的手,任性地道,“你只要对我一个人亲密就行了。”
  
  应崇优见他又开始黏人,轻声劝道:“你是天下之主,对任何人都不能太亲密,要有王者至高无上的威严才行。”
  
  阳洙用力扭过身子,盯着应崇优的眼睛,表情认真:“如果当天下之主,就意味着连你都不可以亲近的话,我才不要当呢。”
  
  “陛下这么说,会让臣很为难的……”应崇优刻意使用了敬语,想转变一下这段对话中越来越暧昧的倾向,“天下人的期盼与臣的期盼都是一样,都希望陛下励精图治,中兴我大渊江山,为百姓创造福祉,所以像刚才那种话,以后不可以再说了……”
  
  “又讲大道理……”阳洙无奈地叹一口气,但想想夫子从来就是这种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撇撇嘴,说起另外一件事:“崇优,虽然现在已经有了大概的攻城之策,可是以王师目前的状况,不重新改制根本无法提高战力,要赶快想个办法说服各大诸侯才行。我现在一想起三天后的军务会议,就觉得那是一场比攻破菖仙关更难打的仗啊。”
  
  “被一连否决了三次后,陛下还能把改编王师的计划提上军务会议讨论,这本身就已经是胜利的第一步了。”应崇优面上露出鼓励的笑容,“就算这次同样遭到否决也不要紧,臣相信各大府侯最终还是会明白,军政分离是必须的趋势,济州侯不就已经同意在军务会议上站在陛下这边了吗?”
  
  “但要进一步说服其他几位老侯爷可真难啊,对他们来说,由府君兼任州军主帅的规矩是立国时就有的祖宗成法,想要变,就跟要剥他们的皮一样痛,朕有时候真拿这些老人家没办法。”
  
  “上胡不法先人之法?”应崇优微笑道,“事在人为,臣相信陛下一定能成功。只可惜盼望改制的年轻将领资历不足,都不能参加军务会议,只有靠陛下独力面对了。”
  
  “如果我成功了,夫子奖励些什么?”
  
  “陛下要什么呢?”
  
  “嗯,”阳洙想了想,“朕要你讲一整夜你进宫前的事情来听,不许睡觉。”
  
  应崇优不禁笑了起来,拍了拍他抱在自己腰间的手:“那有什么好听的?”
  
  “朕就是想知道嘛!”
  
  “好好好,臣遵旨就是……”
  
  两人相视一笑,晚霞的余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拉成长长的一条。
  
  一直默默跟在侧后方的杨晨突然眉睫一动,朝他们凝望过来的目光也随之变得异常复杂。
  


  第十二章
  
  一行人进入平城行宫时,天色已然全黑。
  
  杨晨在宫门口勒停坐骑,向郑嶙打听了魏王府第的地址,便过来跟应崇优道别。
  
  “天都黑了,你准备这个时候去见魏王?”应崇优吃惊地问道。
  
  “怎么会?我先去驿馆投宿,明日再拿太傅的荐书前去投递。”
  
  应崇优知道按规矩应该这样,点头不语,谁知阳洙却伸出一只手来,不客气地道:“荐书在哪儿,我看看。”
  
  杨晨神色微动,也不多问,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来,双手递上。阳洙一把抓了过去,拆开看了两眼,笑道:“既然是献计助朕出宫的镜由先生,何必再讲这么多规矩,今夜先安置了,明天到殿前来,朕有旨意给你。”
  
  以杨晨的聪明机敏,这一路上虽然听不见同乘一骑的那两人所说的话,但看其他人小心翼翼的样子,大略也猜到了这个气质超群的英俊少年的身份。此时见他自露出来,立即拜倒见礼道:“草民谢陛下隆恩。”
  
  阳洙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免礼,转身拉拉应崇优,道:“饿死了,一起吃饭去。”
  
  “陛下……”
  
  “吃完饭朕还有事情跟你商量呢,走吧,你应该也饿了吧?”阳洙臂疼早已好了大半,从应崇优手中抢过缰绳,略一抖动,催马便向宫门内奔去。
  
  应崇优人在马上,只匆匆回头看了杨晨一眼,便身不由已地被拖带着远去。
  
  “杨兄,都这么晚了,今夜是否肯委屈一下,到我的住处暂时歇息?”郑嶙礼数周到地对杨晨拱了拱手,“明日圣旨一下,内政院会马上安排官邸,何必再到驿所去呢。”
  
  “那岂不是太麻烦郑将军了?”
  
  “您不用客气,”郑嶙手一抬,当先引路,“请。”
  
  杨晨微微点头回礼,与他策马并肩走了几步,用仿若闲聊般的口气道:“皇上对我家应师弟……好像格外宠信的样子……”
  
  “他们一起从京城千里来此,情分当然是与众不同,”郑嶙笑了笑,“何况应大人辅佐圣上确是一片忠心,也当得起这份宠信。”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当不起的……”杨晨喃喃自语般地感慨了一句,抬头一笑,改了话题,“郑将军是哪个州府的人?”
  
  “哦,我原籍蔡州,从军后一直在济州侯麾下,不久前才由侯爷荐至平城的……”
  
  “真是巧,我族兄杨改也在济州任职呢。”
  
  “原来你与杨通判同族?真是家门渊源,英杰辈出啊……”
  
  “郑将军客气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得甚是热闹,郑嶙本是坦诚君子,杨晨又善言辞,不多是,他就已经把平城朝廷的大致情况摸了个清楚。
  
  出身于官宦之家,又在浮山门下修文习武,杨晨对自己的未来一向有较强的企图心。即使是当年在山上与应崇优最情投意合之时,他也无时无刻不想着有朝一日学成下山,能展风云之手,建功业于乱世,成为留名青史的一代名臣。在孟氏幕下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胸府心机更加历练,对于各方政治关系中最微妙的牵挂权衡,他的洞察力己远非当日可比。
  
  所以郑嶙的介绍虽然既简单又公正,他还是能立即敏感地察觉到,在皇帝与魏王看似水乳交融般的和睦关系中,其实隐藏着一些终究难以调和的矛盾。
  
  而在察觉到这矛盾的那一瞬间,杨晨已快速地为自己将来的立场做了选择。
  
  令他有些高兴的是,自己所选择的立场,与应崇优目前所在的立场,似乎恰好是一致的。
  
  “杨兄,杨兄?”
  
  “啊,对不起,”发现自己有走神的杨晨忙甩了甩头,拱手道,“不好意思,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郑嶙毫不介意地笑道:“在下居处已到。为军之人,蜗居简陋,委屈杨兄了。”
  
  杨晨谦让了几句,两人在廊下道别。郑嶙派了军士前去客房伺候,自己回到房中,展开地图,连夜筹谋攻城的具体训练与实施方案,直到天明前才和衣倒卧了一会儿。
  
  次日清晨,阳洙在正殿升朝,郑嶙代杨晨递进手本。皇帝看也不看就命人召进殿来,随意问了几句,便道:“杨卿才高功高,又是应老太傅所荐,朕敕封为军机巡检,参赞军务。”
  
  此言一发,包括应祟优在内的群臣都有些讶异。魏王的脸色虽未变,但唇角的笑纹立时便收了一下。
  
  杨晨虽是世家子弟,但之前素无职份,本是白衣之身,只是应博写了一份荐功奏表,便立即破格封赐正三品的官职,还是个有权参赞军务的实职,把魏王向皇帝亲自面荐的所有人全都比了下去,只有济州侯所荐举的郑嶙能压得住他一头,难免让人心里有些犯嘀咕。
  
  应崇优虽然知道以杨晨的才干,足以胜任此职,但从同门的情份上来说,他并不愿意让杨晨一飞冲天,成为招人妒忌的目标,于是立即转过头来,以眼神示意他推辞。
  
  对于阳洙赐封高职的用意,杨晨心中清楚,而对于应崇优递过来的眼神,他也看得明白,只是胸中早有决断,他只能佯装未见,转头避开师弟的视线,径自出列,潇洒拜下:“臣,谢主隆恩。”
  
  应崇优心中不安,好容易等到散朝,匆匆追上杨晨,叫到无人之处,劈头就道:“以你的能力,将来必致青云之上,为什么要急着当这出头之鸟,平白成为让人眼红的靶子呢?”
  
  “小优,”杨晨面露微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看到你这么在意我的处境,还真是让人高兴。”
  
  应崇优一把甩掉他的手,皱眉道:“你明知道这样一来,魏王与他这一脉出来的朝臣,都免不了要埋怨皇上处心不公,有意偏袒我父亲的亲信,借此打压魏属。就算是为了皇上的名声,你也该推辞不就啊!”
  
  杨晨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表情略显清冷:“我还以为真是为我着想呢,原来还是在为皇上考虑……不过对于你所顾忌的东西,皇上在下旨前应该都考虑过了,他是在有意刺激魏王,你看不出来吗?”
  
  “这个我知道。但他的步子不能迈得太急,我们做臣属的也要尽心尽力提醒他。这个时候正应该君臣同心协力才是,刺激魏王爷干什么?”
  
  “小优,”杨晨将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微微俯下头,“虽然你学通古今,但心肠未免过于柔善。在我看来,陛下如今一步一步,走的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路,说句不客气的话,你已经被他甩在后面了,不要多说,静静地看着吧。”
  
  应崇优心头一震,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从背心升起。
  
  “从京都到平城来的这一路上,皇上非常依赖你吧?”杨晨的目光牢牢锁住他脸上的每一分变化,语气却很闲淡,“我知道你一向是个重感情的人,只要他曾经依赖过你,你就以为自己有责任扶持他到终点,所以原本对改换天下的事情毫无兴趣的你,如今却尽心尽力地在为陛下筹谋。不过以你的性情,还是不太适合陷身于政局之中,我害怕看到有一天,你的温和与理想化阻碍了陛下前进的脚步,那对你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是不会因为你曾经在风雪中跟他一起翻越卫岭就记着你一辈子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应崇优怔怔地仰着头看了他半晌,黑亮的瞳仁渐渐黯淡了下去。
  
  “我知道了,”应崇优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好像是有点儿用力过度的样子,他是皇帝,他有他的想法,我应该明白的。”
  
  “当然,现在还没有那么糟糕,我这么说也只是因为太关心你,”杨晨握住他的胳膊,轻轻抚摸了一下,“当年分手之后,我一直……”
  
  “这个就更不要再说了,”应崇优退后一步,摇了摇头,“事情已经结束了,就要有结束的样子。七年的时间足够抹平太多的东西,我早就忘了,你也忘了吧。”
  
  杨晨眉睫一颤,咬住了下唇——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虽然先说分手的人是我,但也许念念不忘的人也是我……不过你说的对,毕竟都结束了……本来我一直担心你会永远恨我,可现在看来,你要比我所知道的小优更加宽容大气……”
  
  “既然要共事一段时间了,我们之间就不该再有心结,”应崇优的目光清澈如水,只是在眸底深处,有着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忧伤,“再说都是为了陛下的大业而效力,今后好好相处吧。”
  
  “是啊,都是为了陛下……”杨晨淡淡地附和了一句,但看向应崇优的跟神与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是在猜疑什么似的。不过应崇优没有立即发觉到他的异样,因为阳洙的贴身大太监高成,就在这时从行宫侧门奔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向两人奔来。
  
  “应、应大人……陛下口、口谕,请应大人……到西配殿去、去一趟……”
  
  “知道什么事吗?”应崇优问道。
  
  “好像是有一位……”高成喘一口气,“一位也姓应的大人,从南边过来了……”
  
  应崇优心一跳,脱口道:“父亲……
  
  “不是……是年轻的……”
  
  “难道是霖哥?”应崇优不及多问,匆匆跟杨晨招呼了一声,就向西配殿快步奔去。
  
  来者的确是应崇优的堂兄应霖,他所带来的,是大家久已盼望的太傅应博平安的消息。
  
  阳洙与应霖只见过寥寥数面,每次都匆匆而过,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所以当平城少侯魏聿平引领来者入殿时,年轻的皇帝一时未能认出他是谁,直到他下拜报名,才恍然想起来是崇优的堂兄,忙抬手让他免礼,转头吩咐高成:“去请枢密学士过来,告诉他京中有旧人来访。”
  
  高成躬身领命,向外没走几步,阳洙皱皱眉又觉得不妥,叫道:“等等。”回头先问应霖:“太傅大人安危如何?”
  
  应霖恭声道:“托陛下洪福,太傅及时脱险,已在安全隐秘之处藏身。”
  
  阳洙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向还呆在原地的高成摆摆手:“可以去请应学士了。”
  
  未及片刻,应崇优已快步赶到殿前,匆匆向居中而坐的皇帝行了个礼后,便一把抓住应霖的胳膊,颤声问道:“父亲……父亲他……”
  
  应霖将脸一绷,露出一副严肃的面容,正准备装模作样卖卖关子,可没想到应崇优的脸色刚被吓得一白,阳洙便立即赶着过来宽慰道:“放心放心,老太傅平安脱险,毫发无伤,这是他亲笔写来的书信,你要不要先看……”说着竖起眉毛瞪了应霖一眼。
  
  “是,是,”应霖赶紧道,“幸而大伯父早有防备,没有被孟释青所害。只是沿路缉查的紧,他老人家年迈,认识他的人又多,所以不得不暂时隐匿,一时无法前来与陛下会面。”
  
  “他现在的居处可安全?”
  
  “如果不是一处极稳妥的所在,我又怎么放心留下大伯父自己来平城?”
  
  应崇优心头稍定,这才从阳洙手中接过父亲的来信看了一遍,面上露出笑容。
  
  “朕早说过,太傅与孟释青成功周旋了这么些年,断不会轻易被他所害,你就是不听,结果白白担心了这么久吧?”阳洙见应崇优欢喜起来,不由也笑道。
  
  “太傅平安,实在是社稷之福,”一直站在一旁的魏聿平此时也上前一步。向应崇优拱手为礼,道:“应大人今日兄弟见面,不久一定会父子团聚,在此恭喜大人啊。”
  
  应崇优忙躬身还礼,道:“多谢少侯雅言。”
  
  两人正客气着,魏王与几名重臣已得报赶了过来,确认了消息之后,虽不知内心的真实情况如何,但至少表面上全都露出喜色。
  
  而在这殿堂上所有面带笑容的人中,除了应崇优,最感到由衷地高兴的人,便是阳洙。
  
  阳洙到平城之后的这几个月,行事勉强还算顺利,但此处毕竟是由魏王为主经营起来的,皇帝虽然有至尊的地位,但威望尚显不足,想法一旦与魏王的意见相左,便难免有制肘之感。可是要想在军政两方面都尽快建立起高于魏王的权威,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皇帝而言并不容易,除了他本身必须表现出王者的才华外,也需要更多人无条件的支援。太傅应博是先皇托孤老臣,一向德高望重,平城诸臣中多有他的门生故旧,而策划推倒孟氏执政的这一系列行动,又基本上都由他与魏王两人一内一外主理的,俨然是勤王阵营中另一个重量级的精神领袖。虽然应博现在人不在平城,但只要他还平安无事地存在于这个世上,就会自然而然成为阳洙背后最有力的一个支撑。
  
  对于这一点,不仅阳洙明白,应崇优也很清楚,所以一向低调淡泊的他,在皇帝乘兴当场下旨要宴请群臣庆贺太傅平安时,才没有表示任何反对。
  
  因为他明白,阳洙设此贺宴的目的,就是要高调宣布应博已经脱离了孟氏的控制,而且可能随时来到皇帝的身边。
  
  在此之前,平城魏王因为功劳和资历超然于群臣,无人可与之比肩,他与阳洙之间单线的君臣关系是脆弱而不稳定的,彼此都有各自的不安与疑虑。如今确认了还有另一个具有同等地位的功臣存在,就好比在一君二臣之间画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即可以让两名功臣互相制衡,又能够因此显现出君主的至高地位。
  
  如果魏王并没有更高的野心的话,其实这样的局面对他以后而言反而更安全一些。
  
  不过阳洙此时却没有多余的心思为魏王的以后着想,他高高兴兴地摒退了应氏兄弟以外的其他臣属,命人端上茶点,赐应霖坐,还没等他喝完一口茶,便急急地道:“应卿,朕这里有一副重担,你要不要来挑挑看?”
  
  应霖赶紧丢下茶碗,翻身拜倒,道:“陛下如有差遣,臣自当效死。”
  
  “哪有效死这么严重,”阳洙淡淡笑道,“朕早就有个想法,想从各地的州府军中抽调精兵,成立一支朕贴身的禁军,主帅的人选已经定了,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来辅助他。朕在你手下待了些日子,深知你是个带兵的好手,你愿不愿意为朕辛苦一些?”
  
  应霖语声坚定地道:“为陛下效力,何敢言辛苦。”
  
  “好,”阳洙开怀大笑,“在今夜酒宴之上,朕便会当众封你为正三品副将,希望你不负朕之期望,给朕练一支铁军出来!”
  
  “谢陛下隆恩。”
  
  “陛下,”应崇优有些担忧地道,“封赏应霖事小,新编禁军事大,虽然这件事迟早要施行,但最好还是不要操之过急,先跟魏王商议一下吧?”
  
  “商议?如果私下商议的话,你觉得魏王会同意吗?朕之所以决定在今晚突然宣布,就是要利用那种场合,让他无法反对。总之在朕的手里,绝不能没有自己得心应手的兵啊。”
  
  “话是没错,但这样硬来,未免有些伤了老侯爷的情面……”
  
  “嗯……”阳洙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其实朕刚才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在宣布成立禁军之后,立即给魏王一份殊荣,恩抚他一下……”
  
  “好是好,只不过……什么样的殊荣合适呢?他已然封王,难道要上尊号?“
  
  “刚刚起事就上尊号恐怕不妥吧?”阳洙摇摇头,“那等大业得成之后,岂不是就要封他做皇帝了?”
  
  “陛下!”应崇优厉声道,“您怎么能无端说出这样的话来?”
  
  “呃……朕……”阳洙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朕……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您是天子,怎可开这样的玩笑,若被多心的人听了,岂不以为陛下是对魏王有所猜忌?”
  
  “这里不是只有你跟应霖嘛……”
  
  应崇优略略放缓了口气,道:“不管是对谁,这样的玩笑话说多了,难免就有不提防的时候,请陛下以后谨慎。”
  
  “喔,知道了……”
  
  应霖从没见过帝师调教学生的场面,不由有些发愣。
  
  “对了!朕想到一个绝佳的笼络之法!”阳洙却似被调教惯了,毫不在意,眼珠一转,又想到一招。
  
  “什么办法?”
  
  “你不记得前几天巡营,在东城墙上魏王跟朕提了什么事了吗?”
  
  应崇优一怔,双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坐椅扶手,“您是说……魏郡主……”
  
  “是啊,魏王想让朕册封郡主为妃,明里暗里提了不知多少次了,朕因为没那个心思,总不太理会。既然要笼络他,不如两手齐下,就在今夜酒宴上,先下旨册立郡主,再宣布成立禁军,魏王初当国丈,总要给朕一个面子,不至于当面驳还禁军之议吧?”阳洙说着,觉得大是绝妙,哈哈笑了起来。
  
  “这个法子果然好,”应霖也大加赞同,“魏王有了国威之荣,风光更盛,有些事就不好跟陛下争执了。”
  
  “就算他心中其实不服,朕也有办法慢慢说服他的,只是不能让他一开始就当众反对。”阳洙挑了挑眉,转头看了应崇优一眼,笑容不由僵在了脸上,“怎么你不同意吗?”
  
  “不是……”应崇优低着头,感觉心里疙疙瘩瘩的很不舒服。以他自己对于感情的态度,他很反感这样赤裸裸的政治联姻,让人觉得很替那个受人摆布的女孩难过,但魏王功高,郡主貌美,皇帝又年轻单身在此,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册立郡主为妃都是迟早的事,又实在是无从反对起,只得含含糊糊地敷衍了一下。
  
  “可是你脸色不好啊?”阳洙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细细地看,“如果你觉得册妃之事不妥,那朕就……”
  
  “没有……跟那个没关系,臣只是有些不舒服……”
  
  “怎么会不舒服呢?”阳洙凑近了应崇优的脸,紧张地伸手按在他额上,“是不是这一阵乍暖乍寒生了病?好像不发烧,倒有些冰冷冰冷的……”
  
  “不要紧的,”应崇优侧头想避开贴在额前的手掌,“大概是今天早上事情多,忘了吃早膳……”
  
  阳洙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你就知道把朕管得严严的,自己的饮食起居怎么这样粗心?来,先吃块点心……嗯,不行,点心太干涩了,朕叫人先煮碗汤来……”
  
  “何必麻烦,时辰已近正午,原本就该进午膳了,臣兄弟就先告退了吧。”应崇优淡淡地笑了一下,神情已恢复平静,一面推辞着,一面站起身来。
  
  阳洙一把按住他,扬声道:“来人!”
  
  堂下的内侍蹬蹬蹬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传膳,朕今天要为应将军洗尘,让他们加几个菜。”阳洙吩咐完毕,又转过头来,“枢密学士,朕命你作陪。”
  
  应崇优迟疑了一下,无话可说,只得垂首道:“臣遵旨。”
  
  大约一盅茶的功夫,膳食便陆陆续续安放了上来。被调教得卓有成效的某人饮食方面一向不奢侈,虽然加了几个菜,但乍一看,还是简朴得不像一般意义上皇帝所赐的御宴。应霖是第一次与天子共餐,荣耀之余不免有些紧张,阳洙一给他布菜,他就弹跳起来谢恩,安慰他“不用拘束”也毫无效果,最后阳洙只得少理会他,让他自己一个人埋头吃饭。
  
  既然主客用不着管,阳洙乐得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陪客的身上。让他略略放心的是,崇优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了不舒服的症状,神情和举止恢复了自然,除了因为频频夹到碗中的菜肴过多而投过来几个制止的眼神外,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刚刚还有些怀疑应崇优没说实话的阳洙觉得自己也许是有些多心了。
  
  一餐饭接近尾声时,内政使进来禀报晚宴的安排情况,皇帝只听了几句就摆摆手,命他去找魏王决定,只留下了晚宴的名单来看。
  
  “陛下,用完餐再看单吧,”应崇优劝道,“边看边吃容易停食。”
  
  “嗯,其实也没什么看头,大约就是这些人罢。”阳洙听话地丢开名单,笑道,“都是朕的重要臣子啊,幸好不是每一个都有待嫁的女儿。崇优,你说我今晚是直接跟魏王求亲呢,还是找个人代言?”
  
  应崇优沉吟了一下,轻声道:“陛下,您见过郡主几次?”
  
  “不记得了,”阳洙咬了个肉丸子,含含糊糊地道,“两……三次吧……”
  
  “您喜欢她吗?”
  
  “挺好看的,还行……”
  
  “比起以前的那些妃子,皇上对她会不会有比较特殊一点的感觉?”
  
  “妃子们都一样吧,有什么好特殊的……”
  
  阳洙的目光闪了闪,突然露出非常狡黠的笑容,故意暧昧地瞟过来一眼,道,“只有皇后才是与众不同的,她就像是朕心里……”
  
  “陛下!”应崇优被他的不正经气得一梗,忍不住喝止了一声。
  
  “怎么了?封个妃子嘛,多小的一件事情啊,一定要有特殊的感觉才可以吗?”
  
  身为帝师,应崇优教了阳洙天文地理兵法战策,却终是没有教过他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只得叹口气道,“臣只是觉得……陛下终于可以不再受孟释青的摆布,难道不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吗?”
  
  “这不矛盾吧?”阳洙有些困惑地眨眨眼睛,“纳魏氏为妃后,就不能再娶自己喜欢的女人了?”
  
  应霖也认为堂弟反对的有些没道理,帮腔道:“我觉得这主意挺好啊,两全且至大嘛。魏王有了国丈的身份,更加显贵,对新编禁军的事也许就没那么多心了。”
  
  应崇优张了张嘴,又觉得很多话不知该如何说,只好摇摇头,默然不语。
  
  阳洙偏过头观了观应崇优的脸色,想了想,一把揽住他的肩笑道:“啊,朕知道了,你是担心魏郡主名不符实,怕我将来厌烦她,反而更伤魏王的颜面是不是?”
  
  应崇优勉强笑道:“其实臣也没想那么多。如果陛下是因为喜欢魏郡主而求娶她为妻,臣一定会为她和陛下高兴。可如今……如此轻率地决定她的终身,只是为了笼络她的父亲,未免让人觉得有些替这个女孩子伤感……”
  
  “听起来好象嫁给朕多委屈这位郡主似的,”阳洙将双臂往胸前一抱,“娶不娶她朕倒无所谓,你反对,朕就不提了,可要是魏王跟朕再开口怎么办?总不至于驳他的面子吧?”
  
  应崇优抿住了嘴角,无言可答。没错,魏王既然已动了个心思,希望女儿为妃为后以固魏氏之宠,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而皇帝青春年少,现在身边没有一个后妃,当然也没有理由去拒绝这桩对安稳政局极有好处的联姻,既然如此,还不如主动下聘,尚可以落一份人情。
  
  “崇优,别总是沉着脸,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跟朕明说啊。”阳洙碰了碰他的胳膊,追问道。
  
  “……还是按陛下的意思,今晚下册立之诏吧……”
  
  阳洙原本就不太在意这件事,见他同意了,也只是嗯了一声,埋头喝汤。
  
  “小优,你应该也见过魏郡主了吧?”应霖问道。
  
  “是,她奉父命来向陛下请安时,见过几次。”
  
  “那你把惜惜要回来了吗?”
  
  应崇优大吃一惊,“你说惜惜在这里?”
  
  应霖也有些讶异,眨了眨眼睛道:“我以为你知道呢,惜惜可是你的宝贝,怎么敢随便打发?大伯父专门派人送到这儿请魏郡主照顾的,两年多了呢……”
  
  “我一直以为是在堂嫂那里,早知道它在这里,第一天就会去看它了。”
  
  “喂,”阳洙酸溜溜地问道,“什么人这么重要啊,第一天就要去看,不引见给朕认识一下?”
  
  “哦,”应崇优轻轻笑了笑,“不是人,是我以前养的一只小雪狐,当时不能带入宫,只好托付给父亲。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狐狸?你养的东西蛮奇怪的……要是这么喜欢它的话,朕马上叫魏郡主还给你。”
  
  “不用不用,我有时去看看它就行了。把它要回来,也没有时间照顾,再说人家魏郡主也已经养了它两年了。”
  
  “既然这样,朕这就陪你去看看它,瞧你牵肠挂肚的样子……应霖,你远来辛苦,先去休息吧。”
  
  “陛下还有诸多朝务,这种事,还是闲暇时再去办比较好。”应崇优一板一眼地答道。
  
  阳洙呵呵笑起来:“朕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行,依你,那咱们就先去书房吧。”
  
  三人一前两后地出了殿门,阳洙不想乘步辇,大家一起步行,到了分道口,应霖再拜离去。
  
  平城政权的结构目前尚不是一个完整的朝廷,但阳洙还是按例每天上殿举行朝会听群臣的奏报,不能当廷决定的事,也会将相关人等召集到茳冕院的书房继续商议。最开初年轻的小皇帝没有经验,再加上急于了解情况,所以事无巨细全都要抓来过问一遍,以至于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幸而有应崇优从旁协助参赞,渐渐梳理出了一个纲要,得心应手的臣子也越来越多,才总算有了些可以喘息的时间。不过毕竟还是创业之初,军政要务堆积如山,闲暇悠哉的时光短期内是不可能有的了。
  
  到了御书房外,已有应召而来的大臣在廊下静候。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的朝务,再批阅奏章,看军方快报,稍后又亲临军营与几个将军会谈,不知不觉间已是日落西山。
  
  骑马回茳冕院的途中,应崇优见阳洙心情不错,便问道:“陛下连日品察,对这几个将军可还满意?”
  
  阳洙唇边挂起一丝儿笑意,道:“郑嶙不愧是你选中的人,足堪大用,将来的禁军统帅非他莫属;秦冀瑛性情虽然急躁,可深得属下拥戴,也自有他过人之处,费天恩比起来更粗豪些,不过还算擅长带兵;只有那个方谓成嘛,要多看看……等禁军成立后,很多地方都要用人,朕准备再多见见中级的将官们,好简拔人才。”
  
  “是,臣会安排的。”
  
  “不过忙归忙,你也要留心身子,”阳洙凝视着每天都陪在他身边的应崇优,抬起手臂,用指尖轻轻抚触了一下他被寒风吹得冰冷的面颊,“这一阵子看你,总觉得清减了好些……听着,朕会更努力的,你不要那么累。”
  
  年轻帝师目光轻轻一颤,胸口顿时如同被温热的水慢慢漾过一般,荡起层层暖意。虽然不知道还能够被他这样在意多久,但至少这一刻的感觉,可以沉淀下来,等将来远离庙堂之时,也算是一份温暖的回忆。
  
  “今夜的酒宴不会拖太晚的,你要早些睡,别看那些公文了,听到了没有。”阳洙却不知道应崇优想的是终将要离开的事情,依旧叮嘱着,故作严厉的口气倒像足他是老师。
  
  “是。”应崇优抿了抿嘴角,侧过脸来,“陛下,今夜请穿那件烁银龙袍。”
  
  “好……”阳洙想也没想地应了一声,突然又顿住话音,“为什么?朕穿那件衣服最好看吗?”
  
  “陛下少年英俊,穿什么都好看。”
  
  “你才是穿什么都好看呢。呃不,应该是说,你不管易容成什么样子都最好看,朕觉得你装扮成小虎哥时,也比真正的张小虎好看。”
  
  “那只能说明臣的易容术失败了啊……”应崇优难得笑出声来。
  
  阳洙想想,也有些忍俊不禁。
  
  “好啦,日已西落,我们走快些吧,魏王一定早安排好了晚宴的事情,陛下也不要去迟了才好。”
  
  “没关系,一定来得及。你还没说为什么要朕穿那件衣服呢?”
  
  “其实也没什么,”应崇优淡淡地一笑,“臣毫无道理地觉得,那件烁银龙袍会给陛下带来好运,希望今晚能够诸事顺利。”
  
  “寄希望于好运,听起来不像是夫子常说的话哦。”阳洙先是哈哈大笑,但笑着笑着,乌黑的眼珠却慢慢凝住,投注在应崇优的身上,头微微向一边侧了一侧,语气极为认真地道:“不过对朕来说,有你在身边,自然就有好运。”
  


  第十三章
  
  重熙十六年三月,皇帝抽调各州军精锐,组建御率禁军,初建时人数为三万,因其兵士头盔皆插红羽,被称为“焰翎军”。
  
  四月十二,监礼司传皇帝旨,称“平城侯魏氏女,温贤淑德,懿范天成”,礼聘其为妃,但因战事尚烈,册妃典礼暂缓。
  
  四月二十一,京城散侍大夫傅孝生上书,对“皇帝卧病,平城为伪君”的说法提出质疑,要求面君澄清。孟释青责以“狂悖”之罪,将其公开处以绞刑以震摄群臣,但傅孝生门下弟子三人在施刑当天自刎于老师尸前相殉,惨烈之景震动京师。
  
  五月初五,平城朝廷宣布追封傅孝生为大学士相,称其门生三人为义士,嘉其忠勇,并历责孟释青欺君叛逆之罪。
  
  然而无论朝局是如何的波澜起伏,菖仙关依然像是一副咬得死紧的铁齿,牢牢扼制着王师南下的道路。
  
  春天仿佛稍纵即逝,盛夏在诡谲的政局和胶着的战局中悄悄到来。
  
  来来去去的关隘攻防战已发生不下十次,但王师依然被菖仙关阻于卫岭之北,没有任何进展。
  
  浓厚的挫折感开始在王师内部蔓延,除了皇御直属的焰翎军外,几乎每一州城军都曾在菖仙关前痛尝败绩。
  
  原本就对阳洙自作主张成立禁军不太高兴的魏王,趁机以皇御直属军也不能享有特权为由,要求焰翎军担任下一次攻城的主力,但立即被阳洙予以拒绝。此举招致魏王亲系的有些将领极大的不满,认为皇帝处心不公,偏袒自己的嫡部,有压制魏属的嫌疑。
  
  面对来自臣下的压力,阳洙坚持不为所动,一面要求郑嶙应霖等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严格按照自己的攻城方略训练焰翎军,一面又坚决不肯将这支军队派出去作战。
  
  而横空出世加入王师的杨晨,在以白衣之身被破格授予军机巡检的职位后,只经过了短短的一段适应时间,就很快表现出了极强的锋芒,不仅对于焰翎军的训练和管理提出许多有益的建议,而且全力支持阳洙不放御军出战的决定,甚至还曾为此在朝会上与魏王当面争执,凭着一副伶牙利齿几乎没把老王爷气死。
  
  虽然到目前为止这些争执和异议都仅限于军务,尚未波及到政局,但还是有不少朝臣敏感地发觉到,皇帝、魏王以及太傅这三方人马并非如当初所表现出的那般毫无嫌隙。
  
  而疲于在各方之间修补裂痕的应崇优,对这种情形自然越来越感到忧心。
  
  “小优,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操练归来的应霖见着堂弟又在发呆,不禁劝道,“每天这么多朝务军务,争执两句也是正常的,还没有到伤和气的地步呢。”
  
  “可这才是开始而已,”应崇优叹一口气,“怎么就不能各让一步呢?”
  
  “老王爷的想法本来就不对,菖仙关难攻不败,在没有操练纯熟之前,本来就不该轻举妄动,总不能因为其它军都败过,就得让焰翎军也去碰一次钉子,徒增伤损他才平衡吧?”应霖哼了一声,解开汗湿的护腕,拿布巾擦着脸。
  
  “焰翎军是你一手操练出来的,你当然护着,”应崇优瞟了他一眼,“可就算占理,也大可以慢慢解劝嘛,老王爷也是因为战事胶着心里着急,他每天为国操劳,怎么能硬梆梆地顶着他说话?”
  
  应霖不禁失笑道:“我又没顶他。你那个三师兄也真不是个省油的灯,那副刀子似的口齿,魏王爷只能气得发怔,半句话也回不出来。最后还是皇上出来打圆场,斥责了他几句。不过我看得出,其实皇上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三师兄是我所知道的最知谋善断的一个人了,舌头又灵,嘴里就像会吐莲花一样,”应崇优目光悠悠,笑了笑,“我虽不在场,也可以想象当时他是何等的铁齿钢牙……”
  
  应霖慢吞吞地放下手里的布巾,深深地看了堂弟一眼,“小优,你……”
  
  “你又在担心什么了?”应崇优转过头来笑了笑,“我又不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只有普通的师门之情了……我现在只想着怎么改变目前混乱的局面,看来关键还是要尽早攻下菖仙关才行……”
  
  “说到这个,”应霖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坐,歪着头问,“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又要到黄昏呢。”
  
  “你说什么?什么到黄昏?”应崇优有些迷惑。
  
  “啊?”应霖吃了一惊,“皇上又去菖仙关附近踏看地形了,你居然不知道?”
  
  应崇优怔了怔,方轻声道:“我又不是陛下的影子……再说这里也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处理呢……”
  
  “可是以前你们俩都……”应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想了想又道。“这一阵子皇上出门不常带你啊,倒是杨晨随时都在圣驾旁边,挺受宠信的样子。”
  
  “他的确是个人才,皇上倚重一点也没什么奇怪。”应崇优拨拨额前的头发,站起身来,“你休息一下吧,我还有事情要办,先出去了。”
  
  “哦。”应霖大概真的累了,没再多说什么,回身往长榻上一倒。
  
  应崇优走出门外,甩了甩头。虽然明知阳洙身边忠臣良将越多,就越不会像以前一样缠着自己,但不知怎么的,一想起他好几天没叫自己一起跟他出门,心头还是莫名其妙觉得有些寂寞,自己勉强压抑住了,快步来到前殿值房。两个副使正在埋头整理折本,见上司进来,忙起身见礼。
  
  “两位辛苦了。”应崇优抬手还了礼,坐下检查已整理好的文书节略,又命副使把比较重要的州府奏本先搬了过来,一份份细看,不知不觉间,已埋首文牍近两个多时辰,觉得颈疼腰酸,刚舒展了一下身子,突然想起林州军与维州军因为军粮陈旧问题所引发的纠纷还未分解开,忙站起身,将案上剩下的折本收拾了抱在怀里,吩咐了手下几句,便急匆匆向军政院赶去。
  
  刚过了圆月拱门,转过一座假山,迎面就走来七、八个人,当先一个竟是阳洙,一身明黄色的箭衣,英气勃勃,大概是才回来,脸上的皮肤还是红红的,显然是被阳光暴晒过很长时间。
  
  “臣参见陛下。”应崇优忙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阳洙伸手搀住,将他怀里抱着的大包拎了出来,“你抱的这是什么沉甸甸的?”
  
  “没有整理完的折子,想带回去晚上看……皇上曾经准许微臣可以将这本带出值房的……”
  
  “朕又没问你这个,你是枢密士嘛,爱带到哪儿去看都行。”阳洙将包裹转手就递到了旁边随从的怀里,“朕只是奇怪你怎么还有这么多折子要整理,不是新加了两个枢密副史吗?他们都干什么去了?怠忽职守吗?怎么让你一个人这么累……”
  
  “不是的,”应崇优赶紧道,“这几份东西比较要紧,所以臣想自己来整理……”
  
  “你总是这样爱操心,”阳洙不高兴地责怪道,“朕派副史给你,就是为了你能轻松一下。自到平城后你人瘦了好多,朕也是听杨卿说了才知道你身体不好,本想让你少出门多休息,可你待在屋内也这样忙来忙去,怎么不听人劝呢?”
  
  应崇优微微一怔,侧目看了杨晨一眼。
  
  “应师弟勿怪,”杨晨满面堆笑地上前道,“我只是跟陛下说,你刚上浮山时体弱多病,后来练了师门心法才好一些,但总归还是不要太操劳的好。所以……”
  
  “多谢师兄费心了。”应崇优淡淡道,“我自己知道分寸。”
  
  杨晨笑了笑,袖手而立,也不多言。
  
  “崇优,都快傍晚了,你还来军政院做什么?”阳洙问道。
  
  “哦,是林、维两州军军粮调济的事情……”
  
  “这个你不用操心了,”阳洙立即道,“朕今天上午已经训斥过那两个州君了,如今战局未明,国难未平,争什么新粮陈粮,还有老百姓连糠都吃不上呢。那两人一例降职,带罪领军,观其后效再说。”
  
  应崇优有些吃惊,“陛下,道理虽然是这样,但如此处置会不会仓促了一些?”
  
  “应师弟多虑了,”杨晨笑着插言,“陛下是一国之君,处置州府大员要的就是这样的雷霆气势,不如此何以立威权?两个州君之罪是降诏明示了的,不怕人心不服,也算是给其他州府一个警示,如果不是心向朝廷,只念着一州一府的私利,陛下是绝不会轻饶的。”
  
  “朕会把握好分寸的,你别担心。”阳洙拍拍应崇优的手臂,“又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明事理,朕不好好锤打一下怎么行?好啦,今晚不许你再整理折本了,走,一起用膳去吧。”
  
  “陛下,这样不太妥当……”
  
  “每天都忙得昏天暗地的,好像很久没一起吃饭了,今儿朕亲自射了一只野雁,正要与众卿分享呢。茳冕院的荷亭爽亮,晚膳就摆在那儿好了。”阳洙似乎心情不错,满面都是明亮的笑容。
  
  应崇优配合着也笑了一下,心头却掠过一抹自嘲的苦涩。
  
  原来是这样,皇帝与臣同乐,自己只不过是受邀的众位臣工中的一个而已,居然还想着要避嫌,实在是自己抬举自己啊……
  
  “你累了吗?”阳洙见应崇优有些走神,抬手抚着他的肩问道。
  
  “看了一天的折子,有些困了,”应崇优揉了揉左侧太阳穴,低声道,“陛下今晚的盛会,请恕微臣……”
  
  “你真不想来就算了,”阳洙抿紧嘴角,将失望的表情藏在眼底,“早点休息吧。”
  
  “是,微臣告退。”应崇优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行了礼,转身离开。
  
  可是出了军政院的大门后,应崇优才想起没看完的折本已被阳洙拿走,再回值房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了,不由在一棵古槐荫下呆呆地站了好久,才慢慢一步步挪回自己的小院。其实今天并不比往常做的事更多,但不知为何却觉得异常疲累,对侍从送上的晚饭毫无胃口,只略喝了几口汤,就命人撤了碗筷,自己洗漱过后,早早就睡下了。夏季日长,外面还是余辉未逝,十分明亮,侍从退下时细心地放下了所有窗户的竹帘,尽量使光线变得昏暗,但应崇优静静闭目躺了好久,直到夜影已至,还是未能顺利入睡,反而觉得口中焦渴,便起身喝了半盅凉茶,命人掌灯上来,随手取过一本书翻过几页,又将菖仙关的地图铺开,对着呆坐了近一个时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不觉间已是初更时分,仍是睡意尚无。推开屋门,缓缓走出小院,踏着一地散碎月光,信步闲走,时时抬起头,看看茳冕院的方向。在那里,君臣同欢的热闹应该还没结束吧?这种场合多半不会邀请稳重严肃的老臣,而年轻人只要没有长辈在场,很快就会兴致过于高昂,应崇优有些后悔傍晚离开时,居然忘了叮嘱阳洙不要多喝酒。此时白日的炎热还未完全褪去,夜风中尚带有暑气。年轻的帝师在假山的阴影处坐下,似乎想听听空气中可有那欢宴的声音传来。山石凹凸不平的表面触手依然温热,硬硬地贴着肌肤,坐起来很不舒服,但不知怎么的,应崇优突然有些困倦,倚靠在石面上,一动也不想动。夏天是草虫们的盛日,一入夜,各类呜叫更是彼伏此起,十分清晰,人的呼吸隐入这一片天籁之音中,当是很难察觉。所以在十几步开外出现的两个人,都没有发觉到应崇优的存在。
  
  那两人一个从茳冕院出来,另一个来自相反方向。从一开始应崇优就看到了他们的影子,但以为是巡夜的侍卫,没有在意,直到他们碰头说起话来,才让他微微有些吃惊。“少侯爷,东西都备好了,万无一失,您放心吧。”
  
  “好,此事要做得机密,一旦被人发现,我可是不认的。”
  
  “明白。您看什么时候……”
  
  “你确认那里基本上没有人去?”
  
  “当然,戚字坡是荒岭,打柴的人都不爱去。”
  
  “好,明早卯时,我们就在那里碰面。”
  
  “是。”
  
  一段简短的对话后,两人立即分手,各自循原路回去。
  
  应崇优皱着眉头,慢慢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心头疑云重重。
  
  两个人中,平城少侯魏聿平的声音是绝不会听错的,只是身为王爷世子的他,为什么会在参加皇帝御宴的过程中,偷偷溜出来与人这么诡秘的见面呢?
  
  “你要是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一定会吓一跳的……”一个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应崇优陡然一惊,脚下一个踉跄,被人伸手扶住。
  
  “你爱走神的毛病还是没改,要是警觉心足够,怎么会听不到我过来的脚步声?”杨晨扶他在假山石上坐下,责怪道。“宴会散了?”应崇优抬头问道。
  
  “差不多了。”
  
  “陛下没喝醉吧?”
  
  杨晨瞟他一眼,微有酸意地道:“有的是人照顾他,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你刚才的意思,你知道魏少侯在筹画什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光我知道,陛下也知道。”
  
  应崇优渐渐感觉出这不是一件小事,眉头立即皱了起来,“到底是什么事?”
  
  杨晨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声道:“魏聿平想出了一条破城之计,想要得到夺关首功。”
  
  应崇优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杨晨,迫问之意甚浓。
  
  “菖仙关的地势低于平城,其水脉承接魏地,城中饮水所用井渠,皆得源于太河。如果在风郑山太河左支流处放置病死畜类鼠蚁,则菖仙全城必发疫症,军士聚居之处更是难以幸免。这样一来,只须等待时日,檄宁军自无战力,破城便要轻易得多……
  
  应崇优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手足冰凉,“那菖仙城内数万百姓,岂不也是玉石皆焚?”
  
  “你以为魏少侯在乎这个?”
  
  “他们刚才说明天就要行动了!如果陛下知道,为什么不早些阻止?难道他……不可能,陛下看重百姓之心我是清楚的,他不会容忍如此狠辣的破关之计!”
  
  “这是当然的。”杨晨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说你太柔善了,以至于看不出皇上的深意。要阻止魏少侯很简单,不过召来训斥一顿,严辞禁令便罢了,那时他罪行未彰,还能惩罚他不成?但换一个方法,让他暗中行事,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在明天最后一步时派人将他拿下,当众告上朝堂,人证物证俱在,皇上再作出震怒之情,扣一个轻慢人命之罪。这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毒计,皇上要严加惩处,谁敢为他辩护?到时免不了魏王爷亲自求情,再顺水推舟地放了。紧接着就是军务会议,济州侯上次就已倒戈,元武侯年迈,青益侯唯魏王马首是瞻,而魏王爷爱子刚获特赦,在圣上面前气势自然衰微。陛下如今有禁军在握,各州军又是败绩累累,恐怕这第五次的军务讨论,陛下是不会再输了。”
  
  应崇优是冰雪聪明之人,只是一向不擅长构陷之事,所以没有反应过来,听杨晨这一说,立即明白他所言非虚。呆呆地怔了半晌,脸色有些沉郁,什么话也不说,立起身便向自己所居的小院走去。
  
  “小优,”杨晨抓住他的胳赙,将他拉了回来,厉声道。“我知道你不忍心看着魏少侯就这样把罪名坐实,也许陛下也知道你不忍心,所以他才瞒着你。但你必须想清楚,魏聿平既生此汁,心田又怎会纯良?你抢先去阻止他,他不仅不会领情,还会觉得是你阻碍了他的大功,反而心生怨念。从另一方面来讲,陛下的计划被你打乱,虽然不一定会导致不堪的结果,但他心里总之是不舒服的。你又何苦两面都不讨好呢?”
  
  应崇优咬了咬牙,低头不语。
  
  “小优!”杨晨用两手捧起他的脸,用力摇了摇,“你别插手,听见没有?”
  
  “你不要再说了……”应崇优挥开他的手,语音含糊地道,“我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天真……我明天只是去看一看,确保那个毒计不会被真的实施就行了……其他的,我不会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的,你放心好了……”
  
  “那……”杨晨犹豫了一下,“我陪你一起去吧?”
  
  “随便你。”应崇优掉头快步走着,明明夜风舒爽,胸口却忍不住涌起一阵阵的焦灼感。
  
  也许迟早免不了要改变吧,但还是希望他不要那么快,那么快就变成了一个自己不再熟悉的铁腕的男人。
  
  菖仙关只是迈向广阔天地的第一步,也许未来还将遇到各种各样难以克服的艰险,怎么能够在这一开始,就学会了“不择手段”四个字?
  
  “我到了,你回去吧。”应崇优在小院门前停下脚步,对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杨晨道。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杨晨柔声道,“这种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你既然已身陷其中,就不要想得太深了,好好休息,嗯?”
  
  “嗯。”
  
  “那我走了。”杨晨抬起左手,在他侧颊处轻轻触碰了一下,退行数步,方缓缓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应崇优觉得身子有些沉重,靠着院中的杨柳枝干又静静地站了半刻,才慢慢走进院子,踏上台阶。
  
  此时月色正亮,室内还留有一灯如豆。待从们不见踪影,也许是因为夜深疲累。都已安睡去了。应崇优一向不喜欢被人服侍,故而也没有叫人,自己推门而进后,顺手将门扇合拢,估摸着大约的位置,便向床前走去。
  
  只有两步,他的呼吸突然凝住,“是谁?”
  
  “哼,”随着一声鼻音,一双手突然在背后出现,缠绕上腰际,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靠在身上。
  
  应崇优僵硬的腰身慢慢放软,低声道:“陛下?”
  
  “师兄弟感情挺好嘛,还送你到院门口呢,”阳洙不高兴地道,“你不是说不舒服,连朕的夜宴都不参加,怎么有精神出去散步?害得朕专门过来看你,反而扑了个空。”
  
  “略走动了几步,就好多了。”应崇优用手掌压住胸口,平稳了一下心跳,等眼晴已习惯了昏黄的光线后。才转过头去:“这么晚了,也没想到陛下会过来。”
  
  “不晚,还不到三更呢.”阳洙拉应崇优一起在床边坐下,“不看你一眼,朕不安心,所以就偷偷从寝宫跑出来了,侍卫们都没发现……”
  
  “侍卫们没跟着!?”应崇优吓了一跳,立即跳起身,到窗前向外张望了一回。
  
  阳洙靠在床边,一脸得意的表情:“朕也算浮山门下啊,轻功心法得你真传,比你还厉害吧?”
  
  应崇优瞧着他近来已难得出现的孩子气的脸,再看看窗外那些藏在隐秘处动也不动的身影,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以为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皇家侍卫真的就那么没用呢,原来也只是配合任性的小皇帝玩玩捉迷藏而已。
  
  “陛下……”
  
  “好啦好啦,你放心,朕不会经常这个样子的。听杨晨说你以前生了病从不自己主动说,所以朕才想暗中来看看。”
  
  “臣只是小时候身体不太好而已,经过师叔几年的调理早就大愈了,我们相处那么久,您看臣生过几次病?”
  
  阳洙笑了笑,黑暗中越发显得眼睛明亮有神,“你过来坐嘛。咱们说说话,好久没有这样私下聊天了,这一阵子都不太有时间跟你单独相处。”
  
  应崇优轻轻摇摇头,走回床边坐下,轻声道:“陛下整日为菖仙关之战奔忙烦忧,臣无法与君分忧,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当然不想过多地打扰到您。”
  
  阳洙定定地看着他,语气有些不快:“咱们私底下说话,你非要这样冷冰冰的如同朝堂应对吗?’’
  
  应崇优微微垂着头,仍是温言道:“明日又有军务会议,陛下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阳洙负手仰天,冷冷地哼了一声:“菖仙关算什么,朕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将它踩在脚下了。”
  
  应崇优听他这样说,想起他故意放纵魏聿平的事,忍不住语有深意地道:“臣一直相信,菖仙关是挡不住陛下的脚步的,但臣也相信,以陛下的聪慧,一定会明白什么样的胜利,才是真正的王者之胜。”
  
  阳洙不知是留意到了他的弦外之音,还是想起了别的什么,眼珠转了转,神情又突转沮丧,双肩一垮,方才的霸烈之气顿消,脑袋也随之垂了下来。
  
  “又怎么了?”应崇优一怔,立即俯身过来,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崇优……”阳洙就势向前一扑,靠进了他的怀里,“虽然朕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其实心里,还是有一些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明天说服不了那些府侯们,不能顺利改制王师,我还怕现在的战策也攻不下菖仙关,永远无法踏足岭南……”阳洙把下巴放在应崇优的肩膀上,声音发颤,“如果一直输下去,将来也许没有一个人会再跟随我了……”
  
  “怎么会?”应崇优柔声劝着,转过头看他。
  
  昏黄的烛光下,阳洙微垂着头,咬着下唇,眼睑下一片阴影,从侧面看过去,整个人仿佛失了活力般,有些消沉,也有些孤独,就如同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茫茫然地看不到一点光明与希望。
  
  应崇优的手不由自主地环绕住了他的身体,在他的背部温柔地摩挲着、拍抚着。
  
  仿佛已是本能,一看到那孩子露出寂寞无助地样子,就会像条件反射般,忍不住要安慰他,想为他减轻烦忧。
  
  阳洙抿住已浮上嘴角的一丝笑意,回应地抱住了应崇优的腰,将下巴在他肩上蹭了蹭。
  
  “陛下到平城后只有半年吧,看看王师的气象,还有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才前来投奔在你旗下……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如果真的没人再跟随我,崇优你会不会继续留在我身边?”
  
  “当然,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
  
  “我永远都需要你的!”阳洙一面大声宣布,一面松开应崇优的腰.双手仍是搭在他肩上,脸上却在一瞬间变得笑意盈盈,“我就知道夫子对我的关心没有变。以后也不许变哦!”
  
  应崇优呆了呆,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渐渐明白过来。
  
  “陛下……您怎么可以……”
  
  “好啦好啦,朕知道不该逗你,可是最近你真是对朕越来越冷淡了,让人心里不舒服。”阳洙一歪头,笑得没心没肺的,“不过你也真好骗,其实这次军务会议,朕一定稳操胜券。在朕阶前效力的都是有脑子的人,变这个规矩是利是弊想想就知道,目前朝臣中大多数人都赞同啦,就连敬玮、尚敬他们,一向是魏王心腹的。这次都坚决支持朕。”
  
  “陛下,敬、尚二臣虽与魏王关系密切,但却是忠心于大渊朝的难得良才,陛下切莫因为他们原是平城麾下而心生偏见啊。”
  
  “怎么会?”阳洙哈哈一笑,“夫子,你当朕这么小肚鸡肠吗?魏王是有些事情不太顺朕的意,但他的一片忠心朕从未曾怀疑过,他所提的奏议,只要没有妨碍大局的错误,朕是桩桩件件都照准,在朕的心中,他还是这份兴国大业中第二重要的臂膀啊。”
  
  应崇优将头转向一边,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问第一重要是谁?”阳洙向前一扑,又是一把将应祟优抱在怀里,“因为你知道那当然是你对不对?”
  
  再次被他紧紧搂住,又听到这样甜言蜜语的一句话,应崇优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刚才一直端着的老师架子顿时有些撑不住,勉勉强强地稳住心神,开口叫了一声:“陛下……”
  
  “知道知道,又要说朕没有礼数了,”阳洙嘟了嘟嘴,平时面对臣工时的帝王风范一丝也不见,委委屈屈地道,“如果不是知道你就是这种人,早就被你气死了。”
  
  “既然您知道,那就……”
  
  “那就早些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阳洙将话茬儿快速地接了下去,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崇优,你不觉得你对朕越来越不好了吗?”
  
  应崇优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一酸,将视线避开,默然不答。
  
  阳洙伸了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有些温凉的面颊,慢慢地问道:“崇优,你为什么不开心!”
  
  应崇优微微一惊,忙道:“……没有啊,臣一直……”
  
  “否认有什么用呢,你开不开心,难道朕会看不出来?”阳洙收回手,将头歪了歪,“你在为朕着急吗?如果攻下了菖仙关,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应崇优觉得眼睛有些热辣辣的,忙深吸一口气,将头扭向一边,“陛下开心,臣自然就开心。”
  
  “你不想说就算了,”阳洙双手抱胸看了他一阵,无奈地挥挥手,“你没生病,朕放心了一些。不吵你休息了,朕回去吓吓那些侍卫。”
  
  应崇优也不挽留,立起身来,陪阳洙出了房门,一直目送那些隐在暗处的侍卫们尾随着皇帝消失了身影,才返身回到床上,慢慢躺下。但被阳洙这样一搅闹,他本应有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明明跟睛已经困涩,头脑却异常清晰,思绪飘来飘去一会儿想想这个,一会儿想想那个,尘封久远的场景与最近发生的事情搅在一起,轮番在脑海里翻来翻去,让人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已坠入迷蒙梦境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应崇优陡然惊醒,在枕上弹跳而起,看看窗外天色已泛白,自觉额上冷汗涔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记得自己是梦见了什么,被吓成这个样子。
  
  “喝口温茶,静一静吧。”伴着温和的嗓音,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草药茶递到唇边。
  
  应崇优用手掌压住起伏的胸口,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喘息,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床边人一眼。
  
  “我说了早上过来接你。因为怕你一个人提前走,所以来得又太早了一些。”杨晨微笑着解释了一句,示意他接住茶碗,柔声问道:“做恶梦了?”
  
  “没有。”应崇优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想在他面前显露出虚弱的样子,并不喝茶,径自起身穿衣,用冷水洗漱,振作了一下精神。
  
  杨晨也不多问,笑微微地回到桌旁坐下,招手道:“我带了些你最爱吃的白萝糕来,尝尝看。”
  
  应崇优系好腰带,整理了发髻,回头看一眼,不忍再次拂了他的好意,便坐下捡起一块咬了一口,却是绵甜微酸,十分适口,不知不觉竟连吃了两块。
  
  “陛下……知不知道你喜欢吃这个?”杨晨在一旁看着他吃,很随意地问道。
  
  应崇优眉尖一挑,有些警觉地瞟了一眼,“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杨晨忙道,“我胡乱问的。这个口味还可以吗?如果喜欢,我下次多做一些。”
  
  “这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外面卖的白萝糕都太甜,我一尝就知道你不喜欢,所以只好自己做了。”
  
  应崇优垂下眼帘,端起茶碗喝着,默然不语。
  
  “再吃一点?”
  
  “不用了。”应崇优看看墙角的沙漏,立起身来,“时间不早了,我们上山吧。”
  
  杨晨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看师弟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好,上山吧。”
  


  第十四章
  
  重熙十六年七月二十,阳洙与平城朝廷的中枢重臣们,再次召开了专门商讨进攻菖仙关以及改制王师的军务会议。
  
  在前四次军务会议上,魏王联合其他诸侯,以祖宗成例绝不可变为由,连续否决皇帝的改制提案,但这一次阳洙显然是志在必得,利齿如刀毫不相让,以王师目前的败绩为例,将现行军制的弊端丝丝缕缕分析得头头是道,驳得诸侯是无话可说。魏王知道阳洙改制的决心已不容更改,群臣的意见也渐趋统一,纵然掌控住了军务会议,也迟早阻挡不住这股大势,再加上在会议前的早朝上,自己的世子因施行灭城毒计被人当众告上朝堂,惹得皇帝大发雷霆。一口一个“此恶行为天下人不齿”,骂得儿子狗血淋头,全靠着自己一张老脸才保住儿子无恙,羞愧之下更是无力再多加争辩,只让青益、元武两侯闹腾了一阵子,就无奈地妥协了。
  
  虽然改制之事阳洙遂了心愿,但在另一个议题上他似乎就没有那么顺利了。近几个月来,他曾凭借君主至高的权威,屡次否决过魏王与其他几位大州府君要求求焰翎军出战的提议,但这次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在经过长达三个时辰的辩论与商议后,年轻的皇帝最终也无奈地妥协,同意在改制王师的前提下,以焰翔军为主力,在三个月内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攻城战。
  
  ***
  
  与往常一样,在这漫长的会议过程中,无权参加的文臣武将们都聚集在外殿朝房内,一面小声地互相交谈着,一面焦急地等待最后的结果。
  
  已升任二品威烈将军的应霖在与同僚们寒喧完毕后,奇怪地发现有两个本应该在这里的人居然踪影不见。
  
  “见到崇优在哪里吗?”应霖在几间朝房内找了一遍后,拉住郑嶙问道。
  
  “没有,他根本没来……也许是跟皇上告过假了吧?”
  
  “那……杨晨呢?”
  
  “也没注意,好像早朝时就没来……”
  
  “奇怪了,这种场合,他们俩怎么会不来?”应霖不解地挠了挠头皮。
  
  “是不是皇上把他们俩都带进议政厅了?”郑嶙想了想道。
  
  “怎么会?”应霖摇摇头,“杨晨我不知道,但崇优是多懂规矩的人啊,就算皇上要带,他也不肯跟进去的。”
  
  “说的也是,应学士一向清守自持,做事情丝毫不逾矩,有时候我们还觉得他认真得过分了呢。”郑嶙笑了笑,“倒是杨大人,行事潇洒不羁,面对魏王爷也是锋芒毕露,将来必是一代名臣。他们两个真是师兄弟吗?性格怎么差那么多?”
  
  “亲兄弟还有天差地别的呢,”应霖由于知道杨晨与应崇优的那段过往恩怨,心里一直疼惜堂弟的情伤,所以看杨晨不太顺眼,“杨晨算是什么东西,以后别拿来跟我们家崇优比啊。”
  
  “好,好,”郑嶙忍着笑道,“瞧瞧这个当大哥的,真厉害。”
  
  这时其他几个平时交往较近的文武官员走了过来,大家忙互相见礼,自然就换了话题。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议政殿的大门还是紧紧关着,只有内侍们进去送过一次茶点,此外半点消息也没有。
  
  几位将军们交换着眼神,都面带笑意。
  
  “皇上真厉害,焰翎军这次出战明明是他早就定好的事情,竟然还能对着这些府侯大人们撑这么久。”郑嶙低声道,“接下来我们要是不好好表现一次,还真对不住皇上这份儿耐力。”
  
  “我的劲早鼓足了,就等着皇上下旨呢!”参将姜大明仰头刚笑了一声,突然停住,“他们怎么才来?应学士那是什么脸色啊?”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应崇优与杨晨两个人,一前一后同时进了朝房,前后只隔着一小步。
  
  “崇优,你怎么才来啊?”应霖忙迎了上去。
  
  “有点事耽搁了。陛下呢?”
  
  “还没出来。”
  
  “还没出来!?”应祟优有些吃惊,“快三个时辰了吧?”
  
  “嗯,”应霖嘴角挂起微笑,“几个老人家一定快累瘫了。”
  
  “那就等一会儿吧。”应崇优转身找了个椅子坐下,问道:“有点饿了,有没有吃的?”
  
  “有,有,”应霖立即跑到对面茶几上,端来一盘梅花糕和盒子酥,“你没吃早点吗?”
  
  “吃过,上了趟山,又饿了。”
  
  “你上山去干什么?”
  
  应崇优没说话,咬了一口梅花糕,嚼了几下,艰难地咽下去。
  
  “来,喝杯水吧……”杨晨递了碗新茶过来,轻声道,“你就不要再担心了,魏聿平只丢了几只死鼠畜尸进去,马上就捞了起来,我们又花了这半天的功夫把所有水源都以避瘴之药清理了一遍,不会有事的。”
  
  “如果不是你拦着我,他一只也丢不进去!那毕竟是数万人的饮水之源啊,万一有什么闪失还得了!”
  
  “不让他丢怎么抓现行呢?再说李校尉随后的动作也很快,不会出意外的。我当时要不抓着你,让你就这样跳出去,魏聿平一定以为就是你跟皇上告的密,他还不恨死你啊?”
  
  应霖听了这几句,大概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正想劝两句,议政厅内的金钟玉磬突然脆生生地连响三声,厅外廊下跪着的侍监们立即爬起身小跑着上前打开殿门。
  
  朝房内的众臣也跟着骚动起来,纷纷整理衣冠,一个个拥到正殿大堂前按品级站好,恭敬地垂首候着。
  
  未几时,阳洙穿着一身正式的冠服出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仪态高贵地到正中龙椅上落坐,魏王率着几位地位贵重的勋爵和府君们行礼告谢后,也按惯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待群臣朝拜完毕,阳洙抬了抬右手,正容道:“诸卿,今日军务会议,朕与诸位府侯已商议完毕,对于菖仙关之战,大致已定下主要方略,现告知诸位臣工。”说罢,以眼神向魏王示意。
  
  魏王领旨起身,立于阶前,大声道:“由军务诸侯提议,经陛下圣裁恩准,计于十月寒日之前,全力攻陷菖仙关,攻城主力为皇属焰翎军,其余王师各军亦应加紧战备,以待调用。”
  
  对于这个决议,大家都早有所料,并不意外,一齐恭声道:“遵旨!”
  
  阳洙微笑一下,向魏王点了点头,等他走回自己位置上,方缓缓道:“此次会议,还商定了另一件事,想同时听听诸卿的看法。目前王师辖下有大小十四州,这十四支州军虽级别持平,但兵力差异太大,编制混乱,且所擅所长,均不相同,比如济州军善水战,平城军善平原步战,元武军以攻城见长,青益军的骑兵又是天下无双,各军平日由参将们训练,战时却由府君指挥,相互之间缺乏配合。故而朕与军务诸侯商定,自即日起,军政分离,各州军由军务府重新整顿编制,按兵力均衡合并,不再有州军之名,统称为王师,分为焰翎、平城、济州、青益四大部,由朕、魏王、元武侯、青州侯各统率一部,各府君仍负责原郡政务,不再兼领军事。诸卿可有异议?”
  
  对于重编王师这件事,各方博弈拉锯的时间不短,所以大家也都想到了今天可能是决定性的一天。可一旦这件颠覆先朝成例的改制之举正式由皇帝宣布出来时,众人心中的震撼还是不可避免,一时之间满庭静寂,大家的表情都很激动,只有几个被剥夺了兵权的府君稍有不满,但也在阳洙冷冷扫视过来的目光下噤口不言。
  
  片刻沉默后,魏王清了清嗓子,道:“此举其实并不合我朝祖制,只是战时所需,除此并无佳途,故而我们几个老臣子,也只好愧对历代先皇,行此权益之策,但江山平定之后,恐怕还会另有商议。”
  
  阳洙淡淡一笑,道:“魏王说的不错,要壮大王师,这是最佳选择,待天下太平之后,朕也许还会有新的想法。目前当务之急,还是要君臣合力,上下齐心,先突破菖仙天险,继而荡平逆贼,中兴我大渊王朝,诸卿以为如何?”
  
  被皇帝这样一问,大家自然连声称是,纷纷表露忠心,在此气氛之下,几大府侯也不好多说别的,附和着点了点头。
  
  “诸位爱卿如此为国为民,朕心甚慰,”阳洙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今日议题沉重,几位君侯也着实辛苦了。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奏议,就散朝吧。”说着将视线缓缓向下扫了一圈,在看到应崇优余怒未息的脸时,微微愣了一下。
  
  被阳洙耐力奇佳的拖着讨论了三个时辰,几位老臣的确已身体倦乏,见殿堂上无人再出班,便一起站了起身,率群臣再次行礼,等阳洙离开后,一齐慢慢退出。
  
  转回到后殿的阳洙,立即召来掌笔大太监高成,吩咐道:“去请应学士到西配殿来一趟。”
  
  高成一向以腿脚灵快着称,飞奔出侧门时,刚好拦住了正在上轿的应崇优,宣了皇帝的口谕。
  
  杨晨一见高成就知道是皇帝召见,急忙几步赶过来叮嘱道:“小优,事情已经处理完了,皇上正在兴头上,你可别埋怨他……”
  
  应崇优嗯了一声,也不多言,跟着高成来到西配殿,一进门,就看见阳洙神采飞扬地在批阅奏章,显然心情大好。
  
  “陛下,应学士到。”
  
  “来了,快坐,”阳洙眉开眼笑地看着应崇优,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这里。”
  
  应崇优依言坐下,微微欠身道:“陛下今日得遂心愿,臣在此恭喜了。”
  
  “可朕看不出你欢喜的样子啊?”阳洙侧了侧头,挑眉道,“反倒像是在生气……谁敢惹你不高兴?”
  
  “臣没有生气……”
  
  “哈,虽然你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朕还是能察觉出来。你今天早朝没来,去哪里了?”
  
  “臣去了魏少侯所去之地。”
  
  阳洙一怔,有些心虚地躲闪了一下他的眼神,“魏聿平此举实在令人气愤,难怪夫子生气,不过朕已经斥责过他了,太河水源幸好也无事。”
  
  “是,托陛下洪福,应该是没有事的。”应崇优冷冷道。
  
  “又不是朕让他做这种事的,干嘛对朕摆脸色啊?”阳洙自知有些理亏,怕被责怪,反而先发起脾气来,将手中的奏本朝桌案上用力一扔,发出重重的声响。
  
  “臣不敢。”
  
  “看你绷着脸的样子,还说不敢,”阳洙气呼呼地道,“没错,朕是有意纵容了魏少侯,但朕也是在确保无事的前提下才这么做的,他自己想出这条毒计,难道不许朕顺水推舟给他一个教训?”
  
  “陛下的圣意,臣虽不能全窥,但也可以理解一二。只是希望陛下日后在做此类决定时,不要再拿百姓的安康为赌注。”
  
  “你什么意思?朕什么时候拿百姓的安康为赌注了?”阳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三师兄不是通晓医术吗?他说数量少,只丢下去一会儿就捞上来不会有事的,所以朕才决定……”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应崇优冷静地道,“但事关水源,不容疏忽。陛下如此强势,即使不借助少侯此事,也未必不能达到目的。可是陛下的子民们要孱弱得多,一旦稍有差池,他们将遭受的是灭顶之灾,孰轻孰重,请陛下深思。”
  
  阳洙毕竟是少年心性,本来一团高兴,被当头一瓢冷水泼下来,心绪全无,怒道:“你这话的意思,是要向朕兴师问罪了?”
  
  “臣不敢。”
  
  “不敢不敢,你都教训朕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没错,朕就是故意的,朕就是没把那几万子民放在心上,你能怎么样?”
  
  应崇优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寒意渐生,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木然道:“臣无话可说。臣告退了……”
  
  “想走就走好了,朕也不想看见你!”阳洙一赌气,将面前堆着的折本用力一推,摆在案边的青花瓷茶盅被碰跌在地,摔成几片,侍立的太监们哆哆嗦嗦过来捡拾,被他一脚踢开。
  
  应崇优叹一口气,脸色苍白,慢慢退了出去。
  
  阳洙胸口一起一伏,气呼呼地坐了良久,这才红着眼睛瞪了高成一眼。
  
  高成最是机灵,立即跑到门外张望了一会儿,这才回身叩头道:“陛下……应学士真的走了……都出了宫门了……”
  
  “朕什么时候问你这个了!?”阳洙嘴硬地喝骂一句,“他爱走不走,朕才没有功夫听他唠叨,去,把郑嶙、应霖几个二品将军……还有杨晨……统统都叫来,朕要商讨军务!”
  
  高成吓得魂不附体,颤声道个“是”字,蜷着身子出去了。
  
  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几个臣子都奉诏前来,一看见方才还满面春风的皇帝此时怒冲冲的样子,大家都有些吃惊。不过也只有杨晨,能够大略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跟一个正在生气的皇帝商讨军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他还没有到蛮不讲理的程度,但诸多找碴挑剔是在所难免的,还不到一个时辰,几个臣子就已经被折腾得冒起冷汗来。
  
  “好了,就这几个地方,你们先好好合计一下。”发泄了一阵子之后,阳洙稍稍冷静了点,也觉得自己有些苛刻,放缓了音调道,“总之还有时间,要考虑周全一些。”
  
  “是,”郑嶙面有愧色地道,“这些都是臣的疏漏,多谢陛下指正。”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阳洙略有些过意不去,刚安慰了一句,眼角一瞟,看到旁边的坐椅上,有块环形玉佩落在上面,不由一怔。
  
  众人顺着他的眼神也看了过去,距离最近的应霖一伸手,将玉佩拿了起来,仔细瞧了瞧,“这是谁的?玉色不算很好啊……”
  
  阳洙定定地盯着他手中的玉佩看了一阵,低声道:“是崇优的……”
  
  那曾是一块粗糙的原石,应崇优在宫中时为了训练小皇帝的耐心,故意拿来让他一点一点琢磨出来,因为玉色不好,他琢好之后就顺手丢了,没想到崇优竟然会捡回来,穿上穗子当作随身的饰物。
  
  “呃……”应霖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皇帝奇怪的表情,道,“那臣拿去还给他好了。”
  
  “给朕,朕自己还他。”阳洙一把将玉佩夺过来,在手心里攥着,发了一阵呆,突然又跳起身,竟顾不得还有一群臣属围着自己,径自迈步出了殿门,便向行宫外走去。
  
  被皇帝这突然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满头雾水,几个臣子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面面相觑。
  
  “皇上这是去哪里?”应霖指着外面,吃吃地问,“那玉佩很要紧吗,这么急着还?”
  
  郑嶙咳嗽了一声,手指若有所思地在下巴上摩挲了几下,没有搭话。
  
  “要等皇上回来吗?”
  
  “我看皇上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回来了。”杨晨虽然应了一句,但因为在场中品级最高的人是郑嶙,所以他还是征求意见似的看了这位大将军一眼。
  
  “回营,继续操练!”沉吟了片刻后,身为主将的郑嶙无奈地作了决定。
  
  ***
  
  “当待从传报“皇上驾到”时,应崇优正躺在自己居处的床上,心情很糟地胡思乱想。
  
  在去见阳洙之前,他原本是决定听从师兄的建议,不再提水源之事的。但最后不知怎么的,明知小皇帝不爱听,还是忍不住劝谏了一番,最后弄得两个人不欢而散。
  
  现在静下心来细想,如今不是在宫中,身份也不再是帝师,阳洙早已有他自己行事的法则,并非当初那个一言一行都要靠他教导的少年,再多发生几次这样的事件,自己多半也是无可奈何。
  
  心念刚刚转到此处,门外传报声便响起,应崇优吃了一惊,立即翻身而起,迎出门外。
  
  阳洙绷着脸站在廊下,单从表情上来看,判断不出他亲自跑过来,是打算和解呢,还是越想越忍不过,要追着再出一口气才行。
  
  “臣参见陛下。”
  
  阳洙嗯了一声,将侍卫们都留在外面,自己独自走进屋内,回头瞪了应崇优一眼,让正在发呆的他回过神来,急忙跟了进去。
  
  “你丢了东西,朕拿来还你。”沉着脸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阳洙闷声闷气地道。
  
  应崇优有些讶异地看看阳洙手中递过来的玉佩,再检查一下自己腰间,果然不知何时丢失了,忙道一声谢,伸手去拿。
  
  手指刚刚触到玉面,阳洙突然就势一握,抓住他的手腕向怀中一带,随即紧紧抱住,箍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陛下……”
  
  “那件事是朕不对,朕考虑得不周到,”阳洙的声音听起来瓮瓮的,有些不清不楚,“你不要生气了……”
  
  “臣没有生气……”
  
  “你有……”
  
  “真的没有……”
  
  “你有!”
  
  应崇优闭上眼睛,心头软绵绵的,不由自主地抬臂回抱住了阳洙,轻声道:“臣劝谏陛下,不是因为臣生气,而是因为那些话,如果臣不说,恐怕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说了……”
  
  阳洙微微放松了怀抱的力度,将头向后一仰,确认似地看着应崇优的眼睛:“真的?”
  
  “是,臣如果觉得陛下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一定会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不过那不是生气。”
  
  “那以后不许丢下朕,自己转头就走。”
  
  “臣明明告退过的,哪有转头就走?”应崇优忍不住一笑。
  
  因为相立而拥的姿势,两人的脸离得很近,似乎话语之间,彼此的吐息就在唇边,阳洙凝视着应崇优的脸,心头莫名地一荡,眸色陡然加深,绕在他腰间的一只手,也慢慢顺着背脊向上,扶住了他的脑后。
  
  “呃……”应崇优立即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慌慌张张侧过脸去,“陛下口渴吗?臣去给您端杯茶来。”
  
  被他一打岔,阳洙的神智也清明了不少,想想刚才的心神飘荡,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不觉就放松了手,看着他匆匆出去,又匆匆捧着茶碗进来。
  
  “陛下,请用茶。”
  
  “嗯。”阳洙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一笑,“崇优,你拿纸笔来,朕写个东西给你看。”
  
  应崇优被这孩子跳跃的思维弄得有些糊涂,不明所以地收拾了一下书桌,濡好笔墨,道:“陛下,过来这边写好吗?”
  
  阳洙依言过去,笔转龙蛇,很快就写满了一张纸,递到应崇优眼前,道:“今天叫你来西配殿,本来是想商量这件事的,结果被你教训了一顿,反而没说成。”
  
  应崇优接过纸张,只看了几行字。便吃惊地抬起了头:“这是焰翔军各级的人事配置?”
  
  “是,朕权衡了很久,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应崇优看着按品级分列出来的那一系列姓名,低声道,“这么要紧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召集大家……”
  
  “不,”阳洙断然道,“焰翎军是朕一手造出来的王牌,对于它的训练、出战和管理,朕可以博采众家之长,但对于它的人事,朕却必须要自己独立决定,不受外人干扰,”话到这里,他向应祟优展眉一笑,“只跟你一个人商量就行了。”
  
  应崇优抿住嘴唇,想起平城朝廷各方之间复杂的人际关系,心知阳洙此举在目前也并非没有必要,便不再多说,将那名单拿着仔细推敲。
  
  “怎么样?”等了一阵,阳洙凑过去问道。
  
  “嗯,陛下真是思虑周全。不过这两个人,”应祟优用指尖在纸上点动着,“还是先把品级压一下为宜,另外臣以为,这个人,应该派去青益军,而他嘛,去济州军不会更适合吗?”
  
  阳洙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着,沉思不语。
  
  “陛下,虽说焰翎军才是您的王牌,但其他三军,毕竟也是王师,您也应该一样重视才对。”
  
  “说得好!”阳洙双掌一合,赞道,“虽说要缓着一步步来,但如果能从一开始,就埋下第一步当然最好。”
  
  “而且整编王师,您的目的本就是要破除原有的派系门户,若是一味地把自己欣赏的心腹爱将全放在皇属禁军里,只怕又会形成新的派系。”
  
  “还是夫子的眼光宽远,朕小家子气了些。”阳洙甜言蜜语地夸赞道,“朕就知道,无论何时也还是离不开你啊。”
  
  应崇优挑了挑眉,瞟他一眼,慢慢地道:“听您这么一说,倒觉得有些不对了……这一阵子您一直都在斟酌新编王师的事情,怎么会在安排人事上考虑得如此浅见?陛下是故意留些漏洞出来考验为臣的吧?”
  
  “怎么会想到考验这两个字上面去?”阳洙立即笑着否认,“朕是因为知道有你把关,断不容朕思虑有失,所以才偷懒没想太多的。”
  
  应崇优心知他此话半真半假,虽不至于是个考验,但有意讨夫子高兴却是真的,当下心中甜软,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嗔怪的话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朕要全力投入战前准备中。朝政上的其他事情,就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是,臣一定尽力。”应崇优淡淡应了一声,并无其他豪语。但听在耳中却让人觉得无比的安稳妥贴,使得阳洙禁不住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前。
  
  “崇优……”
  
  “嗯?”
  
  “朕想再说一遍,认认真真地,一点儿都不开玩笑地,再说一遍……”
  
  “什么?”
  
  “朕真的离不开你……”
  
  应崇优眉睫一颤,本是与他对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旁边一滑,眸色瞬间变得幽黑。
  
  “你就没有一点儿回应?”英武的青年高高大大地站在面前,俯视着他,抱怨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在撒娇。
  
  应崇优艰难地咽下了已涌到喉间的一声叹息,喃喃地应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阳洙再有帝王城府,到底还只是个刚满了二十岁的年轻人,跟夫子一和好,心情便立即转晴,拉起应崇优的手,高高兴兴地道,“走,我们去看郑大将军练兵!”
  
  虽然很熟悉阳洙这种一会儿冒一个想法出来的性格,应崇优还是不得不苦笑:“怎么突然又想起这个了?要知道陛下圣驾亲临,兵士们会紧张的,反而影响郑嶙的进度。”
  
  “那你给朕易个容,咱们偷偷去看。”阳洙想到这个主意,顿时兴奋起来,“这样既不打扰郑嶙,又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快,快点!”
  
  “这怎么行?要是被人识破是陛下易装出巡,只怕将来就会人人自危,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以什么样子出现,这样一来,平城上下还有正常的日子可以过吗?……”
  
  “你的易容术那么精妙,怎么会被人识破?来嘛,就这一次,真的只有一次,让朕扮你的侍从,绝不乱说一句话!”
  
  应崇优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拿出易容的箱具,随随便便在他脸上画了几笔,扮成了自己一个心腹侍从的模样,又找来衣裳给他更换,边忙碌着边严厉警告道:“任何情形下,都不许乱说乱动!”
  
  “知道了!”阳洙不耐烦地推着他的肩膀,“应大人,快走吧。”
  
  应崇优将自己里间床上的帐帏放下,让阳洙从后窗悄悄出去,然后自己到院中假称要奉旨出门公干,但皇帝劳累,要在这里安歇一会儿,让随驾而来的待卫在院内守护。他是最受皇帝宠信的驾前近臣,自然不会有人起疑,全都恭敬领命在原地守候。应崇优出了院门后,在侧墙边与阳洙会合,两人绕去马厩牵出坐骑,一路飞奔出城,没出什么意外.顺顺当当就来到焰翎营前。
  
  焰翎军扎营在平城南门外的平原上,一眼望去,营房数里,气势惊人,高耸的辕门外龙旗飘扬,表示是皇属禁军的编制。
  
  出示了军务府的腰牌后,应崇优带着阳洙径自走了进去,只见一路上哨兵姿态挺拔,讯问口令,都是干脆利落,显然训练有素,及至到了练兵场前,更是一派热烈景象,让人眼前一亮。
  
  “郑嶙真是帅才,朕没看错……”阳洙刚夸了一句,就被应崇优瞪了一眼。
  
  “说话小心一点……最好什么都别说。”
  
  阳洙缩了缩脖子,故意摆出惊惧的样子道:“小的遵命。”
  
  应崇优拿他没办法地摇摇头,转身沿着练兵场绕行,边走边看。刚看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转头一看,竟是杨晨,正快步从操练场另一头跑过来。
  
  “你没出什么事吧?我们去见皇上时,他正气呼呼的,是不是你……”
  
  “没事,”应崇优快速截断他的话,“你怎么会在这儿?”
  
  “郑大将军拜托我,帮朱副将的队伍指导一下纵队齐击战术,刚才练完。”杨晨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你也别想清闲几天了,上次你不是跟他聊起过从古书上看到的金钩合围之术吗?他一直在琢磨着,预定马上就开始实练了,到时一定会拖你下水,你就先准备一下吧。”
  
  应崇优展颜一笑,随口问道:“两个大将军呢?”
  
  “郑嶙在那边的帅帐里对着地图发呆,应霖带着一半的人马,到合山上练野外徒步行军去了。你找他们有事吗?”
  
  “没什么事情,只是随便看看。”应崇优摇摇头,“你忙自己的去吧,别管我了。”
  
  “我倒真的是有事,先走了。”杨层拍了拍他的肩,眼睛瞟到一旁的阳洙,觉得这个待从津津有味地看着操练场的样子有些不同寻常,不由多看了两眼。
  
  “你走吧,我去见见郑大将军。”应崇优知道同门的易容手法极易被他看破,急忙招呼了一句,带着阳洙匆匆离开。杨晨走了几步,回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了一阵,脑中突然一亮,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又知道不能多嘴,耸了耸肩,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自顾自地走了。
  
  应崇优说是去见郑嶙,本是顺口胡诌,谁知路过帅帐门口时,却恰逢他从里面走出来,不得不停下脚步,相互见礼寒喧。
  
  正如杨晨所说的,郑嶙现在恰好在琢磨如何在千人战队中实施金钩合围的战法,撞见应祟优上门,正中下怀,只客气了两句,便将他拖入帐中讨论编队中的难点。
  
  阳洙在一旁听他俩说得热闹,几次三番想要发表自己的看法,被应崇优严厉地瞪了回去,有些无聊地扯着帐布的毛边,拉出一根根的粗线来。
  
  正在百无聊赖之际,帐门外突然一阵吵闹声,紧接着,已是焰翎军三品副将的秦翼瑛甩开拦阻他的哨兵,大踏步冲了进来,黝黑色的漂亮面孔上布满了怒气。
  
  “秦将军,这是帅帐重地,你怎么能不报自入?”郑嶙迎视着年轻将军暴烈的视线,神情冷峻。
  
  “我已经报过三次了!不是大将军不在,就是大将军正忙,大将军在洗澡,要见您一面可真是难啊,大将军!”秦冀瑛怒冲冲道。
  
  “你要见我什么事?”
  
  “请问大将军,为什么人家的营队都在练习马术和枪术,只有我的营队一直在练那该死的滚木桶、推轮车?难道打仗时,我的营队就是干这些杂活的吗?”
  
  “秦将军,”郑嶙耐心地解释道,“当前的训练,是专门为攻占菖仙关的特别战术而制定的,你的营队将来所承担的也是非同小可的重要任务,请你安心。”
  
  “这也算重要任务?人家是明刀明枪地打仗,我却在山坡上滚木桶,那是白痴都会做的事情,有什么好训练的?”
  
  当着应崇优的面,下属将领如此无礼,郑嶙脸上微微有些挂不住,但最终还是努力按捺了一下,静静地道:“关于此战的所有细节安排,我在上一次会议上已经向各位将军进行过详细的说明。你的营队行动是否协调有度,是否能不误先机,是关系到战事成败的关键。你也到现场去侦看过,远距发动火攻,要求行动精密,不经过严格训练是不行的。”
  
  秦冀瑛心中有火,哪里听得进去主帅的劝说,用力呼了一声,大声道,“谁不知道打仗靠的是刀枪厮杀,不让我的营队参与攻城,说得再好听也只是杂活而已!”
  
  “住口!”有同僚在一旁看着,郑鳞终是容忍不过,一拍书案,斥道,“什么叫杂活?全军的战术训练是本大将军统一制定的,各司其职,互相配合,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让你练滚木桶、推轮车,你就必须带着你的兵踏踏实实认认真真的练!如果连为将者都不懂得什么是战术整合,让士兵们怎么办?”
  
  “我就是不知道什么是见鬼的战术整合!”秦冀瑛吼道,“你是因为我对你不恭敬,故意在整我,给我穿小鞋!我不服!”
  
  “真是放肆!”郑嶙脸一沉,目光霎时锐利如刀,高声呼喝一声,“来人!”
  
  “在!”
  
  “秦冀瑛咆哮帅帐,不服军令,给我拖下去打五十……呃,二十军棍!”
  
  “是!”
  
  应崇优见几个如狼似虎的兵士们进来,动作麻利地将防止咬到舌头的布团朝秦冀瑛嘴里一塞,便拖了出去,显然是要动真格儿的,不由迈前一步,叫了一声:“郑大将军……”
  
  “应大人,”郑嶙冷冷道,“末将整肃军规,请您勿言。”
  
  应崇优没想到人前一派温和的郑嶙翻下脸来竟是如此雷霆手段,一个软钉子碰下来,只好闭上了嘴。不多时。外面劈哩叭啦声响结束,秦冀瑛再次被拖进来,嘴里的布团已被取出,满脸是痛出来的冷汗,他却咬牙忍着,不发出一丁点儿呻吟之声。
  
  “秦冀瑛,你知道本将军为什么一定要打你吗?”
  
  “不知道!”秦冀瑛伏在地上,头发披散,脸色苍白,口气却分毫也没有软下来。连冷眼旁观的阳洙都忍不住摇头轻叹,觉得这个小将军的脾气实在是倔得出格儿。
  
  “你不知道,听本大将军给你说。”郑嶙走到他面前,稳稳站定,低头俯视着,“军营之中,上下有序,军令为大,兵士服从将领,将领服从统帅,是天经地义不容更改的铁则。试问万千将士,个个都像你这样只谋一隅,不顾全局,全军上下将如何整合一体,上阵厮杀?如果将来战场之上你也如此不服指挥,随意妄为,怕只怕牵一发动全身,我焰翎军初战的败局由你而起,届时到皇上面前请罪的人,是你还是我?”
  
  秦翼瑛用力咬住下唇,已咬得一片血肉模糊,还是坚持不哼一声。
  
  “你要还是不服,觉得本大将军处事不公,可以去魏王爷,甚至去圣上面前告我,如果想要调走,我也绝不会为难你,但只要你在我郑嶙手下一天,就必须听从我的将令,不得有丝毫违抗,听明白没有!?”
  
  应崇优知道秦冀瑛脾气执拗,怕他仍是不知进退,忙蹲下身推了推他的肩膀,劝道:“快跟大将军说,说你明白了,快说啊……”
  
  秦翼瑛一脸倔强之色,明明已疼得面白气虚,还是便着脖子道:“我明白什么是为将之道!既然在你手下了,无论何时我都会听从你的将令,但是我心里不服,不服!”
  
  郑嶙冷笑道:“你的营队要是连滚木桶都练不好,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不服?”
  
  “你休想看我笑话,我会让你明白,就算你分配我干杂活,我的营队还是最棒的,最棒的!”
  
  “上战场跟其他营队比比再说吧。”郑嶙放缓了语气,示意左右,“扶秦将军下去休息,给假三天,养一养伤。”
  
  “谢大将军好意,不用!”秦冀瑛目光凶狠地瞪着郑嶙,虽然鲜血顺着腿淌了下来,他还是坚持不要人搀扶站了起来,将下巴扬得高高的,昂着头出去了。
  
  “天哪,”应崇优失声感叹道,“这孩子是什么拧出来的,怎么倔强成这个样子?”
  
  郑嶙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苦笑道:“跟您说句实话,我带兵近十年,也是第一次碰到这么难对付的。”
  
  “不要紧吧?”
  
  “应大人放心,虽然他对我大呼小叫的,但他的兵确实带得不错,人也知道轻重,不会在战场上惹麻烦的,”郑嶙笑着拱拱手,“我会继续管教他,所以今天发生的事情,还请应大人不要对皇上说起……”
  
  应崇优看了他一眼,“郑大将军觉得,我是喜欢在皇上面前告状的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郑嶙脸一红,赶紧解释道,“不过是担心皇上有时会主动问起……”
  
  应崇优不禁一笑,拍拍他的胳膊,“跟你开玩笑呢。大将军真是面硬心软,这样严厉地教训秦将军,也是担心依他的这个脾气,将来到了其他人的手下,日子会不好过吧?”
  
  郑嶙低头笑了笑,不置可否,又将话题带回到秦冀瑛闯帐之前的战法讨论中。
  
  因为担心阳洙觉得无聊,应崇优不想久留,匆匆说了自己的意见,便借口还有急事,向郑嶙告辞,带着他的假侍从出来大略晃了一圈,便强行拖他返回居处。
  
  按出来时同样方法在室内会合后,应崇优一边给阳洙卸妆,一边装成随口提起的样子道:“陛下,今天的事情……”
  
  “你放心,”阳洙明白他的意思,立即道,“那是郑嶙的内务,朕就当不知道。再说朕最欣赏的大将军也不会连个毛头小子也摆不平的、根本用不着朕插手。”
  
  应崇优忍不住笑出声来,忙抿嘴忍住。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到底笑什么!?”
  
  “陛下,秦将军比您还大两岁呢,您叫人家毛头小子,实在……”
  
  “他跟郑嶙一比,根本就是个孩子,傻乎乎的,亏你还说他可爱。”
  
  应崇优没想到那么久以前随口夸奖秦冀瑛的一句话,阳洙到现在还记在心里吃味,不由更是失笑。
  
  “不过易妆出去,还真能看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地方,我们下次!”
  
  “绝对没有下次了!”
  
  “这不是没出什么事儿吗?朕保证……”
  
  “陛下要考察军政,这毕竟不是正当手法。再说就这一次,也未必就真的没有被人识破。”
  
  “你觉得有谁动了疑心吗?朕看郑嶙……”
  
  “郑大将军的确没有发现,可是杨巡检……只怕不太好瞒……”
  
  “对喔,你们是同门……他也会易容术?”
  
  “浮山门下都会。”
  
  “那朕也算浮山门下,你怎么不教给朕?”
  
  “因为这不是皇上应习之术。”应崇优此时已给他卸完妆,将收叠在柜中的龙袍取出,帮他更衣。“时间不早了,陛下回茳冕院吧,今天开了那么长的军务会议,您不累吗?”
  
  “朕一点儿都不累。”阳洙笑眯眯道。
  
  应崇优只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立时摇头道:“臣这里蜗居简陋,不能招待陛下,请您回宫用膳。”
  
  阳洙的确盘算着想要在这里跟他一起吃饭,还没开口呢就被不冷不热地挡回来,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好无奈地说了句“那你休息吧”,起身出门。
  
  应崇优随后相送,两人刚走到院中,一个窈窕身影突然在月亮门外一闪,大约是看见了停在粉墙边的龙辇,立即退了回去。
  
  “是谁啊?”阳洙眼尾扫见,立即问道。
  
  “没什么……请陛下起驾吧。”
  
  “到底是谁?”阳洙察觉到应崇优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不知怎么的立即不高兴起来,整个脸色也转为阴沉。
  
  “大约是箴儿。”应崇优犹豫了一下,知道瞒不过,只好道,“是魏郡主娘娘的一个侍女。”
  
  “郡主的侍女来你这里做什么?”阳洙将一边眉毛高高挑起,表情十分古怪,“难不成是夫子的红粉知己?”
  
  应崇优脸一红,皱眉道:“皇上想到哪里去了,箴儿是照管惜惜的,因为郡主娘娘知道臣去王府内院看望惜惜太不方便,便派箴儿定期抱它来见臣。”
  
  “哦,这么说是朕打扰你们定期的相约了?”阳洙酸溜溜地道,“那躲着做什么,反正你的身边有侍女,朕也是见惯了的,什么灵儿小雯啊已经走了,那再来个箴儿也没什么,叫进来吧,让朕也看看。”
  
  “陛下,箴儿不是臣的侍女,是郡主娘娘……”
  
  “知道了,郡主的侍女朕也能看,叫进来瞧瞧。”
  
  “是。”
  
  应祟优无奈之下,向身边侍从示意,少顷,一个娇小甜美的宫装少女怯生生地低头进来,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刚跪倒叩头,小狐就蹬脚窜出,直扑进旧主的怀中。
  
  “这小家伙就是惜惜啊,挺有趣儿的。”阳洙伸出手去,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惜惜也仿佛很聪明的知道眼前这人惹不得,配合地在他手背上蹭蹭。
  
  “果然可爱,难怪你这么牵挂它。可是这样抱来抱去的不麻烦吗?就让郡主还给你好了。”
  
  “陛下是知道臣平时有多忙的,哪有时间照看它?还是留在郡主身边让人放心些。”
  
  “是这样吗?”阳洙慢声说着,斜眼瞟瞟应崇优的表情,“如果是担心这样一来就没有机会再见这个小侍女了,那朕可以把她一起向郡主要过来……”
  
  “臣请陛下不要玩笑,她是小女孩子,当不起这个的。”
  
  “你还是那么怜香惜玉啊……如果从应霖告诉你惜惜就在魏府时算起来,这样的来往应该有好几个月了吧?”
  
  “是……”
  
  “在此期间,朕记得曾经多次主动说起,要陪你去王府内院看你的小狐狸,每次你都只是说不用了,可从来没有提起过能够以这种方式见它。”
  
  “是臣疏忽,臣以为这些繁琐小事,不足以达圣听。”
  
  “应崇优!”阳洙突然断喝一声,“不要拿这些应对之词搪塞,朕要听你的实话!”
  
  应崇优咬着下唇低下头去,双颊泛红,表情甚是羞惭,半晌后方徐徐道:“因为郡主受皇封之后,王府内宅便视同禁苑,外臣无故已不能进入,所以郡主娘娘好心派箴儿抱它出来。虽然臣心里明白,让一个王府内人时时出入臣的居所,总归还是不太合规矩的,但为了能时时见到惜惜,便没有推辞郡主的好意……请陛下责罚.”
  
  阳洙绷着脸,哼了一声,冷冷道:“你知道朕为什么生气吗?”
  
  “臣行事不妥,有违为臣之道……”
  
  “先抬起头看着朕。”
  
  应崇优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年轻的皇帝立在面前,虽是满面怒容,但一双眼睛却出奇的温柔深沉。
  
  “你明明知道,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朕也会想办法给你的,更何况只是稍稍变通一下宫规,让你能见见自己的小狐狸?”阳洙拉起应崇优的一只手,合在掌心,“为什么你却偏偏不肯向朕开口呢?为什么你宁愿违背自己严谨清肃的行事风格,私底下让王府内人来往,也不愿意跟朕提上一句,向朕要一个特许呢?”
  
  “……”应崇优不禁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你什么事都衷心竭力为朕着想,让朕受了你那么多的恩情,却从不肯给朕任何机会回报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效忠陛下是为臣者的本分职责,怎么能够妄求回报……”
  
  “明知道朕最不喜欢听这种话,你还说!”阳洙用力向应崇优的手摔了出去,胸口气得一起一伏,“朕不想听你说忠君,朕希望能为你做一些事情,朕就是想要回报你!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本来明白,却故意要装糊涂?”
  
  应崇优心头突突乱跳,仿佛是感觉到有什么脆弱的东西即将被桶破似的,手心渗出汗来,咬牙强迫自己,依然回答得十分严谨:“臣……只求天下苍生俱沐皇恩,便是皇上对为臣最大的回报……”
  
  阳洙瞪着他,一阵失望之情漫过心头,不由后退一步,长长吐出一口气来,“算了,你终究只肯跟朕说这些话……”
  
  应崇优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低声道:“君有君威,臣有臣责,请陛下见谅。”
  
  阳洙表情苦涩地凝视着他,想想自己这一天,时喜时悲,时欢时怒,所有情绪都因他而起,半点也由不得自己,但对他的所思所想却从未琢磨清楚过,不由有伤怀些隐痛,一甩袖子,也不乘车辇,转身就走,刚走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将一枚玉牌掷在箴儿面前:“今后朕特旨许你可以带着惜惜随时出入于此,没必要遮遮掩掩的了。”
  
  “谢陛下隆恩。”箴儿吓得一呆,刚哆哆嗦嗦磕下头去,皇帝已一阵风般地快步去了,一时怔怔得不知如何是好。
  
  “把御赐的玉牌收好。”应崇优面色如雪,只低低吩咐了她一句,便抱着惜惜转身回房。
  
  箴儿忙将玉牌捡拾起来,藏在怀中,抬起头看看枢密学士修长的背影,眼珠慧黠地转了一转,神情若有所思。
  


  第十五章
  
  重熙十六年十月十三。
  
  这是一个在历书上不宜出行的日子,却成为了一位年轻君主辉煌业绩的华丽开端。
  
  经过两个多月的精心准备和操练,再加上战前皇帝御驾亲临鼓励将士,无论是攻城主力的皇属焰翎军,还是用以策应的青益济州两军,士气都已高昂得快要爆发,誓言要洗雪王师数败之耻。
  
  当滚动的烈火如流星直袭而下,备受天下瞩目的这场攻防战拉开了序幕。在战事的一开始,少年天子就一身戎装,在群将的簇拥下出现在北坡的制高点,纵然空中纷飞的流矢已射在了身前仅有数丈之遥的地方,他的神情依旧沉稳镇定,令人平添必胜之心。
  
  火光、战车、擂木、巨石,血腥的气息混合着黑烟的味道直冲上天,在一片凌风而至的赤红翎羽前,固若金汤的不败雄关第一次颤栗了起来。
  
  这是阳洙在军事上建立起至高威权的一战,也是王师与檄宁军气势强弱转折的一战。
  
  出生不到一年的焰翎军在菖仙关前一战成名,开始缔造一个无敌的神话。
  
  ***
  
  当应崇优处理完后勤诸事赶到攻城现场时,焰翎军首部已攻入城内,守方的檄宁军撤下城墙,开始以巷战抵抗。
  
  “陛下呢?”在北坡坡顶那辆明黄金饰的皇家战车上没有看见阳洙的身影,应崇优急忙抓住奉命留守于此地的秦冀瑛询问。
  
  “我们拦不住,陛下也冲进去了!”
  
  “什么?”应崇优大吃一惊,不自禁地用力掐住他的手臂,“战事凶危,怎么能让陛下进去,你们怎么护驾的?”
  
  “陛下发怒,谁敢抗旨啊?”秦冀瑛委屈地辩道,“没办法大家只好紧跟着一起进去……单让我留在这里挨骂……”
  
  “通知郑大将军了吗?”
  
  “皇上不许,说郑大将军是指挥的主帅,不能让他分心,不过封大人派人告知了已入城的应将军……”
  
  “哪些人跟着的?”
  
  “姜参将率羽林卫队两百人护驾,哦,还有杨巡检……”
  
  应崇优紧紧咬住牙关,心中忧急交煎,委实忍耐不下,一拨马首,竟也向坡下黑烟滚滚的残破城门奔去。
  
  “应大人!你做什么……应大人……”秦冀瑛惊慌失措地在后面叫了两声,见他不理,只好连声呼喝着身边的属下,派了一小队兵马随后追了过去。
  
  此时的菖仙关内,正是战事胶着之时。檄宁军威名数十载,果非一般州军可比,虽退下城墙,但凭借着城内巷陌街市,依然进行着有序的对战,并不如想像中那般兵败如山倒。不过焰翎军攻入城内后,气势正盛,又兼青益军及时后援,一阵拼杀,已占了半个城池。
  
  应崇优知道阳洙少年心性,必定前往战事最烈之处,当下绕过几处零星战场,向城中府衙方向奔去。谁知运气不好,刚转过一条窄巷,迎面就遇到由一个校尉率领的数十人的檄宁战队,不得不仓促迎战。
  
  虽然是浮山门下习武之人,但应崇优从小多病,尽管师门技艺烂熟于胸,实际上练的多是健体护身之术,若遇着十来个乡村壮汉当然稳操胜券,可面对训练有素的勇悍兵将却不擅胜场,与十来个护卫的士兵且战且退,不多时便被逼入巷中。
  
  不过菖仙关毕竟已有大半已被攻陷,尽管这队敌兵目前稍占上风,但如果勉力抵抗拖延,支撑到援兵来时本无问题,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正战至酣时,小巷的另一头突然又出现了一些檄宁残兵,两头封堵,个个红着眼儿杀了过来。
  
  应祟优心中暗暗叫苦,眼见着身边的兵士越战越少,一个闪神,左臂已被狠狠砍了一刀,顿时血流如注,踉跄数步,背靠在墙上,眼前如雪刀光迎面劈来,勉力回剑挡时,手腕已觉症软,只来得及侧过身子,将要害部位避开。
  
  兵刃相交之声在耳边响起,但握剑的手却没感觉到任何力度,恍惚睁眼,还未看清眼前,已被一只手臂挽了起来,护在怀中,一个低沉的声音急切地问道:“小优,你怎么样?”
  
  应崇优定一定神,这才看清巷中情势已然大变,一大队赤羽将士冲进来,风卷残云般将敌军杀散,护住已战至力竭的同袍。
  
  提在胸间的一口气陡然松懈,应崇优这才觉得左臂剧痛,身子虚软,不由自主地向后倒下,被身旁的人一把扶住,靠坐在墙根。
  
  “陛下怎么样了?”喘过一口气后,应崇优忍着痛问道。
  
  “比你好得太多,一层油皮也没有蹭破。”那人口里嘲讽着,但处理伤口的动作却极为精熟,不多时便包扎得稳稳妥妥。
  
  “他现在哪里?”
  
  “已经顺利进了府衙。”
  
  应崇优挣扎着站起身来,点头为礼,“承蒙相救了,三师兄,把你披风借我用一下。”
  
  “你想现在过去?我可是奉命去封粮库的,没办法护送你哦。”
  
  “不用你费心,我自己去好了。”
  
  杨晨双手交叉在胸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惜,“小优,你怎么永远都是一根筋呢?我知道你挂念皇上,可他现在兵围将绕地在府衙里,正意气风发地验看战利品,根本没有空闲想起你,你非要赶过去看他一眼做什么?”
  
  “因为我了解皇上,”应崇优淡淡地道,“他在府衙待不了多久,马上又会想要去银库兵库那些地方,战时刀枪无眼,不可能有万全的护卫,所以我必须拦阻住他……三师兄,你先把披风给我。”
  
  “你真是……”杨晨瞪着他苍白的脸,明白他索要披风的用意,心头不由况味杂陈,将脸一撇,伸手扯下自己的披风,再将一件淡青色的外袍脱下来递了过去,轻声道,“披风不一定把血迹都遮得住,先把这件外衣也罩上吧。”
  
  应崇优低着头,默默无言地接了外袍,忍痛舒袖穿好,将身上所有的血迹尽数遮了起来,衣衫虽略有宽大,好在是外袍,腰上系高一些,外面再罩上黑色披风,倒也不甚显眼。
  
  杨晨转身吩咐拨派出了二十人护卫,又留下一匹马,叮嘱他们走大道,这才将方才丢放在地上的兵器拾起,带着手下走了。
  
  一名小校服色的士兵牵过战马,扶应崇优跨了上去,二十兵丁分散在前后左右,很快就护送他到了府衙前。
  
  由于改换了主人,守卫在本城最高中枢机关大门外的都是羽冠金甲的皇家羽林卫队,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由应崇优亲自挑选的,故而认得这位枢密学士,一齐躬身施礼,有个机灵的主动跑了过来,在前面引路。
  
  刚进了二门,不早不晚正好撞见阳洙从里面出来,身边的众臣跟着旁边,一路苦劝他不要外出,他是理也不理,径自就下了台阶,走到自己的御骑旁边,亲手解着缰绳。
  
  “陛下,城中混乱,敌情未定,您要去哪里?”
  
  阳洙回头瞅见应崇优,吓了一跳,脱口道:“这城里还很危险呢,你怎么来了?”
  
  “陛下既知危险,就不该如此任性,让群臣烦忧啊。”
  
  “朕又没有干什么,都是他们在前面开好道,然后朕再跟在后面一路过来得,现在不是还好好地在这府衙里,毫发无伤嘛。”
  
  “那就请陛下再忍耐片刻,在这府衙之内静候佳音吧,”应崇优温言劝道,“陛下亲拟的战策,郑大将军又是不世出的帅才,战事到这地步大局已定,如果陛下再亲临察看,倒像是不信任这三军将士似的,一动不如一静啊。”
  
  阳洙见周边大臣环绕,而应崇优虽辞气温和,但挡在前面,脸上表情严肃,不会轻易让步,心知拗他不过,只好再次回转身,到大堂上间坐。众臣如释重负,纷纷跟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各处讯息纷至报来,战况极为顺利,粮库、兵器库都完整保存,只有银库被烧了一点儿,但损伤不大。未几,大将军郑嶙亲自来衡,正式向皇帝禀报功成,阳洙欣喜之余,立时便要出去,被郑嶙以外面正在清理战场,不宜迎候圣驾为由,苦劝了回来。
  
  坐立不安的阳洙又耐着性子坐了半个时辰,外间终于来报,城中已清理完毕布置好了安防,郑嶙这才放下心来,请皇帝起驾出衙,检阅军容。
  
  自此,这座曾经万难逾越的巍巍城池终于正式易了主人。
  
  从年初欧血誓师起,王师锋芒不越险关,皇命诏令难出岭南,均都是被这座菖仙关所阻,如今一旦功成,眼见南征的路线已打通,可以奋师南下,踏上收服岭南三十一州的征途,阳洙心中自然是百感交集,既高兴,又激动,对攻城有功的将领,更是亲自逐一嘉奖夸赞,使得城关内欢呼万岁之声,此伏彼起,不绝于耳。
  
  论功、行赏、献俘、贺词,破城庆功的诸项仪式虽多,但君臣的兴致都高,无人觉得不耐,兵士们因为这么快就分得了赏钱酒食,更是欢喜,吵嚷的半个城都不得安生,幸好郑嶙是个稳重的大将军,把持得住,约束了手下,各项事宜安排得妥贴,加之应崇优最是留心城内治安和军纪风范等事,专门叮嘱了应霖四处巡查,总算维持住了城内的正常秩序,没发生什么太出格儿的事。
  
  至晚,阳洙准备亲自写下书信,令人星夜送至平城,向留守的魏王等重臣府侯们报喜,先草拟了一封,自己读了读,感觉似乎过于炫耀自得,少了帝王家的气度,不满意地几把撕了,但提笔再三构思润色,都觉得到底措辞不妥,想了想,便命内侍去请应崇优过来商量,谁知内侍去了半晌,回来禀说应学士不在宿处,亦不知到哪里去了,阳洙这才想起从府衙出来之后好像就没再看见过应崇优,不知他在这座刚收复的城池中出了什么意外,突然觉得心慌意乱,忙派出羽林侍卫们到他可能去的地方查问,都回报说没有踪影,顿时吓出一身冷污,急召郑嶙与应霖前来。
  
  听到枢密学士在城里失踪,两个将军都吃惊不小。应霖只知道下午时堂弟来叮嘱过军纪之事,之后一直以为他回宿处休息去了,而郑嶙身为攻城主帅,事务繁多,更是没有留心。两人都与应崇优感情甚好,加之见阳洙已急得赤眉白眼,脑门儿几乎迸出火花来,怎敢怠慢,立即安排人马,全城搜查,闹了个天翻地覆。
  
  ***
  
  “外面马嘶人叫的,在干什么?”应崇优凑近窗前,侧耳听了听,“不像是在庆功的样子啊,难不成又出了什么事?”
  
  “大局已定,能出什么事?”杨晨将带血的布巾丢在门边,自己向盆内洗了洗手,“你的伤不轻,要真想一直瞒着皇上不让他知道,就别操这些闲心了。今儿下午阅兵完后,你都那副脸色了,还想勉强撑着,要不是我看你不妙硬拖着回来换药,早晕在皇上面前了,到时候他想不知道都不行。”
  
  应崇优垂下头,半晌后方轻声道:“巷战时蒙你相救,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呢……”
  
  “倒也用不着太认真地谢我,”杨晨自嘲地笑了笑,“当时一整队焰翎军士都看见你了,我要真敢见死不救,一定被皇上剁成肉泥。只可惜你一直瞒着受伤的事,害我白白丢了一个请功的机会……”他话语虽在调侃,但弯下腰帮应祟优拉平衣袖的动作却十分轻柔,轻抬轻放,仿佛生怕弄疼了他一般,让人不自禁地回想起当年那个最是温柔体贴的三师兄。
  
  “说真的,你受伤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不想让皇上知道?”杨晨端起凉在炕桌上的药碗,一边浅浅抿了一口试探温度,一边仿佛是随口般地问了一句。
  
  应崇优笑了笑,语气平淡地道:“这一点小伤,悄悄地也就养好了。攻下菖仙关后,杂事自然更多,魏王也会立即提出操办合婚大典的事,何必在此时让陛下分心烦忧呢。”
  
  “还有些烫,再凉一会吧。”杨晨放下药碗,淡淡瞟了应崇优一眼,“……要是知道你受伤,皇上会很烦忧吗?”
  
  被他这样一问,应崇优才突然发觉自己方才的解释似乎有些不妥,怔了一下方道:“其实也不一定,不过是因为皇上素日待臣下都很仁厚,前一阵子济州侯小恙,他不就很担心吗?所以我们为人臣子的,也只有尽量不添君忧了……”
  
  杨晨深深地看着他,表情虽有些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了一根汤匙,轻轻搅动着碗中的药汁,以加速它的冷却。
  
  “嗯……应该好了,来喝药吧。”
  
  “三师兄,我自己端着好了。”
  
  “别动那只伤臂,小心伤口又裂开。”杨晨柔声道,“我来喂你吧,这不算太苦,不用一口气灌下去。”
  
  应崇优不禁微笑了一下,道:“倒也是,三师兄的药,好像总是不太苦的。”
  
  “你怕苦嘛,我当然要好好研究研究了。”杨晨也跟着笑了笑,用汤匙舀起药汁,一口口喂他喝了,又端来清水给他漱口,最后小心地用手巾为他擦了擦嘴角,将摆放在墙角的火盆移到他的脚边。
  
  数年来一直在照顾那个小孩,突然之间又重新尝到被人照顾的滋味,应崇优的感觉有些异样,侧头避开了三师兄伸过来试探额头温度的手,轻声道:“巳经打扰了你半日,我也该回去了。”
  
  “咱们至少也是同门,何必说‘打扰’这么生分的话呢?”杨晨的目光描过他如羽般舒展轻灵的眉,前尘旧事突然间涌上心头,神情不禁有些迷蒙,叹息着道:“你以前也总是这种不爱麻烦人的脾性,其实以你我之间的情份……”
  
  “三师兄。”应崇优立即打断了他的话,“无关的话就不必再说,我真的应该告辞了。”
  
  “再等等,”杨晨伸手轻柔地按在他肩上,“我看你伤口的状况,恐怕很快就要发烧,在这里再坐半个时辰,我好确诊。”
  
  “没关系,发烧也没有什么,睡一夜就好了,再说我那里也还有师父的药……”
  
  “你急什么呢,难道这么晚还有人会找你不成?城里都乱哄哄的,你的宿处也不安宁,这里是银库值房,重兵围绕之下反而最是清静,多休息一下吧。”
  
  “不行啊,从平城那边每天都有文书过来,今天的还没看呢,我必须要回去了。”
  
  杨晨素来了解他的性情,无奈之下也不相强,从衣架上摘了斗篷给他披好,陪着相送。谁知刚一推开大门,两个人都齐齐吓了一跳。
  
  尽管刚才在室内时就已听到外面嘈杂,但因为知道今夜不可能宁静。所以也不大放在心上,可出门一看,情形竟不是一般的混乱,只见一队队的人马执着火杖,闹嚷嚷地奔来跑去,将街道照得明晃晃如同白昼一般,每一处巷尾暗角都细细查找。
  
  “廖飞盏不是已经捉住了吗?这又是在抓谁?”杨晨心下疑惑,瞥见一个年轻校尉是相熟的,忙叫了过来,问道:“都快二更天了,你们在做什么?”
  
  “回杨大人的话,小的们奉了上峰的钧令,正在……”话刚到这儿,那校尉一眼瞅见站在一旁的应崇优,顿时“啊”的一声怪叫,张口结舌。
  
  “你怎么了?”
  
  “皇上……皇上……”小校尉两眼瞪着,因为惊诧过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急得应崇优一把抓住他,问道:“皇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皇上……在找应大人……”小校尉吞了口口水,“找不着……我们才……”
  
  应崇优愣一阵,这才会过意来,不由叫了声苦:“不好,没人想到要来这里找我……恐怕是皇上要召见闹的……”
  
  “那也用不着这么慌吧?难道你这么大个人会丢了不成?”杨晨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却见应崇优二话不说就急匆匆命人牵马来,立即赶往皇帝驻驾的府衙,连一声道别都顾不得丢给他,不禁怔在当地,心中微感酸意之余,也泛起一丝疑云。
  
  府衙这边,阳洙等了半夜,一丝儿回音也无,早就焦燥成一片,在厅堂上走来走去,几番要亲自出门去找,又怕刚好错过消息,急得坐立不安,厅上的陈设,已被打烂了大半,周围服侍的人都屏息静气,不敢出一点声响。
  
  好容易二更鼓后,郑嶙奔了进来,跪地禀道:“应学士找着了,没什么事,马上就到。”
  
  短短一句话,阳洙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回身向椅上一坐,大口吐气。
  
  不多时,应霖陪着堂弟上厅,还未及行礼,阳洙已奔了过去一把将他拉起,咬着牙骂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朕差点被你吓死你知不知道?”
  
  应崇优臂伤被他一拉,疼痛异常,忍不住变了脸色,郑嶙、应霖以为他是因为被斥责而尴尬,对视了一眼。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深更半夜的,你不好好在屋里休息,到底去了哪里?快说!”阳洙这次是真的动了肝火,捉着应崇优的肩膀,就把他甩在椅子上。
  
  “臣实在抱歉,因为破城之后,想到陛下大业有望,心里有些感慨,在外面胡乱走了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坐了一会儿,听到动静有异,出来一问才知道……”
  
  “你有什么感慨不会跟朕说吗?”阳洙被他气得无力,“随从呢?为什么不随口知会他们一声?”
  
  “是臣思虑不周,以为圣上今夜必定忙碌,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要召见,故而一时疏忽,给皇上平添了许多麻烦。”应崇优垂着头,低声道歉。
  
  “你觉得只是添了麻烦?”阳洙怒冲冲地吼道,“你知不知道朕以为你出了事,简直吓得魂都要飞了……结果你……你……”叫骂到这里,看到应崇优一言不答地只管垂首认错,额头脸颊苍白如纸,心头不由地一软,便再也骂不下去,伸手将他拉起来,搂进怀里。应崇优见室内无人,加之臂伤疼痛,无力挣扎,也就没有拒绝,难得乖顺地把头靠上阳洙的肩头。
  
  “既然你没事,那这次就算了……下次不许这样了,听见没?”
  
  “是……”
  
  “对了,朕找你本来是起草书信的,一急全忘了,还没写呢,”阳洙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想起正事,又把手放开,回身到书案旁,提起笔刚看了他一眼,不禁一怔,“你怎么一头的冷汗?”
  
  “刚才跑得急了些。”应崇优后退一步,想躲进烛光的阴影处去,却被阳洙一把拉住,强行用手背贴上额头,“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没有……”
  
  “明明就是发烧了,来人!快召太医来!”
  
  厅门外有人应了一声,应崇优心中着急,这时再想主动招认已经晚了,一时又没有别的解释,被按坐在椅上没多久,应霖便引着一个老军医走了进来,行罢礼礼开始诊脉。
  
  “怎么样?”阳洙紧张地问道。
  
  老军医皱着眉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应崇优的脸,神情有些迷惑。
  
  “很严重么?”见了这副神色,连应霖都着急起来,“你快说啊?”
  
  “回皇上,回将军,这脉象……还有这症状……”老军医迟疑地道,“竟像是外伤所致……”
  
  “外伤?”阳洙与应霖都是一惊,看向应崇优时,只见他神色慌张,果然是一副心虚的样子。
  
  “你快给朕老实说,伤到哪里了!?”阳洙勃然大怒,气得声音都变了。
  
  “手……手臂而已……”
  
  “而什么已,难道手臂就不要紧?”阳洙又怒又急,命那老军医,“你快看看伤势如何?”
  
  “不用……臣已经拜托别人包扎上药……”
  
  “谁知道你让哪只三脚猫来处理的?快给朕检查一下。”
  
  当下应霖动手按住堂弟,老军医小心拆开绷带,只见深可见骨的一条八分长的伤口,斜斜砍在右手臂上侧,肌肉皆红红地外翻出来,看着甚为可怖。
  
  “你……你真是……”阳洙心疼得浑身乱颤,直想骂人,又不忍心现在谩骂,跳了几下脚,最终也没说出半句话来。
  
  “皇上请勿忧心,应大人的伤口,止血上药,都处理得很好。只不讨伤口又深又长,所以才会发烧,小心调养,当无大碍。”老军医叩头禀道。
  
  “那你快去写方子熬药。高成,寝室的床铺收拾好了吗?”
  
  “陛下,臣还是回自己……”
  
  “闭嘴!”阳洙转头瞪了应崇优一眼,“你今晚哪儿都别想去,等明天烧退了,再老老实实给朕说是怎么受的伤!”
  
  应崇优跟他朝夕相伴这些年,一看到他此时的眼神,便知道没什么余地周转,只好乖乖闭口不言,被扶到内室休养。
  
  幸好杨晨的医术不差,老军医随后呈上的汤药也不错,过了一夜,应崇优的烧就退了。但阳洙还是因为他的伤,觉得心绪全无,命应霖率五千兵马留守菖仙关后,匆匆班师回了平城。
  


  第十六章
  
  重熙十六年十月底,王师攻破菖仙关,歼俘檄宁军所部上万人,生擒其副帅廖飞盏,一时天下震动。孟释青急急调措人马,重组岭南防线。
  
  攻城的最大主力焰翎军,经此役后当然风头最健,策应的青益济州两军也都有相应的功劳在手,唯独留守的平城军一团热闹半点没有沾着,显得颇为寂寞。可是当初王师四军中平城留守是魏王自己在御前强力争下来的,到此时怨天怨地怨府侯,单单怨不到皇帝身上。
  
  为了安抚魏王,班师回城的阳洙在朝会上大力夸奖他后方安稳,措施得力,但身为平城诸臣之首,魏王还是难免觉得面上无光,心中郁闷,不由想起女儿册妃后一直未能合婚,便想趁机操办了,以一件喜事压一压另一件喜事。
  
  ***
  
  “一场大战刚完,朕哪有什么心思合婚?”阳洙烦躁地摆了摆手。
  
  “可是陛下,”兼职典礼尚书的敬玮叩首劝道,“贵妃受册封已久,都是因为战事不顺而延迟了婚典,如今菖仙关大捷,又值休整期,正是操办的好时机,陛下为何……”
  
  “这还用问?应学士伤重躺在床上,你却让朕欢欢喜喜拥着美人入洞房,当朕是何等样心肠的人?”
  
  “臣才去探望过应大人,伤虽然不轻,但只要调养便可很快痊愈,而且应大人本人,也是希望陛下早日合婚,以继我大渊宗祀的,请陛下……”
  
  “那你们先准备着,等他伤好了马上办,”阳洙道,“这样总行了吧?”
  
  “陛下……”
  
  “你们不了解应崇优,朕了解他。一旦筹办婚典,他会不操心?伤势未愈前,朕不想让他劳累。再说朕人就在平城,册封诏书已下,一个婚典等几个月什么要紧的?难道朕还会跑了不成?”说着袍袖一甩,竟自去了。
  
  敬玮追了两步,没有奈何,只好来见魏王复命。
  
  对于阳洙崇优两人之间的师生情份,魏王等人一概不知,哪里相信是因为一个枢密学士受了伤就无心合婚,不免疑心阳洙是否另有他意,寻找借口推托。既然居高位者因此心中不忿,下臣们难免会有感觉,私底下悄悄议论几句,渐渐变成流言,没几日竟传入到侯府内院去了。
  
  魏家郡主芳名榭初,虽是娇养女儿,但自幼家教甚严,性情温顺知礼。当初被册为妃时,合家欢喜,自己朝见过两次,见是个风骨神秀的少年天子,一片痴心早系在他的身上,日日盼着早日合婚。能常侍君王左右。不料早盼晚盼,竟听到丫环来学说外界流言,道是老侯爷失宠,皇帝有些不满这门亲事云云,顿时五内如摧,忍不住偷偷哭了几场,十分伤心。
  
  她的侍女箴儿,为人极是机灵,上次因抱小狐惜惜去见应崇优时撞见圣驾,已看出阳洙对这位太傅公子的宠信非同一般。此时见郡主难过,她便悄悄抱了惜惜出府,凭着御赐玉牌,一路不曾被阻,直接就进到了应祟优房中。
  
  应崇优随驾回城之后,一直好医好药地调养着,伤口愈合状况甚佳,小睡起来,正倚在床头看书,听报说魏府侍女求见,便知是箴儿,忙唤了进来。
  
  小白狐见了旧主,欢喜不已,腻在他怀中,好一番厮磨亲热。
  
  “本来不该是今天来的,只是娘娘听说应大人受了伤,怕您病中寂寞,特意遣派小婢走这一趟的。”箴儿在旁笑道。
  
  “难为娘娘这般体贴,你回去替我多谢,改日方便,再去参拜。”应崇优轻轻挠着惜惜的下巴,笑着致谢。
  
  “是。”箴儿福了一福,趁机道,“要说我家郡主的贤慧周到,真是无人可比的。只可惜皇帝陛下眼高,竟还看她不上。”
  
  应崇优一怔,“这话从何说起?”
  
  “您还不知道?”箴儿凑了过去,低声道,“外面都传开了,说陛下借口您伤势未愈,不肯合婚呢!你心想想,这算个什么理由?不要说没人信,就是应大人您,听了心里也不舒服不是?想来是郡主没福,不讨皇上欢心罢了,凭什么拿您当挡箭牌,让您背这个名儿得罪人呢?”
  
  应崇优这几日休养在家,虽不停有同僚探视,但因为他是当事人,竟没人跟他谈起,倒真的是一点不知道,当下皱起眉头,沉思了起来。
  
  “应大人,小婢知道您为人最是温厚,皇上对您也是宠信有加,言听计从,看在我家郡主这几年照看惜惜的份上,能不能在皇上面前为她美言几句?”
  
  应崇优想了想,方道:“你回去劝慰郡主,说皇上既已下诏册妃,决无生变之理,有机会我也会加以谏劝的,请她不要把外间流言放在心上。”
  
  箴儿欢喜道:“谢应大人。”说着伸手去抱惜惜,准备告辞,谁知小狐黏在旧主身上,扭着不肯下来,连扯几下也扯不动。
  
  “你先去吧,惜惜过两天我着人送来。”应崇优看看时辰,已快到阳洙每天来探望他的时候,忙打发箴儿去了,自己起身整好衣衫,抱着惜惜在屋内踱了几圈步,暗暗盘算起来。
  
  对于阳洙推迟婚典的理由,应崇优本人相信是真的,但他也知道在大多臣子看来,那却是个荒谬的借口,由不得人不猜疑。这次攻克菖仙关,魏王与平城军无功,原本就没有面子,而魏郡主阀阅之女,既已受了册封,当然也禁不起这些流言委屈。合婚大典只要延迟一日,魏王父女的积怨就难免深一分,如今南征在即,实在是应该好好安抚平城一系,不宜再多生枝节。
  
  正左思右想着,耳边突然响起人声:“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应崇优猛地一惊,这才恍觉自己靠着窗台,居然又出起神来,忙站起身,向静悄悄蹑步进来的阳洙行礼。
  
  “好了,只有咱们两个人,就不要多礼了,”阳洙侧过头觑了觑他的脸色,“今天气色还好……你刚才在想什么呢,朕在你面前晃手你都没看见……”
  
  “其实也没想什么,只是在发呆而已。”应崇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陛下请坐。”
  
  “……你伤口怎么样?”
  
  “已经结痂了,陛下要不要看一看?”
  
  “你别乱动,包扎好的,拆它干什么?”阳洙赶紧按住他手,又摸摸他怀里的小狐,“惜惜怎么会在这里?那个什么箴儿又来看你了?”
  
  应崇优怕阳洙多心,忙道:“是臣想念惜惜,派人去求郡主娘娘放它来的。”
  
  “哦,其实就算你忙,也可以要它回来,朕再专门派一个人帮你照顾它就是了。”
  
  “留在身边,却不能亲自照顾,又有什么意思呢。魏郡主娘娘性情温柔敦厚,惜惜在她身边,臣很放心……对了,听说陛下的合婚大典也快举行了?”
  
  “是,等你伤一好就办。”
  
  “臣的伤已经好了。”
  
  阳洙白了他一眼,“朕今天早上才见了太医,他说你还要休养。”
  
  应崇优坐直了身体,徐徐问道:“陛下,臣听闻传言,说敬尚书奏请操办婚典时,陛下说是因为臣受伤未愈,所以没有心情才延迟的?”
  
  “是啊。”
  
  “陛下难道不觉得,这种理由对于臣下们而言,不是那么容易理解吗?”
  
  阳洙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臣在陛下驾前,只是一个三品枢密学士,无足轻重,可合婚却是陛下纳妃继嗣的重要典礼,群臣仰首,天下瞩目,这两件事不仅毫无关联,而且孰轻孰重判若云泥。何况菖仙关之战后,魏王心绪总是不宁,这也是安抚其心的一个良机,陛下……”
  
  “够了,”阳洙霍然起身,面露不悦之色,“别人这么说倒也罢了,怎么你也是这副陈词滥调?什么叫孰轻孰重判若云泥,难道魏郡主是云你是泥吗?你要真是这么想的,朕就要生气了。本来只是因为一时心情不好所以推迟了一下而已,你们就当成天大的事一样。一个接一个来劝,这到底算什么?”
  
  应崇优耐心地道:“对您来说,也许不大放在心上,但对魏王和郡主娘娘而言,这的确是一件天大的事。您要想推迟婚典并非不可以,但总得给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是。菖仙关刚刚被攻破,谁会相信您心情不好呢?”
  
  阳洙将双手抱在胸前,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应崇优的脸:“你也不相信吗?”
  
  “陛下,臣说的是魏王……”
  
  “但朕问的是你,你相信吗?”
  
  应崇优低下头:“陛下对臣的关切之心,臣绝对没有丝毫的怀疑。但您也要替郡主想一想,她听到婚典推迟后,心中会是何样的委屈?”
  
  “关她什么事?朕又不是不册封她了,有什么委届的?”阳洙不以为然地道。
  
  “陛下,你先坐好,正对着臣好吗?”应崇优把惜惜放在地上,又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阳洙一怔,不明所以,但见应崇优神色郑重,还是忍耐了一下,依言坐了下来。
  
  “请容臣再教给陛下一件事。”
  
  “啊?”
  
  “郡主娘娘虽未合婚,但受了册封,便已是您的妻子。夫妇位于五伦之内,不是寻常关系。一个有情义的男子,首先要照顾好妻儿。所以您这样罔顾她的感受,是不对的。”
  
  “可是……”
  
  “臣知道陛下册立郡主为妃,是基于政局考虑,对她尚无太深的感情。臣也知道帝王的婚姻,不同于平常百姓夫妇,既不能专一,更做不到平等。臣只是想提醒陛下,您除了是郡主的主君之外,还是她的丈夫,只要能力所及,您有责任让她感到快乐幸福。”
  
  阳洙了撇嘴,不满地道:“你这样说,是觉得朕对妃子们不好了?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你是看过朕怎么对她们的,时时都有赏赐,对她们犯的错也多是宽容,很少斥责,更没有打骂过,将来魏郡主来了,朕也会这样好好待她的,只要她不妄议朝政,不搬弄事非,会有什么不快活的?”
  
  应崇优叹一口气:“陛下,你之所以这样觉得,还是因为你从没把妃嫔们当妻子看待。夫妻之间,贵在相知相许,彼此都把对方的感受,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这不是荣华富贵、珠宝赏赐所能取代的。”
  
  “可是朕有时看府侯大臣们对他们的夫人姬妾,还没有朕这么和气呢。”阳洙反驳了一句,突然想起什么,歪着头看了看应崇优,“听你的意思,等你将来娶了妻子,就会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了?”
  
  “是。”
  
  “比朕还重要?”
  
  “君臣仍五伦之首,只要臣还任职朝中,当然还是忠君为上。”
  
  “如果你不在朝中为官,归隐林泉了呢。”
  
  应崇优看了阳洙一眼,明知他此问何意,但还是狠了狠心道:“如遇国事当以君主为重,国事之外,当然以妻儿为重。”
  
  阳洙今天刚来时,原是一团高兴,后来听他那番劝谏合婚的话,已有几分不悦,耐着性子听后面的教诲时,因为心中的反感,自然不大听得进耳朵里,以至最后一句,更是觉得冰冷刺骨,微微冷笑道:“你倒是比朕有情有义。好在朕是皇帝,还得你‘忠君’二字,如果朕没有君主的身份,你是不是半点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这并不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应崇优却听得心头一震,一时怔住。
  
  因为他突然之间,回想起了今天早上与前来探病的杨晨之间所进行的一段对话。
  
  ……
  
  “小优,你留在王师,是为了效忠皇上,还是为了要辅佐阳洙?”
  
  “这是一样的吧?”
  
  “当然不一样。效忠皇上,是人臣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但辅佐阳洙,更多的却是因为他本人。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
  
  “应该想想了。你不是总打算在大势平定后离开吗?要是对皇上这个人产生了太多的感情牵绊,离开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如果不想将来一直陷身在朝局之中,那么从现在起,最好能牢牢记住,你不是在效忠某一个人,你只是在效忠皇上。”
  
  ……
  
  房门被猛烈摔撞的声音惊醒了正在呆呆回想的应崇优,慌忙抬头看时,阳洙的身影已不在房内,恍然间才想起自己没有及时回答他的问话,也许引起了误解,刚迈步想追上去解释,心念一动,又迟疑地停顿下来。
  
  也许是两年相濡以沫的宫中生活造成的影响,应崇优一直感觉到阳洙对自己存有一些过分的迷恋和依赖,既然将来迟早要离开,那么能够早一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样的误会对于阳洙而言,也许会有些残酷和痛苦。但同时,它也比温柔婉转的话语更加有效。
  
  阳洙冲出门外后,在廊下站了一阵儿,细听后面毫无动静,夫子竟根本没有要追过来解释的意思,胸中的怒气更难平息,欲待回身再去问他,又觉心寒,少年脾性加上帝王的傲气同时发作,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
  
  这场争吵的后果非同小可,阳洙在次日见到应崇优时,基本上理也不理,若来禀告的是公事,他虽然会听,但之后句句都是训责驳斥,鸡蛋里也要挑出两、三斤骨头。如果说皇帝对枢密学士以前有多恩宠,如今就有多恶劣,群臣们有人看不过眼,想要替他分解两句,结果纷纷跟着遭受池鱼之灾。
  
  “皇上这是怎么了?你到底哪里惹到他了?”留守菖仙关,近日才换值回城的应霖听到些风声,急急忙忙赶到堂弟的居处,进门迎头便问。
  
  “没关系,他发发小孩子脾气而已。”应崇优淡淡笑了笑。
  
  “不是小孩子了。”应霖神色凝重,“伴君如伴虎,天子威权谁敢轻慢,虽然他一向宠信你,可一朝翻脸,吃不了兜着走的人是你,你怎么就不能圆泛一点呢?”
  
  应崇优心情沉郁,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提起了另外一件事:“陛下合婚大典马上就要举行了,是魏王主办吗?”
  
  “不是,皇上让敬玮一手操办。”
  
  “这就好。”应崇优松一口气,“我最担心魏王爷太过奢靡,当前的情势,还是以简约为上,但老侯爷的情面大,又是贵妃的亲父,纵然过分了,也不好说他。我想皇上一定是考虑到这点,才指派了敬玮的。敬尚书既与魏王交好,为人又不失风骨,分寸之间定能好好把握,确是最好的人选。
  
  应霖有些无力地看他:“这个时候了你还操心这个?你知不知道皇上命你下月在朝房值夜?”
  
  “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合婚大典就是在下月十五?”
  
  “当然也知道。”
  
  “值夜这种小事,派个小章办就行了,非点名要你去,摆明就是不准你出席大典!这种重要场合最能显出亲疏远近了,连面儿都不许你露,等于就是贬谪冷落嘛!”
  
  “那样也好,”应崇优喃喃自语,“反正总有一天要离开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应崇优向堂兄笑了笑,“圣命都已经下了,再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你的事务也忙,就别在这里耽搁时间了,郑大将军当朋友时极温和,当上司时可是执法如山,你点卯如果迟了,挨上二三十棒,肉疼不说,面子怎么挂得住?”
  
  “好,好,我先走了,你要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哥哥说哦……”应霖看看时间的确不早,又叮嘱一句,匆匆跑了出去。
  
  应崇优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会儿,觉得心神难定,便换了衣服,也出门去值房处理公务,揽了一堆事情来做,好分散思绪。
  
  就这样忙忙碌碌,二十多天的时间也就过去了,应崇优原本就性情疏朗,不甚执着,慢慢地竟习惯了与阳洙之间冷战的气氛,反倒是小皇帝功力不足,越来越火星四迸,心绪不平,虽然不至于乱发脾气,但待人对事。不免严厉了许多,把以前看在眼里没说的一些朝政陋规,毫不留情地一一揪出来整改。菖仙关之战本就大大助长了阳洙的威风,又加上这一番发泄般的大力整顿,竟是歪打正着,反而让文武百官更加觉得他大有帝王风范,越发敬服,且不说原本就礼数周全的魏王,就连以前性子最桀骛不驯的益州府侯,如今见了皇帝都是屏息静气,丝毫不敢放肆。
  
  转眼到了合婚之期,敬玮是内政好手,准备得面面俱到,又不显奢侈,茳冕宫院与设宴的朱睢殿都是华彩焕然,自下午起就鼓乐齐鸣,好不热闹。
  
  应崇优晚膳后直接去了勤政殿值房,烫两杯清酒慢慢饮着,翻看折本。有时会停歇一会儿,朝窗外看看朱睢殿顶挑挂的大红宫灯,听一听丝竹锣鼓之声。虽然偶尔会有清冷之感,但他一向精于修持之法,不过一转念之间,又会收敛心神,再埋首在公务之中。
  
  天子婚典,非同寻常,虽不及当年立后大婚,但也喧喧闹闹,几近五更。到了后半夜,应崇优的神思渐渐困倦,便将炕桌上的文书收捡好,取出值房柜内的棉被盖了,侧身倒下,因为这几日事务出奇的繁忙,积劳到今夜,已是筋疲力尽,辗转了几下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院外树影之下,有个人正隔窗站着,怔怔地看着屋内的灯火。
  
  “陛下,要不要奴才请应大人出来接驾?”
  
  “不用了,这就回去吧。”
  
  “可是陛下您特意……”
  
  “朕只是突然想看他一眼,现在已经看到了。就是叫起他来,也不过是教训朕不该在合婚之夜冷落新人,不听也罢。”
  
  “是……”
  
  远处,朱睢殿喜宴的喧哗正是热闹时候,可一步步走向锦灯盛处的阳洙,却觉得心情从未有过的寂寞冷清。
  
  合婚大典圆满结束后,很快就到了新春年节。虽然远离京都,不能祭拜太庙,典礼官们还是安排了祷天祈福仪式,这是阳洙在帝宫之外所过的第一个春节,比起以前如愧儡般在孟释青摆弄下四处祭拜,如今虽是偏安一隅,却有群臣环绕如众星捧月一般,心情自然迥异。
  
  除夕那夜下了大雪,臣民们都认为是大大的吉兆,更添了喜庆。但不知为什么,与前一阵子精力过盛不同,皇帝最近的神情总有些蔫蔫儿的,好像高兴不起来,年夜饭吃不了几口,各州府精心贡上的礼物也只听了听是谁送的,看也不爱看。太医们会诊后,又说没什么病,倒让几位亲近重臣们伤透了脑筋。
  
  大年初一,遥向北方祭拜了先祖后,阳洙到王师营中巡视了一番,亲自为将士开坛赐酒,虽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在皇帝手中接酒碗,但满营将士仍然喜出望外,激动欢欣。可一离了军营,阳洙的兴致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赴魏王的宴席时,也是心不在焉,没饮几杯,便有醉意,魏王怕有闪失,只好送他回茳冕院。
  
  圣驾下了龙辇后,尽亲卫大将之职前来护送的应霖正准备退出,突然臂上一紧,已被阳洙的手一把抓住,抬头看时,正撞上皇帝红着两只眼睛狠狠瞪过来,不由吓了好大一跳。
  
  “他在干什么?”阳洙气呼呼地问。
  
  “啊?”
  
  “都初、初一了为什么不来给朕拜年?他还说年年……年年都……亲手给朕煮糕团汤吃呢,这才煮、煮了两年而已!”
  
  应霖怔了怔,不太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根本答不上话,只能呆呆地站着。
  
  “这几天……朕都很、很和气不是吗?朕明摆着想要、要和好不是吗?为什么……还不来?明明就是、是他不对,你说,他还想、想让朕怎么样?”阳洙吐着酒气,怒冲冲地质问应霖,后者听得一头雾水,心中暗暗叫苦,脸上却只能陪着笑道:“皇上,要不您先歇着,臣去问问,一定给您问清楚了,行不行?”
  
  这时魏贵妃已率着宫人迎了出来,应霖悄悄松一口气,将醉醺醺的皇帝交过去,自己赶紧抽身退出。
  
  魏妃见阳洙面色赤红,知道饮了酒,忙与侍女们一起搀扶着,送到软榻上宽衣躺好,用冷毛巾细细地给他擦脸。
  
  阳洙昏沉沉地翻过身子,嘴里咕咕哝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酒劲发作,不一会儿竟睡着了。魏妃小心给他盖好锦被,守在旁边照看,半步也不敢稍离。
  
  约到黄昏时分,阳洙慢慢醒来,酒意已消,坐起身抚着额头想了想,神色依然阴沉。
  
  “陛下,您睡了这么久,用些点心吧?”魏妃低声在旁问了一句,见阳洙没有反对的表示,便从侍女手中接过碗,先用银匙舀些汤水,递在阳洙唇边。谁知皇帝刚张嘴喝了一口,原本有些呆滞的目光便突然一跳,刷地转过头来,盯着魏妃手中的汤碗看。
  
  “这糕团汤……谁送来的?”
  
  “啊?”魏妃一惊,忙答道,“是应学士……”
  
  “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昨晚……”
  
  阳洙怒道:“那为什么现在才拿给朕吃?”
  
  “回……回陛下,应学士送来时曾特意叮嘱过,说这糕汤是甜食,容易腻酒,如果陛下有醉意,就不能拿给您食用。昨晚和今天中午,您回来时都喝了酒,所以臣妾才……”
  
  “好了,不用说了。”阳洙挥了挥手,“拿来朕自己吃。”
  
  魏妃忙双手捧上,阳洙将一整碗的糕团吃完,心情俨然已好转了一些,命人拿些锦缎金珠,赏给了魏妃,又亲自选了一副极精致的玉石围棋,派内监首领高成送去给应崇优。
  
  谁知高成去了半日,又原物携还,禀道:“应大人有公干,今天一早就动身到渭州去了。”
  
  阳洙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大声道:“他去渭州干什么?”
  
  “奴才只知是公干,详情不知。”
  
  “什么公干?如果是公干朕会不知道?”
  
  “回皇上,是魏王爷准的,写在节略里,也报知了皇上。”
  
  阳洙忙命人将这几日的节略拿来,果然有小小一行写着“枢密学士应崇优至渭州查验军粮仓储事宜,十日后复命”,夹在密密麻麻的文书里,竟没看到。
  
  魏妃侍立在旁,一直不敢多言,此时见阳洙气呼呼地将节略摔在地上,生怕父亲又做错事,惴惴上前问道:“是不是臣妾父亲疏忽……”
  
  “正常公务安排,不关魏王的事。”阳洙回头看了她一眼,皱起眉头,“朕平常对你又没有疾言厉色过,你为什么还总是唯唯诺诺的?若让有些人看见,又要教训朕不知道怜惜妻子了。以后你在朕面前,不要这个样子。”
  
  魏妃低眉顺目地答道:“臣妾服侍陛下,原本就该顺承圣意,小心谨慎的。”阳洙见她怯声怯气的样子,心中更加烦闷,又不想再多说,一甩袍袖,回自己的寝居处了。
  


  第十七章
  
  重熙十七年一月十六,元宵方过,皇帝便正式颁下旨意,整肃王军,准备誓师南征。
  
  十六当晚,四品以上文武众臣齐聚集英殿,听皇帝下任命诏书。
  
  其实各方职守、战略方针、补给计划等等,早已筹谋妥当。所谓的当众任命,不过只是一项仪式而已。
  
  应崇优身为掌诏命的枢密学士,诸项敕书都由他亲理,从渭州回来这几天,一直忙着此事,气儿也没时间多喘一口,总算梳理清楚了。此刻他跪坐在龙案之旁,阳洙每宣布一项,他就扶印颁发。
  
  平城朝廷的办公之地,是由原来的府侯政宫改制而来,各个殿面俱都不大,此时上百人列班于此,四周又陈设着熊熊火鼎,挤是挤了一些,但气氛极是热烈。
  
  “最高从事长官,陈天平!”
  
  阶下应诺一声,有人出班叩谢,等候前一个领命的人下来,再登上王阶受敕。此人是由青益侯所举荐,相貌虽然普通,但气质平和,行事素来有条有理,青益侯对他极是推崇,故而这次破格任命他为从事长官。
  
  从应崇优手中接过黄绢委状,陈天平躬身回到龙案正前方,再拜叩谢。
  
  阳洙略点一点头,便翻过文卷准备念下一个名字。就在大家的专注稍稍松散之时,陈天平突然将腰部一弓,竟从胸前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匕首,借着前窜之势,直直划向阳洙咽喉之处。
  
  皇帝正低着头,大臣们在阶下,护卫尚有五步之遥,只有应崇优及时反应,抓起一卷诏命文书迎刀锋一挡,虽稍稍阻了阻来势,但利刀很快便将整卷绢布及卷在其中的木轴切断,在空中斜挽过来,再次前刺。应崇优此时已趁着格挡之势,跃身挡在了阳洙身前,背部向后一撞,推着阳洙后滑数尺,同时单足将龙案踢向刺客。电光石火的刹那,陈天平心知追击不及,手腕一抖,匕首变成飞刀,啸若流星,直飞向前,同时已有数名侍卫赶到,几枪将他扎倒在地,阶下大臣们的惊呼声这才响起。
  
  由于应崇优挡在阳洙身前,飞刀疾驰而至,正街着他的咽喉,手中没有格档的兵器,更不能侧身露出阳洙来,应崇优只得僵住身体动也不动,脑中一片空白。利刀入骨之声随即响在耳边,尽管殿内一片呼喝嘈杂,这声音也依然清晰刺耳,仿若就响在自己的喉间一般。
  
  “陛下!陛下!”魏王等连滚带爬仓皇扑过来看视,一个个面色如土。
  
  “朕安好。”阳洙丢开手里抓着的一只羊头,曲起双臂抱住身前的应崇优,颤声道:“你怎么样?”
  
  应崇优回想着方才凶险一幕,犹是惊魂未定,若非阳洙随手从旁边抓了一个献祭用的羊头替他挡在喉前,只怕现在早已命入黄泉。
  
  “你手腕怎么流血?刚才划伤了?”
  
  应崇优定了定神,抬手看看,低声道:“没事,一道小口子而已。”
  
  杨晨此时已挤到了前面,立即叫了一声:“别动,伤口虽小,刀上有毒,让我来看看。”
  
  阳洙脸色一白,赶紧托起应崇优的手腕,递到杨晨面前。
  
  “还好,不是什么古怪的毒药,吸出毒血来,我再给你敷一点儿解毒膏就行了。”他话音刚落,阳洙已低下头去,想也没想就含住伤口,开始吸吮毒血。
  
  这个举动不要说别人,就是应崇优自己,也瞬间僵住,想要用力将手腕抽回,却被握得极紧,动弹不得。由于周围被重臣和侍卫们围得严实,大部分臣子在阶下并没看见这一幕,只有魏王等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既是惊诧,又颇不以为然,只是碍于应崇优刚刚救了驾,也不好说什么。
  
  “陛下,吐在这里,再用清水漱漱口,”杨晨虽然也呆了片刻,但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递过水杯,又拿出一颗丸药来给阳洙服用以防万一。
  
  郑嶙与应霖这一正一副两个焰翎大将军此时方长出一口气,擦擦额上的冷汗,回身来看地上的刺客,竟还活着,忙命人救治,好进行审问。
  
  青益侯因为是陈天平的举荐人,此刻瘫在地上,吓得面无人色,阳洙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对魏王道:“出征在即,不用太费心,交给有司勘审便是了,切记不要株连。”
  
  魏王因为是这次诏命颁发仪式的负责人,出了刺客这样的事,面子挂不住倒也罢了,心中还怕会不会有牵连,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此时见阳洙这样吩咐,大是安慰,忙躬身道:“陛下仁厚,老臣遵旨。”
  
  虽然中途出乱,但阳洙自始至终都未失态,帝王气势令人折服,应崇优的伤口处理之后也无大碍,所以殿内重新整班,又将余下的诏命尽数颁发完毕,最后下令三日后开拔出征。
  
  ***
  
  这次集英殿刺杀事件之后,朝臣们发现皇帝对枢密学士的恩宠又恢复了过来,有事没事都留在身边,不许他走开。大家议论纷纷不说,连统率焰翎禁军的大将军郑嶙,也忍不住私下跟应霖很八卦地打听:“你知不知道皇上跟令弟是为了什么,好一阵歹一阵的?”
  
  “我哪儿知道啊,”因为是私下场合,所以应霖不客气地白了上司一眼,“真是难得看到你这么好奇。”
  
  “就算我好奇好了。你说皇上素日,英明神武跟个什么似的,可怎么一到令弟面前,就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一恼了,就理也不理。一好了,又欢天喜地。倒是令弟沉稳有气度,从来都宠辱不惊,像个成熟大人的样子。”
  
  应霖失笑道:“崇优年纪本来就大五岁嘛,能一样吗?”
  
  “唉,那可难说,有些人年纪不比应学士小多少,但那个莽撞火爆啊呀,真让人受不了……”
  
  应霖知道郑嶙的感慨何来,不由笑道:“也真是奇怪了,冀瑛虽然脾性急躁,其实很知分寸的,跟同僚相处的也不错,怎么偏偏跟你那么过不去呢?”
  
  “这人实在太好强,最初是殿前比武赢了他,后来又吃了我一顿军棍,当然要记恨了。”郑嶙摇头苦笑了一下,“好在你说的不错,他其实很知道分寸,总算没在大战中惹出麻烦来。”
  
  “我觉得你们近来好多了,”应霖安慰道,“这场大战你指挥有度,全军上下无人不服,秦将军也是有眼睛的人,只要他心里服了你,慢慢也就没事了。”
  
  “我也真没见过那么倔的人,当初的棒伤没好,他就拼命操练自己的营队,大战都过了也不肯好好休息,我今天升帐时看他都瘦了一圈儿了,你能不能找时间劝劝他?”
  
  应霖一摊手,取笑道:“我劝有什么用啊,大将军要是心疼,自己去劝不是更好,说不定冀瑛就是误以为你看扁他,所以心里憋着一股气,哄哄就好了。你看我家崇优多会哄人啊,每次皇上生气,他都有本事哄回来,你要好好学一学。”
  
  “这又不一样……”郑嶙被他调侃得哭笑不得,只好说别的事情,“对了,听说对青益侯的处治,应学士也是主张轻办的?”
  
  “没错。你这几天忙着准备出征,不知道朝中局势有多诡变。魏王爷想着既然保不住青益侯了,便跟几个军务诸侯合本推举他自己的亲家林州君继任青益军主帅,皇上还真不好推脱他们,眼看着就要准了,谁知杨晨突然跳出来提了个建议,要把青益军拆散合并到其他军去,天花乱坠地道出数条理由,皇上趁势顺水推舟,说要好好再想想,气得魏王爷牙痒痒,趁着皇帝巡营去,在堂官府挑一个错处把杨晨打了一顿……”
  
  “真的?”郑嶙睁大了眼睛,“魏王此举有些鲁莽了。”
  
  “你是旁观者清嘛,魏王本就没把他小小一个巡检史放在眼单,加上他又故意撩拨刺激,一时气愤,考虑不了太多,而且也没料到会让皇上知道。”
  
  “你的意思是皇上后来知道了?”
  
  “是啊。”
  
  “怎么会呢?虽然魏王杖责大臣是有些逾礼僭越,但这种事谁会去驾前多嘴,平白得罪魏王爷?就是杨晨自己,为了脸面也不会去告状啊?”
  
  应霖颇含深意的笑了笑,道:“本来是这样没错,但不知是不巧还是太巧,正打着呢,明明去巡营的皇上却突然驾临堂官府,当场撞见魏王杖责大臣,虽然当着众人的面没有发作,但脸色实在难看,转身就走人。魏王自知理亏,赶到驾前去解释请罪,皇上却又丝毫不责怪他,弄得他反而心神不安的。”
  
  “那后来呢?”
  
  “就在魏王擅自杖责大臣之后的第三天,朝廷突然颁下旨来,说青益侯虽举荐失察,但与刺案无涉,故而不夺封地,不剥侯爵,令归青州为政,筹措军需。青益军编制不动,另选主将,归于御统。这道旨意一发,不仅青益侯感恩戴德,连青益军上下听说归于皇上亲辖,也都欢欣雀跃。魏王爷刚刚才触犯过龙颜,又寻不出什么理由来,想护林州君继任青益军主帅的提议当然只能甘休。”应霖说着,喷啧两声,又加一句感慨,“皇上果然不愧是皇上,行出事来,真是滴水不漏。”
  
  “先别只顾着佩服了,”郑嶙拍拍他的肩,“马上就出征,岭南三十一州都不是好啃的骨头,我们为将者,颜面都是在战场上挣来的,你可不要轻敌哦。”
  
  应霖哈哈大笑,正要说话,侍从突然来报皇帝急召,两人不知为了何事,赶紧更衣,赶到了勤政殿,进门一看,位居中枢高位的君侯臣将们差不多都已奉召而来,黑压压站了一片,气氛极是凝重。
  
  原来就在两个时辰前,阳洙接到了一条从岭南传来的消息。
  
  菖仙关失守,岭南各州人心浮动,虽然因孟氏手中二十万檄宁军主力仍在,尚未敢轻动,但有些州府在执行京城的诏命时,态度已有些敷衍。针对此种情形,孟释青近日矫诏,颁布出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大意是说:伪王师贼势猖獗,岭南各州如齐心合力,力挡逆军,则功成之日,阳氏王室愿改行周制,各府君在自己的州领内可拥有行政、铸钱和官员任命权,只需每年缴一定贡赋,以天子礼敬奉王室与国师,保住皇家太庙和大渊朝的年统便可。
  
  孟释青此招极为狠辣,他心知相持下去,一旦檄宁军败亡,他将死无葬身之地,不如先慷他人之慨,将阳氏皇室的王权分割丢出来当诱饵,若是天命相助,也许还有划岭而治的一丝希望。虽然从目前来看,这尚是个空头的月亮馅饼,但能成立国中之国,在封地内享有君王般的权威,的确是个诱人的许诺,而且封地越大,实力越雄厚的州府就越容易被诱惑,若是大州们因此抵制王师,那么夹杂在中间的小州府纵然心有二意,只怕也不敢轻易表示出来。
  
  最初看到这道假“圣旨”的时候,阳洙真是气得七窍生烟,怒不可遏,幸好应崇优当时在旁边,想办法安抚住了。两人细细察看了地图,将有可能附从孟氏的大州们勾了出来,发现这几州如果相互结成联盟,再胁裹几个小州,便可以组建出三道以上的防线,层层抵御王师,卫护京都,情势不容乐观。于是决定立即召集临时朝会,询问群臣的意见。
  
  令阳洙稍感欣慰的是,应召而来的重臣们看了伪诏后,个个都表示出了极强的愤恨之情,且不论有多少真情假意,听了这些大骂孟释青的话,皇帝心里舒服了一点,人也冷静了许多,对于如何应对这一变化也暗暗有了决断,只是隐而不露,让大家先发表自己的看法。
  
  一番讨论之后,参与朝会的一众群臣,出现了两种意见。
  
  趋于保守的府侯与老臣们主张延缓南征计划,再观察一下事态的发展,而以郑嶙为首的新锐军方将领却力主按原计划行事,避免影响王师士气。双方争辩得极为激烈,都是各抒己见,分毫不让,一方资历深厚,另一方新功正红,也说不出谁在气势上更占上风。
  
  然而就在阳洙认真听取两边的意见时,林州君阴阴的一句话却令正常的朝议气氛陡然一变。
  
  “郑大将军,您这么激动地主张让王师鲁莽南下,到底居心何在?是想让陛下赢呢,还是快一点输?”
  
  饶是郑嶙性情平和,听到这么恶意的一句话也不免心中不悦,立时竖眉问道:“大家都是为圣上效忠,州侯此话何意?”
  
  林州君冷笑一声:“天地人心,自可言察,大将军若是光明磊落,又何必如此介意我这一句话呢?”
  
  郑嶙还未驳言,阳洙已经皱了皱眉道:“林州君,有话清清楚楚地说,不要阴阳怪气的。”
  
  “是,陛下。”林州君忙躬身谢罪,用眼尾扫了郑嶙一眼,踏前一步,道,“这件事,臣本想散朝后入宫密奏的,谁知郑大将军如此搅闹朝堂,臣不得已,只好当廷揭发。”
  
  阳洙胸中微觉有异,但面上分毫不露,只是语气淡淡地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是……臣受魏王所命,负责平城周围的安防,二十天前,捕获了一名从南方来的奸细,经过严审,此人招认,他是由孟释青所派,到平城来送信策反两个重要人物的。”林州君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阳洙的反应,方继续道,“但此人被抓捕时,身上只剩了一封信,是由孟释青亲笔,写给谨州侯的……”
  
  朝班之内的谨州侯吓一大跳,慌乱跪了出来,声辩道:“陛下明察,臣从未……”
  
  “州侯不必惊慌,信还在,说明没有送到您手上,那只是孟释青一厢情愿而已。”林州君不咸不淡的道。
  
  话虽如此说,但被孟释青选为策反对象,总不是一件好事,谨州侯急得满面通红,指天对地地表述忠心。
  
  “谨州侯治下有方,又饶勇善战,是朕的重要臂膀,孟释青忌惮于你也不奇怪,”阳洙温言安慰道,“朕是相信爱卿决无二意的。”
  
  听到皇帝这样说,谨州侯这才松一口气,擦擦已流到颔下的汗珠。
  
  “林州侯,你继续。”
  
  “是。陛下请想,那奸细的目标有两个人,身上却只有一封信,这表示有一个人已经接收到了孟释青所传达的策反之意……”
  
  “陛下!”郑嶙上前几步,刚要说话,被阳洙挥手止住:“先勿多言,让林州君说完。”
  
  “是……”
  
  林州君得意地冷笑了一下,接着道:“那奸细招认,他入城之后,先寻机见到了郑大将军,递信之后,大将军没有翻脸为难他,反而让他安安稳稳出了军营。”
  
  “陛下,”郑嶙还是忍不住插言道。“臣承认有这样一件事,但当时那人假称是臣家乡亲人来信,所以臣命人接了进来,因为军务繁忙,半日后才有时间去拆看,看完后臣也立即下令前去追捕送信人,但时机已晚,只好无功而返……”
  
  “就算追不到送信人,接到如此一封策反信件,大将军如无二意,就该立即禀报圣上,你瞒而不报,是何居心?”林州君厉声追问。
  
  郑嶙仍是面向阳洙,极力辩道:“臣未曾瞒而不报,当天时间已晚,臣不敢惊扰陛下休息,就没有请旨面圣,而是将此信封入机密奏本,递交内值房转呈陛下了。”
  
  阳洙眉心一跳,视线转向应崇优,而后者却早在此之前就已悄悄转身,退出大殿。
  
  “陛下……”郑嶙看着阳洙的表情,面色发白,“难道陛下没有……见到臣的奏本吗?”
  
  “原来大将军已禀报过陛下了啊,”林州君阴沉沉地道,“那就算我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吧,抱歉。”
  
  “陛下!”郑嶙只觉得手足冰凉,又叫了一声。
  
  “朕……对这份奏本没有印象。”阳洙沉默了片刻,等应崇优快步重新入殿后,才慢慢说了一句。
  
  “郑大将军,你可还记得那份密本是哪一天递进内值房的?”应崇优语调镇定地问道。
  
  “兹事体大,我记得清楚,是元月二十六那天。”
  
  应崇优低头翻查了刚刚出去拿来的折录,叹口气道:“可是当天的折录里,没有你递任何奏本进来的登记啊。”
  
  “怎么会?我是亲手交给封参政的,当天好像是他值守。”郑嶙急道。
  
  参政知事封尚忙出班道:“回陛下,元月二十六日确是臣值守,但时日已久,臣不能一一记忆有哪些大臣递了折本,但臣保证,每一份奏本臣都详细登在了折录上,不会有缺失。”
  
  “郑大将军,你递了奏本后,可曾看着封大人登录?”应崇优问道。
  
  “当时营中事务太多,我没有在意这些,封参政接了奏本后我就走了……”
  
  “私自扣压大臣奏本是死罪,臣绝不敢有所疏忽,”封尚跪倒在地,大声道,“臣不敢说大将军谎言,但臣确实是将每道奏本都如实登记在折录上了!请圣上明察。”
  
  “郑大将军,”一直旁观不语的魏王突然开口道,“圣上仁厚,一向不以心治罪,你若确实一时疏忽,忘了将此信上奏,陛下也不会加以重罪的,何必百般掩饰呢?”
  
  郑嶙此时只觉得百口莫辩,但对魏王之言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得重复道:“请王爷相信末将,孟释青的来信末将确已密呈圣上,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末将实在是无从得知……”
  
  “郑卿,”阳洙脑中急速转动着,但表情却严肃冷峻,“你当日曾递交奏本,可有其他人证?”
  
  郑嶙眉头紧锁,回道:“当时已是晚间,臣未曾见到其他人……”
  
  “郑大将军,你再好好想想,”应崇优相信郑嶙的为人,不由为他心急,“有没有任何人知道,你要去内值房递本?”
  
  “除了我的随身侍卫,并无他人。”
  
  应崇优心头一沉,禁不住回头与阳洙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虽面上不露,心中都有些为难。
  
  接到策反信瞒而不报,即可视为心有叛意,这是一项惯例,但对于郑嶙此人,阳洙却又是深信不疑,眼看着情况对他不利,一时踌躇难定。
  
  正当满殿俱静之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在阶下响起:“陛下,臣可以为郑大将军作证。”
  
  “秦卿?”阳洙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个大步走到御座前施礼的年轻小将,“你怎么能作证?”
  
  “回禀陛下,元月二十六日晚,臣曾亲眼看见郑大将军进了内值房,将一封加盖密封火漆的奏本交给了封参政。”
  
  “那为什么郑嶙没有看见你?”
  
  “因为当时臣……躲在值房外的假山后面……”
  
  “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秦冀瑛有些脸红,“臣是大将军的属下,如果当面见他,是必须要行礼的,臣一向与大将军有嫌隙,全军上下皆知,臣因为不想给他行礼,所以就躲了起来,等他走后才出来。”
  
  自从当日君前比武落败后,秦冀瑛对郑嶙一向桀骛不服,不仅是全军,整个平城都知道,听他这样说,大家都不觉得牵强。
  
  “那么晚了,你去内值房做什么?”
  
  “臣一整天都忙着操练营队,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去递奏本。”
  
  “你也是去递奏本的?所奏何事?”
  
  秦冀瑛低下头,轻声道:“臣想奏请圣上恩准,将臣从焰翎军中调出……”
  
  郑嶙闻言脸色一变,有些惊诧地看了他一眼。
  
  “当日之事距今已久,你怎么敢肯定就是在元月二十六这一天?”
  
  “回陛下,当天是臣的生日,所以臣不会弄错的。”秦冀瑛语气坚定。
  
  “嗯。”阳洙点点头,不露声色地给应崇优递了个眼神。
  
  “封大人,秦将军递折本之事,你可有印象?”应崇优走到跪伏于地的封尚面前,温言询问。
  
  “这个……卑职倒是有印象……因为曾与秦将军同在平城麾下供职,所以记得他的生日,当时我们聊了聊,还在值房内请他饮了一杯暖酒……”
  
  “可是封大人,折录上也没有秦将军递本的登记,你不会是跟他喝完酒,就忘了吧?”
  
  “绝对没有!”封尚大惊失色,“秦将军走后,卑职将新收到的所有折本一一登记清楚,不会有错的!”
  
  “陛下,”应崇优回身奏道,“依微臣看来,是有人将折录抽走了一页,缺失了近七封奏本的登记,其中就有郑大将军与秦将军一前一后相连的两本。臣身为枢密学士,管理内值房不力,导致有此重大疏失,臣一定会详查到底,严加整肃。今日之罪,请陛下惩处。”
  
  “关你什么事?”阳洙淡淡道,“下去查一查就行了。”
  
  事情至此,在场众臣都明白郑嶙之罪是已经洗刷清楚了,林州君脸上阵红阵白的,表情尴尬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也不敢多言。阳洙也不再继续追究,威势十足地立起身,走到阶前,冷冷地道:“今日廷议,朕已有决断。南征之事绸缪已久,些微小变不足以更改,出征时日与路线部署不变,王师四部针对战局的异动调整本部战策,三日后报给朕躬。”
  
  “遵旨!”殿内应诺之声一片。
  
  “散朝吧。”
  
  群臣一齐下拜,等阳洙起驾离去后,才纷纷起身下殿。
  
  应崇优与应霖兄弟二人,因为担心郑嶙心中仍是不舒服,刻意过来同他一起出宫,边走边说些闲话,借此宽解劝慰。
  
  郑嶙明白他二人好意,笑着回应了几句。可是目光转动之间,突然瞟见了秦冀瑛独自离去的背影,不由有些心神不稳。
  
  应霖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也耸耸肩,劝道:“算了,看在今天他还算仗义的份上,他想调走就让他走吧,反正我们焰翎军也不缺他一个人嘛。”
  
  郑嶙微微一凛,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应霖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不走了?”
  
  焰翎军主帅定了定神,抬头一笑,拍了拍自己副帅的肩膀,道:“这可不行,在他不能控制自己那个炮仗一样的脾气之前,我是不会签发他的调令的。”
  
  “喂,”应霖垮下脸来,“江山易改,本性难易,他可是天生的急脾气,你跟他较什么劲啊?”
  
  “身为一军主帅,当然要好好教导属下,秦冀瑛也不能例外。”
  
  “可是……”应霖还想再说,突觉臂上一紧,转过头来,撞上了应崇优递过来的眼色。
  
  “我觉得大将军说的有理,尤其是在今天当殿作证之后,让秦将军继续留在焰翎军,才是对他最好的决定。”聪敏的枢密学士握着堂兄的手臂,微笑着道。
  
  重熙十七年三月二十,王师按原计划兵出菖仙关,以平城军为先锋,焰翎、青益两军护王驾居中,济州军殿后,正式开始征战岭南。
  
  孟释青命郦、卫、韩三州斜连为屏构筑防线,派出十万檄宁军精锐迎战。
  
  双方在汾水平原上初次交锋,檄宁军梢挫后退,少侯魏聿平率平城军冒进,前部近万人被围,焰翎军派三千人奇袭解围。平城军为雪耻,再整重战,与檄宁军间互有胜负。自三月到六月,战事胶着,推进速度缓慢。
  
  魏王正在心焦,阳洙已暗中调派殿后的济州军悄然夜行,插入檄宁军侧翼,再命平城军西移靠近郦州,焰翎军以全骑兵作战,将檄宁军拦腰冲散,其中三万人赶入济州军布下的口袋中,又让平城军佯装前来合围,出拔三十里后突然折返,夜袭郦州城,将它拿下。只可惜被济州军围住的檄宁军中有位才干非凡的将军,伪造行军踪迹,靠着对当地地形的熟悉从一处峡谷处逃出,避入卫州城内。
  
  王师虽未全胜,但毕竟得了一座城池为落脚点,各军都记了些功劳,入郦州城休整。
  
  平城此时传来一封急报,说留守的魏贵妃已确诊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因胎象平稳,方敢上奏。阳洙虽然也因此喜讯恩赏了群臣,但却没有丝毫要回去探望一下的意思。
  
  十日后,王师诸军重整旗鼓,留三千人防守郦州后,气势如龙,直奔卫州而去。
  
  浓浓战火,在逐鹿中原的铁蹄声中,越烧越旺。
  
  焰翎军饶勇强悍,青益军敏捷灵动,济州军镇定沉稳,平城军耐力持久,在阳洙越来越耀眼明亮的军事才华下,王师四部纵横驰骋,令孟释青靠许诺和人质全力维持的防线一道道被相继攻破。
  
  到了重熙十七年年尾的时候,所有人都确信,照如此的气势下去,也许在来年的春天,帝都城下,就可以飘起龙幡王旗。
  
  当时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料到,当那个被企盼的春天到来时,王师所遇到的却是在平城起兵两年多来最大的一次危机,就宛如当年集英殿上那柄刺杀的匕首,只差一分,便划破了阳洙的喉咙。
  


  第十八章
  
  重熙十八年二月。数九天气过去,已顺利夺得二十三州的王师在休整中度过严冬,正准备精神勃发地踏上进逼帝都的征程。
  
  阳洙亲自用朱笔在地图上标示出了行军的路线,示于众将,下令出发。
  
  由于平城军不善攻击却擅长缠斗,阳洙一向多安排它担任诱敌或断后的任务,魏王没有领会到皇帝的用心,以为阳洙有猜忌自己功高震主之心,故意在打压平城军的功劳,因此一直心怀不满。而阳洙自己觉得除了稍稍偏爱了一点儿皇属禁军以外,对王师四部基本上都算是公平相待的,故而也认为魏王是恃功自傲。君臣二人军务皆忙,少有时间沟通,这一年征战下来屡有意见不合之处,渐渐已大不似当年初见时那般和睦。所以这次出兵,魏王不愿看着其他三军大出风头,便以防备西线为由,要求平城军向西斜插,从另一条路线进发,阳洙急功之心甚切,不想与老人家多纠缠,便同意了。
  
  自出征后虽偶有挫折,但从未曾大败的焰翎军此次位居中路,王旗飘摇之下,连夺三城,气势如虹,很快就兵临洛水。
  
  然而就在准备渡河而战的前一夜,阳洙接到了一封令他大吃一惊的急报。
  
  急报是由留守栗州的将军送来的,报称孟释青暗中递国书给位于大渊东面的牧族首领,以割让水草丰美之地为条件,约请他率上万骑兵,劫掠相邻州府,如今栗州已经告急,正在苦撑。
  
  栗州及其周边都是小州府,南北西三面都已是王师辖地,东边的牧族也很少敢来冒犯中原大国,故而没有留下重军镇守,各州首府城也只有两千兵马而已,面对上万铁骑,如不驰援,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陛下,牧族人鲁莽贪利,还以为孟释青是代表中原朝廷的,所以才敢如此胆大妄为。”焰翎军主帅郑嶙劝道,“他们久居寒漠,虽然勇悍,却不擅攻城掠地,不过是疥癣之患,陛下无须忧虑。”
  
  “问题是这个疥癣之患发作的不是时候啊。眼看着王师气势正足,谁料想竟节外生枝!”阳洙恨恨地道。
  
  左参郎将费天恩大声道:“陛下,王师不能回去,不如立即檄令其他州的守军前去救援吧。”应霖缓缓摇头道:“附近只有韩州兵力充足,偏又是在粟州以北,等檄令过去一来一回,哪里还救得及?要保这些小州府不遭涂炭,居然真是要调动王师诸部才是最快的。”
  
  “可青益军在攻锐州,济州军已到龟州,难道要动用我们焰翎禁军吗?”费天恩哼了一声,大不以为然,“几个小州就算丢了又有什么要紧的,等我们收复了京都,立马就能把那牧族蛮军杀个干干净净!”
  
  听到这种论调,应崇优目光一跳,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住口!”阳洙虽然经年杀伐,心肠硬了不少,但到底是应夫子一手调教的,立即高声喝斥道,“王师宗旨,便是要护土保民,这几州虽小,住的也是我大渊子民,朕若视而不管,岂不就如孟贼一般。郑嶙,立即准备回军向北,速战速决!”
  
  “遵旨!”郑嶙躬身领命,又道,“启禀陛下,隔着一道洛水,尚有檄宁军所纠集的残部五万,如果他们乘我军北撤时进攻,其祸不小!”
  
  “朕考虑过了,立即传朕的亲笔御旨给魏王,命他的平城军转而向东,沿洛水布下防线,为我军后翼屏障。等踏平牧族,再回师南攻。这样一来,不过迟一两个月夺京而已。也没有多大的妨害。诸卿以为如何?”
  
  众将立即齐声道:“陛下英明!”
  
  应崇优见阳洙能够按捺住收复帝都的急切心情,以守护国土子民为重,心中欢喜,在伺候阳洙书写给魏王的诏命时,忍不住夸了他一次。
  
  “好久没听到夫子夸奖朕了,”阳洙嘻笑道,“朕还以为自己已经被抛弃了呢。”
  
  “您也好久没乱开玩笑了!”应崇优瞪了他一眼。
  
  “如果觉得朕这次决定正确的话,也不能只是夸两句就算了。”阳洙头一歪,张开双臂,“像以前一样,来抱抱。”
  
  “陛下!您还是小孩子吗?”
  
  “这里又没有外人,只抱一下下嘛。”阳洙见应崇优心情好,趁机撒娇,伸手一拉,便将他抱进怀中。“崇优,朕明天升你做枢相少府好不好?”
  
  “为什么要升?”
  
  “当初在平城练军时的旧臣差不多都升了,只有你推三阻四的。”
  
  “臣又不是积军功的武将,当然不能升得太快。”
  
  “可你哪次不是随朕在战事最凶险处?”阳洙不高兴地道,“朕总觉得,你不愿意官职太高,好像是为将来抽身退出朝局做准备。朕可警告你,不许打这种主意,朕是死都不会放你走的。”
  
  “知道啦。”应崇优随口哄着他,掰开他的手臂,“诏书写好了就快派人早些送到魏王那里吧,虽然夜深了才能悄悄开拔,但总归是宜早不宜迟。”
  
  “遵命!”阳洙调侃地应了一声,召来一个素日极机敏的将军,命为钦差使,携了这封御旨,带领一小队人马向西去了。
  
  当日夜晚,焰翎军悄悄收营拔寨,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奔袭,终于在栗州城破前赶到,在城南三里处扎营。
  
  比起与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檄宁军交战,牧族骑兵那完全没有战法的蛮勇之军实在是没什么打头,第一次接触战后阳洙就意兴阑珊,全权让郑嶙去进行最后的歼灭,自己留在营地里跟应崇优下棋。
  
  当那冲天的喊杀声骤然响起时,留守营地的五百人第一反应全都是惊诧莫名。
  
  “陛下!陛下!檄宁军……是檄宁军……”羽林卫队长肖雄风冲进王帐,大声道。
  
  “胡说!这周围早已收复,怎么会有檄宁军?”
  
  “南边……他们是从南边潜行过来的,当先的至少有五千人……”
  
  “不可能!”阳洙大喝一声,“南边有平城军布下的防线,他们怎么可能毫无动静地潜行至此!?除非是……”
  
  应崇优与阳洙对视一眼,两人都是面色如雪。
  
  除非是平城军根本没有奉诏设防,而是将焰翎军的柔软后方开敞式地亮给了檄宁军。
  
  “陛下,他们已经快冲过来了!”
  
  “急速通知郑大将军,令他速来护驾!”应崇优抢在前面,厉声道。
  
  “杨晨大人已经亲自去了,但檄宁军悄悄围过来,已截断了营地与前方之路,就算杨大人冒死突了围,或者大将军发现后方情形不对回援,都来不及了!请陛下快些更衣,末将等誓死也要护卫陛下周全!”肖雄风叩首已毕,跳起身来,与应崇优一起不由分说将阳洙的龙袍箭衣扒下,强行给他穿上羽林卫士的盔甲。
  
  此时外面已有短兵相接的击杀之声,三人冲出王帐,只见四周已密麻麻被兵将所围,撒目望去,难计其数,而营地里整打整算,也只是五百羽林卫队,和随驾的文职大臣们的侍卫。
  
  “阳洙,”应崇优一咬牙,手执长刀,目光反而变得厉辣,高声道,“快上马!除了强行突围没有别的办法了!”
  
  阳洙一言不发,与众人一起翻身上马。因为知道敌方一定会在郑嶙主力军方向布下重兵,故而选择了西北方向全力拼杀。
  
  这一场生死相拼的恶战,只杀得黄土漫漫,血流成河。在似乎永无止境的挡格砍斫中,身边的羽林卫士越来越少,随驾的臣属们也渐渐被冲散,到最后还围在阳洙与应崇优身边的,只剩肖雄风和几个遍体鳞伤的将士。
  
  “阳洙!阳洙!”应崇优看着阳洙身上渐增的伤口,心痛如绞,“你不要再顾着我了!小心你自己!”
  
  阳洙一言不发,一刀砍翻冲向应崇优左侧的一个敌兵,勒了勒自己的马缰。
  
  “陛下,他们的人越来越少了,看样子我们快冲破围堵了!”肖雄风大叫,“您与应大人先行,末将给您断后!”
  
  应崇优拔转马头,判断了一下方向,朝阳洙做了一个手势,两人左砍右杀,继续沿西北方向前冲,果然没有多久,前方已无敌军,只有震天杀声,从后面紧逼而来。
  
  尘土迷漫中,应崇优的马突然一声长嘶,力尽倒地,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陛下,你别管我,快走!”
  
  阳洙瞪他一眼,二话不说将他揪到自己的马前,两人一骑继续前奔。
  
  可惜天不从人愿,上天仿如要给这次劫难创立一个高潮般,一弯宽宽的河道挡在前方,游目四顾,既无舟楫,也无渡桥,反而是后方的马蹄声,如雨般密集。
  
  应崇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阳洙……你愿意跟我一起跳下去吗?”
  
  阳洙凝视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丝笑容,“好。”
  
  “那快把盔甲脱下来!”
  
  “啊?”
  
  “啊什么?我们要游到对岸去,穿着铁甲怎么行?”
  
  “可是……你明知道朕不会游泳……”
  
  “所以才问你愿不愿意啊,你不是说‘好’吗,快脱!”
  
  “朕以为……”阳洙咕哝了一句,但对夫子的没情调也实在无奈何,赶紧将身上铁甲解下,两人一齐纵身入水。
  
  对于不会游泳的人来说,当水流漫过头顶时,感觉是很恐怖的,阳洙也不例外。手足乱蹬一阵后,一条胳膊绕过颈间,将他的头一抬,轻轻地送出了水面。
  
  应崇优此时体力已经不济,手里还托着个不会游泳的人,只能利用水流之力,强自挣扎着到了对岸,攀住岸边的岩石,喘得话都说不出来。
  
  脚一踩到地面,阳洙顿时有了用武之地,拖着应崇优的腰,先将两人的身形隐在巨岩之后,再轻轻揉搓他的胸口,想让他好受一点儿。
  
  “此地不可久留,”应崇优刚缓过一口气,立即道,“我们必须到山林里去找个隐蔽的地方,追兵一直紧咬我们不放,也许他们发现了你是皇上,不能大意。”
  
  阳洙点点头,扶他站起:“你还撑得住吗?”
  
  “没关系,我没怎么受伤,只是体力有些不济。快走吧。”
  
  两人振作精神,相携着进入了河畔的山林,不敢走山径,只捡林密无路之处,向上攀爬,一路上的荆棘枯刺,在两人的手脸处划满细小的伤口,又麻又辣,痒痛难忍。
  
  大约半个时辰后,坚持走在前面开路的阳洙呼吸渐渐粗重,脚步踉跄,硬撑了一阵,终究没有支持住,竟一头栽倒在地。
  
  应崇优吓一大跳,扑上前抱住,只觉得手指所接触到的体温已烧得发烫,仔细查看之后,发现他周身上下有伤口七八处,其中有几处十分深长,只险险避过了要害。
  
  “阳洙,你撑着点儿,我去找点水来,你等我啊!”应崇优胸中忧急如煎,向后看看,没有追兵的迹象,便将阳洙的身体放平,用树枝盖了盖,便起身想去找水和草药,但没走多远,竟发现了一个隐密的山洞,急忙回来,用力背起阳洙的身子,连拖带爬,抱进了山洞,再将里面的乱石块拨开。清理出一块平地放好,不及多喘一口气,又出去找水找药。
  
  自此时起,阳洙真龙天子的好运似乎开始慢慢恢复,应崇优在山洞旁边不仅找到了清泉,还有些常用来止血生肌的草药。他当年常在外旅行,野外求生技能甚多,积簇枯叶,用两块硬石,不知怎么弄的,竞生出一堆火来,既烘烤湿衣,也为阳洙取暖。
  
  含喂了几次泉水,再重敷了一遍草药,阳洙到底是少年体健,昏沉沉的神智慢慢回复了清醒,眼珠转动了两下,望向守在身边的应崇优。
  
  “别怕……很快就好了……别怕……”应崇优修长的手指在阳洙额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宛如哄拍婴儿般轻声低喃,尽力安慰他病中的小孩。
  
  阳洙觉得眼圈一热,忙用力闭上,将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向应崇优膝前靠去。
  
  发觉到他的动作,应崇优以为他冷,急忙伸手将他上半身抱起,紧紧搂在怀中。此时两人的外衣还在烘烤,两具只着半截小衣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厮磨出滚烫的温度。
  
  “你放心,檄宁军只是乘隙奇袭,撑不了太久,郑嶙一发现情况不对,很快就能肃清这周围的。”应崇优慢慢摇动着身子,劝慰道,“我估计最多明天,他就能找到我们了,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阳洙本想告诉他自己感觉已经好多了,但因为被抱着太舒服,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宛如当年在宫中同床时一般,静静听着那有规律的心跳,可听着听着,自己原本平缓的呼吸却慢慢急促了起来,只觉得颊边贴磨着的肌肤光滑温暖,仿若是有吸力一般的,让干渴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凑了上去,辗转吮吻着一路向上,突然一个冲动,将应崇优掀倒在地上。
  
  正准备给他唱催眠曲的应崇优被这突然袭击吓得措手不及,腰身一软,只觉得一只手探进裤中,正沿着大腿抚摸。
  
  “阳洙!你在干什么!?”厉声的喝问因为男人正常的反应而加了些喘息,拆去大半威势,应崇优在挣扎中察觉到阳洙的身体整个发烫,以为他是高烧未退神智不清,急忙咬牙忍住已被他撩拨起大半的欲望,用力捉住他两只手,强行翻转身体,阻止住那孩子进一步的行动。
  
  “好啦,阳洙,你看清楚,是我……是夫子……你认成是谁了?”应崇优伸手扯过还微湿的衣衫,擦拭着阳洙的额头,柔声道,“你的伤不轻,镇定一点儿……深吸气……吸气……”
  
  阳洙满面通红地瞪着他,气息炽热,眼里匝满血丝,从头到脚都因为极力的克制而颤抖着。
  
  对夫子动起情欲,对他来说不是第一次,但因为对于情感与欲望之间的关系还理不清楚,他不知道这种不合常理的反应到底是对是错,再加上应崇优一向性情严谨,对君臣之分似乎看得很重,阳洙怕一个不小心惹他翻了脸,所以总是自己努力忍耐下去。
  
  只是时日越久,这份忍耐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像是煎熬,一种无法纡解的,不知还能向谁倾诉的煎熬。
  
  “怎么还不退烧呢?”应崇优心急地自言自语一声,便想起身再去弄点冷水,谁知刚一动,就被他紧紧抓住。
  
  “你别离开,我不再乱动了,你别离开……”阳洙闭着眼,喘息着,手指紧扣。
  
  应崇优只觉得一股疼爱之情从胸中泛滥而出,拍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我不走,我一直在这儿陪你……你睡一觉,天亮就好了……”
  
  阳洙暗暗咬紧了牙根,忍着应崇优的手指拍在自己面颊上所带来的波及全身的酥麻感,侧翻起身体,再次拥住了他的腰。
  
  那一夜,两人维持着相拥相偎的姿势,渐渐入睡。
  
  清晨鸟啼声中,阳洙慢慢醒来,伸了伸腰,突然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急忙翻身而起,幸而一眼就看见应崇优正背对着他坐在洞口,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
  
  “啊?”应崇优一惊回头,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摸了摸阳洙的额头。
  
  “已经不烧了。”天亮烧退,阳洙的语气回复平静,只是眼神依然复杂,深深地看着应崇优,口中却随意问道,“你削的是什么?”
  
  “臣想做一把简易的梳子。”应崇优重新拿起木块,用贴身的小银刀继续切削。
  
  “做梳子干什么?”
  
  应崇优瞟了一眼阳洙乱糟糟的头发,笑了起来:“给您梳头啊,臣子们就快找到这里了,无论何时陛下都要保持帝王风范才行。”
  
  阳洙盘起脚在他身旁坐下,默默地看他削了一会儿木头,突然叫了一声:“崇优……”
  
  “是。”
  
  “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应崇优微微一震,依然是那一句话;“为臣者效忠君上,本是职责……”
  
  “只有这个?”
  
  削着木头的银刀停了片刻,又重新动作起来,“是……”
  
  阳洙重重将头扭向一边,用力咬住了嘴唇。
  
  一盅茶的功夫,应崇优就做好了那个简易的木梳,起身给阳洙重新挽髻。年轻的皇帝垂着头由他摆弄,神情高深莫测,却不再说话。
  
  营地被袭后的第二天中午,焰翎军副帅应霖终于率领手下找到了自己的主君。当皇帝身着明黄战甲,再次出现在云龙王旗下时,从主帅郑嶙起的一应将士们,黑压压在他面前跪了一片,叩首嚎哭。
  
  “事出意外,不是卿家的过错,都平身吧。”阳洙亲手抚着郑嶙的肩膀,温言安慰。
  
  “臣护驾不力,万死难辞其罪,请陛下重罚。”郑嶙含着眼泪,满面尘土之色,可见他从昨天忧急至今,从未曾休息过。
  
  焰翎军自成立以来,一直意气风发,未尝败绩,这次被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袭击主君,虽得杨晨突围急报,快速回师援救,但为时已晚,羽林卫队五百人只幸存一百,随驾诸臣中有七人阵亡,其中官职最高的人是二品参政使,连皇帝都被追杀得白衣渡河,山林隐身,怎么想都是无颜再见友军的切齿之辱,全军上下激愤难当,个个誓言雪耻。
  
  阳洙知道郑嶙此时的心情安慰也无用,便派他去处理牧族与檄宁军残部诸事,以此分神。这时一些被冲散后幸免于难的臣子们也陆续还营,阳洙想起罹难者甚多,有些伤怀,命人安排寻尸殓葬之事,并追封礼祭。
  
  五日后,牧族骑兵被荡平了大半,只有数百骑逃回寒漠,来袭的檄宁军也只是困兽余威,一击之后,立即南撤,被满腔怒火的赤羽将士们一阵追杀,伤亡惨重,只剩下五千人逃回洛水南的主营中,焰翎军上下还觉得忿愤不已、余恨未消。进行顺利的青益、济州两军此时也已得知消息,高级将领们惊惶之下,立即星夜北上,纷纷奔赴三帐问安。
  
  路途中时,阳洙还希望这场凶险是因为旨意传送的过程中出了意外所致,但率部到安州扎营后,钦差官前来复命,表示手书的谕命是亲手交给了魏王的,并有签收的符印为证。一时之间,群情哗然,无论是中枢臣子,还是三军将士,无不怒火中烧。连与魏王多年交好的元武侯也气得白须乱飞,立时便请求由自己前去拿问魏王。
  
  所谓墙倒众人推,魏王在平城主政多年,宿怨也不少,何况身上挂的是抗旨避战、有意陷皇帝于死地的大逆罪名,一时责骂之声四起,整个王帐内外,居然只有一个人为他拼死陈情。
  
  “崇优,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保他?”阳洙怒冲冲道,“你是不是发烧了?”
  
  杨晨自入王师以来,一向不大喜欢魏王,再加上他是应崇优的师兄,说话不像其他人那般顾忌,当下冷冷插言道:“崇优,魏王恃功自大,其心早已可诛,只是皇上宽厚,容忍至今。可是他现在犯的是大逆死罪,九族难赎,如果皇上还任意放纵他的话,只怕君威无存,上下不服啊。我知道你一向生性慈厚,但这一次还要求情,就只能说是妇人之仁了。”
  
  应崇优说了半天的情,此时早已口干舌燥,哪里还有精神去理杨晨,只是对着阳洙,苦苦劝道:“魏王是扶持您起事的老臣,恩情深厚不比旁人,无论如何,不可以拿问啊?”
  
  阳洙哼了一声,“难道因为他功高,就可以怀有不臣之心?”
  
  “魏王行事确有差池,但未经确认之前,怎可断定是大逆之罪?”
  
  “你连拿问都不许,朕怎么确认?”
  
  “陛下可派一名臣子,奉旨前去问话,给魏王一个分辩的机会吧。”
  
  “事实如此,他还能如何分辩?”
  
  “陛下,”应崇优走近一步,跪在阳洙膝前,握住了他的手,“魏王为了陛下所耗费的心血,难道挣不来这份尊重?”
  
  阳洙感觉到他手指冰凉,一颗圆圆的珠子滚到了自己的掌心,在肌肤处留下硬硬的触感,突然想起自己曾赐给应崇优的那三颗救命珍珠,不由心头一跳。
  
  “陛下细想,若天下人知道。连魏王都叛了,陛下您自己情何以堪?”应崇优轻声道,“请陛下准臣所奏,派出天子使臣,先让魏王回个话。”
  
  阳洙叹一口气,握紧了掌中的珍珠,心知这次又拗不过他,只好道:“就依你吧。杨晨,你代朕去……”
  
  “陛下,”应崇优知道自己这个三师兄一向对魏王心存反感,怕他有偏见,立即反对道,“您既已开恩,不如就让微臣奉旨走一趟吧?”
  
  “这怎么行?”阳洙立即断然否定,“魏王之心尚不可测,你去太危险了。”
  
  “臣并不比其他人更危险。”应崇优缓缓劝道,“事情到如此地步,一定另有隐情,臣是常侍天子左右的近臣,所说的话能得到魏王的信任,再说家父也是与魏王合作多年的老友,于公于私,臣都是最适合的人选,请陛下无须忧虑。”
  
  阳洙深深地看他一眼,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应崇优见他没有继续否决,以为他依从,轻轻松了口气,正想退下草诏,却被阳洙一把捉住手腕,狠狠拉了回来,道:“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陛下?”应崇优有些吃惊,“臣说的这些理由,您没听进去吗?”
  
  阳洙皱眉看着他,好半晌才咬着牙道:“那不一样!”
  
  没头没脑冒出这样一句话,王帐内诸臣都是一愣,茫茫然听不懂高深莫测的皇帝陛下到底在说什么,反而是应崇优全身一震,脑中仿佛有道白光攸忽闪过,一刹那间明白了阳洙想要表达的意思。
  
  那孩子是在说:“你不要再跟我讲道理了,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你说的很对,可是,放在你身上不行,因为你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明白了阳洙的想法,应崇优的胸口顿时变得又软又烫又酸又甜,热热辣辣的一股气翻滚着,有点儿想催人落泪。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真的很开心,很沉醉于这种被阳洙重视的感觉。然而可惜的是,纵然再喜欢这种感觉,他的头脑依然是要命的清醒。
  
  “陛下,如今情势敏感,魏王一定正处于惊恐之中,所以不能派武将前去。可是随驾的文臣们,不是在这次被袭战难中殉国,就是伤重未愈,不能出行。请陛下尽快下旨,派微臣去平城营吧!”
  
  阳洙心烦意乱地一挥手,“不要再说了,朕不想听……”
  
  “应大人,”郑嶙见状也过来劝道,“陛下圣意已决,您就不要再固执了。”
  
  应崇优定定地看着阳洙铁板似的面孔,心头一横,再次跪下。
  
  “你再求也没有用,朕不会让你去的!”阳洙怒道。
  
  “陛下受控于帝都之时,魏王就在为您操劳,如今罪名未定,您就已无半点怜惜旧臣之心,虽然这是天子圣意,并没有错,但您就不怕其他的旧臣们暗暗心寒吗?”
  
  阳洙眼光一跳,神情突然变得极为冷洌,盯住了应崇优的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
  
  帐中诸臣虽与应崇优关系都好,但听了他这番话,还是觉得有些过分,应霖忙上前道:“崇优,这件事明明是魏王忤旨在先,陛下已经够仁厚的了,你可别乱说。”
  
  应崇优凄然一笑,眸色幽幽,“想起当年初入平城,与魏王相见,君臣和睦,宛如昨日。如今一时差池,天子圣威之下,旧时恩情顿如过往烟云……微臣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些唇亡齿寒起来……”
  
  应崇优语中暗含深意,是故意要刺激阳洙。郑嶙等不晓他们师生旧情,所以不大听得明白。可同样一番话听在阳洙耳中,却是字字刺骨,句句剜心,凉寒之之感油然而起,顿时气得脸色发白。
  
  “好……你说的好!既然你这么信不过朕,既然你已认定朕是无情无义之人,那朕只好成全你!”阳洙怒冲冲到了御案后,朱笔淋淋,快速写下一道旨意,示及吹干,便掷到应崇优面前,“你想去就去吧!如果魏王没有稳妥的解释,你也不要怪朕真的对他无情!”
  
  虽然目的达到,但阳洙毕竟是应崇优最疼爱的人,眼看着他被气成这样,年轻的帝师到底心中不忍,拾起地上的旨意,正想软语道歉,阳洙却已用力拍着书案,怨声道:“出去!出去!全都给朕出去!”
  
  一干臣子吓得心惊肉跳,急忙行礼告退,应霖怕堂弟再多言犯君,一把将他拉出王帐十多丈远,埋怨道:“小优你疯了?为了个魏王爷你值得这么折腾吗?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别说皇上了,我都替他生气!”
  
  “我也不单单是为了魏王爷……此事并非只牵涉到老王爷一人,平城军十万男儿,还有留在平城的魏妃娘娘,都是局中之人,不能不考虑啊。”
  
  “你呀,考虑来考虑去,就是不考虑自己!”应霖抱怨道,“知道什么是圣心难测吗?我真是替你担心,明明脾气那么温和,却又执拗得吓死人,这两年跟皇上好一阵儿闹一阵儿的有多少次了?他是君你是臣,犯颜争吵只有你吃亏的份儿,再说这次是你不对啊,听哥哥的话,先主动去谢个罪吧?”
  
  “放心,等到平城营传完旨意,我会去谢罪的。”应崇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麻烦应大将军拨几个人给我,总不至于让你弟弟孤身一个人去当天子使臣吧?”
  
  应霖垮下双肩,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真是受不了你,好啦,会派人护送你去的。”
  
  郑嶙与杨晨出帐后也因为关心,一直跟在不远处,只是因为讲礼节,隔了一段距离站着,不打扰他们兄弟交谈,此时见应霖回头招呼,便一起走了过来。
  
  “大将军,崇优的侍从太少,我想挑几个人,护送一下他,您看……”应霖按军中规矩请示着上司。
  
  “这是应当的。”郑嶙温和地笑了笑,“应学士的宅心仁厚,末将实在是敬重。不过平城营不比焰翎营,您此去可千万要小心。”
  
  “多谢。”应崇优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却感觉到杨晨在一旁紧盯过来的古怪视线,觉得有些不自在。
  
  “那我就先去安排了。小优,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那半个时辰后,我们辕门外见。”应霖是个爽快人,招呼一声就走了。郑嶙多聊了两三句闲话,但一军主帅到底不清闲,未几也匆匆告辞而去,只剩下杨晨一个人,双手抱着胸,依然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应崇优看。
  
  “你看什么?虽然你一向反感魏王,但他毕竟是勋重旧臣,不能轻易问罪,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应崇优被他看得有些怪怪的,只得自己先开口说话。
  
  “我不是在意这个。”杨晨淡淡的说着,眸中审视的意味依然浓重,“你和陛下……在一路到平城之前,没有别的交往吗?”
  
  应崇优一怔,条件反射般地答道:“当然没有……”
  
  “我总觉得你们的情分要深厚得多……他今天都被你气得快吐血了,竟然还能忍住……你自己察觉到没有,陛下有时侯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杨晨顿了顿,仿若是在考虑如何措辞,“就像是你对他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臣子……”
  
  “你不要太过敏感了,”应崇优不耐烦地转过身去,“不是臣子是什么?”
  
  “小优,”杨晨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是过来人,又是旁观者,我的判断一定比你准。皇上对你的感情并不单纯,你要注意一点儿。”
  
  应崇优被他说中心头的隐忧,不自觉地表现了本能的抗拒,“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我是男人,是皇上驾前的臣子,他能有什么不单纯的想法?只不过因为我陪他在雪中翻过卫岭,同生共死了一场,他顾念旧情,所以多宠信了我一些……”
  
  “如果仅仅是这样就好了,”杨晨仍是表情凝重,抓着应崇优不放,“小优,你听我说,不管皇上怎么想,你可千万不能动心,要知道他可是至尊天子,一旦你动了心动了情,将来受伤害的人一定是你……”
  
  应崇优脸上一热,怒道:“你胡说什么……”
  
  “是,我知道凭我以前的所作所为,是没资格来劝说你的。但请你相信,虽然我们分手了,但我真的还关心你,不想看到你有什么不幸……皇上毕竟是皇上,掌握着对你生杀予夺的大权,如果将来是你先对他没感情了,他不想放手你就不能走,反之,如果是他先对你情淡爱驰,你的下场便会更加凄惨无助……总之在任何情况下,弱势的人都是你,你可别犯糊涂……”
  
  “杨晨!”应崇优听他越说越过分,不由狠狠甩开他的手,“你今天发病是不是?无缘无故说这些话给我听干什么?我和皇上清清白白的君臣关系,被你说成什么了?”
  
  “对不起,”杨晨急忙道歉,“我知道还没到那一步,不过是突然之间觉得特别的担心,忍不住要跟你说这些话。你答应我,无论皇上对你有多好,要记着他的至尊身份,绝对不要动心,听到了吗?”
  
  应崇优虽知师兄是一番好意,还是忍不住心中烦乱,瞪他一眼,转身向自己的营帐走去,不再理他。
  
  杨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叹一口气又追了过去,跟在他的后面。
  
  进了营帐,应崇优板着脸,自顾自整理了一下,披上披风,命侍从收拾了些随身物品,又走了出来,在帐门前的辕木上解开自己坐骑的缰绳。
  
  这时应霖也挑好了几个得力的士兵列队过来,其他相熟的同僚们也陆续赶来相送,杨晨没有机会再说话,便一直默默地站在周边。
  
  对来送行的众人客气应对了几句,应崇优不想再耽搁时间,翻身上马,率领这小小一队人马,向西出发。
  
  在回加鞭催马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一声呼唤:“小优……”
  
  应崇优握着马鞭的手轻轻一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地回过头来。
  
  追过来的杨晨仰着头,目光中是一片熟悉的温情,视线交会的刹那,应崇优心乱如麻。
  
  过往的那一段少年的酸甜爱情,在时光的重重冲刷下,依然免不了偶尔泛起隐隐的疼痛,就仿若活生生的例证树立在面前,提醒着他心动的代价。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应崇优在心底深处明白,三师兄所劝说的话,其实并没有错。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终于得到满意的承诺,已升任中书令的青年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十九章
  
  正如应崇优所推测的,十万平城军主帅,一品郡王魏泰,此时正陷入一片惊惶迷茫之中,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失控恶化到这样的地步。
  
  当初接到了谕旨,也签收了,但对诏命的内容,这位老王爷心中却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反感。
  
  离开平城出征一年多来,阳洙发来的此类诏命已有多次,每每调动自己手下的平城军,去为人家构筑侧翼后翼的防线。一次又一次,看着友军意气风发攻城掠地,平城军仿佛一直是个配角。虽然每次论功时阳洙都大力称赞平城军,赏赐也很丰厚,但因为很少正面作战,总觉得分配给自己名下的功劳言过其实,像是皇帝看在老臣情面上的施舍一般,令人心有芥蒂。好不容易这次能独立西线作战,开局又极是喜人,正准备大展身手之际,突然又是一道命令回师的谕旨,如同一瓢冷水当头泼下。
  
  魏王只负责平城军一部,不像阳洙那样纵览全局,所以不太能理解皇帝的战略安排,只要没有敌军进攻自己负责的防线,他就觉得阳洙的调动是错误的,是为了不让平城军立功,而随意打发他闲坐一旁,全然不能体会到正是由于阳洙各条防线构筑精密,才致使敌军无法轻动的道理。
  
  身为最德高望重的老臣,魏王自恃身份,纵然心有疑虑时也不愿意多说多讲落个争功的名声;而年轻气盛的小皇帝,满眼都是如何尽快收复他的锦绣江山,对于老臣的失意也未加留心。时间久了,心结越来越深,而最终的恶果,却是在最不应该发作的时候爆发了出来。
  
  平城军西行已过半月,魏王对东路友军的情况不是很了解,既想不通手握焰翎、济州、青益三军的皇帝为什么单单要调自己回师,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面向一条洛水构筑后翼防线,所以思来想去,魏王得出一个结论,所谓牧族犯境只是一个借口,皇帝不过是又在拖自己后腿,为的是不让平城军乘势南下,成为最早进逼帝都的王师。
  
  既然心中有了这样一个结论,身边部将们又围着大发牢骚,再加上只须三天就能拿下安州这个西部重镇,魏王一横心,便决定先斩后奏,放置了谕旨整整三天没有执行,反而命令全军上下合力进逼安州。本以为只要自己立下大功,皇帝又不能解释为什么这样胡乱调动,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得认了,万万没料到后果竟会是这样令人意料不到。
  
  违旨不遵,致使禁军后线空泛,檄宁军乘隙偷袭,险险置皇帝于死地……这些消息陆续传来,如同惊雷般一个个炸在魏王的头上。
  
  第一次冒险抗旨,就遇上了最难挽回的结果,魏王没有心情认真反省,反而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太背,既懊恼又委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反抗皇帝的拘捕问罪,手下的平城军远远不足以抵御其他三部王师,如果束手就擒,面临的又是无法解释的抗旨死罪,老王爷左右为难,几乎一夜之间须发全白。
  
  然而战战兢兢等了几天,营外来报,皇帝竟然只钦派了枢相少府应崇优,带着一小队随从前来,让人摸不着头脑,呆呆愣了半天,才想起要请了进来。
  
  见到满面憔悴的老王爷,应崇优不由暗暗惋叹一声,面上不好露出来,只是客气地见了礼,命手下人帐外听命,自己独自进了帅帐,示意魏王摒退左右。
  
  魏王见应崇优此来既没出示王杖,也未捧天子剑,心中正讶然,见到他的手势,忙命帐内其他人全部退了出去。
  
  “魏王,卑职奉圣上手谕,前来问话。”待帐中人净,应崇优面南而立,朗声道。
  
  “臣遵旨。”魏王撩衣下拜。
  
  “圣上问,调军谕旨,你可接到?”
  
  “臣接到。”
  
  “谕旨上命你火速回师构筑洛水防线,你可清楚?”
  
  “是……”
  
  “你可曾依旨行事?”
  
  “……不曾。”
  
  “有何缘故?”
  
  魏王抬起头,欲言又止。
  
  “魏王,圣上相信您老臣忠心,决非有意置君主于险地,所以才不宣旨,不捉拿,命我前来暗中问话。您当时是如何作的决断,千万不要有所隐瞒,如果解释得通,虽有责罚,终不至于有谋逆大罪,请您三思。”
  
  魏王眼眶一热,老泪涌出,忙抬袖拭了,微微叩首道:“皇上圣明,老臣羞愧啊……”
  
  应崇优微微一笑,上前挽扶,柔声道:“想来也会话长,您起来坐着详谈吧。”
  
  “应大人是代天问话,老臣怎么敢坐?”
  
  “就是圣上亲临,老王爷也是有座位的。”应崇优扶他坐下,安慰道,“您不必惶恐,圣上仁厚,只要您说实话,不会有大罪的。”
  
  “劳烦应大人回禀圣上,老臣实在是……湖涂啊……”魏王长叹一声,将自己的猜疑多心一一诉说,解释当初为何擅违圣旨,延期回师的经过,说到后来,更是悔恨交加。
  
  “原来是这样……”应崇优定了定神,看看魏王老泪纵横的脸,知道他所言非虚,忍不住埋怨道,“老王爷心有不忿,应该早些奏明皇上才是,其实皇上对平城军也是一视同仁,并无刻意打压之意,是您多心了。”
  
  “总之是老王铸成大错,难以挽回,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只是这全军上下,还有我魏氏满门,都是受了老臣的连累,还望陛下开恩赦免。”
  
  应崇优温言劝道:“老王爷且放宽心,我这就回去禀明圣上,无论如何,不会冤枉您有心谋逆的,请约束全军,安营静候,以免多生事端。”
  
  魏王连声称谢,起身相送,谁知还未到帐门口,牛皮帐帘突然在外被掀开,一行人明刀明剑冲了进来,将应崇优团团围住。
  
  “聿儿?你想做什么?”魏王大吃一惊,向为首之人怒喝道。
  
  平城少侯魏聿平全副盔甲,上前施礼:“父王,您就这样让他走了?”
  
  “应大人前来代天问话,正要回营复命,你竟敢如此无礼!”魏王跺足急迫,“还不快给为父退下!”
  
  “父王,你们说的话,孩儿在帐外已听得清楚,”魏聿平一步也不退,昂首道,“您真的相信他回去会替你求情?相信皇上会不治您以大罪?”
  
  “圣上仁厚……”
  
  “仁厚个屁!”魏聿平身边一个粗壮的将军大声骂道,“他要是仁厚,会一直给我们平城军小鞋儿穿?王爷您这次算是栽在他手里了,不趁机捏死您才怪!”
  
  “放肆!”魏王刚喝斥了一句,就被儿子将话抢断:“父王,他话粗理不粗,说的很对。皇上一向忌您功高,无由还压三分,何况被他抓着这个机会?孩儿敢说,只要应崇优一回去,紧接着来的就是缴您兵权的大军和内府司的铁锁!”
  
  “魏王爷,”应崇优冷冷道,“如果圣上有心治你死罪,只须下令焰翎军开拔前来就是,何必派我来多此一举?您一世英名不易,这关键时刻,切勿选错了路啊。”
  
  魏王不由点了点头:“应大人说的不错,皇上派来使臣,说明有心饶恕,聿儿不要无礼……”
  
  “就算皇上这次不杀您,您的一世英名恐怕也剩不了多少了,”魏聿平冷笑一声,“您以为这个应崇优是好人吗?上次疫症之事,就是他在皇上面前告的密,还来假惺惺充什么好人!”
  
  应崇优挑了挑眉,凛然道:“应某行事只求无愧于心,少侯不能见谅也是无奈。不过魏王爷,有道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您已错了第一步,难道还要一错再错?您就真的不为这全军上下,还有魏妃娘娘想一想吗?”
  
  魏王全身一颤,眼睛直愣愣地有些发红。
  
  “父王……”
  
  “不用再说了,为父决心已定,无论如何,我魏家世代忠良,不能当大渊的反叛之臣,请应大人回营复命吧,如果圣上不能开恩,老臣也是无可奈何……”
  
  应崇优心头一松,唇边微露笑意,道:“王爷忠心,上天可鉴,圣上一定会体谅的。”
  
  “你们都闪开,让应大人出去!”魏王上前一步,下令道。
  
  魏聿平面沉似水,恶狠狠地瞪着应崇优,似乎是从牙缝里进出一句话来:“父王,已经晚了……”
  
  “你说什么?”魏王环视着周围动也不动的一圈将士,面色惨白。
  
  “应崇优的所有随从,都已被孩儿杀掉了……”魏聿平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笑纹,看也不看站立不稳的父亲,慢慢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请父王暂歇,就将一切都交予孩儿打理了吧。”
  
  应崇优心中绞痛,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模糊,面上血色皆无,唯有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厉声道:“魏聿平,你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平城军上下只有十万兵力,对抗皇命你有丝毫的胜算吗?”
  
  “本来是毫无胜算的,不过幸好你送上门来,”魏聿平冷笑着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尖直指应崇优的咽喉,放声大笑,“你可是皇帝陛下心头的肉,扎一下就能痛得他满地打滚儿,只要你在我手里,阳洙他能怎样?”
  
  应崇优心头一沉,用力闭了闭眼睛,心中悔意重重。本以为以老王爷对皇室的忠诚,此行并不艰险,谁知平城军的少壮派竟已脱离了老主的控制,只听少侯的命令,以至于一步走错,反而给阳洙惹下大麻烦。
  
  “聿儿,”魏王颤声道,“听为父一句,快些就此收手……”
  
  魏聿平掷剑于地,猛地跪倒磕了几个响头,语调坚决地道:“父王,您若想让孩儿有一条活路,就请回寝帐,让孩儿自己来善后吧。”
  
  “住口!”魏王又气又急,狠狠甩了儿子一个耳光,“你懂什么,你以为你选的是活路吗?”
  
  魏聿平用手背抹了抹唇角被牙齿划破而渗出的血丝,仍是直挺挺跪着,冷声道:“来人,扶老王爷去休息。”
  
  两名副将应诺一声,走到魏王身边,一左一右搀住了他的胳膊,虽然动作温和,却是半扶半抱,不容他挣扎地向帐外拖行。
  
  魏王气得浑身乱颤,却又无可奈何,最终也只能歉然地看了应崇优一眼,被强制离开。
  
  “应少府,先委屈您了。”魏聿平这才面无表情站起身,踏前一步,剑锋一闪,削下他一继头发,又从他腰间抽出那枚随身的玉佩,一起用布由裹好,收进怀里,再转头命令手下:“绑好了,抬到后营严加看管!”
  
  “是!”两位健壮士兵向前,拿一根长绳将应崇优拧臂攒足捆得个结结实实,抬到后营一顶小帐内,粗暴地扔了进去,狠狠砸在坚硬的泥地上,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事情至此,应崇优反而镇定了下来,先静静躺在地上,调匀气息。方才被捆绑时,他用力绷紧了自己的肌肉,因此虽然绳索捆得结实,但只要现在放松身体,原本拉得极紧的绳子就会略有松动的空间,再多加扭动拉扯,便有挣脱的希望。不过此时夜色未深,囚帐外又有重兵看守,他并没有轻举妄动。
  
  到了午夜时分,应崇优悄悄起身,正想挣扭一下试试看,帐外突然响起了压低的嘈杂之声。远远近近,几乎遍布整个营地。不多时,有人闯了进来,重手重脚地将应崇优拖出囚帐,丢进一辆木栅囚车中关好,他游目向四周一看,平城军竟然正在悄悄地拔营出发。
  
  当夜无星,应崇优只能凭感觉和朦朦胧胧的周边地形判断这次夜间行军的准确方向,依稀是朝着西北方,而且行军速度很急,不少辎重都被抛下。
  
  “是去渝州,还是安州呢?”应崇优闭着眼靠在囚车的木栅上,脑中急速的转动着,“应该是渝州……驻军的魏将军是少侯的族弟,而且那里地势险要,粮储充足,或可凭之一战……皇上现在到底发现没有?他会怎么做呢……”
  
  身为职在中枢的大臣,应崇优很了解目前的战局。对平城军出人意料的叛乱,王师目前最好的做法应该是避免正面厮杀,进行冷处理。平城军的活动范围有限,如果令青益军守住汾河,济州军北插佐山州,就可将其钳制在渝州一带,无力妄动。身为王师主力的焰翎军此时按原计划先渡洛水,击溃檄宁军残余兵力,再挥师南下,直取帝都。最多到年尾时,大局便可稳定。到时平城军的军需粮草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合三军之力,将其一举荡平,方为最稳妥的上策。
  
  “可是……”心念至此,应崇优不禁皱眉头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看似顺利的一切,要变成事实却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阳洙根本不考虑正被魏聿平握为人质的自家夫子。
  
  且不说阳洙目前的心思如何,单是应崇优自己,已是百般矛盾,左右为难。
  
  如果让阳洙不顾现下战局明晰有利的现状,一昧率大军追剿平城军,平白延长百姓受战乱之苦的时间,应崇优不愿意;但要让那孩子铁下帝王心肠,把自已相知相依数年之久的老师抛诸脑后,一心只想去夺取自己的锦绣江山,应崇优也不愿意。
  
  因为这些年跟在他的身边,耗费心力所守护的,不过是那颗原本仁爱的君主之心。若是最终走进帝都的,还是一个冷心无情,只知用剑与血统治江山的铁腕帝皇,那么辅佐他改换江山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思来想去,应崇优还是觉得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只等着别人援救,要努力想些办法,找出第三条解决之道来。
  
  急行军了一整天,平城全军在黄昏时到达渝洲城外的一处高地,魏聿平下令全营在此暂歇,派了心腹进城联络。
  
  渝州守将魏渊,因父母双亡,从小就依附在身为族长的大伯魏泰处生长,伴着魏聿平一起读书习武,对族兄素来是言听计从,任凭驱使。他所率的五千守军,也是从平城军中分拨出去的旧部,多受魏氏恩德,故而魏聿平并不曾担心事有不谐。
  
  然而不知何故,使者进城后大半个时辰过去,渝州城的护城河桥依然高悬,大门紧闭,毫无动静。魏聿平正感焦躁之时,突见城墙上挑出一个人头来,几名弓手随后射下箭书。
  
  箭书乃是魏渊亲笔所写,言道自己是大渊臣子,奉旨守城,不见圣旨,不也擅开城门,请平城军绕道他行。
  
  被一向唯唯诺诺的族弟拒之门外,魏少侯羞恼交加,立时便要发动手下十万大军强力攻城,无奈天色已黑,不好妄动,被手下人一番苦劝,暂时忍下满腹火星,命全军在高地扎营设岗,休息一夜,待来日再战。
  
  因为未能按计划进城,不得不露宿城外,魏聿平很担心王师大军已发现自己的异动,前来追剿,于是派人将应崇优带来,拴在自己帅帐外的坐桩旁,以备随时充作人质,之后又巡哨查岗,忙乱了一番,方才倦极上床。
  
  此时尚是晚春,渝州地势又高,入夜后气温下降,寒风如刀。应崇优虽有师门心法相护,时间一久,也不免冷得面色青乌。努力忍耐到后半夜,看着周边守卫的兵士都被一天急行军的疲累催得朦朦入眠,他才悄无声息地扭动着身体,从在路上时便已暗暗挣松了一些的绳索中脱出手腕,再解开全身其他的捆缚,侧耳听听帐内的动静,悄悄潜行至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士兵身后,运指如风,封住这个昏昏欲睡的守卫全身大穴,暗暗拖到自己被捆之处,让他蜷成一团。因时间紧迫,不及换衣,只用披风严严地盖了。夜色幽暗之下,纵然时不时有士兵醒来转头查看,也只会看见黑黑的人影仍在原地未动,一时半会儿也许能隐瞒过去。
  
  凭着远处渝州城头高挑的灯笼,应崇优大致判断了一下方向,拿了被制伏的那个士兵所佩的腰刀,顺着一顶顶兵帐在营火中遮出的阴影外逃。
  
  非常时期,魏聿平安排的巡营小队极多,应崇优不得不多次伏在地上,等待巡营者过去,故而行进速度很慢,每每回头时,就发现自己距离高耸的帅帐,其实并没有逃得太远。
  
  绕过一顶牛皮帐篷,前面又有脚步声传来,应崇优急忙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暗影中,看着七、八个人打着火把从侧前方走过,人影渐消,这才稍稍定了定神,按着胸口,再次弯腰前行,谁知未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断喝:“是谁?”
  
  应崇优未及多想,刀风已从后袭来,他本能般拔刀还击,且战且逃,因为行踪再难隐藏,周边士兵纷纷惊起,出帐查看,只是因为光线昏暗,场面混乱,一时还弄不清楚怎么回事。
  
  发现潜逃者的巡营小队不到十个人,都是普通士兵,武艺不精,乍一交战,纷纷被逼退,只是呼喝着援兵,咬在后面猛追。
  
  应崇优借着周边多顶营帐的遮掩,勉强又逃了数丈之远,眼看着四周人声渐起,心知脱身无望,不由长叹一声,停下脚步,靠在一处帐房外,凝目看了看手中的刀锋,犹豫着要不要就此架在自己颈间。
  
  正在绝望之际,身后的帐篷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两只手伸出扯住应崇优的右臂,一面将他拉了进去,一面低声道:“应大人,请勿扬声。”
  
  应崇优吓了一跳,凝神看时,帐内人竟是昨天无礼斥骂阳洙的那个粗豪将军,不禁呆住。
  
  “应大人,您是怎么跑出来的?”那将军顿足急道,“不可能逃得掉的!这要是被抓回去,魏聿平一定会给您苦头吃的……要是您受点什么伤,末将们可怎么跟皇上交待啊?”
  
  应崇优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糊涂,心中疑云暗生,问道:“你刚才是说皇上吗?”
  
  此时帐外喧哗声更响,那将军伸头出去观望一回,不由叫一声苦:“不好,已惊动了魏聿平,他正派人逐帐搜查呢!你快跟我来!”说罢从简易军床上拿过一顶带帽的斗篷给应崇优披好,拉着他从帐后裂缝而出,一路走,一路跟迎面而来的将士们大叫:“有刺客,快去护卫王爷和少侯!”
  
  如此这般蒙混了一阵,终是要碰见心眼儿较多的人,疑惑地查问:“朱勤将军,你后面的人是谁?”
  
  那朱勤回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道:“这人是……”话音未落,已手起刀落,将来人砍翻在地,带着应崇优慌不择路,只知莽然前冲。
  
  未行几步,应崇优已从后赶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声平静地道:“朱将军,多谢援手。这样是逃不出去的,你也不要平白被我拖累。”
  
  朱勤刚怔住,应崇优已瞥见有人转向这边,立即挥刀向朱勤斜斜一砍,故意提高声音大骂道:“逆贼,你助纣为虐,天理不容!”不等他反应过来,便飞起一脚,将他踢到一旁。
  
  围捕的兵将们蜂拥而至,应崇优独力拼挡了一阵,终是力竭难支,跌跌撞撞数步之后,腿一软,便向后跌倒。
  
  身体与地面相撞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反倒是有一双厚实有力的大手伸出过来,稳稳地托住他的腰,将他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中,熟悉的声音随之在耳旁响起:“别怕,朕来了……”
  
  因为极度的惊诧,应崇优愣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完全忘了周边的混乱,只是死死地盯着阳洙的脸,嘴巴不自觉地微张着。
  
  “这个样子虽然可爱,但你也要眨一眨眼睛啊……”阳洙微微笑着,用手捧住他的脸颊。
  
  “陛下……”
  
  “嗯。”
  
  “阳洙?”
  
  “是……”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句话一问出口,应崇优猛地回过神来,双手用力揪住了阳洙前胸的衣服,“魏聿平一定会在沿途布下探子,你不可能在他没察觉的情况下率大军前来的!”
  
  “没错,所以朕没率大军,朕只带着五百精锐,悄悄跟来的。”
  
  “你疯了!”应崇优怨声吼道,“这里有十万大军,你居然只带了……带了……”
  
  “是啊,这两天没见着你,的确快疯了。”阳洙凝视着应崇优的脸,眸色幽深,“虽然明知道你不会有事,但还是不该让你来,随便你说什么,都不该让你来……”
  
  应崇优这时已没什么情绪仔细听阳洙在说什么,他四处张望着,似乎在拼命地想着脱身之计,情急之态,比他自己独自遇险时要强烈数倍。
  
  “你别慌,崇优,先静一静好吗?”
  
  “我怎么静得下来?你这五百人再是精锐,也挡不住平城军十万人啊……”
  
  阳洙傲然一笑,缓缓道:“朕倒想看看,这十万人中,真正想要背叛朝廷君主的,到底有多少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错,大部分将士并不了解情势,只是依上峰之命行事,可越是这样,你反而越是危险,你是至尊天子,怎么能这样欠缺考虑,轻身犯险呢?”
  
  阳洙有些不高兴地看着他:“你这么担心,只是因为朕至尊天子的身份吗?”
  
  “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争这个?”应崇优又急又气,几乎忍不住想要在他头上敲打两下。
  
  “好啦夫子,朕就让你看看朕这个至尊天子,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吧。”阳洙说着,放开搂在应崇优腰间的手,向四周围成环状抵御来兵的手下高声道:“鸣号,放箭!”
  
  一声令下,五百精锐中有数十人从背上拿下号角,另有数十人弯弓如月,四下射出火箭。
  
  号声雄浑高亢,曲调婉扬,正是王师御驾专用之音,代表圣驾在此之意,同时,四射的火箭也箭不虚发,落在周边帐顶之上,一时火光四起。
  
  阳洙唇边浮起一个高贵冷傲的笑容,将遮身的披风一褪,足尖用力,已跃上了身边最近的一个大帐篷的顶端,稳稳站立着,扬声道:“平城诸将,不认得朕么?”
  
  他语调平缓,但使用的是浮山运气传音之法,兼之高地空旷,满营将士大部分都能听见,又加上王号大作,如风鸣龙嗥,一时间全军震慑,冲天的喊杀声竟因此静默了下来。
  
  于十万叛军中亮出身份的少年天子,立于帐顶,在四周火光映照之下,龙袍王冠的身姿巍巍,直如满身锦围绣绕,光华耀眼,凛然不可轻犯。虽然他的面目不是十分清楚,虽然平日也很少在近处见过他,但呆呆怔住的平城将士们,还是不由自主地立即相信,那一定是真正的皇帝亲临。
  
  满面铁青之色的魏聿平,终于在此时冲到了羽林军的环围之外。在阳洙的示意下,五百人后撤为半圆队形,护卫在皇帝身后及两侧。
  
  “魏聿平,见了朕,你竟敢不拜?”阳洙冷冷道。
  
  魏聿平咬咬牙,知道此时硬说他是假的,只怕也无人相信,一横心,高声道:“你不念我父王扶持恩德,数年欺压。我平城上下已是忍无可忍。既然昏君失道,则锦绣天下人人可得之,我何必拜你?”
  
  “天下人有眼有耳,失道二字,岂容你信口胡说。”阳洙声色不动,只是目光锐利如刀,“你一人要反,朕不在意。不过这平城军上下十万人,朕却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住口!”魏聿平双眼发红,手托平城王印,向上一举,厉声道:“诸将听令,昏君并无大军相护,给我拿下!日后得了江山,与诸位同享之!”
  
  应崇优一惊,不由向前迈了一步,却被人从后一拉,又拍了回去。
  
  “……三师兄!?怎么你也来了?”
  
  “嗯,”杨晨轻轻应了一声,“你不要着急,静看就是。”
  
  此时在魏聿平的目光逼慑下,平城诸将都有些犹豫之色,只有两人素来是他铁杆心腹的将军,毫不迟疑地拨剑出鞘。
  
  “好,好!命令你们的人,给我当场格杀昏君!”魏聿平见有人听命,立即哈哈大笑,但笑容刚布满脸上,立时便僵住了。
  
  那两柄刚刚出鞘的利剑,端端正正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阳洙却看也不看这边,反而将目光平缓地扫向远方,静静地道:“朕犯险前来,为的就是给你们机会。从现在开始朕数三声,三声之后还手握兵器站立着的,朕必视为叛军!”
  
  远处的人看不见内圈发生的事情,但皇帝的声音却清晰入耳。“一”字刚刚出口,已有大片大片的人丢下兵刀,屈膝跪下。在这样的情势裹胁之下,纵然还有人心怀犹疑,也不得不随大流而行。从站在高处的阳洙眼里看来,千帐灯火下黑压压的数万将士,宛如被疾风吹过的麦浪般尽皆低下了头,拜伏于皇权之下。
  
  须臾之间,没有刀光血影,首犯已然被制,十万叛军解甲低头。在雷动的万岁声中,阳洙飘然纵身而下,唇边含着至尊无上的清冷笑容。
  
  可一直凝目看着他的应崇优,却在此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你冷吗?”杨晨在耳边关切地问道。
  
  “不……不冷……”应崇优低低应了一声。
  
  阳洙已缓步走到被按翻在地的魏聿平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原来……原来平城军中,早已有你安插下来的人……”魏聿平咳了两声,容色凄厉,“难怪我会输……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十万平城男儿,自然全都是朕的人,你才知道吗?”
  
  “可是……你明明可以……早就处置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
  
  “朕的心思,你不配知道。”阳洙冷冷一笑,将足边的一柄利剑踢到了魏聿平面前,“不过你既然身为王爵世子,朕给你全尸。”
  
  应崇优微微吸了一口冷气,正要上前,却被杨晨紧紧拉住。
  
  魏聿平发丝零乱,环视了一眼四周,眸中涌上滚烫的泪水。剑柄就在他苍白的手边,闪着冷硬的光泽。
  
  “一人做事一人当,反叛的人是我,不关家父舍妹的事……”
  
  “不必多说,怎么处置你的家人,那是朕的事。”阳洙语声如冰。
  
  魏聿平心知苟活无望,咬牙闭眼,当奔流的泪水跌落在地面时,颈血已飞溅而出。
  
  “兵士无罪,但你们为将者,却盲从附逆,其罪不小。”阳洙的目光只在魏聿平的尸身上瞟了一眼,就缓缓落到其他伏在地上汗落如雨的大将们身上,“不过朕既然已经当众恩赦过了,便不会食言。你们通通降级三等,仍各安本职。日后再出现有违臣守之事,再重罚不饶!”
  
  附逆之罪,若遇上残暴之君,是一定会灭九族的,因此虽然皇帝已出言赦免,众将还是战战兢兢,惶恐不安,连谢恩之声,都抖得不成样子。
  
  阳洙却不理会,扬声问道:“魏王何在?”
  
  “回禀陛下,”方才出剑制服魏聿平的一个将军上前道,“在后帐中,末将命人看守着。”
  
  “放肆,老王爷是什么身份,你竟敢如此无礼,还不快请来!”
  
  “是!”
  
  “魏聿平的尸体先抬到后面。”
  
  “是!”
  
  未几,魏王被人搀扶着,白发零乱,神情委顿地走上前来,颤颤地向阳洙行着叩拜之礼。
  
  “平身吧。”阳洙看向这个老人,面上也露出不忍之色,上前搀住了他的手,怨道:“魏王,朕是你一手扶持的,虽然君臣间常有分岐,但这份恩德朕一直是记着的。你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肯明跟朕说,非要压在心中呢?”
  
  被皇帝温言一问,魏王霎时泪如走珠。但他毕竟是多年老臣,虽然心惨神伤,但气度犹存,拭了泪叹息道:“事已至此,老臣无话可说。老臣虽无谋逆之心,但行止有亏,教子无方。陛下不必挂念旧情,依律治罪就是了。”
  
  “魏聿平已然伏法,你可知道?”
  
  “老臣知道……”
  
  “魏聿平纠集叛军,意图弑君,依律该当何罪?”
  
  “依律凌迟……诛灭九族……”魏王面色如雪,几乎站立不稳,只是神情依然宁静。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圣上恩德,赐他自尽……”
  
  阳洙低下头,来回踱了几步,又问道:“朕命他自尽,老王爷可明白朕的用意?”
  
  “老臣感恩……”魏王终于撑不住,双手掩面,语声悲切,“逆子带累全族,罪不容赦,陛下仁厚,只望留我次子性命,以继魏氏香烟……”
  
  “老王爷,”阳洙伸手扶住他,长叹一声,“议亲,你是国丈之身,议贵,你是一品王爵,议功,你是中兴的老臣,朕何忍让你身受丧子之痛?只是群臣有目共睹,朕也不能就这样算了,所以魏聿平一定要死。至于你的亲族就不诛连了。老王爷的王爵要交还,降为君侯,朕派人护送你回平城封地,安养天年,俸禄仪仗,仍按王爵礼。你的次子就留在膝下尽孝,只是不能袭爵。魏妃已是朕的人,此事不会干连到她,你就放心吧。”
  
  虽然猜到阳洙会予以特赦,却没料到竟会恩宽到这个地步,魏侯颤颤地拱着手,只是流着老泪语不成声地谢恩,别的话半句也说不出来。
  
  阳洙见他年老难支,又安慰两句,派人小心搀去歇息。一旁的平城诸将见连主犯的亲族都一概赦免了,这才相信皇帝是真心恕罪,并无秋后算帐之意,不由齐齐松一口气,连连叩头谢恩,各自去整肃自己的部下,拼了命地要显示自己忠心能干,生怕再出半点差池。
  
  一场血腥内斗被消于无形,阳洙对自己的手法很是满意,不由有些自得地回头去看应崇优,谁知目光逡巡了几圈儿,也没找到夫子的身影。
  
  “应少府去哪里了?”
  
  “回陛下,刚才魏王爷被扶走后,应大人就跟着一起过去了。”
  
  阳洙嗯了一声,胸中略有不快,但也知道应崇优就是那种喜欢雪中送炭的人,便没再多说什么,自己先回帅帐休息了。
  
  不过尽管皇帝没有明说,但随侍在御前的都是些伶俐机敏之人,早有人飞快地奔到魏王帐中,跟正在劝慰老人的应崇优说陛下在找他。
  
  “应大人快去吧,”魏王赶紧道,“老夫见的事情多了,能撑过去,没事的。”
  
  应崇优也没奈何,向那侍卫答应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去,我随后就到。”又转向魏王劝道:“老王爷能够不再理凡俗中事,安养天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世子虽亡,好在膝前还有佳儿,您就节哀顺变吧。”
  
  魏王含泪苦笑道:“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老夫心里明白。只是可怜小女,受了娘家连累。日后在帝都御前,还望大人多多照顾。”
  
  “老王爷不必挂怀。家父与您多年交好,晚辈岂有不尽心之理?何况娘娘贵为一品妃,又已生下皇子,后宫中不会吃亏的……”
  
  “小优,别让皇上久等。”陪同前来的杨晨知道阳洙的脾气,见应崇优还要再劝,不由催促了一句。
  
  “是啊是啊,陛下有召,应大人还是快去吧。”魏王打点精神,起身相送,应崇优逊谢两句,跟杨晨一起走出帐外,还没走出几步远,突然看见此次随驾前来的从二品副将费天恩,手里捧着个红布盖着的小托盖,正从远处匆匆走了过来。交会之时,他躬身向应杨二人见了个礼,并不多言,径自快步进了魏王的帐中。
  
  整个军营现在已恢复了平静与整肃,只是将官们出于谨慎起见,还纷纷带着亲兵到处巡视,见到皇帝驾前两个大红人儿一起走来,无一不过来打招呼。
  
  这样左右不停还礼地走了一路,直到临近帅帐,周围才略见清静。杨晨转头看看应崇优肃然的表情,叹口气停下脚步。
  
  “小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应崇优看了他一眼:“不管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吗?”
  
  “虽然我并不希望你问,但只要你开口,我就一定会回答。”
  
  “好。”应崇优侧过身子,直视着杨晨的眼睛,“我问你,在其他人的身边,皇上是不是也安插了心腹眼线?”
  
  “其他人,指的是谁?”
  
  “比如郑嶙那里,青益军的威大将军,济州军的栗大将军,还有几大府侯身边……都有他的人吗?”
  
  “你这个问法很奇怪,”杨晨勾了勾唇角,“这整个天下根本全都是皇上的人啊。”
  
  “你明明知道,我问的是奉有密旨,身负监视之责的人。”应崇优冷冷地扫过来一眼,“你在这方面也算是陛下的一大智囊,应该很清楚吧?!”
  
  杨晨犹豫了一会儿,方缓缓道:“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多……郑嶙和济州侯那里都没有,陛下知道什么是用人不疑,也就平城军这边稍微多一点……”
  
  “魏聿平临死前问的那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陛下既然知道平城军中少壮派有此一动,为什么不早些处置?”
  
  “这个嘛……以你的聪明,应该能推恻出来的……”
  
  “可我不想推测,也不想猜疑,我只想听你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应崇优目光如水,稳稳地盯着杨晨的眼睛,“你不会骗我说你不知道吧?”
  
  “你明知道不会。”杨晨深吸一口气,苦笑道,“就连流着泪跟你分手的时候,我也没说过一句欺骗你的话……没错,我是知道很多事情,不仅我比你知道得多,连郑嶙应霖知道的,都远比你多得多。想想真奇怪,所有臣子中,你是公认最受宠信的一个,但很多事情,皇上谁都不瞒,却总要瞒着你……”
  
  “比如说?”
  
  “比如说出征前颁诏大会上发生的那次刺杀,是陛下有意放纵的,为的是剥夺青益侯的兵权。再比如当年赫赫威名的军务会议,也是因为陛下巧妙逼迫老府侯们纷纷请辞,后来才无疾而终的……平城军中的异动,陛下的确早有察觉。可魏老王爷是轻易能动的吗?稍有不慎,为君不仁、忘恩负义的名声就得背着,所以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先有意培植一些带毒的种子。现在的结果你也看到了,陛下已经顺利达到目的,既把魏氏的影响力彻底地从平城军中抽了出来,也没有让这十万子弟兵发生任何的波乱。魏聿平是自己叛君而亡,臣民们对陛下绝不会有任何微词,就连魏王爷自己,现在除了感恩也没有别的话好说了。”
  
  杨晨停了停,看看应崇优有些发白的脸色,神情凝重,“陛下走的是帝王之棋,每一步都精彩绝伦,让所有在他身边的臣属倾倒叹服。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总是只蒙着你的眼睛,不让你看他的棋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应崇优抬头望着天空,喃喃地道:“因为……那是一个我不认识的阳洙……”
  
  “你记不记得我拼命提醒你,说皇上对你的感觉并不单纯吗?”杨晨握着应崇优的肩,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这不过是两天前的事情,我当然记得。”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儿了,那么小优,我还不得不提醒你,你对他的感觉也不单纯。”
  
  应崇优视线一颤,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却被杨晨牢牢抓在掌中。
  
  “你不想正视这个,也不想听我说,可我却真的想要点醒你。”杨晨的声音低沉,神色有些忧伤,“也许你自己还没有发现,有时你对待皇上的态度,也并不像一个臣子。”
  
  “怎么会?我一向……”
  
  “没错,你一向礼数周全,但那只是表象,从内心深处来说,你并没有只把当成皇上看。就比如刚才。当你发现皇上驾驭权术的手法远比你所知的更加厉辣时,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反应吗?”
  
  “我有些吃惊……”
  
  杨晨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是在生气。可你凭什么生气?你只是他的臣属,你应该像我们一样,跟皇上相处越久,就越是敬畏。小优,你老实回答我,你敬畏过他吗?”
  
  “我……”应崇优觉得有些有口难言,“我只是对陛下有着自己的期望而已。”
  
  “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也就不担心了。”杨晨长叹一声,“可我了解你,你生性淡泊,不是一个入世之人。我们当年那样深厚的感情,你也从未对我执着过,甚至没有在我提出分手时说过半句挽留的话。可是你对皇上呢?却是处处强求,他稍有不如你意的地方,你就会自然而然地去责备他。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你围在皇上身边苦心婆心地劝说时,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嫉妒……”
  
  “三师兄……”
  
  “你已经有了执着心,你已经太放不下他了。可皇帝毕竟是皇帝,你纵然一片痴心又能得到什么呢?”杨晨语调轻柔,力图说服,“虽然你不愿意承认,但你们之间所谓的君臣关系早就已经变质了,趁着自己还没有完全陷下去,何不早些抽身?小优,我曾经伤害过你,所以不想看到你再次受伤……朝廷不适合你,皇帝更加不是你能够寄托感情的对象,找个恰当的时机,离开他吧。”
  
  应崇优慢慢低下头,幽深的眸色在低垂的眼睫下微微闪动着。
  
  记得在未进宫前,原本是打算在助他逃出宫廷后就离开的,可出了宫又决定还是亲自护送他到平城;到了平城依然不放心,又想着等他羽翼丰满后再悄悄隐退,就这样一拖再拖,原本清明疏朗的一颗心已渐渐变得软弱而又顾虑重重,总也做不到像当初设想的那样,功成拂衣,逍遥于天地,不留片云萦身。
  
  就正如此刻,明知今日的少年皇帝早已非当年他的阳洙,却还是不忍就此转身,将他独自留在寂寞如雪的顶峰。
  
  长久以来,总以为他还离不开自己,以为他还需要帝师的守护和引导。直到看着他在万人中央仰首微笑的时候,才悚然心惊。
  
  就像是眼前被拨开了一层迷离的雾纱一般,突然看到了一个威姿赫赫的陌生男人。
  
  不是猎场初会时委屈迷茫的男孩,不是幽深宫廷中一张白纸般的求知少年,更不是那个撒着娇问他“怎么办”的稚嫩小皇帝。
  
  那是个充满魅力的成熟男子,站在尊荣的顶端,指点江山,笑睥天下。
  
  那一瞬间心悸的感觉还留在胸口,所以三师兄说的对,应该找个适当的时机,离开他,离开那个疼爱了四年多,却在不经一息间变得危险而又陌生的男人。
  
  “师兄放心,我一定会离开。只是还没见到父亲,不能就此抛闪。皇上如此英武,夺京掌政最多也不过只需半年时间,等将来战事终了,国家波乱初平之后,便是我归去江湖之期。”
  
  对于应崇优沉思后的这个答案,杨晨其实有些失望,但他也很清楚应崇优对阳洙那种莫名的牵绊之情,不想逼他太紧,反而适得其反,所以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加劝说,缓缓移步陪他向皇帝所居的王帐走去。
  
  眼看着已到了禁军警戒的范围内,应崇优停下脚步跟羽林卫队的统领肖雄风打了个招呼,还未开口说话,便听到后面有粗重的脚步声疾响,回头一看,却是刚刚碰到过的费天恩,一脸惊慌之色地掠过应杨二人身边,直奔入王帐去了。
  
  “出了什么事了?他刚才不是去魏王那里了吗?”应崇优的心中突然一紧,“难道魏王……”
  
  杨晨心念微转,眉头已皱了起来,也不说话,拉着师弟的胳膊疾步前行,刚冲到王帐门边,便听到里面阳洙击案惊起的声音:“你说什么?魏王爷突发心疾死了?”
  
  “是,”费天恩叩首道,“臣当时立即找了军医来,可抢救不及,一下子就断了心跳,大家都束手无策。现在封大人已赶过去处理后事,臣特来向陛下禀报……”
  
  阳洙怔怔地向后一靠,突然想起当年初入平城时,那个微笑怡然的老者,悲怆之情油然而起,心中一片烦乱,挥挥手命帐内的人尽数退出,这才落下泪来。
  
  半晌之后,稍稍平静了一下,阳洙拭了拭脸,抬起头来,陡然看见应崇优独自一人站在他面前冷冷瞧着他,不由一惊。
  
  “崇优,你什么时候来的?”
  
  “臣有一事,想来问问陛下。”
  
  “什么事,说吧。”
  
  “请问魏侯,真的是暴病而亡的吗?”
  
  阳洙怔了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费天恩进入魏王营帐里,臣曾见他手捧托盘,请问那盘中是何物?”
  
  阳洙头一冷,慢慢站起身来,凝视着应崇优的眼睛,“你是在怀疑朕,暗中下旨赐死了魏王吗?”
  
  应崇优面色苍白,双唇急遽地颤抖着,仍坚持问道:“请问陛下,那盘中是何物?”
  
  阳洙啪的一掌击在书案之上,将茶碟文书,震得滚落一地,强自抑住怒气后,他还是咬着牙答道:“这次平城军异动,朕不得不下手处死魏聿平,剥了老王爷的兵权,为免他心中不安,所以朕派了费天恩赐御酒给他安神……”
  
  应崇优闭上眼睛,后退了一步,如冰寒意自胸前滚过。
  
  “崇优,朕已经当众赦免了魏氏全族,决不会再随后赐死老王爷,你不要胡思乱想!”阳洙见他这种表情,不由大声叫道。
  
  “陛下……”应崇优按住胸口,用力吸着气,盯住了阳洙的眼睛,“您有没有想过魏王是谁啊?他是一个在您一无所有时,就在为您效忠的老臣,是个无论犯了什么错您都不能对他不仁的老臣,您怎么能……”
  
  “你住口!”阳洙气得两眼冒火,抓住应崇优的肩膀一阵猛摇,“朕没有想要赐死魏王,没有!”
  
  应崇优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陛下如今圣心如海,一向思谋深远,却偏偏在平城军谋反初平的敏感时刻,赐御酒给一个刚蒙思赦的老臣,而且是派费天恩这样一个向来粗豪的武将送去的……难道您想说,这只是一时的疏忽吗?”说着便掰开阳洙的手,掉头就向王帐外走去。
  
  阳洙浑身乱颤,又怒又急,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中急欲发泄,顺手抓起地上一只茶碗,朝着应崇优就扔了过去。
  
  应崇优也正是头晕脑胀的时候,听到后面有动静,不由自主地一闪,被端端砸中后脑,痛呼一声倒在地上。
  
  阳洙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骂道:“朕故意没瞄准,你躲什么躲?快让朕看看,痛不痛?”伸手摸时,已有血肿鼓起,更是心疼,扯起嗓子叫太医。
  
  “不用了,”应崇优推开他手,淡淡道,“不会死的,您放心吧。”自己用手揉了揉,起身去了,丢下阳洙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地上。
  
  
  第二十章
  
  重熙十八年秋,内变后的王师稍事休整,继续挥师南下,过洛水,渡湘江,一路势如破竹。入冬小寒刚过,云龙王旗便已直达帝都城下。
  
  阳洙下令扎营围城,准备以最稳妥的方式拿下这囊中之物。
  
  夺京方案的合议结束后,应崇优与同僚们一起从王帐中退出,但他却没有立即回自己的营帐休息,反而信步走到一处小小的高坡。
  
  已是夜深,无星无月。
  
  天空是奇怪而且不均匀的墨灰色,厚重的云层低低如压眉睫,使得绵延百里的营盘篝火,愈发显得跳动与热烈。
  
  目力所及处是遥远的城廓线条,似有似无,似隐似现,似熟悉又似陌生。
  
  那就是大渊朝的都城,是普天之下最高皇权的象征地。
  
  而如今,这个地方不仅已没有号令天下的权威,还被百万雄兵层层围住,静寂的如同死城一般。
  
  应崇优抿住已到唇边的一声叹息,用手指理了理被夜风吹散的长发。
  
  自己所站的地方,与当年离宫逃亡时回头遥望京都的距离应该差不多,只不过那时天上初升的朝阳淡淡,巍巍的城墙看起来是那么雄壮厚实,似乎坚不可摧。
  
  “总有一天,我会重新回到这里,成为这座城池,不,是这片江山真正的主人!”
  
  那个年轻的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边,岁月却已经流水般地带走了三个年头。
  
  这三年漫长的日日夜夜中,从不怀疑他一定会实现当初离开时的誓言,然而一旦今天真的重新站在这城下时,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京城,是他们相识的起点,也将是放下所有牵绊的终点。
  
  “应大人,风变猛了,请您回营帐休息吧。”侍从在身边轻声劝道。
  
  应崇优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远方,只是慢慢地裹紧了身上的白色披风。
  
  “你看,那个,是正阳门……”声音低低的,刚刚出唇就被冷洌的寒风吹得支离破碎,侍卫不得不凑近来费劲地听。
  
  “应大人,在这里应该还看不到正阳门。不过再过几天,等陛下攻陷京城,您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从正阳门进去了。”
  
  “是啊……攻陷京城,的确用不了几天了……”应崇优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语调却透着莫名的忧挹,天空中明明没有月光星辉,他的瞳孔却依然闪亮如同宝石一样,让散立各处守夜的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注了过来。
  
  “应大人,夜深寒重,您保重身体。”侍从有些担心,再次上前催促。
  
  瘦长的手指握紧了领口,应崇优终于收回了视线,慢慢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营帐,守在里面的另一个侍从立即上前帮他解下披风,挂了起来。
  
  “你们去休息吧。”
  
  “是。”
  
  帐外是朔风啸叫之声,高亢低吟,百转千回,帐内烧着熊熊的火盆,暖意融融。应崇优伸手在火上烤了烤,在软软的长榻上半躺下来。
  
  当初拖着那个少年刚刚逃出来的时候,曾在风雪交加中夜行数十里,曾在四处寒风的破庙中相偎忍熬,如今三年过去,境遇大变,即使行军之时,床榻上也铺着他送的虎皮厚褥,与那时狼狈,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但不知为何,胸中的感觉反而不如当年患难相扶时那般舒畅。
  
  自从平城军叛乱事件后,应崇优总是想方设法远离阳洙,除了必要的公事外,不再给他额外的相处机会。对于他的这些变化,敏锐的阳洙当然是察觉到了,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皇帝并没有像应崇优原来预计的那样过多地来纠缠,而是顺其自然,仿佛并不太在意这种疏远似的,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渐渐冷淡了下来。
  
  这本是应崇优一心想要的效果,可一旦它真的出现之后,年轻的帝师却又觉得莫名的失落,心中常有丝丝惶惑,祛之不去。
  
  重熙十八年十二月二十。
  
  还有十天便是新年。
  
  焰翎军主帅郑嶙受领敕命,下令应霖、秦冀瑛率前锋三万人马开始攻城,助阵三军刀枪林立,声势动天。
  
  这是一场稳胜之战,但为了给皇属禁军在皇帝面前挣得颜面,此战还必须打得漂亮干脆,所以从一开始,众将领就使出了浑身解数,势如狂飙。
  
  仅仅一个时辰,城墙上的守军便呈溃散之态,有人趁乱在内打开了城门,兵士纷纷卸甲,向王师投诚。郑嶙跃马入京,立即派人去守护宫庙和各中枢机关,抄没孟氏一党的府邸,并施行了全城戒严,这才亲自回王帐向皇帝复命。
  
  “好!”阳洙仰天大笑,“孟释青抓到了吗?”
  
  “是,他在正明殿想要自尽,大约是因为贪生延迟了时间,所以被臣活擒。”
  
  “给朕看守好了,先让他多活几天。玉玺呢?”
  
  “也已找到,敬呈陛下。”
  
  阳洙心情大悦,夸赞了郑嶙几句,赐他“夺京金箭”一枚,下令犒赏王师全军。
  
  十二月二十一日,阳洙在离开帝都三年之后,再次踏进了光明正殿,坐在那张金交龙椅之上,俯视群臣。
  
  这一次,他已是真正的帝王。
  
  当天,京城内外遍张安民榜文,晓谕圣驾回銮之事,抚慰帝都子民,并为百姓庆贺年关着想,于次日就解除了戒严。
  
  百姓们虽不明白皇家权争之事,但在他们单纯的想法里,还是由觉得大渊朝真正的皇帝执政应该是件值得欢天喜地的事情,并把数年来的生活艰辛全部归结于奸臣作乱,衷心祈望着能在英明的皇帝治下得到更好的年景。
  
  虽然战乱已平,但阳洙这些年一直被应崇优灌输着“得天下易治天难”的观念,自然分毫不敢大意。为表励精图治之心,他下旨这个新年除了祭天祭祖等典礼不废外,不举行其他类型的宴乐。
  
  大年初三,阳洙正式升朝。因为他既不是登基也不是复位,所以没有举行任何有名目的仪式,只是洋洋洒洒发表了整整三刻钟的天子训词,既赞赏了诸臣之功,又警示他们勿骄勿躁。
  
  初四,魏贵妃携一岁的皇子从平城长途来京,因为以前的高位宫妃们或离散或自尽,只余一些低阶嫔从,阳洙便命她暂时主管后宫。
  
  初五,太傅应博奉太后还京,阳洙率妃嫔及众臣亲于城门迎候,深宫相依的母子们在阔别三年后再次见面,禁不住抱头痛哭。而威望深重的老太傅的出现,也使得先朝旧臣们与年轻新贵们之间的融合,变得容易了许多。
  
  在应博的劝告下,阳洙没有将效力孟氏的官员一概治罪,而是个个斟别,或黜落,或留任,基本上保持了中枢机关的正常运行。被孟释青所废的先皇旧法如果好,便特旨恢复,如果不好,便装糊涂仍然停废。原本在平城就曾颁发的诸项新制,如今也再次晓谕天下。王师诸军不宜全留在京,行赏后部分驻守京郊,其余分散屯田。各州军备采用网状连衡之势,归于中央提调。同时加强边境军力,先以拒守之势应对外敌,待养复民生国力后再谋他图。
  
  这一系列举措对于安抚民生、稳定政局起了极佳的作用,最高政权交接的动荡也在君臣合力下被降到了最低。
  
  就在天下情势渐渐迈入平稳安昌之时,太傅应博上表,称因耽于国事,亡妻之墓数年未扫,要携子告假几日离京祭坟。
  
  阳洙这半年来一直明白应崇优正在对他刻意疏远,虽因军务缠身,面上未曾显露,但一直心中疑惑不安,本想在这几日尘埃初定后找机会与他深谈,没料到应老夫人的祭日偏偏就到了。虽然满心不愿,可也找不出理由不准人家祭妻祭母,只能照准,闷闷地看着他父子离京而去。
  
  “……以上就是臣等合议的屯田方案,请陛下圣裁。”朝服冠笋立于阶前的应霖,絮絮地将半月前皇帝下旨办理的屯田一事,详细地奏报了半天,却意外地没有听到半句回应,不禁抬头一看,只见阳洙呆呆地看着窗外满目春光,正在发愣,好似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一般。
  
  “陛下,陛下?”
  
  阳洙回过神,伸手揉了揉两眼之间,低声道:“把折子留下,朕改日再看。怎么不是郑嶙来回奏?”
  
  “郑大将军身染时症未愈,是陛下您亲自批的假啊。”
  
  阳洙想想仿佛是有这么一回事,哦了一声,神情依然有些恍惚的样子。
  
  “陛下御体不安吗?”
  
  阳洙闷闷地摇了摇头。
  
  “入京后陛下一直忙碌,何不趁着春光未尽,出宫赏玩一番?”
  
  “再好的春光,无人相陪也没什么好看的……”阳洙喃喃自语了一声,随手划过摆在侧案的琴弦,锵然一响,“崇优什么时候回来?”
  
  “他给大伯母扫完墓就会回来的,应该就这两天吧。”
  
  “还要两天?”阳洙有些愠怒地把书案上的折本一推,“已经走了七天了!”
  
  面对这样的抱怨,应霖不知如何回应才好,想了想也只能另提建议:“如果皇上闷的话,何不宣杨晨进宫陪您下一盘棋?”
  
  “他早就不是朕的对手了,”阳洙意兴阑珊地道,“现在连崇优都不肯赢朕的棋,有什么意思……以前他动不动就杀得朕落花流水,回想起来就像做梦一样。”
  
  “那是因为陛下棋艺越来越出神入化嘛。”
  
  “哼,”阳洙白他一眼,“你是武人,可别学文官们奉承的本事。”
  
  应霖讪讪地笑了笑,道:“就是因为臣是武将,肚子里的风雅玩意儿太少,才不知道怎么能让皇上排遣,请您恕罪。”
  
  阳洙心思不静,到底还是想出宫疏散一下,伸伸腰站了起来:“郑嶙病了这些日子,朕也没有派人问候一声。今天不想看折子了,就去探望他一下吧。”
  
  皇帝亲临视疾,是不能坦然受之的特殊恩宠,所以尽管郑嶙不在,应霖还是立刻代他辞谢道:“大将军休养了几天,已无大碍,明日便可上朝,还是不要惊动圣驾的好。”
  
  “不是你劝朕出去走走的吗?也不用太麻烦,就用你的车轿,朕微服来去,免得惊扰百姓。”
  
  “白龙鱼服终是不妥,陛下还是……”
  
  “朕是马上皇帝,枪林箭阵都经过的,难道如今天下平定,朕反而不敢出门了吗?再说,还有你这个大将军护驾呢!”
  
  阳洙既然这样说,应霖也只能躬身领旨。但皇帝微服出宫毕竟让人不敢怠慢,趁阳洙更衣之时,他先溜出来通知了羽林卫队的统领。未几,阳洙换了一身软巾便服,直接在殿前上了应霖的轿子,从侧门而出。应霖骑马紧紧护在轿旁,羽林卫士们遥遥缀在后面,一行人片刻不敢放松,小心翼翼护卫着来到大将军府。
  
  因是微服探病,阳洙不喜欢弄得人家府中鸡飞狗跳,便止住了通报,悄悄走了进去,郑府的下人们因为应大将军跟在这位来访的年轻客人后边不停地打手势,所以全都会意地垂首退在一边,不敢上前多问一句。
  
  由于郑嶙勤王功高,深得皇帝倚重,如今已是一品大将军。只是他生性简朴,官阶虽高,府第却并不奢华,除了个极大的演武场外,总共只有三进院落,卧房更是武将风范,一轩一室而已。
  
  阳洙迈步进去后,先欣赏了一下外轩墙上用于装饰之用的刀剑等物,慢慢踱步一圈,才来到内室门外。可能是为了疏通药气,紫檀雕花的木门只虚掩了一半,垂着薄薄的竹帘。阳洙正想推门而入,原本安静的室内却突然传出语声,令他不由停住了脚步。
  
  “这个药是不是很苦啊?”
  
  说话人有一副脆亮清醇的嗓音,阳洙一听就能辨认出它的主人是谁。当年那位争强好胜的毛头小将秦冀瑛,在几年的征战杀伐中早已被他的主帅收得服服帖帖,因此阳洙并不奇怪他会前来探视,真正让他惊诧地停步不前的,其实是这两人接下来交谈的内容。
  
  “这可是你亲手喂我喝的药,怎么可能会苦?”从声音里就可以听出,郑嶙绝对是带着笑意在说话,“我今天练了一趟枪法,觉得身轻体健,已经完全好了。你别再担心我,好好去睡一觉吧,看看你,明明是我生病,结果你却瘦了。”
  
  “这是我传染你的嘛……”
  
  “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的,怎么会是你传染的呢?”
  
  “明明就是!你的病症跟我才好的病一模一样……一定是那个时候染上的……虽然我当时发着高烧,但其实没有烧糊涂,我是故意装出神智不清的样子……”
  
  “好啦,冀瑛,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
  
  “对不起,”秦冀瑛的语声有些发颤,“你好心来看望我,我却仗着自己发烧,非要你抱着我……结果害你被我传染……”
  
  跟在皇帝身后的应霖一听这话音儿不对,急着想要咳嗽一声提醒里面的两人,却被阳洙冷冷扫过来的一眼给吓回去了。
  
  “好好好,”里面郑嶙柔声哄道,“就算是你传染给我的,我现在也已经好了,你为什么还要哭不哭的?你这也是血战杀伐的将军样子?”
  
  秦冀瑛气急地大声道:“你为什么这么好脾气?我都跟你说了我当时是装神智不清骗你的,你为什么还不骂我?”
  
  “你做错了什么,要让我骂你?”
  
  透过竹帘的缝隙看进去,能清楚地看到秦冀瑛此时已是满面通红,用力扭着自己的手指,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该……不该强迫你……”
  
  郑嶙轻轻坐了起来,温和地拍了拍秦冀瑛的脸,“傻瓜,我是谁啊,我可是陛下驾前冲锋陷阵的大将军,万敌当前都面不改色的人,会被你强迫?”
  
  “因为你脾气好嘛……我再无礼,你也会忍让我……”
  
  郑嶙不由地笑出声来,伸手将他揽进怀中,轻轻在他盈润的双唇上啄了一下:“我是经常忍让你没错,但你以为让你吻我,这也是一种忍让?”
  
  虽然应霖被挡在后面,没看到室内缠绵的情形,但一听到这句话,还是不免暗暗叫苦,生怕这两个正情意绵绵的人又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来,一时顾不得皇帝的脸色,便想抢上前把门推开,谁知手刚抬起来,就被阳洙回身一拉,将他悄悄拉出外轩。
  
  可是郑嶙是何等耳目之人,方才因为在劝哄秦冀瑛,阳洙的脚步又轻灵,故而未觉,此时门外两人拉扯之间,步伐粗重了些,立时便惊动了屋内人。郑嶙刚喝问了一声“是谁”,秦冀瑛已拔下床头悬挂的腰刀直奔出来,可定睛看清楚后,顿时大吃一惊,手一抖,腰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郑嶙听见情况不对,也跟着追了出来,一眼瞥见阳洙负手站在中庭,也是心头一沉,慌忙拉了拉呆在当地的秦冀瑛,一起拜倒见礼。
  
  阳洙淡淡扫视了两人一眼,见他们虽都是脸色苍白,但并没有因为被皇帝撞破隐秘而表现出惧怕,反而两手交握,以此互相支持,不由心中暗暗感慨,只是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冷冷说了句“平身吧”。
  
  郑秦二人对视一眼,仍是并肩低头跪着,不发一言,反倒是应霖与他二人袍泽情深,抢上前一步替他们解释道,“陛下,他二人虽是日久生情,但却从未曾因此而耽误陛下的国事,请您……”
  
  阳洙深深地看了郑嶙一眼,轻声问道:“你们这样有多久了?”
  
  郑嶙静静地答道:“情生无痕,臣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
  
  “但这种事情,终不可能对外隐瞒得住,你没想到这一点吗?”
  
  “臣并不想隐瞒任何人,就算陛下没有发现,臣也会在恰当的时机向您禀告的,如果陛下认为臣的行为不能再立于朝堂之上,臣愿意纳还官爵,归隐田园。”
  
  阳洙眉梢一挑:“纳还官爵?这可是你数年血战挣下的赫赫功名,就这样丢了,难道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能再为陛下效力,臣当然会觉得难过。可是对臣而言,最重要的是无愧于心。就算只是单方面的希望,臣也企盼能与冀瑛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不是单方面的!”秦冀瑛瞪着他大声道,“我也想要这样!”
  
  阳洙一向认为郑嶙是个极老成稳重的人,今日听他说出这般情话,难免受了些冲击,怔怔地看了他两人良久,方喃喃地又问了一句:“你们从来没有觉得……喜欢男人很奇怪吗?”
  
  郑嶙转过头,用温柔之极的目光看着秦冀瑛,微微一笑:“刚开始察觉到自己的感情时,的确很迷惑,不过,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会变得平静坦然,不再怀疑。只要能够在一起,我们愿意面对任何的困难。”
  
  阳洙眼睫轻动,若有所思地默然了许久,又问道:“如果你喜欢他,他却不喜欢你怎么办?”
  
  郑嶙没有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道:“臣实在是幸运,可以遇到与臣两心相许的人。所以……暂时还没有去想过陛下所说的那种情况。不过以臣的性格来说,若是不能得到回应,应该就不会强求了吧。”
  
  阳洙抿了抿嘴唇,眉头不由自主地用力拧了起来。
  
  “不过我可不一样,”秦冀瑛莽莽撞撞地道,“我就会一直追啊追,追到手了才会甘休。”
  
  “是吗?”阳洙将视线调到他的脸上,不由唇角轻扬,“这样会有用吗?!”
  
  “当然有用,”秦冀瑛表情十分认真地道,“郑嶙就是我追上的!”
  
  应霖本来很担心阳洙会因为这段禁忌恋情处罚郑嶙,见他现在不像是会生气的样子,小小松了一口气,忙趁热打铁地道:“陛下,这两位将军都是国之栋梁,实在是因为爱之弥深,才会情难自禁。希望陛下能够体谅他们不顾一切也要相爱的真情,不要因此而轻视他们……”
  
  阳洙目光幽幽,低声道:“朕为什么要轻视他们?他们再难,两个人的心总是一样的。不像朕,就算想不顾一切,也不知道能否得到回应……”
  
  郑嶙应霖都是聪敏之人,而且这些年一直跟在御前,点点滴滴也看到了不少,只怔了怔,就已理解了皇帝的话中之意,不由互相对视了一眼。
  
  阳洙爱恋应崇优的之心,虽未明示,但起码有四个人已经察觉出了一二,只是这些人各自百转心思,想法不尽相同。
  
  对于杨晨来说,他一方面愧疚自己当年对应崇优造成的情伤,一方面不信任帝王的心肠,希望这份情愫能断得越彻底越好的。而应霖身为兄长,知道大伯父对于这个独子所寄予的期望,也不想看到堂弟真的陷进这场注定受人非议的情爱之中。
  
  与他二人不同,郑嶙是旁观者,冷眼看来立场客观,反而最同情阳洙的恋慕之意。只是应崇优一向性情内敛,让他看不出这位飘逸清俊的枢相少府到底对阳洙有没有情爱的感觉,所以不敢妄言。至于阳洙的贴身内监高成,则是天也好地也好,能让皇帝陛下高兴最好,只可惜他身份低微,根本没有他开口发表意见的机会。
  
  总之一句话,无论这些知情人的心思怎样千差万别,其中能够并且愿意给阳洙一些中肯建议的人,却是半个也没有。
  
  就比如此时,应霖和郑嶙明明很清楚阳洙正在伤感什么,却也只是默默无语地站在一旁,什么话也不敢说。
  
  “陛下也喜欢上了什么人吗?”傻傻地问出这句话的人,当然也只有秦冀瑛。
  
  郑嶙拦阻不及,只得暗暗用力捏了捏情人的手。
  
  “我说错话了?”秦冀瑛立即缩了缩身子,紧张地掩住自己的嘴。
  
  阳洙苦笑了一下,负手看天:“你没有说错,朕和你们一样,也是情生无痕,不知从何时开始的。”
  
  秦冀瑛满心好奇想要再问几句,但因为手掌被裹得生疼,最终还是顺从地忍耐了下去,眨着眼睛不敢再多言。
  
  “你们既有今日,好好珍惜吧,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向朕求助。”阳洙看着这一对由冤家变爱侣的将军,心情极是复杂,叹口气叮嘱了一句,闷闷地回转身子,“应霖,回宫了。”
  
  “是。”应霖暗暗松一口气,急忙先行去安排车驾。郑秦二人陪皇帝到大门口,跪地相送,直到车驾消失才起身。
  
  秦冀瑛早是满腹好奇,碍于在皇帝面前不敢多言,此刻圣驾一走,他就立即迫不及待地抓着情人的胳膊问道:“郑嶙,你说皇上喜欢的人是谁啊?”
  
  “我哪里知道?”
  
  “你明明就知道,休想瞒我,到底是谁啊谁啊谁啊?”急性子的年轻将军一迭声地追问。
  
  郑嶙有些纵容地拧了拧他的腮帮子,叹口气道:“我也不是想刻意瞒你,要说这个人你也很熟,总是在我面前夸他,说他是世上最温柔、最随和、最渊博、最善良、最仁慈的人……”
  
  “皇帝陛下喜欢应少府!”秦冀瑛大吃一惊,几乎失声叫了起来,“应少府怎么会这么可怜!”
  
  “可怜?”郑嶙有些意外,“你觉得他被陛下喜欢上很可怜?”
  
  “当然啦。皇上耶,世上最可怕的情人啊!”
  
  “何以见得?”
  
  “想也知道嘛。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一旦不小心做错了事情,或者惹他不高兴翻了脸,就可能被砍头的。两个人在一起,总要彼此爱惜才快乐,如果要一直小心翼翼地顺从另一个人,哄他高兴,不敢把心里话跟他说,那还算什么情人啊?”
  
  郑嶙没有料到一向大大刺刺的秦冀瑛居然还有这样细腻的观点,不由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微笑着道:“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这也是因人而异的。我们的陛下又不是这种翻脸无情的人,而且他对应少府用情至深,素来宽容有加,想来是不会出现你所担心的情况的。”
  
  “当然……”秦冀瑛对自己的夸张也有些歉然,“陛下还不至于这么凶。可皇上毕竟是皇上嘛,他天生就高人一等,总不能把他当成普通人一样的相处……总之就是不能随心所欲,太别扭了。”
  
  “所以你不赞同应少府与皇上在一起?”
  
  “不赞同,”秦冀瑛摇了摇头,“我很希望应少府能免了这场麻烦,可是怕就怕……”
  
  “怕什么?”
  
  “怕他也喜欢上了皇上。你知道的,人一旦动了感情,就什么都顾不得了……”秦冀瑛伸手环抱住了郑嶙的腰,仰着头,“就像我们一样……”
  
  郑嶙回应地将情人拥进怀中,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双眸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变得幽深而又凝重。
  
  “怎么了?”秦冀瑛立即感受到了他心绪的变化,拧起眉头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不安……”睿敏的焰翎大将军摇头轻叹,仿佛已看到了未来难以避免的波乱,“他们俩和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

  两日后,太傅应博扫墓已毕,如期携子返京。但因旅途劳顿,在回府的当天晚上,老人家便感到身体不适,病卧在床,请医调治。
  
  应崇优本想在这几日找机会向父亲表明自己的隐退之意,偏偏老年人不适应春季变化无常的气温,犯了咳喘,虽然太医看了后说不太要紧,但终不宜挑选此时让病人烦心,只好亲煎汤药细心服侍,其他的事暂且不停。
  
  第二天一大旱,应博精神略好些。便不许应崇优再多耽搁,遣派他立即入宫一来面君销假,二来为一件重要事项复命。
  
  通报后,应崇优被召进银安殿,来到阶前见礼,上递一份折本,道:“陛下,奉您旨意,臣与家父这几日仔细商议,已列出所有勤王功臣的正式嘉奖令,请您过目。”
  
  阳洙按捺住小别重逢的欢喜之情,故意哼了一声,不叫内监下去接。应崇优等了好半天没动静,不得不抬起头来看。
  
  “你拿上来。”阳洙见他抬头,这才一笑,招手道。
  
  “是。”
  
  应崇优将折本放在御案上之后,立即后退两步,垂首而立。阳洙看了折本一眼,并没有立即翻看,反而先将案上的细点一盘盘端过来,像聊天一样地问道:“太傅的身体要不要紧?你好像晒黑了一点点,在外面有没有想起过朕?太夫人的墓地是不是迁到京城来比较方便啊,反正你以后都会住京城……”
  
  “谢陛下关心,请先过目奏本。”应崇优神情谨肃地道。
  
  “好,朕先看看……”阳洙这才微笑着翻开缎面,细细地看了一遍,不由心下暗服。
  
  要说应博这位老太傅,果然不愧是连相三朝的老成谋国之辈。这赏功一事,看似容易,照着功劳簿一笔笔来就是了,其实里面玄机深重,极难平衡。所谓功劳,公认的是一种,自己的感觉又是一种,还有关系牵绊,前因后果,功过相抵,实职虚衔,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要考虑,难得这两父子商量得这么周全,确是帝师世家,与众不同,只不过……
  
  “这……这是怎么回事?”阳洙指着最后两条,“太傅应博,恩赏至原籍采邑养老,什么意思?”
  
  “陛下,家父告老致仕,有三个原因,”应崇优前行一步,低声道,“其一,家父年事已高,为对付孟释青已耗尽心神,再难支撑,就是留在朝中,对皇上也无多大助益;其二,这次论功行赏,虽然尽量考虑周全,总难免有人心怀不满,若是以家父之功,尚且卸职退任,其他人就更无话好说;其三,我应家原籍,本是皇陵之地,距京城仅百里之遥,并不偏远,以局外人之身份,更能看清朝局纷扰,随时都可为皇上解忧。因此,请陛下准奏。”
  
  “可是……”
  
  “臣以人子之心,也希望家父能安养老年,请陛下恩准。”
  
  阳洙看了他半晌,叹一口气,“好,就算老太傅致仕有理,但你这条算什么,枢相少府平调掌政使,这就是朕对你的奖赏?你父子俩谦虚也不用这样吧?这不摆明要让人笑话朕,说朕对你不公吗?”
  
  “陛下……”
  
  “不用说了,老太傅的其一其二其三朕不小心听了,只好恩准,你的三三四四朕是不会听的,你先安静地等一会儿。”阳洙提起朱笔,将最后一条改为“枢相少府应崇优升检校少保,加伯爵衔”,自己再看一遍,笑道,“好啦,赏罚的事都定了,可以轻松几天了。”
  
  “陛下的意思,对孟氏族党的处治也已确定?”
  
  “是啊。”
  
  “请问是……”
  
  “孟氏诛九族。其党羽定罪后,主犯斩首,家族中男丁流徙,女子官卖。”阳洙吐出这句话后,看了应崇优一眼,“你有什么异议吗?”
  
  应崇优默然半晌,摇了摇头,“孟释青身犯数项不赦之罪,按律确该如此。虽然臣心有不忍,也不能强求陛下置朝廷法度于不顾。”
  
  阳洙抿紧嘴唇,慢慢道:“你明白就好……不说这个了,今天太阳好,陪朕去御园走走。”说着便立起身来。
  
  应崇优怔了怔,神情刚见迟疑,阳洙已转头瞪了过来:“怎么了?快走啊!”
  
  “是……”
  
  两人出了前殿,步行前往御园,一路上阳洙几次三番,将跟在身后的应崇优拉至并肩,但没过多久他就又刻意后退半步,来回几次,让没耐心的皇帝差不多快要生起气来。
  
  此时已是帝都暮春时节,园中的桃、李、梨、杏、樱桃、玉兰、海棠,各色花树都已是枝叶渐茂,落英满地,一派伤春气息。其实这番景致两人当年都相携赏玩过多次,这一回旧地重游,彼此的心境却已改变了很多。
  
  “崇优,你看那边的石桌石椅!以前我们常坐在那里,装作在下棋,实际上却在演练行兵排阵之法,有一次你忘了盖茶盅,花瓣掉进去一堆,朕偷偷给你换了一杯你都没察觉,样子呆呆的真可笑。是不是?”
  
  应崇优淡淡地笑了笑,低声道:“臣……不记得了。”
  
  阳洙伸手揪下一朵碧玉桃,狠狠揉碎。
  
  两人又无语前行了一段,阳洙终是按捺不住,一把将应崇优拉到面前,直接地问道;“这半年来你还没消气啊?”
  
  应崇优微微一怔,但随即垂下眼帘:“臣未曾生气。”
  
  “你现在除了公事,几乎都不跟朕说话了,这也叫没生气?看来对于魏王的死,你至今仍未能释怀……”
  
  “魏王死后哀荣,魏氏家族也未受诛连,陛下如此恩宽,谁敢多言?”
  
  “朕明知魏聿平会反,还同意你去平城营,是朕不对。可是朕真的无意赐死魏王。当时朕一时气恼,失手伤了你,现在朕跟你道歉,你就不要总板着脸了,好不好?”
  
  “臣不敢。臣当初力争要出使平城营,因为思虑不周,还险些有碍陛下行事,应该是臣向陛下请罪才是。”
  
  “你到底有完没完?”阳洙见应崇优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微觉焦躁,“除了平城军那件事外,朕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做错了,让你对朕这么冷淡!?”
  
  “臣不是冷淡,只是自觉以前过于疏忽君臣礼仪,在反省罢了。”
  
  “你……那朕特旨给你,在朕面前可以免去一切君臣俗礼。”
  
  “此旨不合常理,臣不敢奉诏,请皇上收回成命。”
  
  阳洙定定地看着他,抿着嘴默然了半晌,最终还是下了决心,缓缓开口道:“崇优,你已经发现了,是不是?”
  
  应崇优心头一跳,颧骨处涌上一抹不自然的微红,避开了阳洙灼热的视线:“臣不知皇上所指何意……”
  
  “你刻意疏远朕,是不是因为发现朕对你……除了君臣师生的情份外,还多了爱恋之心?”阳洙一咬牙,干脆直接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应崇优微微一震,后退几步,神情顿见仓皇。
  
  对阳洙所表露的恋慕之情,他并不意外,意外的只是他居然会选择这么快就当面摊牌,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你不要逃,我们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阳洙速追几步,抓着应崇优的胳膊将他又拉了回来,“对于这份感情,朕也试图极力克制过,但是没有用……朕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一看见你,心里就像有一盆火在烧着,怎么浇都浇不灭。以前朕怕你生气,什么也不敢说,以为只有忍耐才是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这半年来,虽然你的疏远让朕很难过,朕也没有多说什么。可是不久前,朕见到了活生生的例子,这才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一样可以很幸福。既然他们能做到,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我们之间相濡以沫同生共死积累下的感情,难道不是比世上任何一对相爱的人更深厚吗?”
  
  面对这番热烈的倾诉,应崇优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拼力压抑住自己动荡的心绪,想要维持平静的表情,但是一开口,声音却有些发颤:“陛下既知多年君臣之情不易,这些荒唐之言,就请及早忘却,以后不要再提。”
  
  “荒唐?”阳洙心头一痛,面上已渐失血色,“这就是你的想法?你觉得朕对你的感情,只是个荒唐的错误?”
  
  应崇优艰涩地咽了一口唾液,努力在他灼灼的目光前稳住心神,低声道:“这的确是错,但错不在陛下,而在于微臣……臣比你年长,又身为引导者,是臣自己行为差池,才会影响到陛下误入歧途……”
  
  “你说这是歧途?”阳洙暗暗咬紧了牙根。
  
  “这终究不是君臣之间应有的正道。陛下身负天下万民的期望,不可耽迷于情爱,而臣身为家中独子,也有不可逃避的责任。我们都不能够蒙起眼睛,当所有的障碍都不存在,只任性地索求自己的快乐……”
  
  “崇优,”阳洙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贴在应崇优的面颊上,拇指轻轻摩动,“只要一小会儿,你先放下那些责任束缚,只跟朕讲一下感情好不好?”
  
  “感情?”应崇优的唇边浮起淡淡的苦笑,“你以为臣不懂感情吗?臣就是因为太懂,才知道感情有多么的虚无。当年你在宫中,孤苦无依,四面楚歌,我是你的第一个伙伴,第一个朋友,所以你才会这么依恋我,喜欢我。说到底,这不过是宫中相依相扶那两年所造成的影响而已,过不了几年,你就会淡忘的……”
  
  “不会!”阳洙急切地打断了他。“我们在宫里两年,可是离开京城却有三年,这三年间你见过朕的感情有丝毫的减淡吗?”
  
  “那是因为臣一直都待在您身边的缘故,一旦臣离开陛下……”
  
  “你休想!”阳洙抓住应崇优的胳膊,用力将他扯进怀中,用双臂紧紧箍住,强迫他仰起脸来,四片唇瓣相距不过半分,吐息交融,空气中瞬间便充满了危险而又暧昧的味道。
  
  可是应崇优的目光,却在此时变得比方才更加清澈,更加宁静,也更加忧伤。
  
  甚至已经忧伤到了凄楚的程度。
  
  阳洙用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怀中人好久,暴烈的情绪最终还是慢慢地软化了下来,“崇优,你不要这样……你相信朕,这绝不是一时的迷恋,我们在一起,可以比任何人都幸福……”
  
  “你听我说,”应崇优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慢慢道,“有一些感情,虽然无所谓对错,但总是需要控制的。你是大渊朝的皇帝,我是你的臣子,这才是被世人所接受的关系,一旦超越了它,群臣的物议,后世的评论,会怎么说你我二人?”
  
  “那些东西有什么要紧的?”阳洙瞪着他,“明明是你教我的,最重要的就是百姓,只要我认真做一个好皇帝,努力让朝局清明,百姓富足,其他的事谁插得上嘴。
  
  “就算其他的人我们都可以不在意,可是我们的家人呢?家父现在年事已高,应家五世公卿的门楣,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堕入佞幸之流?”
  
  “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情啊?”阳洙勃然大怒,“你我之间的感情是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怎么会莫名其妙想到佞幸这个词上面去啊?”
  
  “世人对这样的事情一概都是如此看待的!”
  
  “世人重要还是我重要啊?”阳洙大声道,“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崇优抬起眼睛看他,心头一刹那间酸楚难耐,感觉就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他,再谈下去,恐怕不是心绪烦乱地发疯,就是冲进他怀里大哭。
  
  “崇优……”阳洙捧着他的脸,一直凝望进他的眼眸深处,“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这并不重要,重要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应崇优痛苦地摇着头,“我无法不顾念父亲,陛下也有自己的家人……太后娘娘会如何反应呢?魏妃娘娘要怎么办?”
  
  “太后倒也罢了,关魏妃什么事?”
  
  “陛下,”应崇优长叹一声,“这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臣总是要考虑那些你不屑一顾的方方面面,臣希望不要因为自己而伤害任何一个人。”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阳洙冷笑一声,“你要想不伤害他们,就势必要伤害朕。人世上很多事情并无对错,要伤害哪一方只视乎选择而定。如果没有你,朕就会像一个普通的皇帝一样,三千佳丽,无一萦心。你以为这样魏妃就会更幸福一点吗?”
  
  应崇优被问得一时梗住,好半天才低声道:“我是说,如果陛下能放弃对臣的执念,也许终有一天会与魏妃……”
  
  阳洙不禁皱了皱眉头,无奈地道:“你以为喜欢一个人那么简单吗?因为没有你,朕就会爱上魏妃或者其他什么女人?你把朕的心当成什么了?”
  
  应崇优微微侧过脸去,闭口不答,眸中却是情愁百转,仿佛有万千言语,只是不想说出口来。跟此时的阳洙谈论爱情,实在是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他现在初次动情,正是爱火如焚之际,自以为这一刻的感觉可以燃烧一生,却不知道时间会是治愈一切激情的良药,从未失效过。
  
  如果真的狠心割离,他的痛,又能持续几天?
  
  就如同当年独自留在山上的自己,眼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以为伤心难过会得一生,却不料短短数年,已可坦然回首,仿佛看一段年少轻狂。
  
  未经岁月沉淀,那终归只是激情,不是感情。
  
  懦弱也罢,自保也好,二十七岁的沧桑男子,早已没了那些沸腾的热血,可以和青春如火的少年一起燃烧,所以那些刺痛般的心动,最好还是及早压制,永远不要有开始。
  
  阳洙看着应崇优短暂动摇后又逐渐坚定起来的表情,心头不由一沉,一片湿湿的凉意漫过胸口,失望如毒蛇般开始啮咬理智,几乎是在没有完全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已将双唇狠狠地碾压了下去,盖在应崇优冰凉的嘴唇上。因为挣扎厮磨,不知谁的牙齿划破了谁的唇,只知道咸腥的味道渗过舌尖,视线中一抹鲜红血痕,正印在应崇优口角边,被他苍白的肤色一衬,显得格外怵目。
  
  “朕本来以为,回到帝都之后,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朝夕相伴,形影相依,说很多的知心话……”阳洙怔怔地看着那抹血痕,心痛如绞,“你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呢?你对朕,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动心?”
  
  应崇优忍住心中酸涩,仍是低着头道:“陛下至尊天子,臣仰视难及,何敢奢望同行……”
  
  “你住口,不许再说这些应对之词!”阳洙将他向后一推,“朕对你推心置腹,可是你……气死了气死了,真是被你给气死了!”
  
  应崇优被他推得踉跄后退了几步,为平稳身子,扶住了旁边的一株梨树,一时间枝干摇动,落花如雪,沾了他满头满身。
  
  阳洙呆呆地看着此情此景,喃喃道:“花都谢了……原来春天,是这么容易就过去的……只是花落了还会开,人要是变了,还能再变回来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应崇优轻声叹道,“臣变了,陛下何尝没有变,这普天之下,能有谁是一直不变的呢?……陛下的真情,恕臣不能回报。臣先告退,请陛下保重……”
  
  满天花雨中,应崇优衣袂轻飘,缓慢却又坚决地转过身去。阳洙眼看着身影渐远,却是无计相留,唯有抓起满桌的落花,狠狠砸向空中。
  
  帝台之上,九五之尊,然而纵有赫赫威权,却依旧挡不住春光凋谢,如水而逝。
  
  在夺得了天下之后,阳洙突然觉得,自己在这宫墙帝居之内,反而变得更加孤单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