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1-25

玉生烟: 黑眸子、寒眸子、火眸子 1-30

(一)

烟柳初萌,正趁东风;琼花豆蔻,染指初红;莺莺燕燕,叶下留情;随意骄阳,漫嗟春融。
矫健的青骢马鬃尾腾乍,飓风一般掀翻四蹄冲过山颠的密林,发疯般的从刚刚染绿的山坡上直冲下来。唬得山坡上的妖童媛女各个花容失色,忙不迭的作鸟兽散,那皇亲贵胄游春遣兴的雍容尊仪是半点也顾不上了。
那马中了邪似的一路跑下去,惜煞漫坡野芳,一直跑到山下,横过一道溪水,溪边玩赏的红男绿女纷纷狼狈踏水湿鞋,顾不得遍身罗绮。那马一点没有减慢的意思,由着兴的一路狂奔。突然不知从何处跳出一个葛衣孩子,迎着那马跑过去,众人惊得呼喝不住,只见那孩子正迎马头,毫无闪避之意,眼看就要撞在一处,那马猛地一斜身子,想要绕开,哪想那孩子借它侧身之际纵身一跃,双臂搂住马脖子,腰上一用力,拧过腰身来,牢牢跨在马背上。那马许是从未经人骑过,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抬起,想把那孩子甩下去。马身并无鞍辔,那孩子却毫不示弱,抓紧马鬃,两腿死死扣住马肚子,那马前踢后掀,嘶鸣不已,良久不得脱。眼见得马儿乏了,烈性渐渐平息下来,昂首长鸣,正东风吹过,青鬃墨尾凛然风中,恰如龙驹一般,那孩子敢是在这兴头上,放开双手,凭空做了个开满雕弓的姿态,林间应景的飞鸟,趁兴划过一群,春华随风而至,点点桃李落瑛散得人马越发精神。
马顺人意,竟载着那葛衣少年漫步溪边,切近溪水,马儿一低头,那孩子会意般的顺着马颈而下,抱着马儿的脖颈亲昵起来,人马耳鬓厮磨到一处……
“此谁家儿郎,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胆气本领?”一树玉海棠下,倚在红毯上的艳妆贵妇正从那小儿郎策马射雁的剪影中幽幽的回过神来。
旁边有从事忙上前跪答:“野马惊了公主鸾驾,这莽撞小儿郎搅了公主游春雅兴,奴才们万死难辞其咎,待奴才这就去教训那不知轻重的劣奴。”
那贵妇抿嘴一笑,“蠢奴才,只去问那孩子名姓,带他近前见我。罗里罗嗦说些什么鬼话。”
“诺。”从事领命去叫那孩子。
“野小子,惊了公主的鸾驾,你可知罪?!”
那孩子正与马儿玩儿得高兴,突然听得这一句,只唬得无言以对。
“哼,你是谁家的小奴才?”
“呃,奴才是,奴才就是平阳公主家的家奴。”那孩子低着头,战战兢兢的回话。那马儿似颇有不平之意,一个劲儿的在那孩子身边怂恿。
“哦?!我怎么不认识你?!”
“奴才不过是个喂马的,上人怎能知我。”
“平阳公主要见你呢?”
那孩子一下慌了,“奴才知错了,烦上人惩戒。”
“平阳公主要见你,我岂能救得你,你听天由命吧。”
“跟我来。”
那孩子只好跟在从事后面,拖得三五步远。那马儿也奇了,全没了刚才的挚扭,此时一心一意的紧紧傍着他的小身子,给他壮胆。
“公主,他来了。”
“哦,连马也跟来了。”平阳公主柔声说。
那孩子伏于地上,不敢回话。
“你是哪家的儿郎?”平阳公主从上问道。
“奴才就是公主府上喂马的。”那孩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平阳公主倒笑了:“蠢奴才,方才驯得烈马的种性哪里去了,却怯懦起来。本宫不喜言语支吾,你要朗声答话,抬起头来。”
“奴才惊驾有罪,不敢抬头!”那孩子虽仍匍伏着,却听话的放大声音,一字一句的答话。
平阳公主更觉有趣,以袖掩口而笑,“好一个实心眼儿的奴才,抬起头来我看。”
“奴才垢秽形陋,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
那孩子没有办法,只好略直起身子,抬起头来。一张稚气的小脸,几缕碎发和着汗水,沾在宽阔的小额头上,降服奇骏颇费力气,汗水在小脸上淌成一道道小泥河,糊涂了面貌。那孩子只管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怯怯的跪着。
“抬眼我看。”
那孩子愣了一下,犹豫半晌,只得抬起眼帘。一双眼睛,真格宛若清凉的春涧,晶莹透亮,泛着令人难以回避的柔和的目光。柔和中不知怎地,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志气,仿佛能射透苍穹,哪里是一个奴才所能有的。刚刚那春风落瑛倚马射雁的剪影又恍惚于金枝玉叶的眼前,平阳公主一阵失神。旁边从事低声启唤方才回过神来,只掩口佯笑到,“果然垢秽,速赐临溪沐浴,再赐新装一套,更衣来见。”
一句话,弄得上上下下摸不着头脑。一国公主,今日怎么对一个不满十岁的脏嘻嘻的奶娃子特别关注呢?
那孩子也是一头雾水,却没有别的回话,只是默默的全身而退,到溪边梳洗更衣。那马儿也恹恹的贴着他溜到水边饮水。春水清冽刺骨,那孩子不住的打冷颤,清癯的俊影映在波光里,被那东风一起吹皱……
“公主,他不过是个小奴才……”
“你懂什么……看那儿郎的眼睛……”平阳公主整整锦袍,掸掸红毯上的落花,低头不语,若有所思。
须臾,见那儿自溪边往山上来,乌黑的头发在头顶归为一束,如骏马之鬃,在风中散开。穿着皂青地牙白边的短打扮,幼稚的身形中莫名透着一种不寻常的气势,称着尾随他身后的高头大马,真个王孙贵胄自愧弗如。
那孩子来到近前依旧伏身下拜。
“抬头回话……”公主痴痴发问。
那孩子再抬起头来,只见好一张俊秀英气的小脸膛,好一双冲云破日的寒眸子,好一派清奇脱俗的勇气势。
平阳公主心中一颤,“你姓字名谁?”
“奴才”,那孩子又垂下眼去,朗声谨答,“奴才叫卫青。”
“哦……本宫猜你……”,平阳公主垂下眼帘寻思一阵,宫中少弟刘彻今年十五岁了,看这小孩子……“你有十岁吗?小小年纪,谁教你如此本领?”
“奴才下贱之人,岂敢言师。不过平日喂马,知些马性而已。”
平阳公主啧啧连声,“你小小年纪,言语间竟有些见识,若说无师,便是天资过人了……本宫不懂相术,但粗观你形骨面貌,绝非久居人下之人。今后本宫必将拣选良师,尔当学以诗书,习以刀剑、马术,以待天时,方不负上苍造人之初衷……”
那孩子的动作僵在那里,“奴才草芥鄙陋之身,安敢妄此……”
“卫青,抬头答话……”
“是……”那孩子略抬眼帘,一双寒眸子,闪闪惶恐不安。
平阳公主忙闪了眼光,“卫青,本宫问你,此马可是咱们府内之马?”
“不是,也不像驯化过的畜生,奴才猜想,许是贩马商队中走脱的良骑。”
“卫青既能驯得此马,此马又肯顺从你意,本宫就将此马赏赐与你,以学骑射。”
“奴才愧不敢受。”小卫青伏地叩首。
“从今后,你只管与本宫牵马,其余杂事一律免。卫青,你可有其他家人在本宫府中服役?”
“奴才的母亲,姐姐皆是府内家奴。”
“哦,今日游春仪仗中,可有尔亲人?”
“奴才的三姐是府内的弦歌伎子,今日随从公主,在仪仗中侍琴。”
平阳公主对身边的从事耳语几句,从事便离开。平阳公主支开从事,又问,“卫青,本宫问你,方才降服烈马,马儿屈服则便罢手,你为什么又要倚马佯射呢?”
小卫青良久不语。
“卫青……”
“奴才是……奴才是妄想驰骋……”话说到此,又垂下眼帘。
平阳公主点点头,也沉默不语。
不一会儿功夫,从事领着一个小姑娘来到近前。
“奴婢卫子夫参见公主。”恰恰娇莺般的言语,配上十一二的豆蔻年华,伏于足下的美人,如枝头初蕾,怯见春风。
平阳公主又点点头,吩咐从事整理仪仗回府,卫青引马……
一道残阳横浦春水,天边绯云染着落日的金晖,繁花晚来氤氲愈浓,青骢马昂首信步,马上的小儿郎迎着夹带落瑛的春风,心中此时却有些无所适从,满目之间一派苍山落日,天地广袤如是,他突然觉得莫名的单薄无力……


(二)

“驾!”卫青伏在青骢马上,压低身子,催马跑上山坡,四匹骏马尾随其后,也飞奔上来。卫青回头看看后面的马儿将要追上,双膝夹紧青骢马的两肋,用蹬上的马刺轻磕马腹,青骢马长鸣一声,风驰电掣一般越过山坡,转过山麓,向山下跑去,后面的马儿随过来,一人五马跑下山。
卫青觉得马儿项背汗湿鬃毛,便勒住了丝缰,翻身下马。
三年了,又是春山春水,明天皇帝大婚,平阳公主要进宫贺喜,今天他才出得公主府,遛遛马儿,给它们洗个澡。
马儿嘛,本来就该驰骋草原的,整天圈在槽枥间,怎么能长得好,有精神呢?卫青一边仔细的给马儿涮洗,一边思量。马儿们被伺候的舒服了,便在水中肆意撒欢儿,和卫青嬉闹一处。五匹马,你挨我蹭,卫青脚下一滑,跌在水里,马儿顺意的低下头,让卫青扶着它的脖子站起来。每当和马儿嬉戏的时候,都是卫青最高兴的时候。
马洗干净了,卫青自己也湿透了,便放马在山坡上吃草晒太阳。自己也脱下湿衣服晾在草地上,纵然四野无人,赤裸着身体幕天席地也未免让人羞怯,卫青便寻了一处遍长高草的地方,平躺在草丛中,让草丛遮住身体。暖阳晒在身上,春风送来阵阵的花香,身为人奴,能有片时如此时光,他亦无限满足了。
太阳晒得人好舒服啊,眼望水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多么像一只只的羊羔啊,一只,两只,三……眼前的蓝色与白色,渐渐的融为一体的绿色……那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开满金黄的野花,骑着青骢马,徜徉在一片广袤的原野上,不远处的马群正向他跑来……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了,还隐隐有说话的声音。卫青一下醒过来。远处正有一群人边议论山坡上的马匹,边向这边走来。卫青慌忙拽过早已晒干的衣服穿上,看看太阳已经偏西了,也该回去了,于是吹了一声口哨,青骢马长嘶一声,带着另外马匹跑过来,这个不经意的举动似乎更加吸引了那群信马由缰的少年。
“喂——!是谁家的马匹?”不远处枣红马上一个丽服少年冲这边喊到。
卫青不善和人答话,便上了马,准备回去。
“问你是谁家的马呢!!”那个少年又大声喝问。
卫青不想回答,拨马要走。
骑红马的少年后面,突然现出一个骑着高大白马的少年,黑色锦袍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远远得看不清容貌,只觉得这个少年带来一种难以抗拒的威压感,逼得人只想后退,没等卫青拨过马头,那黑衣少年突然放声大笑,那肆无忌惮的笑声响遏行云,声震林木。卫青不禁勒紧了丝缰,心里几分慌张。
“正愁无事可以消遣,这个小孩子倒有点儿意思”,黑衣少年虽然离得远,但声音出奇的响亮,“正好给我解闷儿!追——!!”话音落处,黑衣少年已经扬鞭而来。
卫青拨马就走,四匹马紧随其后,飞奔而去。那黑衣少年并不示弱,指挥着一干人马,从后追来。卫青不敢怠慢,催马越跑越快,这三年的骑射果然不是白学的,此时倒有了首度用武之地。那少年的随从人马渐渐落得远了,只有那黑衣的身影穷追不舍,后面的人马齐喊:“主人,太快了!不能再跑了!有了闪失,奴才们吃罪不起啊!”
那黑衣少年充耳不闻,依旧紧追。
卫青压低了身子,放松了缰绳,青骢马放肆的狂奔起来,黑衣少年慢慢落了下去,但仍不肯放弃。
正在这时,迎面走来一辆车骑,车上的人看是卫青便喊到:
“卫——青——!”
“哎——!”卫青顺着声音看去,是公主府的车驾,从事站在车上唤他回去了。
“来了——”卫青总算看到了救星,马儿也乏了,于是放慢了速度。
那黑衣少年一点也不减速,越追越近了,眼看离得不远,可奇怪的是,那黑衣少年似乎一看出是公主府的车骑,就立刻放弃了追赶,立在那里不动了。
卫青深深的喘着气,边抹去额头的汗水边回身望去,那黑衣的身影如一团乌云般矗立在那里,春风吹起他黑亮的衣襟,仍看不清他的面庞,但卫青却能感觉到他深重的喘息,那喘息中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气势,仿佛头顶的黄天,脚下的厚土,四周的山川都在那黑色的喘息中嗡嗡的震动。卫青愣住了,愣了很久,很久才觉得那团扬动的黑色平息了下来。后面的人马也赶到了。
黑衣少年只立在原地,不向前,也不回马。卫青虽然看不清他的面貌,但能明显的感到他的注视。那无形的目光仿佛钳住了卫青那双如水的寒眸子,他在这无形的钳制中读出一双黑眸子的压抑、沉重,似乎还有一丝莫名的落寞……不知为什么,卫青忽然有些伤感,他迟疑了……
那黑衣少年突然又是一阵仰天大笑,惊起林中的鸟雀,惊破了卫青的迟疑,青骢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卫青忙勒住丝缰,此时驻马车旁,只觉得一头雾水。
从事好像十分惊慌的跳下车,向黑衣少年跑过去,黑衣少年看到从事跑过去,理也不理,反而拨马带着一干人等扬长而去……
从事追了一段追不上了,只好讪讪的跑回来。
回去的路上,卫青怕马儿太累,便不骑马,只和从事一起坐车。
“想不到,你小子倒有些‘上人见喜’的面相。”从事笑着说,“怪不得公主说你有富贵之骨呢。”
“您是嘲笑我吗?”卫青摇摇头。
“那人为什么追你?”
“我也不知道。他说是‘解闷儿’才追的。不知为的什么。”卫青一阵失神。
从事意味深长的笑着仔细的盯着他的眼睛看。
卫青红了脸,别过头去。
“你知道他是谁吗?”
卫青摇摇头。
“那是平阳公主的皇弟,当今的皇上啊……”
“啊?!”卫青吃了一惊。
“比起太中大夫韩嫣……”从事边说边上下打量卫青,便不再说。
“谁是韩嫣?”卫青疑惑的问。
从事只是笑,却不回答,半晌才道:“你我不过是人奴而已,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生死不由自己作主,听天由命,尽心奉上而已,多说多问都无益。”
残阳又映红了天边的云彩,归鸦宿燕纷纷归巢。从事的话卫青听来答非所问,却是道理,便低了头,不再说话。
阵阵归鸦的叫声,牵得人神魂散乱,做梦一般斑驳如天边镶了金晖的彤云。


(三)

是夜,夜凉如水,仰望苍穹,漫天勾着银边的彩云重重叠叠,掩映着云缝中筛漏出的一点澄明月色。那同样重檐叠幔的未央宫森森的矗立在这浩淼云海的夜幕下,高翘的飞檐仿佛上接天际,红灯、红烛、红幔帐渲染着少年天子新婚的喜气,淡淡的烟烛香气弥漫着些许暧昧,氤氲出九重宫阙千顶层门。鼓乐大概是喧天的吧,只是传到这宫墙之外的,就只剩些飘零的宫商,衬上各个公候府邸从人陪侍的牢骚碎语,公候王孙间的是是非非,帝王后宫的流言蜚语,对于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除了让他听到了些太中大夫韩嫣的传言外,别无获益,反倒惹他心烦。
卫青无聊的仰头看月亮,夜有些沉了,盛宴将散了吧……宫中不断有宦官出来传唤各府的从事,帝王家终于要送客了……卫青觉得有些饿了,出来一天,也没有人顾得上这宫门外的饮食,夜深了,肚子咕咕叫。快回去吧,回去他很想吃一碗清汤面,如果能有包子就更好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宫门外只剩了他平阳公主一家的车马,而他的女主人却如同常驻“娘家”一般,迟迟不见踪影……从事早就被宦官叫进宫门了,怎么还不出来呢?
正想着,巨大的宫门缓缓的开启了,宦官提着红灯引着从事出来,“卫青——”。
卫青忙走过去。
“陛下上承天意,恪守仁孝,姑表联姻,顺天合卺,酒兴正酣,留平阳公主畅叙姐弟之情。漏深夜重,准平阳公主府车驾入宫门候公主鸾驾。”
宦官唧唧喳喳的音调中,卫青听了个半懂半不懂。
“卫青,还不速整车马进来。”从事吩咐道。
卫青没有别的话,整顿了车马,进了着高墙沉御的禁宫门。第一次体会这九重宫阙的含义,一道宫门内竟仍然是高墙大门,未央宫的殿宇在高墙里更需仰视,深陷于九重之内。帝王大婚的良宵,这着红挂赤的未央宫似乎无法被红火与喜气感染,竟透着一阵阵肃穆的寒气,在这料峭春风的夜色里,让人不禁打几个冷颤……原来也只在沿着宫墙的一重班房里坐等……不过有宦官端上了很多精细点心,茶水和一壶酒……卫青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
“这是皇上赏的。”从事忙拉着卫青跪谢皇恩。起来时,宦官已经出去了。
卫青放松了很多。
“你还没吃过这样的点心吧?快吃吧。”三年了,从事对他的态度越发的好转。
“嗯”,卫青只应了一声。
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肚子饿了还顾忌什么,卫青有些兴奋的坐在椅子上大吃起来,果然是香酥甘美,他那满是稚气的小脸上的表情终于丛无聊中露出了欢喜。
“卫青,这可是陛下的喜酒,听说都是放了长生不老仙丹的,也要尝一尝。”从事自己说着就已经干了一杯。又倒满两杯,推过一杯来给卫青。
卫青正有滋有味的喝茶吃点心,从事推过酒来,他却迟疑了一下,“我……没喝过酒。”
“哦?‘上人见喜’的卫青竟然还没喝过酒,第一次喝酒就喝御酒,难道真是要非富即贵了?”从事常拿这些话开卫青的玩笑。
卫青也不在意,只是笑着继续吃点心,甜酥的点心才对他的胃口。
“喜酒不醉人,岂能不饮?喝一杯吧!”从事又把酒杯推近。
卫青端起酒杯,看看那古铜色泛着油亮光泽的琼浆,抿嘴稍稍蘸了一点,“嗯?”他笑了,“甜的?”
从事看着他的神情,眼神一阵恍惚。
卫青感到他的注视,“怎么了?”
“卫青,你比三年前更标致了些啊。”从事回过神,又喝了一杯酒。
卫青不好意思了,一口喝了杯中酒。原来这酒略舔舔是甜的,真是一口喝下去,却也热辣辣的,辣得卫青咝咝吸气,忙喝茶水漱口,脸上马上见了红晕。
“你是个厚道人吧。”
“怎么说呢?”
“厚道人喝酒脸红啊。”从事笑他的无知。
“那不厚道的人呢?”
“当然是越喝越白了,傻小子!”
“刚才那个内侍说的什么‘酒兴正酣’,是什么意思啊?”卫青想起宫门外宦官的宣旨。
“哎,那就是说陛下喝多了,拉着姐姐不让走呗……”
卫青想起自己的姐姐,颇能会意的点头笑了,这么好吃的点心,姐姐还没有口福吃过呢……卫青刚想问从事,点心可不可以带回去,还没等开口,就听得外面一阵乱,两个宦官一起进来,“陛下送公主出来了,快迎驾,快!”
从事在前面跑出去,又回头对卫青说,“快去带车马过来!”
卫青被这种气氛弄得有些紧张,忙去带马。引着车马将到内宫门时,隔着宫墙听到一阵熟悉的大笑声,宫门口宫人内侍早跪了一地,卫青不懂宫中规矩,骑在青骢马上没有下来,那放肆地倚疯撒邪的笑声更牵引了他的思路,让他一时忘了和旁人一样下马伏跪。
身为人奴,他的好奇心从没像此时这么大过,以至大到让他忘了此时身处何地,将见何人。他充满好奇的引着马靠近宫门,勇敢的凝神聚目,期待着那笑声的主人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一个身着大红锦袍的酒狂少年,歪斜着身子依靠在他锦衣华服的皇姐身上,全身几乎瘫软的踉跄出来,嘴里一刻不闲的放声说着谁也听不清的酒话,只能听清两个字——就是不断重复的“皇姐”。
好奇心让卫青更加无畏的带马前走几步,骑在马上居高看得如此真切,那就是而今的天子!那是一张如此年轻的面庞,带着轻狂不羁的神情,健康的肌肤因沉醉而敷上一层均匀的酡红,他的眉长而且浓,眉关此时紧紧绞在一处,却在刚劲的嘴角勾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的鼻梁高挺且笔直,鼻尖上映着一点彤色的灯光;他的眼睛虚掩着,深深的陷在棱角分明的眉弓下,灯影里映出一点散碎的光,那面颊上星星点点又是什么?——他流泪了,他在哭啊……卫青心中一紧,手上不自觉的使了些力气,那马儿会错了意,突然嘶鸣了一声,划破了长夜。周围的空气都紧张得凝固了一般,那虚掩的眼睛忽然向着马嘶的方向睁开了,卫青愣在马上。
那黑眸子是如此的凝重而充斥着霸道与威严,黑得像乌云遮了月亮的暗夜苍穹,却在灯火中闪着霹雳一般的光。那原本散碎的目光,与马上的小儿郎对上的时候,突然聚集在了一起,那瘫软的酒醉龙躯跃然挺直……
那是一双让人醒酒的寒眸子,即使在这无边的暗夜中,即使在这高墙的囹圄内,即使在这恼人的鼓乐里,即使在他——刘彻想借着酒疯佯醉而永远躲过这虚伪的利益婚姻的一刻,他也在这双带着稚气的清冽寒眸子中突然有了几分清醒——是那春山春水间清凉的目光,是那轻捷幼稚尚待成长的身形,是那与幼稚身形形成巨大反差的高头大马……他早就认得了——那是他在山坡上狩猎未遂的脱兔,亦或是他将有意驯化的苍鹰,也或许是正如这漫天彩云后羞怯得未及洒落银晖的朗月……
卫青眼睁睁的看着那乌光散碎的黑眸子在他的脸上聚了光,那光仿佛捏住了他的下颌,扭住了他的脖项,扳住了他的肩膀,不许他措动一下……
凝固的空气中,荡漾着浓重的酒气。匍伏在地的宫人内侍,都惶恐的等待聆听“杀无赦”的上谕……平阳公主也无计可施的惶恐的看着他英俊神气的小骑奴,冲犯了这禁宫中“窥瞻龙颜,杀无赦”的禁令,更何况是高居马上的俯视。
她的皇弟却忽然发出一阵令人振聋发聩的笑声,重新瘫倒在她的肩头,那深邃的黑眸子轻轻的眯起来,凝聚的目光倏而变回了散碎,她的皇弟歪斜的指过去,“你是什么人?”
平阳公主刚要替卫青回话,还没张开口,刘彻分明挡了她的话,又问过去,“你是什么人!”
卫青木木的回话:“骑奴卫青。”
刘彻的笑声在宫墙间回荡,“朕观你目光如炬,贵不可言啊!哈哈哈!皇姐你看呢?!啊?皇姐家的骑奴都如此仪表非凡……眼看着,朕的未央宫里养的都是些什么七老八十的虚道腐儒……都是费……”
平阳公主慌忙掩了他的口,“皇弟……”,刘彻不再言语,平阳岔开话题,“卫青,还不快跪谢皇恩!”平阳公主点醒发蒙的卫青下马。
卫青一梦初醒,滚鞍下马,匍伏地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彻仍旧是笑,不置一言,浑浑噩噩又如先前酩酊大醉一样了……
……
马挂銮铃声中,卫青仍心有余悸的一遍遍闪回在宫墙内的一幕中,夜风仿佛不再凉,空中的彩云因风吹散,朗月清辉,月光中,他忆起了那双清晰的黑眸子,和那张让人刻骨铭心的面庞……
“卫青……”车幛内传来平阳公主的柔声,“你几时喝的酒?有如此胆色……”
……


(四)

是谁说汉帝宠阿娇,贮之黄金屋?是谁说她咳唾落九天,也要随风生珠玉?怎生得普天之下传得沸沸扬扬,他帝后之间已然是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了呢……当真是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那君情与妾意不到两年就已经同床异梦,各自东西流了吗?
平阳公主府的夏夜在一派笙歌中减退了些许暑热,荷风送来清香,竹露流滴轻响,弹拨名琴的美人,此时可得知音的眷赏……蝉翼一般的薄纱,掩不住脂玉一般的臂膀,柔顺如瀑的秀发衬着弹指即破的面庞,玉葱春笋般的指尖轻轻撩拨着琴弦,在凝神的注视中,戛然一声丝弦崩断,绵厚修长的富贵手,一只拢住她的香肩,一只托起她的下颌……好熟悉的眼睛,带着点点羞怯的波光,刘彻眯起眼睛,心仿佛融化在这清凉的波光中……
……
红烛摇着上衣轩里悉悉索索暧昧的声音,烛光中他的女主人仿佛失聪了一般,安静的剥开香桔的艳皮,她早已不再是少女的芳龄,但绝不失为一位美貌的少妇……
“卫青……”,平阳公主垂着眼皮说,“有五年了吗?”
“嗯。”卫青只轻声应了一声,那暧昧的响动越来越大了,随未经人事,可这声音换了任何人,也要觉得尴尬。
“抬眼回话。”
卫青就知道不管什么场合,只要平阳公主问他话,总少不了这句提醒,“抬眼”而绝非“抬头”……他抿抿嘴唇,抬起眼帘,平阳公主在笑呢。五年了,她通常都是这样看着他莫名的笑,他本来早已习惯了这种柔和的微笑,但在这声响中,她的笑忽然让卫青面红耳赤,不得不违了她的指令,惶恐的垂下头去……
“……卫青……你长高好多了呀……”她柔声说了一句,就脉脉的再不开口……
卫青跪在烛光下,也没有回应……
林间的蝉声,池中的蛙声不知趣的起劲儿的唱着……淹没了那漾人心神的声音……
一声舒畅的轻嗽在屏风后响了一下,“皇姐家的丝弦,调得是高山流水凤求凰啊……”
平阳笑着摇了摇头,“那皇弟你说,是落花有意随流水,还是流水无情淹落花呢?”
屏风后响起放肆的笑声,“皇姐舍得吗?”
“姐姐家的就是弟弟家的,说什么舍得舍不得。”卫青低头跪听这些莫名奇妙的对话,正听到这句忽然一个金橘打在他的头上,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下,平阳公主正意味深长的拿眼乜斜着他……另一个峨冠广袖的熟悉身影已晃到了红烛边,有些困乏的侧躺在衽席上,看到是他就突然曲起手臂支住脑袋……
卫青长了记性,忙向上叩首,“陛下。”
“……”,刘彻顿了一下,“卫青抬眼回话。”
真不愧是一对亲姐弟,要求如此一致啊,卫青想了一下,只得抬起眼帘,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眸子,今夜他一脸春色,没了大婚之夜的颓唐……
真不愧是一对亲姐弟啊,刘彻一看那双寒眸子,就知道了方才的卫美人身出哪家,“你是哪个卫,哪个青啊?”刘彻笑着拾起那枚弹回他袖边的金橘。
“是……”,卫青拘谨的回答,“是戍卫边防的‘卫’,青草的‘青’。”
“哦,原来是青青子衿的‘青’啊……”刘彻眯起了黑眼睛,把那枚金橘含在嘴里,双手交叉脑后,平躺下去……好像寻思了好久,又像是睡去了,很久才悠悠的说,“姐姐家的就是弟弟家的,皇姐当真舍得吗……”
平阳久久不搭腔……
“哎……”刘彻忽然长叹一声。
“皇弟,上林苑的树木,可识得?”
“嗯?”刘彻有些不解的又侧过身,“识得。”
“生于山脚,叶阔如掌,通直绮秀,秋雨知音,鸾凤栖之,是何树木?”
“端午刚过,皇姐就想着上元节的灯谜了吗?”刘彻笑了,“当然是梧桐了。”
“那皇弟可知,梧桐取材做什么?”
刘彻迟疑了,他还真不知道这些树木能做什么,梧桐高大笔直,正像楼阁殿宇的梁柱啊,“是做梁椽的吧?”
平阳呻笑一声,“卫青,你说呢?”
“啊?”卫青一愣,让他说,他知道刘彻说的是错的,可是……
“卫青,你说。”
“……不”敢字还没说出来,刘彻就坐了起来,“卫青不愿意告诉朕?!”
“不……”卫青只得说,“梧桐虽高大秀颀,但多中空,不可驾梁,木质疏松,多为刨花可除屋角潮湿,或为饮炊之柴……”
刘彻点点头。
平阳又问,“棱嶒山崖,栉比碣石,盘结而生,蔼蔼云端,经冬不殒,是何树木?”
“是云松雾柏……”刘彻含糊的看着他的皇姐,良久正了神色,“卫青,你平身吧……”
卫青半懂半不懂的谢了皇恩,站在一边。
“那皇弟,你可知松柏取材合用?”
刘彻抬眼看着一边的卫青,青山春水,策马扬鞭,驰骋莽原的幼小身影如今越发挺秀了,“卫青肯告诉朕吗?”
“苍松翠柏,持节云中,千年成材。生而托梁架栋,起危阁以接天;死则黄肠缇腠,葬有功而殉地。劲骨当风,忠魂倚之,来去千年,万古不朽。”
“卫青……抬眼回话……”
那寒眸子中闪着他未曾体会的苍茫志气,引得他的双眼腾起一阵辛酸的雾气,荡起他心头压抑的波涛……
那黑眸子里正翻滚着惊天的骇浪,仿佛要冲堤而出,吞噬了他的精魂一般……他垂下眼去,却禁不住莫名的泪珠顺着眼角滑下……
……灯影摇漾下,静默着三个身影……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刘彻神情黯然的轻轻的哼唱起来……
“……只要皇弟,物尽其材,人尽其用,姐姐家的就是弟弟家的,永远是弟弟家的……”平阳的柔声打断了他的浅吟低唱。
“皇姐不必多说,朕明白了……”,刘彻说得有些不舍,本想是夜就索他姐弟同到宫闱之中,可那儿郎筋骨里的胆色,眉宇间的神情,言语中的志气,还有那双动人心魄的寒眸子中,仿似定格的苍山莽荡,怎能抹煞他仅仅委身床笫,屈颜事上……他不是韩嫣,他的皇姐两个谜语,就想告诉他,卫青不是韩嫣,也不是他身边任何一个男宠,他不是……也许有一天,他会化作苍鹰,替他荡平他所想企及的全部河川……好在他还有同样拥有一双温润寒眸的姐姐可以长久的陪王伴驾,好在羽林的儿郎便如同他的体肤一般的切近,他可以随时检阅他的亲卫部队,他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卫子夫随侍进宫,封为美人……卫青……到羽林中去吧……”
……
平阳公主的失落随着她的皇弟刘彻的御辇而远去了……那倚马射雁的剪影,如酸风刺痛她的眸子,这多年,她为弟弟送去了多少妖童媛女,而这一次,却如此的不同……夏夜里凄切的鸣蝉,聒噪的青蛙,让她落寞在这苦短的暑热之中,一夜无眠……


(五)

“嗖!”的一声响箭,马儿应声长嘶,黑影颓然倒地。
“陛下真是神射!”韩嫣勒着枣红马贴住刘彻的白马,从衣袖里摸出手绢轻轻蘸去刘彻额角的汗水,“暑气大,有了猎获,就到那水边柳茵下歇歇吧……”
刘彻推开他的手,看到他艳冶的笑靥,“……王孙,你捣鬼吧……”
“我能捣什么鬼?”他是刘彻面前唯一口称“我”的臣子。
“是野马吗?!上林苑何时来的野马?”刘彻一手在额前挡住骄阳,长高身子往前看。
“没笼头的不是‘野马’是什么?”韩嫣冷笑一声。
“哼”,刘彻也冷笑了一声,“你少夹枪带棒的,朕什么都知道……”,刘彻勒着缰绳,把马拨远些,冲后面一扬鞭,“张骞呢?”
“臣在。”张骞从后面引马上来。
“你看呢?”刘彻并不看他。
“臣看……”张骞撇了一眼韩嫣,“臣看养马比君子……”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突然划过刘彻的视线,使他下意识的扬手止住了张骞的回话。接着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刘彻已经催马向前,韩嫣跟上他,“怎么样?是‘野马’来了吧?”
刘彻仍然往前走,马蹄将要抵住那人的脊梁了……却干扰不了他的恫哭……
“大汉朝没希望了……”卫青脊梁剧烈的颤抖着,双臂紧紧搂住青骢马的脖子,那昂然的脖项此时变得这样的僵硬……
“你说什么?!”刘彻的声音变得阴霾……
“大汉朝没希望了!!没希望了,没希望了!!”他昏了头脑,放肆的吼着。刘彻的白马有些受惊的踱着四蹄。
韩嫣流波的美目畅快的合上,红润的口角弯起笑纹……
他分明看到刘彻肩膀的战栗,握紧铁鞭的手上青筋绽出,但他没想到那鞭子忽地扬上了天,带着一双吃人噬血的目光,冲着他的人马劈头盖脸的打下来,“滚!!给朕滚!!滚!!!!”韩嫣的枣红马一下惊了,扬起四蹄把他掀下去,脱缰疯跑出去。锦衣丽服委堕棘草,刘彻的鞭子没了心性的胡乱落下来,后面的张骞要上来劝,刘彻发狠的瞪了他一眼,春驼忙拉住张骞的辔头,叫几个小内监迎着鞭子把韩嫣拖出来……
“你打死我!打死我倒落得干净!!”韩嫣也疯了的在小内监中挣扎!
刘彻的脑子轰得一声仿佛要炸开了,黑眸子瞪得要缯出血来,“滚!!都给朕滚!!都滚!!!”他狼一样的调过头去,看到那戳了他帝王痛处的身形,冲着那黯熟的脊梁狠狠的落下鞭子!“你敢跟朕这么说话!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鞭子响亮如裂帛,在那脊背的衣服上削出一道道血洇洇的破绽!
卫青也疯了,猛地扬起脸来,“啪”的一声脆响,鞭稍重重地掠过他的脸颊,鲜血一下渗出来,混上他满脸的泪水和汗水。
刘彻的手僵在半空,那一贯温和的寒眸子,真的湛出了寒光……
“是——!!”卫青真的疯了,挣起来,跪直身子,挂着稚气的脸从未有过的无畏的迎上那黑眸子,“大汉朝没希望了!匈奴人爱他们的战马,水草荒芜的时候,最好的粮食都用来喂马,然后跨马驰骋疆场,抢掠我们边郡的粮食!而我们汉人呢,他们不爱自己的战马,他们根本不知道战马是做什么的,除了鞭笞拉磨就是猎获取乐,再么就是沦为向人炫耀的玩物!!失了关隘,也不知怎么夺回来,送个女人去和亲……还有什么希望……”吼完了,他全没了力气,伏在青鬃马的尸体上大哭起来。那是他唯一的战友,早知它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当初何必逞能降服它,不如任它消遥,“今日之祸,岂不是我卫青误你一生!!!”
刘彻仿佛经了一个霹雳,手上的鞭子落在了地上,通体冷汗沾粘……
今天都疯了……张骞立马一旁,不知该做些什么。一旁的柳茵下,韩嫣跪在溪旁哭得花容失色……春驼也慌了手脚,只好战战兢兢的要摸过去劝刘彻。
不用劝了,刘彻自己拨马跑过来,一直闯到溪水里,水花渐湿他墨黑的纱衣……“啊!!!!”他抓狂的怒吼着,翻下马来,在水中乱踢乱打,通身湿透……直到一点气力也没有的瘫在溪水里……
春驼忙过来扶他,“陛下,炎天暑热,冲犯肝火,溪水甚凉,要作病的……哎,快扶陛下到帐中歇息。”
……
七月流火的季节里,刘彻中暑了,从小到大,他的体格是所有皇族中最好的,他从没生过病,从来都是生龙活虎的,可这次他回到帐中就把中午吃进去的金莼玉粒全倒了出来,所有人都吓傻了。他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下了无数的上谕,他不要回宫,不要太医,不准通报他的皇祖母、母后、皇后、皇姑母、皇姐……他谁也不要,他要卫青领兵去接回他的南宫皇姐,骑着他的白马去……他还要过了榆林的那片土地,也许要得更远……但他分不清哪句说出了口……周围似乎是蹈火炼狱,从里到外的烧灼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下了一场疾雨,那火熄了,是清凉的水……澄澈见底,晶亮亮的一双寒眸子……
“陛下,您醒了吗?”春陀发现羽林的军中医官,好像比宫中的太医更善于对付这时令杂症……
“嗯……”刘彻长出了一口气,抬眼环顾四周,还是军帐。他又闭上了眼睛,是韩嫣有意而为之的,他心里明镜一样。韩嫣啊,你想做第二个妒深情却疏的人了吗?他摇了摇头,韩嫣的野心不过是嫉妒而已,而自己想来,也从没做什么显示自己对卫青的心仪啊……韩王孙的心真是比女人还敏感呐……不想让宝贝被打碎,就要先盖紧匣子……
“韩嫣呢?”刘彻抬了眼皮。
“……”韩嫣就在帐中呢,“在这里……”
“打到哪里了?”他欠了欠身。
韩嫣一下哭倒在他怀里。他知道了自己的位置,自从刘彻那晚从平阳公主府回来,他就感觉到了什么……此刻就该算是君恩无限了吧……
“算了。”刘彻由他在怀里哭,只仰躺着拍拍他的肩,“……王孙,朕可曾冷落了你吗?”
“恩宠有嘉……”
“却又来,那你闹什么……让朕心烦……”刘彻的声音有些迷糊。
韩嫣给他轻轻摇着扇子,年轻帝王刚才的呓语中,分明有两个字是“卫青”。而自己从伴读到与上居卧这多年,刘彻可曾有一次梦中叫他,可曾有一次留他缱绻到天明?还不都是夜半蹑履,回到自己的居室独自到天亮呢……是,刘彻的心事他了解得远不如刘彻的身体详细……但这后宫雨露,他算是节外生枝的占了不少了……
“回去歇了吧……”刘彻摆摆手,再不言语……


(六)

傍晚漫天的浓云,低得几乎要压蹭到柳稍,腻人的暑热裹着压抑的气氛凝固住上林苑的每寸土地。下午的雷霆暴怒让满营人人惶恐自危,柳条也似乎畏惧得一动也不敢动,只有那密叶间无知的躁蝉还管不住自己的嘴,一味口无遮拦的吵嚷着。苍鹰嗅到了暴雨将至的湿气,收敛羽翼归巢,拢住松柏间黄口尚嫩,羽翼未丰的幼雏。雨燕自恃轻捷,壮着胆子箭一样的掠过草尖,投机被重露沾粘了薄翼的草虫——皇帝让人给气病了,让那个羽林良家子一直看不上的,一贯认为是骑奴出身靠着姐姐的裙腰才入了羽林的小小卫青给气病了。乌云压得住天,却压不住建章营的传言,到了傍晚满营皆知……
“陛下,传晚膳吧。”春陀察觉帝王合拢的眼皮动了一下,忙抓住空隙,悄声说。
刘彻摇摇头,“春陀……朕还是头一次中暑吧……”
“陛下是肝火激了暑热,应该吃些清凉的,降了暑气,再服几剂汤药,就好了。奴卑去传吧。”
刘彻仍然摇头,“韩嫣这会儿都干什么了?”
春陀偷眼看看他年轻的新皇,侍奉先帝若干年,没想到小皇帝处处子不类父,唯在这桩事儿上,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回陛下,太中大夫用军中草药沐浴,上了金创药,想来无大碍了,只是心里怕还不舒服吧。”
刘彻叹了口气,憋闷的热浪添他的愁烦。
春陀察言观色,“陛下,太中大夫刚才还遣人过来问陛下圣安,陛下睡着,奴卑就没进来回。太中大夫还命人汲山泉水灞的凉果子,让陛下醒来吃呢……”
“嗯……”,刘彻轻出了口气,“他一直在自己的帐中吗?”
这个问题着实让春公公费了一番心思揣度上意,这叫什么话呢,韩嫣在不在自己的帐中又有什么要紧呢……该不会是为了那个……那个……
“春陀?你在听吗?”
“哦,是,太中大夫应该是一直都在帐中。”春驼赔了笑脸。
刘彻不言语了,可佯睡的眼皮却轻微的抖着,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嘴也抿了几抿,好像还有什么话要问,但是终于没有说,又咽了回去。
他的小皇帝可还从没这样支支吾吾过呢……可那个孩子还小吧,有个十四五吗?太皇太后也没这么数落过陛下啊,陛下是窝了心火才中了暑的,除了一顿鞭子,就没了下文了。要是往常,别说是数落他,就是上赶着巴结他,还背不住落个千刀万剐呢。
“太中大夫一向娇贵,哪里尝过鞭子?今天忤了圣意,挨了陛下的惩戒,纵然陛下体恤,他心里过去了,可身子怕是还要将养些时日,陛下放心,他不会多走动的……”
“放心?朕放得什么心?”刘彻脸上一红,只嘀咕了一小句,扭脸向里躺了。或许只有在春公公的面前,他才真是个蛮不住心事的孩子,而不是什么皇孙、皇儿、皇兄、皇弟的——只是个任性胡为、放肆放纵的孩子……“春驼,去和韩嫣说,他的果子很好吃,让他用最好的金创药,传朕的旨,升为上大夫。”
“奴卑这就去传。”春陀心里笑一下,二十冒头儿的小皇帝也学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心机了。
……
卫青被关了禁闭,等候上面的发落。只有骑郎公孙敖在挂了铁锁的门口,一刻不停的数落了他一下午。
这闷热而漫长的下午,汗水粘连着血水透湿了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后背的伤口像一道道的烈焰烧灼他的脊梁。那滋味让他回想起了很多往事,那是多早以前,隔三差五他放羊回来,劈头盖脸的一顿鞭子总是代替了晚饭,那时他很小很小,但那滋味带着恐惧却刻在他幼小的心头,以至他放羊从不持鞭,骑马也很少加鞭,他深黯那滋味所以他落不下手……自从做了平阳公主的骑奴,这个滋味便再也没经历过,今天也算是久违了。
他在公孙敖的唠叨中一阵一阵的走神,奇怪,他此时可能是麻木了,他并不害怕。死就死吧,卫青反而笑了一下……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也许他永远是个骑奴更好吧……
不值钱的豆子要泡到清水里才能发芽,放在千年陈酿中,是要死的,要让别人取笑的——豆子岂能泡酒……骑奴入羽林,豆子进酒坛,良家子的嘲笑比这背上的鞭伤更痛了些……平阳公主不该让他念书,不然他即使知道什么叫屈辱,也不会懂得什么是屈辱……
此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留恋的,父兄待他还不如牲畜,母亲虽在也尚有人照顾,他没了挂念……他是做过倚马射雁的梦,入建章营的那一刻,那梦仿佛是真切了,而今天,他在黑眸子的扬鞭中,大梦先觉了,鞭子打碎了他朦朦胧胧的对黑眸子的解读……青骢马不在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他也该去了……不该出生的人,死了又怎么样呢……也许他早就该死,早就该死在那夜未央宫窥瞻龙颜的禁谕下……
有人给青骢马收尸吗?不如也把他的尸首也弃在那莽荡上,一起叫苍鹰啄食了吧……
天色暗了,仍然连一丝风都没有,禁闭室中一片黑暗闷热,公孙敖说得最后一句是“木头脑袋”吧。
……
“喀嚓”一声锁响,卫青下意识的向门口看去,一盏小灯闪出一个陌生的身影,“你就是卫青吧?”一听说话,就知道是个宦官。
卫青没有别的话,跪下去等着上谕。
那个宦官也躬下腰,移过灯来,在他脸上一个劲儿的照,“果然与众不同……”
卫青疑惑的看着他。
“孩子,你好大的胆子啊!跟我来吧。”
卫青平稳了一下呼吸,也不问,起身跟上他。
……
阳间的黄泉路也这么黑暗和压抑,乌云钳制住蔼气,周围静得出奇。卫青麻木的走着,面对死亡,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冷静……
……
却是进了一个空落的大帐,弥漫着浓重的药香,中间一个大木桶。卫青不解的看看那个宦官。
那孩子的眼睛好凉啊,不见一丝活气,这是要慷慨赴死啊!春陀有些好笑,干脆逗他玩儿玩儿。
“洗干净了,也走个干净……这儿有新衣服,你洗完了自己换上,还有点心、水酒,你自己打理好了,见了阎王老爷,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没准儿脱生个将军!”
刘彻在屏风后差点儿乐出声儿来。
卫青看了一眼那个宦官,背过身去解衣服。
“你还真是够宁的呢,马死了哭个没完,自己要死嘛,连一个泪珠儿也没有啊……”说着就出去了。
提到马,卫青眼圈一红,解了衣服进了盛满药水的浴桶,一阵蛰刺的痛楚,让他忍不住的呻吟一声。
那声音传到耳朵里,刘彻脸上见了红晕……屏风上的小孔让那带着一道暗紫色鞭痕的稚气小脸更清晰了。药水碰到伤口一定很疼吧,韩嫣挨的那几鞭子和卫青受的这些鞭子比,刘彻自知用了多大气力,后面这些鞭子道道是要见血的。卫青在想什么呢?眼睛一直看着帐顶……
死是什么滋味啊?药水在一阵蛰刺后渐渐消了脊背上的灼烧,只剩些生生的痛楚。卫青解散了头发,没进了药水中。
刘彻吓了一跳,自尽!!刚要闯出去,卫青又从水中露出头来。刘彻又缩回了腿。只见他就着水理理头发,胡噜了两把脸,简单洗洗身上,就站起身来,那还没完全长成的身形让刘彻小腹一紧。再看,卫青已转过身去要出去拿衣服了……
那背上赫然一张血网,杂乱交织的血痕和掀翻的皮肉刺了刘彻的眼睛。他不是没见过鲜血,可这脊梁上的血网却深深的网住了他的心,网住了他的春情,他的眼睛有些湿了,心中竟有些不忍,转身悄悄从帐后的帘门走了……
卫青听了响动以为是那个宦官,忙出了药桶,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束紧湿漉漉的头发。不过半天也没人进来,哦,自己还没喝这赴死的酒吧。卫青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不像上次宫中的喜酒那样甜辣,也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本来吃不下点心,做个饿死鬼也罢,可这么苦的酒,苦得人打冷颤,他还是拿了点心往下压,点心的甜酥此时已如嚼腊……


(七)

夜深人静时传来滚滚雷声,风终于壮起了胆子,呼呼的摇荡着柳丝。躁蝉住了口,这真是天心就是圣心啊!圣心不悦,天亦不言,圣心淤滞,天颜降怒,风云作色,就要有一场大雨了……
多巧的好雨啊,可以留得新人,也可挡了上大夫不放心的脚步吧……春陀带着笑在大帐门口候着皇帝好事完了,叫他进去收场。这个小皇帝的贼心眼儿还真不少,病得难受点儿还老实,天一擦黑儿,说头不那么疼了,就开始在帐中打转儿的找茬口儿,终于忍不住,和春公公耳语了几句实话。此时侧耳一听,里面除了水声,什么动静也没有啊?一会儿,一个人影带着点儿阴霾从大帐后面踱出来,那不是皇上吗?春陀忙迎过去,“陛下……您这是……”
他见过刘彻的喜、怒、哀、乐,可从没见过他的这种表情,那应该叫做难过吧……“陛下,要不传上大夫吧……”
“上大夫?”刘彻一时没反应过来,“口改得倒快啊!”刘彻白了他一眼,“朕头疼,没这个心情了……”
“奴卑尊旨,只是陛下,雨就要来了,您得进帐安寝哪,那个卫青怎么办啊?”
“……”,刘彻皱皱眉头,那背上的血网历历在目,“你进去,让他仍回原营歇了吧……朕在这里吹吹风……”
……
“卫青。”
卫青又跪下。
“先回原营,等候发落。”
“?”卫青摸不着头脑的扬起脸。
“盼着死呐?傻孩子”,春陀扶他起来,“让你回原营先睡觉。你是不怕死啊,还是不知道什么叫死啊?!回去吧,不用关禁闭,就到你原来的营帐睡。”
卫青有点发呆,只得莫名其妙地站起来……
“等等,呵?你还吃点心啦?心可够宽的啊,再拿两块儿吧,闹了半天,也没给人你饭吃吧。”春驼用荷叶包了点心塞给卫青。
卫青已经彻底晕了,抱着点心,傻傻的看着春驼。
“叫我春公公就行了,什么时候死,我再去叫你……”这孩子是个十足的实心眼儿吧,一看见那干净的眼睛,和那正经的表情,春陀就想笑。
“春公公”,卫青跪下了,“春公公,我只问一件事,公公若是知道,在我死前,好歹告诉我个音信。”
春驼一把扶起他,那孩子的眼泪雨点般的落下来,看得人心里寒噤噤的,好不生怜,“不用跪我,快说吧。”
“我的马……有人掩埋吗?”
还以为他要问皇上倒底怎么发落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不只是实心眼儿,还有点儿死心眼儿吧,哎,也难为他,怪可怜见的,春驼摇摇头,“陛下病了,全营都乱了,谁还顾得上你的马。”
“春公公!我死之后,求公公找人把我的尸首拖到马尸边上……”
“……”宫中多年,看那要死的人不比活人少,可此时春驼看着他泪眼模糊,哽咽不成声的样子,眼睛却也有些湿了,“傻孩子,你活不活,得听皇上的,死不死,也得听皇上的,埋不埋还得听皇上的……你只知道牵挂那马动这么大的心,却不知道有人牵挂你的良苦用心哪……快去睡吧……”
“牵挂我?”卫青垂着头抹着眼泪,踉跄出了大帐……
……
风送雷声,裂缺霹雳,轰然而起,飓风甩下豆大的雨点,刘彻在大帐的阴影下看着那个身影出来,迎着风,步子却不急,走了不远,忽然停住,刘彻以为他觉察了,再看去,只见那剪影的头抬起来,向了天,正一道闪,卫青的背影映得雪亮。刘彻全身一凛,再看卫青,向着柳树外边的横溪莽荡飞奔而去,暴雨从空中乱砸下来……刘彻的视线迷蒙了,他看到矫健的青骢马,上面一个俊捷的小儿郎,向骤雨中的黑莽荡跑远了,他扬了铁鞭,催赶白马,追!追!追不到……
“陛下!快进来啊!”春驼见他站在雨里发呆,慌忙拉他进帐。
“不!”雨水掩盖了他的眼泪,他被拖进大帐。
“给朕备马!快!他要跑了!!!他要跑了!!!!”刘彻脚步慌乱的围着春驼转,“朕要他!朕要他!”
“陛下!陛下!冷静一下!!陛下!!”春驼奋力的按住他,“陛下,不可声张啊!”
春驼没说不能追,却说不能声张,倒让刘彻停了下来,只是扬着脸在大帐里转,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
“陛下,不是要保全他的吗?难道让全羽林的人马都集齐了,连夜搜他?!那时,悠悠众口,陛下还能保全得了他吗?”春驼一边给他擦脸,一边给他拖换湿透的黑纱衣。扶他坐下。
刘彻哪里做得住,又跳起来,要发作。
“陛下,上大夫离得近哪……”
刘彻闷了口,一言不发,在帐中团团打转。
“陛下,他往哪里跑了?”
“往溪水那边……”
“陛下,奴卑猜他不是逃跑。”
“什么?”刘彻顾不得让他看出掉了眼泪,盯住他,“春公公……”
还真叫得肉麻呢,春驼哄他坐下,按着他喝口水,才说,“奴卑看那孩子的眼睛,死都不怕,怎么会做逃兵呢?那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
刘彻听了上句刚安静了一刻,听了下句又跳起来,“不行!实心眼儿啊!那就是去自尽了吧!”说着就往外冲。
春驼拉住他的衣袖跪下,“求陛下怜悯奴卑吧,陛下闹了一下午,又中了暑,才好些,又要顶雷冒雨的去追个傻孩子!这么大的风雨雷电,倘若有个闪失,奴卑千刀万剐,粉身碎骨都无所谓,大汉的江山社稷……”
“你以为朕要他也做个上大夫吗?!他是松柏啊!他敢打匈奴啊!!汉兴六十年,朕要有自己的江山社稷!!!!朕的南宫皇姐要有人替朕抢回来啊!!!”
“陛下!!陛下!!!”春驼被他拖着在地上滑了一段,拦是绝拦不住了,春驼挣起来,“陛下!陛下!奴卑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什么?!”刘彻猛地俯下身,攥住春驼的臂膀。
“他可能是去埋马了……”
“你说什么?”
“刚才他问奴卑,他的马可有人埋。他还求奴卑,他死之后,让奴卑把他的尸首和马的尸首拖的一块儿去……”
“什么?!那,那不还是要死吗?!朕这就去!!”
“陛下,陛下!奴才和他说了,他得听陛下的……他心眼儿实,不会自己去死的,他还只是个孩子……陛下执意要去,也不能骑马去,奴卑亲去套车,奴卑赶车带陛下去追!”
刘彻心口一阵绞痛,深深的喘着气,挥挥手。
春驼忙奔出去,一时套来车马。
风狂雨骤,电闪雷鸣,满目莽荡,涤荡在暴雨中,什么也看不见……穿过了柳林,漟过了溪水,踏过了草场,远处一脉苍山……刘彻一直挑着车窗帘帐……一道雳闪,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春驼,那边走!”
……
暴雨浇着青骢马冰凉僵硬的尸体,他还显单薄的臂膀用力地在雨水打湿的泥土中刨挖着。脊梁的伤口在大幅度的动作下全都绽开,闷热的雨水渐渐变得冰凉,火辣辣的脊梁已然麻木,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双手都在淌血,他也不知道伤口和冷雨让他的意识也一阵一阵的模糊……
……
“你倒底要让朕怎么样啊!!!”刘彻见春驼把他从雨地里拎进车,就仿佛要把他嵌入胸膛似的紧紧的搂住他。
背上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唤回他些许的意识,那臂膀搂得太紧,加上疼痛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有一些挣扎,但是用不上力气……意识断了线……
惦记了他两年,第一次搂他在怀里,他竟然是这样一身泥水、一身伤,清凉春涧般的寒眸子竟然是这样毫无生气的闭着,昏暗的雨夜,电光下才可见他的面庞,已然糊涂了面貌,只有高高的鼻尖带着些许稚气倔强的翘着,刘彻埋下头,深深的吻上他……
……


(八)

雷声轻了,风声小了,雨声淅沥了……
卫青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灯火昏黄映在云龙纹的白纱帐上,不是泥草地,也不是自己的营帐,自己的上身包扎得整齐,背后一片暖热,只剩一些隐隐的痛,这是……卫青有些迷糊的欠欠身,腰上竟然搭着一个广袖臂弯,蚕丝的衣料柔软清凉,卫青一下挣起来……
“给朕躺下……”刘彻睡得轻,听见他的动静,强他躺倒。
卫青愣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彻扳倒他,塞进怀里,贴了他的耳根,嗫嚅道,“听说你不怕死?!临死连个泪珠儿都没有,还喝酒吃点心?”
卫青在他暖热的怀抱中手足无措的僵着。
“听说你在朕的皇姐家习了骑射,还读了书,是吧?听说你八九岁上就身手不凡的降服烈马,念书也算聪颖,是吧?你念了什么书啊?还是识几个字啊?哼,朕猜你就算六艺经通也没读过汉律吧?”刘彻故意轻轻往他耳朵里吹气,“读过没有?!告诉朕!”
卫青畏痒的躲着,机械的摇摇头。
“你的心思朕替你说吧,你是自认得性命轻贱,是吧?也没什么牵挂,是吧?活着白活,死了也白死,是吧?那朕就给你讲讲汉律,两年前朕大婚的前一天,你敢策马跑那么快,让朕抓不着你;两年前朕大婚的夜里,你敢骑在马上盯着朕看;而今你本事越发大了,竟敢顶撞朕,还不怕死!哼,依汉律,你这叫‘大不敬’!”说着半坐起身子,跨到他的正面,腿却不肯全迈过去,手脚并用的缠住他,“看着朕的眼睛!你知道该怎么法办吗?”
卫青羞怯的全身僵硬,没办法,只得抬起眼帘,离得太近了,睫毛都打架了,他的脸颊烧得火红了,刘彻不放过他的眼睛,使他不能措目,眼光只能尴尬的闪烁……
刘彻的呼吸声重了,搂得又紧了些,“依汉律,要‘株连九族’,卫青以为只用你一人的性命就抵得了罪了吗?”
卫青全身一颤,心中一沉,他怎么没想过这个啊,母亲、大姐、二姐、三姐,还有二姐家欢蹦乱跳的小外甥……他舒缓的眉关慢慢蹙了起来,那寒眸子中闪闪的犹豫和担忧……
刘彻满意的笑了,他从没真正仔细的吻过韩嫣,却忍不住细碎的吻爬过卫青的额头,抹平他皱起的眉头,他温润的寒眸子要多留一留,带着稚气惹人发笑的翘鼻尖,紧紧抿着妄想逃跑的嘴唇,都要细细的尝一尝,嗯,谁给他灌的什么鬼药?这么苦的后味……卫青在他怀里轻轻的抖着,“你有了牵挂了?人一旦有了牵挂,死起来,怕就不那么容易了吧……”刘彻的言语有些含糊了,一双手越发不安分起来了……
卫青下意识的按住了他的手腕,眼睛一时间忘却了躲闪,惶恐的盯住刘彻。
“怎么?你还没经过这桩事儿啊?”刘彻戏谑的眨眨眼睛,睫毛打架怪痒的,“你不愿……”
卫青的手仍然用着力气不肯放松。
刘彻在这桩事儿上还没遇过坎儿呢,用些强力,那手还是不肯放松,手心儿全是冷汗,刘彻有些好笑,哎,先算了,合放手时需放手吧……谁让遇上实心眼儿的了呢?!
“卫青……”刘彻先松了手,“你姐姐该是有了喜脉。”
“嗯?”他终于出了声息。
“朕也很高兴,希望是个皇子才好。”刘彻看着他,“你下午冲着朕号的时候,声儿很大嘛?怎么这会儿没声儿了?朕喜欢你那种口气……”
卫青埋下了头。
“朕不知道那是你的马……当然,现在朕知道了,天下的马都是用来打匈奴的,不能杀……”刘彻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低垂的眼帘。
“陛下……”他终于开了口,却没有继续说。
“卫青敢去打匈奴啊!朕听着痛快!”刘彻拉起他的手,“卫青,青骢马朕会厚葬的。宫中有一匹骊驹,虽未长成,赐予卫青调教吧,想来,朕的卫青也还未长成……”
“……”卫青喉咙中哽咽一下。
“怎么不谢恩吗?”
“谢陛下……”
“要称‘臣’。”刘彻看着他的眼睛,坚定的说,“是‘臣’,不是‘奴’。”他攥得卫青的手生疼,但那手心渐渐有了温度。
“……是,臣谢陛下隆恩……”卫青仍羞怯的垂着眼皮,可眼角却见了泪光……
“不”,刘彻的眼睛又逼上来,“不要只说‘臣’,要说‘臣卫青’……”
“……臣卫青……呣……”
刘彻滚烫的嘴唇狡猾的覆上他开启的唇齿,一阵抓狂似的吻,不管卫青的推却……“你为什么骑在马上盯着朕看……你对朕不能说是无情吧……”他让卫青喘口气,“你把朕都气病了,只有你能把朕气病吧……是朕把你从雨里拖回来的……你怎么报答朕的隆恩……”
十四五岁的年纪,卫青从没这么羞怯惶恐过,他的脸涨得通红,手脚似乎都不是自己的……是啊,当初为什么盯着那黑眸子看……皇上怎么知道自己在雨里……又为什么要拖他回来……自己理解的那双黑眸子中的含义倒底是不是真切……
“你是朕的卫青,朕一个人的卫青,永远是……你不能逃,因为你知道松柏的用途……卫青!”刘彻突然坐起来,也拽他坐起来,“朕今夜可以不要你,就算你欠朕一个人情。但你要记住,是你亲口告诉过朕,松柏的用途,一字一句朕都还记得。你生是朕的人,给朕托梁架栋,平抚四夷!死是朕的鬼,黄肠缇腠,一棵苦心黄柏,随朕羽化登仙!永远在朕的身边……说!”
清凉的泪珠春涧般飞下寒眸子……
……
“卫青,高皇帝的《大风歌》可会念?”
卫青深深的点点头。
“念!”刘彻看着那寒眸子中惶恐落尽,沙里澄金般的点点英睿光芒,心里咚咚的跳,“大声念!”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刘彻挑起纱帐,拉起卫青往帐外走……
大风扬起柳叶上的雨珠,东方已然一片绯红,满目青山绿水荡尽了暑热,年轻的帝王和他年少的臣子映在绚丽的朝霞中,广袖当风下的厚润手和赤裸臂膊上的骨鲠手,悄然握在一处,融合在广袤大地一派青草香中……


(九)

“陛下,陛下……”,春陀前思后想还是压低了声音搅了刘彻的酣睡。
快九月了,天还是有些闷热。皇后搅得他日夜不得安宁,女人难缠啊!好容易这两天不知什么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刘彻难得一个人畅畅快快、安安静静的睡个觉,春陀又嘤嘤嗡嗡的磨唧什么?!这是什么时辰了?天还黑着呢。
“……什么事……”刘彻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的问。
“呃,奴卑听说……”
“磨磨唧唧的什么事,快说……朕还要睡呢……”
“那个卫青……”
刘彻睁了眼睛,“怎么?”
“让人给虏走了……”
刘彻腾地翻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还不派人去找?!”
“……奴卑不知,但听说骑郎公孙敖已经把人给救回来了……”
“……”,听说人回来了,刘彻倒放了些心,重新躺下,嘴抿成了一道线,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说“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朕羽林里的人……”
刘彻的黑眸子映着烛火光,能是谁呢?卫青……有几个人知道他啊?韩嫣?不会,自从上林苑回来,快两个月了,他再没去过上林苑,连句话也没给卫青传过,就是为了保全他。韩嫣的官,他升了;人,他没冷落,偶尔韩嫣夹带一两句,也还是一个多月前的那几鞭子的事。再说,韩嫣跟随他多少年了,深黯他的秉性,早就知进退,识时务,顶多言三语四的冒几句恃宠而骄的酸话。那么……还有谁知道有个卫青啊?皇姐?更没道理了,卫青最初就是她的举荐啊,她是要人尽其材,物尽其用啊……
“这个……这个奴卑,呃,不知道……”
“……”,刘彻敏感的盯着春陀的脸,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叫醒朕……是不敢说吧……不是朝廷命官?那就是皇亲国戚……皇亲国戚……“咝……”,刘彻的黑眸子忽然亮了一道光,又慢慢的合上了,良久慢慢说,“卫美人的有喜的事回过太皇太后没有?”
小皇帝越来越不简单了呢,春陀没有回话。
哼,要皇后去传这个话给老太太,怕是……怪不得她这两天这么安静了呢,原来另有图谋,话是传到姑母哪里去了吧……闹到禁宫外面就以为朕不知道,还真是费了心神了呢!宫外闹够了,宫内还能闲着?子夫身怀六甲,不会也……原想盖着匣子以保珠玉,没想到眼瞅着是要龟玉毁于椟中了,“春陀,你天亮就去告诉太皇太后,问她老人家,卫美人该怎么保养……”
春陀抿抿嘴,“奴卑尊旨。”
刘彻侧身向里躺了,却丢了睡意……
春陀像是在等着他继续发问,沉了很久,他也什么话都没有,春陀看了看他的肩背,躬身退下,脚步声要转过屏风了……“春陀……”
“奴卑在……”
“……”,刘彻沉着不说话……告诉朕一半儿是吧,让朕打哑谜?明知道朕还想知道卫青的伤,就是跟朕卖关子是吧?!想摆弄朕?抓着朕的脉门了?休想……“哼,夜半惊驾……”
“奴卑怎敢?!”春陀吃了一惊,忙跪下,“回陛下,呃,陛下,他是又挨了鞭打,不过没有大碍,已经没事了……这两天在建章营中将养的好……”
“‘这两天’?”刘彻的嗓音有些沙哑,“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呃,奴卑该死。”
“哼,春公公该死?朕还欠着你寅夜冒雨赶车的情呢……”
“奴卑不敢。”
“春陀,去领赏吧,朕谢你的日子还多着呐……”刘彻满意的偷笑,“你下去吧。”
春陀蘸蘸脑门上的汗,退出去。
看来,卫青离得是有些远了,刘彻拢起双臂,怀里空荡荡的,犹如失了黄口小雀的苍鹰。不行……不在眼皮子地下看好了,怕是万一有个闪失……不放心呐……应该放到身边来,又不能放得太近,抬抬眼能扫着是最好不过了,没有个名目啊……做官嫌年纪小了点吧……小有什么的!朕说行!皇后专宠两年却不能生养,如今卫美人有了身孕,老太太是该高兴的……想来也许……
……
“回陛下,太皇太后十分见喜,吩咐太宰行仪,列入妃嫔,叫卫美人在侧室好生调养,特别请了太医,专门服侍卫美人。”
……
雀鸟呼晴,泛舟太液池,那玉莲花正袅娜动人,晓风荡起一层细密的涟漪,摇着堤岸绿玉如斯的未央柳。
刘彻笑了,“传卫美人登舟来见。”
弱柳扶风的卫美人比先时略富态了些,却愈发显得温柔恬静,仪态万方了。
“臣妾卫子夫参见陛下,陛下圣体安康。”
刘彻忙扶起来,最喜欢她的柔顺体贴,就像这玉莲花一样的柔和,“子夫啊,朕看你越发白净细嫩了。你为朕生个小皇子吧。”
卫美人红了粉面,“陛下,臣妾也日夜盼望是个小皇子。只是……”
“怎么?”
“只是人们说,如臣妾这样身怀六甲,面皮越发白皙,多是女儿……”
“哈哈”,刘彻揽着她笑了,“是吗?什么道理啊?”
“女孩儿养人……”
“哈哈哈,那更好,先给朕生个一样体贴标志的小公主,养足精神气血,再给朕生个白胖结实的小皇子嘛。”刘彻凑近她的耳际悄声说。
卫美人低垂了粉梗,恰如一池摇漾的白莲花,脂玉般的肌肤沁润淡雅的清香。
“子夫的弟弟今年有多大了?”刘彻没来由的问。
卫美人愣一下,“回陛下,臣妾的弟弟卫青该是过十四,将满十五岁了。陛下怎么问起他。”
“你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个娘家人也显得冷清。”
卫美人眼圈一红……
那神情可真像啊……刘彻凑近了她的耳根,“自从你进了宫,还没见过卫青吧。”
卫美人含泪摇摇头。
“是啊,宫门一入深似海啊”,刘彻叹了口气,“朕对你体贴眷顾,免不了你要在后宫受人嫉恨。你要自己多留些心。好在你性情温顺,不声张,也免免朕的是非。如今又怀有龙种,朕已然酌人禀明了太皇太后,老太太点了头,朕也就放了你这边的心。朕这就传旨,封你为夫人。朕选卫青任建章监,总领禁宫防卫,他可以得闲进宫探望你,你们姐弟也不用离散。”
卫美人要伏拜,被刘彻扶住,“臣妾姐弟,出身寒微,不敢要宠。臣妾得陛下体贴眷顾,已是草芥之人仰受天恩,陛下若如此,只恐难伏众议。臣妾不敢……”
“什么出身不出身?!谁看不过,谁给朕也怀个龙种!!”刘彻不屑一顾的说,“春陀。”
“奴卑在。”
“传旨吧。”
“奴卑尊旨。”


(十)

秋风染红上林苑满目青山的时候,葱郁的青莽荡已然一派金黄,丰沛的雨水涨满山间的湍涧,环抱的溪流,雀跃奔腾。苍鹰赶在皇族秋狩的时节,抿翅探爪猎获从莽间的野兔,仰望苍穹,天高云淡,归雁南征。一群群卸了鞍辔的骏马跑过山坡。
“上林苑添了新景致啊……”刘彻看着眼前一群群的走马,笑着与韩嫣并了辔,“王孙说那是战马还是野马啊?”
韩嫣“噗哧”一声拈酸的笑了,“陛下的鞭子怕是比我更明白些……”
“哈哈哈,你呀”,刘彻只是笑,“那张骞说呢?”
从小到大,张骞看他俩这“调笑令”这么多年,早就习以为常了,只笑着摇摇头,“臣不知道,陛下还是让韩大夫去问问李当户吧。”
韩嫣知道他是取笑早前同作太子伴读的时候,刘彻和他把持不住狎亵调笑,结果卫尉李广的儿子突然撞见,扯了他就要打,说他大不敬的往事,“张郎官的话今天也这么多起来,该不是跟东方朔那个烂了舌头的搅和到一块儿去了吧……”
“你!”
“哈哈哈,都算了吧”,刘彻虽觉得有意思,还是截了他们的斗嘴,“春陀,叫骑郎公孙敖回话。”
“奴卑尊旨。”
“还兜什么圈子?”韩嫣撇了刘彻一眼。
刘彻鬼笑着也撇了他一眼。“你有那么宽的心胸?”
“宽不宽的也不归‘臣’管。”他有意地加重那个“臣”字。
“你也跟朕生分的称‘臣’……”
“现在我看呐——是近的才称‘臣’呢……”
张骞听得这酸言醋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小长了这么大了,省一刻的心会死啊……
“臣公孙敖拜见陛下。”
“平身吧,朕问你,这上林苑怎么了这是?”
“呃,是建章监在这里驯养战马。”
“嘁,怎么样,快传吧……”韩嫣牵了他的衣袖。
刘彻只抿着嘴笑,“朕来狩猎,建章监为什么不来随驾?”
“回陛下,禁宫防卫,事关重大,又无圣旨,岂可善离职守。”
刘彻忽然想起卫青那一本正经的表情,两个月没见了,“你去替换他,说朕有话问他,让他快点儿。”
“诺。”
……
刘彻的黑眸子滑向了远方,墨黑的骊驹,毛色泛着油光,年少的建章监,一身戎装越发英挺……朱红的短襦滚裤,深褐色勾着血红大漆纹的贴身犀甲,和紧裹住小腿将近膝盖的皮马靴,大红的盔缨当风而舞,少年的身形与尚未及壮的骊驹刚好相配,好不神气啊……
卫青滚鞍下马,“臣卫青,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刘彻愣着,一时没回过神儿来……
“臣卫青参见陛下。”见他没有回话,卫青朗声又说一遍。
“呃”,两月不见,越发出落了啊?刘彻掩不住的笑意爬上眼角眉梢,他清嗽一声,“卫青,这山坡上的马是怎么回事啊?”
“回陛下,是臣放养的军中战马。”
“既是军中战马,不养在军中,放到这山坡上来。皇家春围秋狩,朕是出手不出手?”
“陛下秋狩,臣未曾接到上谕,未及将马匹收揽回营,陛下责罚。”
“卫青,抬眼回话”,刘彻笑了,“朕想知道的是战马为什么养在这里。”
“陛下”,卫青抬起头,寒眸子里的光是那么的坚定,“臣看过军中战马,常年圈在槽枥间,吃得虽是精粮粟米,养的膘肥体胖,然而终日不动,只有充仪仗时才走两步。”
“那便怎样?”刘彻静静的注视着他那清凉的眼睛,那里的光芒正如这秋天高远的苍穹一样的澄明。
“这样的战马实是外强中干,根本上不了战场。每日笼辔齐全,拘束于槽枥,战马失了本性,中规中矩,畏首畏尾,怎能乘骑作战。臣想,马儿本来生于草原从莽,性情不受羁绊,不如顺其自然,于上林苑莽荡放养,每日驯其奔驰的速度和耐力,恢复其本性,再由羽林兵士乘骑,训练骑射……”
刘彻仰天暗暗深吸一口气,心里莫名的充实让他的嘴角轻轻的抖颤。朕的皇姐果然没有看错人,朕也没白认得了你。刘彻翻身下了马,亲手扶起他,“卫青……”刘彻的声音有些发紧,“起来回话。”
卫青站起来,“臣谢陛下。”
“你越发长进了……”
韩嫣一旁咳嗽了一声。
刘彻松了手,斜了他一眼,晃到他身边,“王孙,朕的午膳你和春陀去看看吧。今天朕高兴,朕请你们,准备最好的。”
韩嫣哼一声,“陛下还没猎到什么呢?能准备什么好的?”
刘彻绷了脸,“朕这就猎!你们这些吃闲饭的,就张口等着吧!”
韩嫣的桃花眼也亮了一下,“何劳陛下,‘臣’也可以为陛下猎几只野兔。”
刘彻倒笑了,“是吗?王孙是喝羊奶长起来的,可有日子没见你开过弓了。朕倒想看看了。”
韩嫣眯了桃花眼,“陛下看这山间草场,可要投鼠忌器啊。韩嫣可不想再在陛下的鞭子上找便宜了……却不知卫侍中怎么把这三五成群的马匹统一尽数收回营中?若撒疯了马心,收不回来,上了战场到处乱跑,卫侍中,你看……”看那小孩子,生得倒是干干净净的,可总不过是个黄口小儿。
刘彻看着卫青,蹙起眉头,韩嫣问得虽尖酸,可也有道理啊,“卫青……”
张骞也看着卫青摇摇头,这孩子好匀称的形骨,只是还小些。
卫青正色点点头,“臣这就去办”,说完跨上骊驹,勒紧缰绳,拨过马头,两腿在马肚子上一磕,骊驹虽还小,气性却毫不逊色,荡开四蹄,驰纵而去。
那黑红的人马影,箭一般地扎向莽荡,只见他侧着马身,蹭过三五匹正在溪边饮水的马匹,几匹战马仰天长嘶,尾随而去,一簇人马驰骋莽荡,骁骑掠过之处,小群马匹全都受了感应似的跟随而上,一而十,十而百,一时间,不需人召唤,散落各处的马匹从四面奔扑而来全都归为了一队……上林苑的赤枫金莽荡上一时龙驹奔腾,如百川归海一般,随着那个鲜明的黑红人马影直奔军营而去……
荡起的秋风顶直了刘彻的脊梁,也荡开了他的心胸,那黄口的小鹰已经耐不得未丰的羽翼,要搏击苍穹了。
韩嫣着实吃了一惊,不再搭腔。
张骞眼望着那绝尘而去的马群,心中一个久已想对皇上回禀的计划,此时愈加成熟……


(十一)

刘彻心中正壮怀激荡,带着一行人催马逐鹿,看准机会,开弓便射,梅花鹿应声而堕。
“陛下神射!”四周一片溢美。
刘彻高兴,“怎么样,此鹿可足以为盛宴盘飧?王孙不是也要射吗?”
“陛下逐鹿,我不敢,我寻个小兔子给陛下陪酒吧。”
刘彻点点头,韩嫣善射,这他十几岁时就知道,只是这几年没怎么见他开过弓。今天韩嫣赌气请缨,三箭出去不减当年。
“陛下看我可还中用吗?”韩嫣抛个眼色给刘彻。
刘彻笑了,韩嫣话里有话,他知道,“不中用能到今天?”
“陛下,卫侍中怎么一去不回了呢?陛下只看了他骑马,就不想再看看他射箭吗?”
刘彻看着韩嫣那妩媚的桃花眼——他这是要比箭呐……比就要见个高下,分个伯仲,回头又要纠缠不清了,宝贝刚看好了没两天,又要闹腾,还是不比的为好。好在卫青真个一去不回,刘彻猜想那个实心眼儿的估计以为收揽了马匹就没他什么事儿了,直接回建章宫了也说不准。
韩嫣见他出神不语,“怎么?陛下不愿看卫侍中的箭法?”
刘彻看着他,暧昧的笑了,“王孙哪,你是愿意永远陪在朕的身边呢,还是愿意与朕相隔千里呢?”
他的话让韩嫣心里一紧,蹙了柳眉,“我陪陛下从幼时念书长了这么大,当然希望日夜尽心侍上。难道陛下真的已经……”
刘彻摆了摆手,拦了他的话,“没有,朕也这么想。所以,王孙善射,猎兔足以。猎兔最远不过上林苑,离朕近。你听得明白吗?”
韩嫣湿了桃花眼,不再言语。
春陀过来打圆场,“陛下,时辰不早了,猎获这么多,奴才去吩咐趁新鲜做了。陛下不是要请客吗。”
“对!快去”,刘彻松了口气,“端午在皇姐家吃的箛菜鲤鱼羹,味道不错,咱们宫里有人会做吗?”
“有,有,奴才这就去安排。”
“王孙呐”,刘彻回身看看韩嫣,“你去酌人撒网鱼吧。”
韩嫣展了笑颜,带着几个人去了。
刘彻叫过一个小内监把春陀又叫了回来,“建章监这么半天干什么去了?去,把他叫回来,朕要请他吃饭。对了,中午朕还要吃点心。”
“奴才这就去。”春陀笑着去了。
“陛下,臣有一事一直想回明陛下。”张骞见没了旁人便和刘彻说。
“讲。”
张骞先下马,伏跪于地,“臣也曾陪陛下念书,还记得那次太甫卫绾给陛下看了当年吕后写给匈奴单于的信函,陛下的震怒和羞辱,臣铭记在心,未有一刻敢忘。如今,臣愚钝体察上意,陛下有朝一日必是要讨伐匈奴。臣愿为使,沟通西域诸邦,联合一条通路,若能助陛下征讨匈奴以为援手,也是臣为天子恪进愚鲁之能。”
“张骞,平身吧”,刘彻有些哽咽的点点头,“你真的想好了吗?西域路途遥远,地理环境凶险,尚无人黯熟路途,且要穿越匈奴的草原。你怎么说也是个读书人,朕担心你……”
“陛下,臣生逢英主,记得卫绾先生讲过,孔夫子说‘邦有道则治’,臣愿舍生忘死,不辱使命……”
“好……”,刘彻下了马,“张骞,今日午宴,就算朕为你送行了……”,刘彻仰望苍天,苍鹰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难道是苍天眷顾,一时间,竟有如此多英杰辅佑朕的大汉社稷!朕还有何牵绊顾虑!”
……
“陛下,是卫青来了。”张骞向远处一指。
“张骞看卫青怎么样呢?”刘彻的黑眸子粘在远处,收不回来。
张骞笑了,“臣先曾说过,养马比君子。能降服奇骏,教驯良骥的人,岂问出身。只待翎羽丰满,黄口退却,便可搏击长空了。”
“你还真是懂得体察上意了呢?”刘彻笑了。
“臣岂敢”,张骞忍不住笑,“难道是臣猜错了,陛下身边想留两个猎兔的人儿?”
“真是和东方朔搅和到一块儿去了!”刘彻也笑了,“有一天,漠北、天山,或许是一片坦途……”
……
“臣卫青参见陛下。”
“平身吧,你干什么去了?”
“臣安置了马匹,回建章宫供职了。”
刘彻忍着没笑出声,张骞也忍不住掩口笑。
“你可真是个实心眼儿。朕看你军马收拾的整肃,很高兴,朕请你,呃,请你和几位近臣吃午饭!”说着就牵了卫青的手。
张骞真忍不住要笑,知趣的借故牵了自己和皇上的马去安顿。
“有没有进宫看望你姐姐?”刘彻握着他的手低声说。
卫青垂着眼皮点点头。
“去过?!”刘彻脸上挂着遗憾的蕴怒,“什么时候去的?”
“臣的二姐给三姐即将诞下的小皇子做了一对小虎靴,三姐也想看看二姐家的小外甥,所以臣就带着……”
“什么姐姐妹妹一大堆,朕不愿听,你怎么不去看看朕呢?”刘彻的手握得紧了。
“臣……臣没想起来……”卫青有些局促。
“你除了养马,你还想得起来什么?”刘彻解恨的捏了他的脸颊。
卫青登时羞红了脸。
刘彻觉得好笑,“你欠朕的,早晚要还,你以为躲得过吗?你这样半推半就的”,刘彻覆上他的耳朵,才想起他带了头盔,就隔着轻吻了一下,“更惹火……”,另一只手也忘了他还穿着犀甲,想在他的腰间胳肢一下的企图也落空了。
卫青只是躲。
刘彻远远捎见韩嫣过来了,只得割舍了他,“不过你今天长了朕的志气,朕心里痛快极了,朕的卫青没有让朕失望。”刘彻盯着他。
卫青抬了头,清凉的寒眸子竟然有些笑容。
“哼,下次进宫再敢忘了,朕就连夜叫你还人情债!”
……


(十二)

刘彻自然是首席,韩嫣就不用什么席了,挨着刘彻身边安席。刘彻要为张骞饯行,自然尊他为右。卫青嘛,本来安置在左边席面更整齐好看,可是……先坐在张骞下面吧。
“这鹿肉用木炭烤得金黄,撒上椒盐,味道最好”,韩嫣给刘彻往碗里布,“这兔肉则放入香菌干笋,文火炖煮,最是入味,陛下再尝尝这个吧……”
“嗯!确实不错,你们也不要拘束,要尽兴。”刘彻端起酒杯,偷眼照一下卫青,刘彻又笑了。他吃东西的时候,还着实是个孩子呢!
“陛下,吃鱼吧,没有刺了”,韩嫣挤他一下,“这可是陛下酌我撒的网啊。”
“呃,汤,朕要喝汤。”,刘彻自己夹过鱼,“王孙自己也要吃好,喝好。”,又对张骞说,“张骞,你要好好吃,一旦远行,风餐露宿,可就不容易吃到了。”
“臣谢陛下。”
“张郎官要到哪里去啊?”韩嫣递过鱼汤给刘彻。
“张骞他要去西域,给朕睦邻安邦。朕今日借着上林饮宴为他饯行。”
“是吗,原来是汉使大人要远行了。”韩嫣举了酒杯,“那我也要敬汉使大人一杯。”
“不敢当,谢上大夫。”张骞干了杯中酒。
刘彻笑了拍拍韩嫣的肩,韩嫣自然殷勤,这个那个的左一筷子右一筷子的往刘彻碗里夹。若不是碍着旁人,那筷子就直接进了刘彻的嘴了,刘彻从不避讳这些,只是眼睛却飞到卫青的席面上。卫青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筷子,也不喝酒,嘴里仿佛正含着个蜜饯果子,脸颊上顶起一个滑稽的小包,“卫青怎么不吃了?敢是不和口味?”
“不是,臣吃好了。”卫青红了脸。
刘彻喜欢得心里一阵发痒,“怎么,收揽马匹快,吃饭也这么快,你真赶着去行军啊。”
卫青不好意思的低了头。
“卫青,你喜欢吃甜食吧。”刘彻拿言语挑他。
卫青从不曾参加什么饮宴,也从不会慢慢吃饭,更谈不到品尝鉴赏了,在他看来吃什么都差不多,吃饱才是最重要的。不过他确实喜欢甜食。卫青只是看着刘彻,暗暗把嘴里的蜜饯咽下去了。
刘彻笑了,“好,喜欢吃就好。吃得快,将来不耽误事儿啊。卫青,张郎官就要远行了,把你手下骁勇的羽林骑兵推荐一些护卫张郎官到西域去吧。”
“臣尊旨,羽林中的人马,张郎官随意择选。”卫青看着张骞,“张郎官远行,应选轻锐骐骥为主,但也应随队带上几匹老马,不加乘骑,不负重担。”
张骞疑惑的看着他,“怎么说。”
“路途遥远,多有险阻,卑下听说漠北多风沙,人马商贾常有失迷路途的。保险起见,老马识途,它或许可以帮张郎官寻觅水源,再不济至少可以带张郎官觅得归汉之路。”
果然不简单呐,“多谢卫侍中。”张骞笑着举了酒杯,眼神示意他也要端起酒杯。
卫青迟疑了一下,才举了酒杯。
“卫侍中似乎对汉使的远行信心不足嘛……”韩嫣一边给刘彻安箸一边拐带着说。
“不!”刘彻截了他的话,“朕看卫青说得对!张骞,朕可是要你活着回来的!”
张骞朝上叩首,“臣谢陛下体贴眷顾,敢不效死以报天恩。”
“你要记住了,山高水远,这是第一次有人沟通西域,朕不要那些什么图虚名的死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尽力,但也要给朕活着回来!”说着又看看卫青忽然问,“卫青,你通马语?”
卫青莫名其妙的摇摇头。
“那朕就不明白了,那些马怎么一时间都跟着你向一个方向跑呢?”
“呃,这个”,卫青不自觉的笑了一下。
刘彻心中温情一漾。
“回陛下,马儿有个习性,见三五个一起向同一方向跑,就会追随,三五而十,十而二十,然后过百,有多少跑多少,羽林有八百精骑,臣平日常常依这个办法,教习它们奔袭。”
“果然是……”刘彻的黑眸子又亮了光,“呃,吃点心,吃点心。”
现在,他的小鹰只欠一样东西就可以扶摇直上九万里了,那就是战功——战功将是他最后的飞羽……
……
东瓯国求援平叛的国书随着漫天的瑞雪飘进了未央宫。
“春陀”,刘彻笼着炭火看竹简。
“奴卑在。”
“速传建章监,叫他别声张,准备马匹,一个人在宫门等着朕,朕要去上林苑。”
“陛下,外面风雪大。”
“就是要看雪去!”刘彻绷着脸,“别叫旁的人。快去!”
“诺。”
……
雪大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卫青拉着马在宫门等候。
一会儿,刘彻大红的披风彤云一样卷出未央宫,春陀送至宫门,就回去了。
刘彻突然用力的按住卫青的肩头,短促的低声说,“跪下。”
卫青不知什么事,就跪下。刘彻一脚踩在他背上,翻身上了马,“上马,走,去上林苑!”
卫青也不问随后跟上。
……
刘彻驻马在一片皑皑白雪的上林苑,大红的披风在风雪中格外耀眼。
卫青先下了马,走到刘彻的马前,“陛下突然微服上林苑,来看雪吗?”
黑眸子怎么那么凝重。刘彻示意他来扶,卫青伸过手去,刘彻扶着他的手臂翻下马,“卫青,东瓯国来了求援平叛的国书,众臣在朝堂上整整打了一上午的嘴架,满朝除了一个读书的庄助,竟没有一个人敢去帅军征讨。”
“陛下”,卫青皱起眉关,眸子里闪闪勇睿的寒光,“臣卫青愿往。”
刘彻呼出的哈气融化了粘在卫青睫毛上的雪花,“朕就知道,卫青,只是,朕手中少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刘彻的双手攥住了卫青还单薄的双肩。
“陛下少了什么?”卫青没有躲,但刘彻的手却在轻轻的抖。
“虎符!”刘彻的黑眸子愈加黑暗。
“虎符?”卫青不解的迎上他黑眸子。
“没有虎符,就不能调兵,可虎符在太皇太后手中,她不会轻易给朕的。”
“没有虎符就不能平叛了吗?”
刘彻深深的点点头,又摇摇头,“卫青,那庄助是个有气节的忠臣,可说到底是个读书人,朕不放心。如果朕让你带着朕的羽林军,拿着朕的节杖,随庄助到会稽调兵,然后往东瓯平叛,你可敢往?”
寒眸子再不闪躲,那里映着黑眸子中期待的光,“卫青万死不辞。”
“卫青”,刘彻反常的连声音都在抖,“朕,朕……你……这次平叛可不是上林苑的操练。”
“陛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不是,朕是担心,万一兵败朕就再也……可一旦胜利回师,朕过不过得了太皇太后那一关,到时候她万一要是抓替罪羊,那一个是庄助,一个就是……可是朕想来想去,再没有一个朕能托付的……”
“陛下……”,卫青哽咽了,“军情紧急,兵贵神速,只要陛下觉得出兵平叛是对的,臣就奔着胜利去,别的……陛下不必挂念。臣是草芥之人?不过一个骑奴,性命如陌上浮尘。如臣这样的人,死在报效国家的事上,性命许还有些意义……”
“不许说死!!不许说死!!”刘彻搂紧他,“朕等你回来!等你活着回来!老太太那里,朕去保你!卫青!!”刘彻死命的盯着他勇敢的寒眸子,卫青的两颊已冻得绯红,鼻尖凛然的翘着,雪花挂在的睫毛上,随着他呼出的气息,凝成小水珠,“让朕……”刘彻噙住他的嘴唇。
卫青没有挣扎,安静的由他带着霸道的吻着。
“卫青……”刘彻发觉了卫青不在抗拒,虽然他也根本不会迎合,“卫青,你想什么都给朕了?朕不要,你欠着朕的去出征,给朕回来。回来,再还朕!”
卫青合了眼睛,喉咙里压抑着哽咽,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给朕一个念想!”刘彻伸出手,坦平手掌。
满脸泪水的卫青却苦笑着摇摇着头,“陛下……可臣什么也没有……”
他是个骑奴出身啊,曾经他自己都不属于自己的,哪像刘彻那些娇蜂嫩蝶,总要留个贵重的信物啊。刘彻也苦笑着抿去他的泪水,“《无衣》可会念?”
卫青点点头。
“给朕大声念!”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刘彻的手冻得有些发僵,不甚灵活的解着大红的披风,“接着念!给朕大声念。”
卫青强压住哽咽,“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刘彻的大红披风裹住他的肩背,给他系好丝带,“你的。”
卫青松了自己被罩在里面的披风带,从里面脱下自己的披风。
“给朕披上,系好。”
卫青给刘彻披好,冻僵的手指当胸给他系好带子,刘彻拢住他的双手压在心口上,“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给朕整整齐齐的回来,你还欠朕的……”
……


(十三)

寒夜绵长,隆冬夜色愈加黑暗,羽林的火把映红了半个天,照亮了漫天大雪。风雪靡涨,卫青已在羽林点齐人马,准备出发。
有军士报,“将军,宫中来人了。”
卫青下了马,“宫中?快请”,谁啊?朝堂上应该只知道是庄助为使,没几个知道他也同去的。
“卫侍中。”春公公穿着厚重的棉衣扣着大风帽,包裹得像个粽子。
“春公公!”卫青忙过来,宫中来的是春公公,怕是多半有什么大事。
春陀笑了,“卫侍中不用紧张,借步说话。”
卫青和他转过帐后,“春公公……”
“陛下命奴卑给卫侍中送来天子剑,卫侍中跪领。”
卫青撩甲伏跪,“臣卫青,谨听上谕。”
“如有见节杖不发兵,违逆天子圣意者,卫侍中执天子剑,便宜行事。”
“臣谨尊圣谕。”卫青双手接过天子剑,跨于腰间。
“卫侍中”,春陀带着笑低声说,“这里还有一道密旨,陛下让卫侍中自己带好,路上再看。”
卫青接过一个鲤鱼形的小锦囊。
“卫侍中就没有什么话叫奴卑带给陛下吗?”遇上实心眼儿的,真能把活人急死。春公公见他不上道儿,只好引他。
“烦请公公代为转承陛下,臣卫青一定不辱使命!”
春陀摇摇头,看着他,“就这些?”
卫青迷惑的看着他。
“就这些?不说点儿别的?”
“别的?”卫青不解的摇摇头。
嘿!!!春陀上下打量着他的小模样,心中一阵好笑,“陛下昨儿回去,奴卑伺候陛下梳洗,怎么陛下的红毡披风换了?原来却在将军身上……”
卫青登时红了脸,“春公公……”
春陀拦了他的话,“再说点儿什么吧……”
“……”卫青不好意思的缄了口,架不住春公公一直盯着等他开口,“说……说,陛下要……吃好、穿暖……不必挂念……”
春陀真笑出声儿来。
“将军,庄助大人到了!”
“呃”,卫青幸而脱开身,“春公公……”
“卫侍中军务在身,奴卑就先回去了。”
“我派人送公公。”卫青命军士送春陀回宫。
……
“陛下怎么还没歇啊?”春陀从军中回来,看见刘彻仍在灯下看竹简。
刘彻抬眼看着他,“都给他了?”
“是,奴卑都给他了。”
“他说些什么?”
“他说‘不辱使命’。”
“就这些?”刘彻垂了眼皮,继续看。
“还说让陛下‘吃好’、‘穿暖’,不要挂念。”
刘彻的嘴角忍不住的往上提,“他看锦囊了吗?”
“奴卑照陛下的吩咐叫他路上看。”
刘彻心中一股暖流,那个实心眼儿的还真跟朕想的一样呢……
“春陀,朕要去看卫夫人。”
……
天亮得迟,一行人马迎着风雪出征,行走数里风雪渐渐停了,一轮皎月脱开云彩,地上厚厚的积雪映着银白的月光,路途照得通明。卫青忽然想起三年前刘彻大婚那夜,他引着平阳公主的车骑,带月出宫门的情景。虽然那是中秋,可这月色倒有几分相近。他想起了那个鲤鱼锦囊,便从怀中取出来,借着月光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块洁白的丝绢。绢上写着字呢。卫青从没读过用丝绢写的东西呢,他好奇的忘了避讳,就映着月光贴近了看。
哦?只有六个字,“加——餐——食——,长——相——忆——”卫青喉咙里一阵哽咽,忙收起来,掖回贴身铠甲内。
派个孩子作副使,这大汉朝还真是娃娃要当家呢,呵!小小年纪就有相好儿的了?“将军好风月啊,相好的是何方佳丽?” 庄助有些不屑的扫着卫青。
卫青不好意思的忙摇摇头。
“哼!”庄助冷笑一声,“鱼笺尺素,片言以托终身,将军就不用不好意思了。”小娃娃的些许风月还想瞒人不成。
卫青听他一味说是与女人有私情,申辩无益,也就不说。
……
会稽的物候在隆冬之际只是湿寒,而树木仍未落叶子。
会稽太守府邸内已经剑拔弩张了。
“有汉六十年,依尊黄老,我会稽地处南陲,还从未接过调兵的任务,没有虎符,恕不发兵!给我拿下这些乱臣贼子!”郡司马手起剑落冲着庄助就刺去。
卫青迅捷的跳起来,撤出天子剑架住郡司马的剑。
羽林军一看卫青出手,便各个仗剑,和会稽太守府的兵丁打在一处。
“娃娃,陛下就派一个臭读书的和你这么个没断奶的小子,还妄想调得动我这会稽郡的兵马!!”
卫青感到那魁梧身躯的强硕臂膀用尽蛮力压在他的剑上,岂可与他争峰强力,“陛下节杖密旨,庄大人已经给司马看过,不尊上谕,反伤钦差特使,郡司马你担得起吗?!”
“比你担得起些!!”郡司马欺他年纪尚小,又用些力气。
卫青虚松力道滑脱,天子剑摩擦出一道火星,郡司马一个踉跄,“好小子!!”郡司马红了眼睛,奔着卫青劈砍下来。
他剑法奇快,力道刚猛,卫青不敢怠慢,凝神闪躲,时时隔挡他的剑,却并不出手。
郡司马一时砍不死他,额头冒汗,“竖子!!何不出手?!”
卫青边闪边正色道,“天子剑当御外虏!司马三思,我不愿它未临战阵就先溅上自己人的血!!”
“你还杀得了我?!!”郡司马的剑一招胜似一招。
卫青的眉头紧紧的攒蹙在一起,咬了咬牙,闪过他的偏锋剑,剑尖虚点他的眉心,郡司马往上一挡。卫青一声冷笑,人已钻过他高抬的手肘,倒提天子剑,用剑柄戳住郡司马的心口。顶得满场全傻在那里。
会稽太守伏在席间,杯酒淋漓一地;庄助下意识的攥紧节杖;底下的羽林和会稽军都停了手,鸦雀无声的庭院中,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郡司马魁梧的身形、高高举起的僵在半空的手臂和卫青年少的身形、干净利落的戳在他心口的天子剑剑柄上。
“司马大人不要再逼卫青出手了!!请大人以国为重!!”卫青侧着头,垂下眼帘。
郡司马哪里肯罢休,输在个小孩子手里,猛一顶胸口,弹开卫青,一剑劈下来。
卫青猛的睁开眼睛,目光寒噤噤的迎上他的重剑,并不躲闪,只一翻手腕,天子剑冷冷的划过郡司马的颈项,高大的身躯颓然倒地,瞪着眼睛的人头滚下台阶。
卫青冷冷的立在哪里,第一次手上沾血,竟是他始料未及的自己人,他的心跳得厉害,冲锋陷阵,攘寇杀敌他想过上千回了,但而今,自己人是他第一个剑下鬼,他的心里百味莫辨。
“都给我住手!!”他发泄般的咆哮着,“你们都给我住手!!东瓯毗邻南陲,若不发兵,一旦有失,我大汉南陲不免唇亡齿寒。陛下令卫青保庄助大人持节调兵,是为了攘除外虏!!我不想再看到这毫无意义的自相残杀!!有这么大的力气,为什么不用在攘外的战场上去!!!陈太守!”
会稽太守连滚带爬的过来。
“发兵!!”
“是、是、是!”太守伏跪不敢抬头,“上差所言,国家大义,下官这就点兵,助大人平叛……”
……


(十四)

“陛下,卫青率部渡海去抄闽越的老巢了!!”
“真的?!!”刘彻从条案后窜了起来,“卫青……卫青!!朕的卫青!!”他摩拳擦掌的在宣室里兴奋的乱转。
半个月了,他没睡一个好觉,天天歇宿在卫夫人侧室中,挑灯夜读,彻夜难眠。他喜欢卫家人的好性情,软语温存几句,便犹他读书。今天终于有了他的消息,“朕的卫青果然不负朕望啊!!”
“春陀!!朕要去卫夫人那里!”
……
“子夫!卫青已经帅部直捣敌人的老巢了!!”刘彻亢奋的握着卫夫人纤纤柔荑。
“卫青真的……”卫夫人清澈温柔的眼睛中充盈了泪水,“臣妾给陛下贺喜。”
“你弟弟,朕没看错人呐!!”刘彻搂紧卫夫人,大捷就在眼前了,他就快回来了吧!
……
“东瓯捷报——东瓯捷报——”
腊月的冷风挡不住胜利的雄风,刘彻跑上未央宫高高的垛口,向南望去,他仿佛看到了那黑骏马上,身着重甲,肩披大红披风的少年身影,彤云中映着一双澄澈清明的寒眸子……就要过年了,这个年真痛快!他也该还债了,刘彻深呼吸了一下。寒冷的冬风却忽然清醒了他的头脑,他眯了眼睛……
……
东瓯王率众内迁,庄助、卫青凯旋的队伍离未央宫越来越近了……
刘彻身着礼服,带着文武百官迎到内宫门。眼球直直的粘住那由远而近的黑红人马影,黑骏马,黑战甲,红盔缨还有红披风……近了……他消瘦了些,可是越显得精干俊锐。
寒眸子察觉了他的注视,勒住丝缰,滚鞍下马。
刘彻却只看着他轻轻的摇了摇头,转身迎着东瓯王一叙寒暄虚礼。
……
“奶奶。孙儿来给您报喜了!”刘彻故意扬着嗓音进了东宫。
他的皇祖母真的老了,原先花白的头发已然全白,刘彻有些心酸。
“是彻儿啊!奶奶已经知道了。快过来坐,让奶奶摸摸。”苍老的手摩莎着刘彻的面庞,“刘彻,你长大了。”
“奶奶,您不会怪孙儿穷兵黩武吧。”
老太太笑了,“刘彻啊,听说你重赏了那个庄助?”
“是。”
“没赏别人?”
“……没有……”刘彻盯着老太太的灰眼睛。
老太太笑了,摸索着在刘彻的脸蛋上拧了一把,“那奶奶问你,庄助是一个人去的吗?”
“……是……”刘彻有时就总怀疑老太太根本就不瞎。
“是吗?!那奶奶还真是小看了那个庄助了呢,奶奶真是老糊涂了,没看出他竟不是个腐儒呢?奶奶的小猪真知人善认呐!”
“奶奶……”刘彻磨不开的低了头。
“那人家怎么说在会稽调兵是动了家伙了呢?”
“……”刘彻哑了口。
“建章监什么时候换成个孩子啊?”
“呃,卫夫人有喜,孙儿想她娘家人少,就……”
老太太笑得更厉害了,“孩子也有能干的啊!刘彻啊,看来你长大啦。看人嘛,也准啦。肩膀也硬啦,抗得动这个天下了。奶奶就给你一样东西。”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漆盒,颤巍巍的递给刘彻,“是你的天下……”
刘彻接过来,没想到沉甸甸的,打开一看,“虎符!!!”
“小点儿声儿,奶奶眼睛已经看不见了,想让奶奶耳朵也聋了吗?!”
“哦,是,奶奶!”
“彻儿啊,这大汉的天下是你的啦。但你要听奶奶一些话”,老太太紧紧的拉住刘彻的手。
“奶奶,您说吧。”
“虎符就是兵权,就是天下啊!万不敢轻与旁人,大将在外,拥兵自重的也有,功高镇主的也有。先时高皇帝入韩信营、你父皇罢黜周亚夫都是这个道理,你要记住。要给也得给个妥帖人……”
刘彻的眼里见了泪光,“奶奶……”
“而且要给得出,收得回。你懂吗,这是帝王之术啊!帝王没有个人之爱,只有天下之爱。彻儿,培养将领不能变成饲虎,那应该是驯鹰。饲虎是一个劲儿的把好的味给它,养肥了倒头是要吃人的。而驯鹰就不同了,放出去,一根线也没有,要有胆量撒手让它尽情的飞,但抬手就要收得回,还能带回猎物。这才是大将啊。得了这样的将领,可把虎符暂托于他,当然只能给一半,而且是暂托。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将这小老虎合而为一。该收回来时要果断的收回来,这也是对将领的保全。你明白吗?”
“是……”刘彻紧紧的握着那小小的金老虎。
“彻儿……你已经开始慢慢的懂了,你重赏那个庄助,是对的。你没赏……也是对的,有时候,不赏就是赏,赏还不如不赏。你这个鬼灵精!他还小呢,别太张扬了,翅膀不够硬,飞了一下,游刃有余就行了,让他再长长,别一时得意用狠了,折了嫩翅膀,以后就再也不能飞了……你这个小猪啊,也会这些啦……看来奶奶是该去了……”
几句话说得刘彻耳根发烫,“奶奶……”
“怎么,小猪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刘彻啊,不赏、冷落的时候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行。你那‘孔夫子’、‘孟夫子’不是说‘慎独’吗?你就慢慢的琢磨吧……”老太太的灰眼睛漫无目的的向着刘彻看来,忽然摇了摇头,攥住刘彻的手,抚摸着刘彻的脸颊。
刘彻有些感伤的靠近她,“奶奶,您一定是长生不老的。”
老太太把刘彻搂在怀里,“刘彻啊,有一天,你会发现,天下人都有了,而你这一朝天子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孤家寡人……”
那深沉的老泪湿了刘彻的额头……
……
自从卫青回来,又是将近一个月了,刘彻是故意不声张,可这种压抑不是他的强项,真是百爪挠心啊!卫子夫身怀六甲,玻璃美人白摆着看看,不能做什么。皇后让人生厌自不必说,其他美人提不起他的兴趣,只好时时偏累韩嫣。韩嫣初不觉得,可不知怎么,刘彻风雨日渐狂猛,韩王孙渐渐觉得力不从心,终于病倒了。年下,刘彻微服亲去看望,韩嫣竟还真有些怕了。
太皇太后身体欠安,未央宫的新年变得平淡了……
正月里头又下着大雪,未央宫里的家宴是一拨又一拨,眼看就要到上元节了。年关是结帐的时候啊,刘彻被这高利情债闹得心痒痒。于是怨恨那个实心眼儿的,他倒好,简直一个石沉大海,刘彻的“眼睛”、“耳朵”们天天带进来的话,说他不是在建章宫供职就是到上林苑训练军马骑兵。简直是!!不像话!!总该进来看看他姐姐吧,这大年下的……非得等上元节啊!!
上元节,人太多,能干什么呀,不如……
“春陀……”刘彻忖度着外面的时辰,“卫夫人想见见他的弟弟……”
这回编的可有失水准啊,“是。”春陀笑应着。
“你知道了吧……”
“奴卑明白了。”
……


(十五)

“春公公,不是我姐姐要见我吗?”卫青由春陀带着可路是直奔甘泉居室的。
“卫夫人刚才和陛下在一起呢,陛下去问候太皇太后了,留卫夫人在甘泉居室。”
“哦。”
“卫侍中的家事,奴卑就不进去伺候了。”春陀笑着送他到门口,故意挑高声音说。
天色晚了,雪大风冷,卫青觉得手都冻得没有知觉了,倒很想进去暖和暖和,那宫门却紧闭着。
“三姐?”卫青轻轻推门进去。
一个人影一把搂过来。
卫青下意识的闪脱。
“呵!又长本事了啊!!”刘彻黑着脸背靠了宫门。
“臣卫青参见陛下,陛下圣安!”卫青忙跪下。
“说得到好听,你心里还有朕吗?!”
“臣不敢。”卫青低了头。
“你不敢?!你回来多长时间了?!”刘彻走近他。
卫青又往后挪了挪,“回来,回来快一个月了……”
“你来看过朕一次吗?!你不是从早到晚的围着宫门转,就是在上林苑里围着军马转!你把朕放在哪里?!”
“陛下,陛下不是向臣摇头示意了吗?”卫青惶恐的跪着。
“摇头?!!”刘彻一愣,什么摇头?哦……是,他回来的那天,是冲他摇头来的,“嘿,你个实心眼儿的啊?!朕摇头是不是就管一辈子啊?!那这么说,朕要是点头……”刘彻蹲下身子,一把抄过他,搂住就亲,好凉的脸颊啊……
卫青局促的由他搂着,身上僵着动不得。
“你不是早就要都给朕了吗?”刘彻坏笑着胳肢他。
卫青畏痒的闪躲,脸红红的不说话,心都要跳出来了。
刘彻觉得有趣,先放开他,拉他起来,进了一重隔间,随手掩了门。暖香之气扑面而来。转过屏风,大大小小的漆盒摆了一地,盖子全掀开了,里面一派珠光宝气。只有一条几案,后面地上是厚实柔软的羊皮翻毛的褥子。再后面,从殿顶梁椽上垂下团龙云纹的淡黄色幔帐,隐隐见得里面厚厚的丝绸被褥已经铺好了……
卫青的脸颊立时烧得滚烫,立在那里,死活也不往前走了,害怕得不住摇头,“陛下……不行,臣……”
刘彻拉住他使劲拽,你想不走就不走啊,那朕怎么办呐,“怎么?沙场实战回来的,你怕什么呀?!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连衣服都脱换了,那可是贴体的物件,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卫青只是闭紧眼睛使劲摇着头,鼻尖都见了汗了。
刘彻的心有些软了,也奇了,这么多次了,每想用强,可看着他就手软。看来总得费些手段,“不过朕今天其实是想和你说说东瓯的事……你就放心吧……”
卫青疑惑的睁开眼睛。
“怎么?敢不相信朕?”
卫青忙摇摇头,咬着嘴唇,喘息未定,终于开了口,“陛下……君无戏言……”
刘彻也急得直冒汗,好嘛,在这儿等着朕呢?你倒学得乖,“好,好,好!你的胆子还真是越练越大呢!君无戏言就君无戏言!”稳住再说,你今天跑不了的,“但是,亲不算啊,抱也不算啊!”
卫青迟疑着不说话。
“那就算了。”刘彻又使劲的拽他。
“臣尊旨,臣尊旨……”
嘿,这‘臣’字在这寝宫里听着还真不应景呢!!“今天得说‘卫青’,别说错了!!”刘彻拽他同坐在羊毛褥子上,一手勾着他的腰,“朕平时一人睡的时候,就在这里,其实一人睡也很好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着不知往嘴里放了个什么咽下去,又挪过一个金香笼,里面冒出袅袅香雾,“你猜是什么香?”
真的好香啊,卫青闻了闻,但不知是什么香,只摇了摇头。
“是玉莲花的香。”刘彻又推近些让他闻。
那香气沁人心脾,卫青觉得那芳香让人骨节都酥了。
刘彻满意的笑了,“对了,卫青,朕给你看一样好东西。”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漆盒,打开给他看。
卫青见是个小金老虎,“?”
“这就是虎符!”
“真的!”卫青仔细看了看,“陛下有了兵权?!不用再持节调兵了?!”
“你倒一说这些事,就有话了啊?!”刘彻笑了,“持节调兵又怎么样呢?朕的卫青不是也做到了吗?”
卫青垂了眼帘,不知怎么,眼睛一动却觉得地面也晃动了一下似的。
“怎么,你有功朕没有赏你,你不高兴了。”
“不”,卫青摇摇头,“陛下,其实臣回来,呃,卫青回来心中却不平静。”
“怎么说?”刘彻看着他的眼睛。
卫青抿抿嘴唇,叹了一口气,“陛下,卫青是杀过人的人了……”
刘彻静静的等着他说。
卫青蹙紧眉关,寒眸子中隐隐有了些雾气,“陛下,卫青自从习学骑射,总是想着驰骋疆场,为国效力。卫青也知道杀的是敌人,不可有妇人之仁。但不知为什么,卫青回来这么长时间,怎么也忘不了……天子剑下第一个祭旗的竟然是我汉朝的自己人……”卫青不知为什么觉得这话拈在嘴上,唇齿有些不听使唤,想说,但气力越来越跟不上,浑身莫名的酥麻,心里七上八下的乱跳,“卫青回来……每每午夜梦回,想起手起剑落他那瞪着眼睛的头颅滚下台阶……便辗转不能再睡,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也不知这算不算也是妇人之仁……”
刘彻慢慢的看着他在玉莲春香中的变化,慢慢蹙起眉头体会他的寒眸子,他确实还是个黄口小鹰,他的翅膀确实还太柔嫩,他也确实还只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刘彻轻轻的搂过他,靠在自己的肩头,慢慢的摩莎他的脊梁……很久不说话……
这异常安静温柔的怀抱,卫青在十五年的记忆中竟寻不到一个过往,父亲不用说,就是母亲也从没如此搂抱过他。他一时间有些失神的依偎在刘彻的怀里,压抑很久的眼泪打湿了刘彻肩头的衣襟……
“卫青,朕十五岁时,确实没有杀过人,但算到而今,死在朕手谕之下的不知有多少……朕的两位老师,都是朕亲手送上路的……当时,朕趴在廷尉署的地牢台阶上哭……可没有一个人,这样抱过朕……虽然手起剑落的不是朕,但还不是一样吗……不过,这多年来,朕在这枉死鬼的尸首上,还是明白了很多道理。卫青,没事了……你打得是一个漂亮仗……没事了……”
卫青在他抚慰下,轻轻的抽噎,莫名的觉得他的手摩莎之处,筋骨间的舒展……
“对了卫青,你走的时候,朕向你要个念想,你却说什么都没有。今天,这满地珠玉全都是你的了。”刘彻很少有的耐着性儿哄人开心。
卫青淡淡的摇摇头,“卫青谢陛下的洪恩,但陛下……卫青要这些也没有用处,不如陛下充为军饷,或去买马吧……”
“什么话?!”刘彻推起他,“朕赏给你的,你有功……你不要?那朕就都给你姐姐。
“卫青谢陛下……”刘彻的手在卫青脖子上的点点挨蹭,卫青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对劲……身上一阵一阵的燥热,刘彻的每一点触碰都能带来一阵叫人酥麻的战栗……
“卫青……”刘彻温热的唇已粘住他的脖项,慢慢的腻着,“你欠朕的,忘了吗?”
卫青已经说不出话,只无力的摇了摇头……
刘彻轻轻含住他的耳垂,一只手探到他怀里黯熟的抚弄……
卫青残存的一点力气,拽着最后一点可怜的理智,无力的按住刘彻的手腕,那寒眸子里点点撩人的泪光淹没了刘彻的理智,那双手探得更深了,一个东西从卫青散乱的衣襟中掉出来——鲤鱼锦囊……
“你还带着……”刘彻托起他头,他没力气说话,只有那寒眸子很慢很慢的眨着,圆润晶莹的泪珠大颗大颗的滑落,刘彻的心都化了,轻轻的碎吻一颗一颗的拾起他的泪珠,细细的吻他,“朕不会是孤家寡人对吗?卫青会永远陪在朕身边对吗?朕会很轻,很轻的……”攥起鲤鱼锦囊,抱起他进了帘帐。
……
还没有谁在刘彻自己的龙榻上真正躺过,也还没有谁的身体得到刘彻如此的温存缱绻……床笫间隐忍不住的含糊轻呻,轻轻的撩拨着刘彻的心弦,让他欲罢不能,恨不得把他化在自己怀里……云雨春风过后,刘彻再没了力气,怀里的人也是青丝散乱,通体是汗,只是无力言语,“朕的卫青陪朕睡个好觉……” 刘彻搂着他不放开,他今日今时才知道真正的云雨巫山原来不是以往的纵欲……“加餐食,长相忆……朕不会成为孤家寡人,有朕的卫青陪着朕……”,暖香融融,刘彻把被子严严实实的裹住自己和卫青,浓浓的睡意笼上来……
……
夜深了,春陀来到甘泉居室看动静。没动静?也没见人出来。走了吧?还没人留在甘泉居室过夜的。韩嫣每每都是这个时候从这里出来的。今天这卫青……春陀趴着宫门缝往里看,没人?!韩嫣每次都是在这儿……春陀轻推殿门进去……安安静静?春陀不敢出声,也许陛下睡了……走到刘彻的寝宫,门掩着,春陀悄悄进去,转过屏风,黄幔帐里隐隐拥着两个人影埋在厚暖的被子里……
春陀忙悄悄的退出去,陛下自己的寝帐里从没留过过夜人啊……


(十六)

再没有哪一个晴雪的早晨能比得上这一个温柔。阳光透过蒙着细丝白绢的朱红大漆窗格子,窥入垂落及地的淡黄帘帐,细沙一样均匀的铺在熟睡人的脸上。虽没有春睡的雀鸟呼晴,这隆冬暖帐中的春意却要更胜三春。
刘彻不知多久没有睡得如此酣畅了,小心翼翼的贴近看卫青。忽然眯一下眼睛。他早醒了吧?装睡?
卫青是醒了,可回想昨夜的事,只觉得脸上发烧,不知该怎么睁眼面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脑一片空白,全没了主张……初识云雨,那种异样的滋味让他脸红心跳……身上难以启齿的疼痛让他不敢回想又无法控制不去想……刘彻的黑眼睛又贴上来看他呢……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手……
刘彻看着他轻轻抖动的睫毛,心里一阵痒痒。好啊,那我就将计就计吧。他故意蹭着卫青的鼻子瞧着他,厚实绵软的手暗暗的摩莎着卫青光滑的皮肤。看着他两颊飞起绯红的桃花,眼睛幼稚可怜的闭紧了……刘彻忍不住滚到他的小怀抱中大笑起来,“卫青,你可真是”,他的肚子都笑抽筋了,“真是个实心眼儿!哈哈哈!”
卫青磨不开的想翻起来,刚一欠身,“咝”,下面吃痛得不给劲,身上发软又躺回去。
“还是疼啊?!朕已经很轻了,真的!”刘彻很认真的看着他,手已经到了不该到的地方了。
卫青羞得说不出话来,稀里糊涂的又闭紧眼睛。
“有个人哪……”刘彻喜欢的咬着他的耳朵,“他要去偷别人的铃铛,又怕铃铛响了被人发现,想来想去就堵住自己的耳朵去了——就叫‘掩耳盗铃’。朕看你此时这就叫‘闭目侍上’,啊?你快给朕睁开眼睛吧!!”说着就上手翻卫青的眼皮。
两人正斯缠不清……
“陛下。”春陀终于听见里面的动静了,这回可好,一觉到晌午,但凡有一个皇亲国戚来问安也了不得啊!“陛下,时辰可不早了。”
卫青听见春陀的声音,睁大眼睛看着刘彻,眼神全乱了方寸。
“坏了……”刘彻如坐春风早忘了时辰,这要是来一半个见驾的,还了得,“嘘!”他掩住卫青的嘴,“朕去,你等一下。”
刘彻披了小衣,遛到屏风后面,“春陀,进来吧。”
春陀忙进去,掩上门,一看陛下从屏风后面露出头来,“陛下,陛下,日上三竿呐……”
“行了,行了!去,去叫人传卫侍中!”刘彻大声向外喊。
“啊?!卫……”春陀不知他又要有什么新花样儿。
“说朕要见他,快去!”刘彻一边故意的放大声音嚷,一边冲春陀使眼色,“你,朕要洗一下,快去伺候,快!”
“哦,哦,是,是!奴卑明白了!”好嘛!这“三十六计”是越用越熟了啊!“哦,对了,陛下”,春陀压低声音,“是不是要些金银花、莲芯、薄荷,清凉解表,化淤消肿的草药,热热的烧了,泡一泡啊?”
“你……”刘彻脸红到脖颈子,“呃,对!年下磕在条案上,现在淤青还不退,快去吧!”
……
“卫青!快!”刘彻从被子里赤条条的拉起卫青,“叫那些是是非非的撞见不好,没人在朕这里过过夜。走,先陪朕洗一下,快点儿!哎呀,洗一下就不疼了!”边说边拉他。
卫青拽起自己的衣服,囫囵的披上,由他拉着,脚下踉踉跄跄的走。
侧门小隔间里一个大红漆木桶,里面热气腾腾,药香弥漫。
“行了,快点儿吧!”刘彻见他愣着,“朕早就看过你洗澡啦!打你那天就看过了,快吧!”
卫青不知他在说什么,只得一头雾水的往里迈,可疼得厉害,刘彻只好撑他一把,随后自己也跳进去,又搂住他,“朕的寝帐,连皇后都没留宿过……卫青,宫里捕风捉影的太多,洗完了,你整理得好些,从后面跟春陀到你姐姐那里去,然后朕再叫春陀去叫你,这就圆满了!”刘彻有些得意的看着他,“这叫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快!”
卫青早没了主意,只跟着他胡乱的洗了,两人弄得满地是水。早有一套新装放在那里,刘彻叫他先出去,在旁边梳理换衣服,自己只扒着桶边在里面泡着看他。
卫青换好衣服,梳好头发,刘彻向他递眼色,示意他把领子往上拽,那里赫然一块自己留下的小红斑。
卫青自己看不到,只点点头,拽拽衣领。
“春陀!”
“奴卑在。”春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朕要梳头!”刘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一边冲卫青使个眼色。
卫青会意低头出去。
春陀正在外面等着他呢,“卫侍中。”春陀也忍不住笑。
“春公公……”卫青红着脸,垂着头。
“走吧。”春陀在前面领着他,一边不住的回头,小声说,“卫侍中,药可见效?”
卫青害羞的不说话。
“奴卑在宫中多年,卫侍中,您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韩大夫这么多年,陛下也从来是完事就叫走人的,他也从没进过寝宫。卫侍中”,春陀忽然停了脚步,看着他叹了口气,“奴卑说句不该说的,奴卑是看着陛下长起来的,就是陛下的亲兄弟姐妹,能让他动这么大心也不多。奴卑伺候了两位陛下,只要坐上那宝座,能说话的贴心人可就不多了,卫侍中但凡不是无情,可要体贴圣心呐……”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卫青手上,“奴卑方才收拾时,卫侍中有东西落在龙榻上了,看来卫侍中是一直带在身边的,那就好了……”
卫青握着鲤鱼锦囊,鼻子一阵发酸,“春公公……”
“收着吧。得闲就进未央宫看看陛下,别总圈在上林苑的建章宫啊……”春陀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卫娘娘的侧室就在前面了,奴卑现在不方便进去,一会儿奴卑再来接您。”
“春公公……”卫青看着春陀的背影,又抽出那张丝绢,“加餐食,长相忆……”眼泪禁不住充盈了寒眸子……
……
“三姐。”卫青好容易蹭到卫夫人的侧室。
“青弟,你来的正好,快看看谁来了?”卫夫人忙叫他进去。
“卫青……”
那熟悉的声音,让卫青不自觉的抬了眼帘。
是那熟悉的匀施脂粉的靥面,华丽的锦衣,端庄的形容,和那永远看到他就莫名带着的笑。
“呃,奴才卫青,参见平阳公主!”卫青忍着疼痛,伏拜下去。
平阳掩口一笑,“要称‘臣’呐,平身吧,卫青。你又长大些了。过来让本宫看看。”
卫青走过去,平阳扬着脸上下打量他,“本宫的松柏初露峥嵘了?卫侍中,你有功于社稷了。”
“奴才不敢。”卫青谨声回复。
平阳摇了摇头,“卫青,要称‘臣’了。”
……
“春公公,卫侍中不在建章宫。”一个小内监跑回来。
“去问过卫娘娘那里的人了没有啊?”春陀故意说。
“奴卑这就去。”小内监忙去了,一时回来,“卫侍中在卫娘娘那里呢。”
“知道了。啊,奴卑回陛下!”春陀扬着声往里喊,“陛下,卫侍中在卫娘娘宫中呢!”
“宣他过来!”刘彻也故意的嚷,“春陀,把这些珠宝带给卫夫人,说是朕给她的,叫她好生收着。”
“奴卑尊旨!”
……


(十七)

“九、十、十一、十二……”,平阳悄悄搬着手指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卫青。在她府中五年,那个幼小的倚马射雁的小骑奴渐渐长成一个骑剑具精的俊睿少年,从离了她身边算来一年有余,刘彻带走他就像挖了平阳的心,不过想想他的前程和弟弟的江山社稷,也就忍痛割爱啊。东瓯一行凯旋回来,天下皆知一个庄助,而内廷朝野已然传遍一个卫青,也就尽了她的意了。
卫青的神情还是那副面嫩的小模样,只是眉宇间更多了英睿之气,今日仔细端详卫青,那澄明的寒眸子莫名其妙的总像有些恍惚走神。在她身边五年,她了解卫青,从来与上答话时都很专注的。再看那气色,两颊泛着莫名的潮红,这孩子……忽然发觉他领口处,颈项上似乎有一点红痕。平阳皱了眉头。难道他……“卫青,每日在建章营做些什么?”
“训练马匹骑兵。”
“是吗?”平阳不放心的仍然打量他,“就没添个相好儿的?”
“?”卫青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着面前的女主人。他们刘家人是不是都这么直白啊。
看他那样子不像,平阳又展了眉头,可是卫青的气色……不好深问,只好佯笑,“本宫觉得新正伊始,你一脸春色,以为你‘功名好换石榴裙’了呢?”
卫青正不知答些什么,春公公又来救驾了。
“奴卑春陀,给平阳公主请安,给卫娘娘请安。”
“春陀,陛下起来了?”平阳问。
“回平阳公主,已经准备传午膳了。”
“是吗,子夫啊”,平阳转过脸,“本宫早晨原本是要去看陛下的,说是在甘泉居室还没睡醒呢?这日上三竿才起啊。”
卫青听得先红了脸。
“回平阳公主,陛下昨夜读书读得太晚了。”
平阳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卫青。卫青耳朵都是红的。平阳心里明白了一半,只摇了摇头。
“陛下叫奴卑给卫娘娘送东西来了,叫娘娘好好收着。”
“臣妾谢陛下隆恩。烦劳春公公代为转承。”
“陛下还叫卫侍中到甘泉宫去,有事商量。”
“是吗?”平阳接过去,“子夫,那我们一起去吧。”
春陀暗暗摇摇头,这回刘彻没算着。
……
“平阳公主!卫娘娘!卫侍中!问陛下圣安!”春陀在殿外大声嚷。
平阳就了然了,哎……
刘彻一听,忙改成正襟危坐。心里一万个不乐意。
“皇姐来了,快坐。”
假惺惺的,平阳心里也一万个不高兴,只笑着说:“皇弟有日子没到姐姐家去玩儿了。敢是姐姐家该拿的都拿够了?”说着竖起一个指头,轻轻在脸颊上羞了刘彻一下。
刘彻红着脸吐了一下舌头,“皇姐,难道还不知到‘松柏’已架过一回梁了?”刘彻才不会因为顾忌脸面而丢了可心人儿呢!
“皇姐正要给陛下道喜呢!这可有姐姐的功劳啊!”
“皇姐堪比伯乐!来,都坐吧”,刘彻又叫春陀,“传午膳吧。”
大家依次入了席,卫青从没在平阳公主面前有过席位,此时有些如坐针毡,而且他现在最不便启齿的便是坐姿,还不如就跪着呢。
“陛下不是叫卫青有事吗?”
“呃……”刘彻愣了一下,“卫青,你在东瓯办事得力。朕想你只在建章宫也有些委屈了,朕想把未央宫的防卫也都交给你,朕放心。”
“臣卫青尊旨。”
平阳一笑,“这就更近些了呢……”
刘彻只笑不言语。
“陛下,依姐姐看”,平阳笑对刘彻说,“建章宫该好好修整一下,不然陛下去上林苑狩猎,不想回来还要搭帐篷,不如把建章宫修出个寝殿来,岂不‘方便’?”
刘彻差点儿让酒呛着。卫夫人不知他怎么了,忙抽出手绢给他擦嘴。
刘彻一想,哼,脸面值什么,干脆就坡下驴,“皇姐说得有道理啊!春陀,拟旨吧。”
“对了,卫青”,刘彻忽然想起一件正事,“你听说过有个叫郭解的人吗?”
“回陛下,那是个剑术颇高的江湖豪侠呀。”
“你见过他?”
“一年前,臣在公主府习学剑术时曾与此人切磋过剑术……”卫青往上一看,刘彻的脸黑了一半了。
“形容怎样?”刘彻不高兴的看着卫青。
卫青回想了一下,“臣那时觉得他很高大魁梧,剑术精湛……”
“朕看他是个狗屁豪侠!是个剥削民脂民膏的豪强!”刘彻狠狠的白了卫青一眼。
卫青有点儿明白他是为什么,就低头不再说话。
“朕要收了他在长安的地,叫他给朕远远滚到茂陵去!可就是动不了他!”刘彻的脸都青了。
平阳倒笑了,“皇弟,此人恐怕还有些背景,所以难以动摇。”
“怎么说?”
“姐姐听说,他在给淮南王郡主刘陵赶车,看家护院呢。”
“刘陵……”刘彻蹙了眉头。
“陛下”,春陀进来,“刘陵郡主来给陛下请安来了……”
“……”,还真不禁念叨,那小妮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还不知她和她那个老奸巨猾的爹又要玩儿什么把戏呢!刘彻迟疑一下,看看卫青八成又是已经吃好了。这回卫青还真是为了早点儿站起来就不自觉的吃的更快了。刘彻冲卫青使个眼色叫他留意,“卫青,公主、郡主既都到了,外臣不便安坐席间。再说,朕看你是又‘急着行军’了,你起来跨上朕的剑,站在一旁为朕和公主、郡主们护驾吧。”
“臣尊旨!”卫青还没对答得这么脆过呢,此时真是如蒙大赦,咬着牙小心的立起来,春陀抿着嘴忍着笑承上宝剑给他跨上。
刘彻也看出来了,心里又多有怜惜,示意他站在自己席边,“传!传朕的陵妹妹。”
一个妖艳的美人从殿外款步进来,轻轻下拜,“刘陵给陛下问安,给平阳公主问安,给卫娘娘问安。”
“春陀啊,赶快给郡主置席。陵妹妹平身吧。”
刘陵灵动的眼睛迅速扫过在坐每一个人,心中便有了底。那妖媚的细眼睛最终勾住卫青的脸。刘彻身边还有这么个人,“呃,陛下,这位就是满朝皆知的随庄助大人平叛东瓯的卫侍中吧……”
刘彻不喜欢她的狐狸眼睛勾着卫青,“对,正是卫青。”
“陛下好眼力啊,真是英雄出少年呐?怎么看着有些个面善,总像是哪里见过……”,刘陵笑着端着酒杯靠到平阳的身边,“对了,是不是姐姐家的那个……”
平阳脸上一红,刘陵这小妮子在风月场上身经百战,些许暧昧也瞒不过她的狐媚眼,“陵妹妹,休要胡说。”
“姐姐还真是‘申明大义’呀……”刘陵含笑的眼神勾过刘彻,又勾回平阳,“陛下也真是‘知人善任’呀……陛下,我给陛下带来江南美酒,还有美女歌伎,让她们进来给陛下歌舞助兴吧!”
一桌醋筵,席间推杯换盏,各个眉目堆笑,也各个闷怀心事,一直闹到天色晚了,才都散去,只留下一个卫青。
……
撤去了筵席,掌上灯火,刘彻叫拿了地图,和卫青一起看,“卫青,你看今日席上那个刘陵郡主,可不是个闲人,她父王封地在淮南,最为富庶,乃是鱼米之乡。明修黄老,暗中招兵买马,广纳各路敢死之士,其居心所在,不用人言了。刘陵在长安也是四路为她父王张罗。你说的那个什么狗屁郭解的,就是一个!朕早晚要会会他!”
“陛下若如此说,这天下还真是不太平呢!”卫青蹙起眉头。
“你才知道啊!”刘彻戳了一下卫青的脑门儿。
“陛下,东瓯虽然归顺,可闽越尚为平抚,南患未解。北方疆界千里,若受南方牵制,一时如何有暇与匈奴抗衡。若陛下说淮南也有异心,内患未除,又如何攘外?”卫青的眉头蹙的更紧了。
“谁说不是呢!”刘彻倒背了手,“太皇太后在一天,淮南王毕竟还有所顾忌,这南北之患不管多难,也要不惜代价的剪除!”
“陛下”,卫青指着闽越说,“臣东瓯一行还有些想法。”
刘彻挑一下眉梢,“难道不止是手上溅血的‘妇人之仁’啊。”
卫青脸上一红。
刘彻笑了,牵了他的手,凑近他的耳根,“行了,昨夜事关重大,没容得你说,现在慢慢说……”
“臣是说,闽越多山多水,地面相对狭小,作战冲突面小,而且目标明确,打一仗是一仗,更易平抚。北患就不同了,草原广袤,处处一个模样,容易迷失路途方向,匈奴人快马轻乘,人又相对少,隐在草原上,我军每每只能守株待兔的等着敌人突然杀来,若略入敌境则往往失迷路途,要不就是半个人影也搜不到,白白的劳民伤财。所以臣以为当先除南患!臣仍愿勤王出征!”卫青坚定的说。
刘彻咬咬嘴唇,搂上他的肩膀,“你每次这么说话,朕就觉得脊梁挺得直些,就很想亲你!”说着在他脸上亲一下,“朕也是这么想,先除南患!但卫青不能再去!”
卫青不解的看着他。
“你不懂朝中倾轧之险,佳木秀而风必摧之。你还小些,如今朕把两宫防卫和羽林给你,你其实已有些履冰之险。只不过,现在症结所在不在这里,所以暂得偏安。还要再等几年。卫青,羽林八百骑,人人要可为将,能指挥才行,这样将来一旦出兵,就是八百将领,每人领一千骑,就是八十万骑。岂不所向披靡。”
卫青看着他闪闪发光的黑眸子,“八十万!”
“对!八十万骑,卫青看,可除北患否?!”
“臣卫青明白了!”他深深的点点头,“可是南患……”
“卫青,你知道吗?”刘彻有些感慨的拥住他,“像你这个‘傻瓜’这样,有功不赏也不吱一声,弄个尺寸绢帛一直收着,还请缨再去平南的‘傻子’,就是朕的至亲骨肉也中也没有一个……”
卫青觉得刘彻温热的眼泪湿了自己的耳际,喉咙里一阵哽咽。
“都是一群直着脖子等着朕往嘴里填肉狼。人家打仗那是为了功名,还要打着个为国尽忠的好名声。如今东瓯之事,朕若是传诏赏你,你这托梁架栋的用处就不长了,你那黄肠缇腠的用处也就不远了。所以朕不赏……”
“卫青不用陛下赏,只谢陛下处处保全的良苦用心。”
他的热泪打湿刘彻揽在他胸口的手臂。
“叫那些‘狼’得些‘筋骨碎肉’也好,叫他们去吧,赏罚有份也是治军的根本,只是卫青不能离开朕的左近,要给朕把羽林教练齐整!以待日后派上大用场。‘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卫青,你先回建章营吧……”刘彻推起他,轻轻吻一下,推他往门口送。
卫青咬着嘴唇,嘴角轻轻的抖,寒眸子里泪光盈盈,“陛下,外面冷……陛下不用送……不用送……”
刘彻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呼吸急促难以控制,“说这些,朕就要管不住自己了……快去吧……等着朕把建章宫修葺了再说……朕会让你撇了轻?你先养好了等着吧……”
……


(十八)

暮春,卫夫人为刘彻诞下小公主,虽然不是皇子,也毕竟是未央宫里的一件喜事。太皇太后天天吃药,如今听了这喜事一时也如吃了一颗顺气丸。刘彻更是高兴,卫家人还真是处处给自己争气呢!
……
“去病!!危险啊!!娘害怕啊!!霍去病!!你要是再不下来!娘就不要你啦!!”
卫青带着宫里的喜讯还没进二姐家的院子,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几乎每次来二姐家,里面都是这样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
“二姐!”卫青忙进去。
卫少儿一看见卫青就像看见了玉皇大帝,总算来了降魔的韦驼。“霍去病!!你舅舅可来啦!还不快下来!!”
“舅舅!!!我在这儿哪!!!快看我!!”
卫青顺着声音往上一看,那个小东西爬到高高的树顶上,正撒开两手向他使劲儿的挥舞呢,那双大大的眼睛,异常的明亮,好像两团小火焰,总是生气勃勃的发着光。
“舅舅——我来啦——”小东西的可真愣!兴奋的从树顶直接跳下来。
卫青来不及想,一把抄住他搂着在地上滚了几个滚才卸了力量,没把胳膊砸折。卫少儿险些晕在地上,卫青也吓得一身汗,手臂砸得火辣辣的疼,“疯了你!!不要命了!!”
那混球儿还笑呢,“舅舅!舅舅!”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乱亲。
全家都拿这个小东西没有办法,只有他这个年长十一岁的小舅舅才能把他招安。这孩子从小就和他亲近,喜欢粘着他,在他面前从来都还算是听话。只是听二姐说,只要卫青不在,这孩子便是惹事精一个,谁的也不听。
……
“这小畜生,真是我命中的孽障!”卫少儿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卫青倒水,“五岁了,还不知道一个‘怕’字,什么都敢干!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二姐……”卫青看着姐姐哭的可怜,把霍去病推倒二姐跟前,“给你娘赔罪!!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霍去病一看卫青拉下脸来,知道自己错了,忙过去给他娘跪下,“娘!是我错了,我给娘陪个不是!”
嘴可真巧啊!卫青无奈的摇摇头,这个小家伙是野马一匹,要是不好好收拾收拾,将来不定闹出什么乱子,“二姐,我看去病是精力旺盛,又无事可做,才总是惹是生非的。不如请个先生教他念书吧……”
“谁要念什么书?!”霍去病从地上爬起来,一下窜到卫青背上,“我要去打仗!!我要跟舅舅去打仗!!”
“是吗?”卫青搂过他,掐着他胖乎乎的粉嫩小脸蛋,“那舅舅就试试你的胆量,走吧。”说着抱着霍去病就出去了。
……
返青的草场一派春意盎然,到处弥漫着新鲜的青草香。卫青拉过骊驹。两年来,骊驹比他长得快,已经是一匹矫健的良骥了。
“舅舅!我要骑!我要骑!”霍去病兴奋的拉住他的衣角。
卫青一笑,“好啊!”
霍去病就喜欢看他舅舅笑,“舅舅,舅舅!”他兴奋的揸着小手要卫青抱他上去。
卫青一把把他扔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抓住了,别害怕啊!”卫青拉着他的小胖手扶在马鞍上,自己攥住缰绳。等着吧,小样儿,一会儿你就害怕了。想着猛地催马就跑。
骊驹四蹄荡开,卫青又担心霍去病害怕,手里的丝缰勒得紧,控制马的速度,不让它撒开了跑。
没想到,霍去病可高兴呢!“舅舅,再快些!再快些!”还撒了小手,使劲儿拍打马脖子,倒把卫青吓了一跳!
“抓紧了!!”卫青吼他一句,松了丝缰,两腿用力一磕马肚子,骊驹箭一般的窜出去,卫青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低头一看霍去病的小手这回紧紧攥着马鞍,卫青笑了,“怕不怕?!”
霍去病有点儿怕,嘴里可不服软儿,“不怕,不怕。再快些,也不怕。”
再快些?再快些马就跑死了!卫青勒了丝缰,嘴硬啊!翻身下马,看着霍去病眼睛有点儿直,卫青又问,“怕不怕?!”
霍去病宁着不开口,只摇头。
这就是野马的表现,看来想收服这个小东西的还怪不容易呢!可这样的野马一旦收服调教,将来必是做大事的骐骥。“好!”卫青伸手把他抱下来,“站在这儿别动啊!”说完翻身上马,催马向远跑去。
霍去病一看舅舅骑马走了,以为卫青生气了要把他扔了,着急的在后面追他,“舅舅!!去病错了!!知道错了——舅舅——”
卫青不理他,一道跑远把他远远落在后面,突然调转马头飞速的直冲着霍去病冲来,霍去病这回是真害怕了,大眼睛直直的盯着大黑马向他撞来,僵在那里不会动了。卫青用力一侧马身,一脚勾住马蹬,整个人从马上倒挂下来,垂下来的发丝低得要扫到草尖了,探手像薅小羊羔一样拦腰把霍去病从地上快速的虏起来,腰上用力正直了身子,马也慢了下来。
霍去病吓坏了,揪着他的衣襟大哭起来,“舅舅!!!去病错了!呜呜呜,舅舅!!”
卫青的耳朵都快让他喊聋了,真不知道这小东西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嗓门儿。
“舅舅!!”霍去病缓过这口气来,攥着小拳头打他的胸口,“舅舅!!!你生气啦!!你不要去病啦!!舅舅!!”眼泪、鼻涕、口水,稀里糊涂的蹭了卫青一身。
卫青的心本来就软,原本只想教训他一下,哪知道他这么个哭法,心都湿透了,只好又哄他,“没有,舅舅没生气。”赶紧给他擦眼泪。
这小东西死拧,一个劲儿的哭,“你就是生气了!!你就是要把我扔了!!”
“没有,真没有!”卫青让他哭蒙了,“别哭了,再这么哭,嗓子就喊坏了,那是舅舅不好,行了吧?!”
“不是,不是!!是去病不好,去病知道错了!!舅舅!!你不要扔了我!!”
“好好好,舅舅怎么能扔了你呢?!”卫青怜惜的搂着他亲了又亲。
他也使劲的搂着卫青的脖子厮磨。
终于哭够了,卫青把他抱下马来,坐在小溪边,给他洗脸,霍去病一声声的抽噎,“去病啊,你说你错了,你说说你错在哪儿了?”
霍去病摇摇头,舅舅的眼睛可真好看啊……
“不知道错在哪里,光认错有什么用呢?”卫青拉他坐在草地上,“去病啊,你这么个没边儿的疯闹,最担心的是你娘啊。你知道吗?”
霍去病点点头。
“你要真想做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就要少让你娘为你担心。男人嘛,怎么能让女人为你操心,整天围着你屁股后面转呢?!”
“去病是男子汉,去病知道了!”霍去病看着卫青保证。
“舅舅还听说,你把左邻右舍的小伙伴都打了,是不是?”
霍去病点点头,可那火亮火亮的大眼睛里却有一丝得意的光,“他们都打不过我。”
卫青摇摇头,“打不如自己厉害的人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霍去病垂了眼皮。
“去病,不如自己的人正需要你去保护他们啊。”卫青拉了他的手,“恃强凌弱,可不是英雄。”
“去病知道错了。舅舅……”霍去病滚到他怀里。
卫青轻轻的拍着霍去病的后背,“如果舅舅给你找老师,教你读书,你读不读?”
“读,去病一定好好念书。”霍去病眨着大眼睛看着他。
卫青笑了,“去病,舅舅教你骑马射箭,教你剑术,你学吗?”
“真的?!”霍去病一下跳起来。
卫青点点头,“只是舅舅不能天天陪你,但舅舅有时间就教你,舅舅忙的时候,你就自己好好练,舅舅是要查的!当然,还要查你背书!念不上来,舅舅是要打的。”
“全听舅舅的,好舅舅,舅舅!”霍去病高兴的在他脸上乱亲。
……
天边见了晚霞,卫青抱着霍去病上马,送他回家,顺手指着天边一行飞回来的大雁,“去病,大雁再往北飞就到什么地方了,你知道吗?”
“匈奴的草原!”
卫青一阵兴奋,“去病也知道匈奴?”
“舅舅,去病要好好学,和你一起打匈奴!”
“是吗?!”卫青欣慰的笑了。
……
送到二姐家时,霍去病早在卫青怀里睡着了……
……


(十九)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螈螈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霍去病骑在小马上有些无聊的叨念着新书,慢慢的围在卫青马边并辔而行,扬着脸偷看卫青。舅舅可真高啊,骑在高大的骊驹上,长健的双腿登着及膝的马靴,宽宽的肩膀,颀长的项背,修长而有力的手臂,常常拎起他扔到空中,又稳稳的接住他,那是他最喜欢的游戏……舅舅的头发永远乌黑柔顺,梳得整齐……舅舅的额头和眉关都是那么的舒展带着平静和温和,仿佛永远不会生气……舅舅的鼻梁高而且直,鼻尖略微扬起,使他的笑容常常带着点俏皮,霍去病觉得自己和舅舅长得最像的就是鼻子,所以他最以自己的鼻子为骄傲……但若要说他最喜欢的,那还是舅舅的眼眸,即使是暑天,那眸子也像春天的涧水一样的清凉。夏天,他每每因为贪玩儿而中暑,什么药也比不上舅舅那清凉的眼眸送来的温柔注视来得见效……当然如果略施小计撒个娇,或者无事生非的挤一两滴眼泪,说不准还能换来舅舅那线条分明的嘴唇在他的脸颊上亲一下,“舅舅……”,霍去病走神了……
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儿啊,短短两年,那个胡闹的小东西已经可以念诵《诗经》了。个子也蹭蹭的长,如果站着,以前未及他手肘的小粉团,如今已可以将及他的腰际了。“怎么不念了?”发觉霍去病没了声息,卫青回过神来,低头一看,那小家伙正愣愣的看着他笑呢,“傻笑什么呢?”
“看舅舅呗……”霍去病傻傻的笑。
“胡说。”卫青瞥他一眼,“接着念。”
“那去病不懂怎么念啊?!”霍去病开始施展惯用招术。
“老师讲你为什么不听呢?”
“忘了嘛,舅舅,‘勿士行枚’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不想再从军打仗了。”卫青垂头看着他。
“为什么?”霍去病闪闪发亮的大眼睛认真的看着他。
“因为打仗太苦了。”
“打仗不是很风光吗?”
卫青笑了,“风光?那是得胜还朝,不是打仗。行军作战,风餐露宿,怎么会风光。”
“打仗有好吃的吗?”
“什么?!”真是亲外甥啊!卫青笑着摇摇头,“有吃的就不错了,你还想要好吃的?!粮草不济时恐怕还要饿肚子。见不着你娘,也回不了家。”
“那舅舅为什么要去打仗啊?”
“不是舅舅要去打仗,是别人打我们,我们要保卫自己的国家啊。不然敌人就会长驱直入,国没了,家就没了,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舅舅,敌人很厉害吗?”
“是啊……敌人确实很厉害。”卫青扬了头,两年了,上林苑的骑郎军士训练有素,良骥愈多,可是由于多方牵绊,别说是平抚漠北,就是早已该着手剪除的南患也由于去年五月的蝗灾征不上军粮和宫中太皇太后的病势日沉而搁置了。
“舅舅……”霍去病牵住他的衣角,“如果上战场,敌人会不会伤到舅舅啊……”
卫青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看他的眼神,小东西的,还知道担心了呢……“不会的……”卫青淡淡的笑着摇摇头。
“舅舅,去病会保护你的!”霍去病大眼睛里的小火焰呼呼的跳着。
卫青强笑笑说,“那舅舅就更不怕什么了!”
“舅舅,去病要跟舅舅去打仗”,娃娃眸子里的小火焰愈发耀眼了,“见不到娘,却能天天看到舅舅,去病要去打仗!”
“贫嘴!”卫青一指前方,“先让舅舅看看你能跑多快了吧!”
“好!!”霍去病来了精神,用力一磕马肚子,回头冲卫青扮个鬼脸,“舅舅!‘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骑着小马飞奔而去。
卫青想起了什么,再回过神来,霍去病已经远远的跑在前面了,忙在后面佯追他,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霍去病扭头朝后一看卫青追得近了,忽然大声说,“舅舅,你看,我也行!!”说着一脚勾住马镫,小身躯倒挂下来,抄手捋了一把青草,用力挣上马背,拨回马头,跑回卫青身边,“舅舅!舅舅!!”
卫青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谁教你的?!”这么危险的动作,卫青还没敢教他。
“看舅舅就学会了呗!!”霍去病理直气壮的扬起小脸,脸上的得意不加丝毫的掩饰。
卫青让他咽住了,无奈的叹了口气……
……
未央宫的垂柳荡漾着秋凉的风,沧池荡起层层的涟漪,玉莲花凋谢了,只有荷叶送来淡淡的清香。秋风是凉的,池心的渐台越来越不能久站了。五月的蝗灾,北方多处粮田颗粒无收,平抚南患的事一再搁置。入秋本想议明年起兵征南的事,没想到广川王、清河王先后过世,太皇太后听说便整日叨念“自己也该去”了,朝中贵戚也蠢蠢欲动……刘彻对着一池残荷闭上眼睛。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摇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我逢秋必念陛下的《秋风辞》便觉得悲秋之情催人肝胆,陛下”,韩嫣将一粒剥好的莲子送到刘彻口边,“陛下这些日子少言寡语,是有悲秋之意还是有什么心事啊……”
刘彻抿住那粒莲子,就像堵住了嘴……
“我猜是‘飞虫之祸’吧?”韩嫣妩媚的笑了。
刘彻挑起他的下颏,“你还真是朕肚子里的虫呢。”
“陛下,蝗虫减了收成,难道这未央宫也要寅支卯粮了吗?”韩嫣迎上笑去,“陛下,春种秋收,这蝗灾不过一朝天时,各地粮仓应有得是蓄积。陛下为苍生日夜忧劳,是万民之幸啊。”
刘彻一笑,他不需要韩嫣对他的心事理解更多,从韩王孙伴读的那天开始,学堂上韩嫣能和刘彻登对的话就远不如张骞多,可是韩嫣知道刘彻喜欢骑射,于是他善骑射,知道刘彻喜欢听匈奴的故事,于是他把幼时的见闻适时的送到刘彻的耳朵里,但他并不想知道刘彻为什么喜欢这些,即使他后来从刘彻和张骞的对话中知道刘彻有意击匈奴,他也并不认为这是他和刘彻之间最重要的,他们之间的理解就从不曾建立在除了床笫之外的什么地方,或许这是韩嫣的志趣所在,可这也许正是刘彻所希望并习以为常的。
宫里的楼船近了,刘彻推着他上了楼船。
“陛下风狂雨骤还要与我‘残荷采莲’吗?”韩嫣欲拒还迎的勾住他,“陛下‘鱼戏莲叶间’……”
刘彻诡秘的笑着瞥了他一眼,“王孙还敢催云布雨吗……”
楼船摇入莲叶中……


(二十)

早春二月,草长莺飞的好时节,辽东高庙突遭天火,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一个多月,私下流年不利之言四处流散。刘彻正在心烦,南陲忽传边报,闽越王攻南越,廷议成了宏辨大会,激得刘彻压不住心头的火气,猛的拍了桌子吼,“高庙的天火就是干戈之象!!就该出兵!你们不是说天意不可违吗?!朕看这就是天意!给朕打!!”即命大行王恢率兵出豫章,同时派大司农韩安国率众出会稽直奔南越。
可谁想这二位是肉包子打狗,一个多月,军情毫无进展。“都是饭桶!!”刘彻在朝堂上雷霆震怒,“都是饭桶!!!”
“陛下!高园便殿遭天火焚尽!”
“什么!”冠冕遮住了刘彻攒紧的眉头,又是天火!!怎么又是天火?!倒底有什么谶验……
下面坐的朝臣窃窃私语,搅得刘彻愈加心烦,“退朝!”
……
夏末流萤飞舞的夜色中,站在建章宫高高的垛口上仰观满天繁星如珠玉般缀满夜空,上林苑青山绿水间吹来的清风又带来秋天的气息,去年北方大旱,蝗灾猖獗,今年雨水丰沛,想来收成或许不错,“陛下平南队伍也该有消息了吧……”卫青出神的凝望天空,默默的叨念……
刘彻倒背着手只摇摇头,“天时不利……”
卫青看着一身素服的刘彻,那黑眸子正映着点点星光,是啊,天时不利。二月辽东高庙、四月高园便殿两把无名天火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刘彻心有余悸,嘴里虽然强说失火正主干戈之象,然而他却也素服斋戒五日,大赦天下,取消了春围秋狩,以向天地张显圣德。“陛下,依臣想,南方的战事可能已经有结论了……”
“……”刘彻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他,很久才说,“结论?什么结论,是胜还是败……”
“陛下”,卫青闪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败又怎样……”
“你说什么?!”刘彻的黑眸子遮住了星光,“卫青!你说什么?!”
卫青抬起眼帘,“陛下,未思进,先思退,陛下试想最坏的结局——败又怎样?陛下,天时无常,用兵岂能长胜,关键是只要认定出兵是正确的,那么败还可以再战,败又怎样?!”
黑眸子闪了星光,嘴角渗出一丝久违的笑容,他的卫青真的长大了……“说得对!败还可以再战!!那么卫青说,如今南陲是胜还是败呢?”
“臣想,三年前,东瓯之役,闽越曾受重创。如今兴无名之师,未必顺其军心民意。而且,东瓯归附三年,陛下对其地的恩泽广布,人心归顺。闽越之内已经传遍,而其主不及,臣想,会不会闽越之中也有心向我大汉的人呢?如今陛下派大兵压境,不再是会稽那点守军,闽越之军又会怎么想呢?陛下,臣所以觉得,大行与大司农可能已经取得成效了……”
刘彻不自觉的挺起了胸膛,不动声色的看着他,那眸子里清凉的光,此时也带了几分锋芒,一如多年前扬鞭扫在他脸颊上的那个神情——只是他的卫青真的长大了,再不是那个初次手起剑落而口吐余悸要他宽慰的孩子了,是啊,卫青已满十八岁了……他不知何时已不能单手全拢过卫青塞进怀里,卫青的肩和他一样的宽了……他也再不能让卫青的额头恰好的贴在他的胸口上,卫青的身量和他一般的高了……他也不那么容易可以在床笫间随意放倒他了,这三年刘彻比谁都更贴身的见证着卫青从身体到能力的成长,精于骑射,黯习剑术的卫青,刘彻已经不能依恃高大而挟持他了……只有卫青那骨子里永远与他暗中冥和着的意气,那平和无争的好性情加上他那愈发分明英睿的轮廓,常常让刘彻不得不动用帝王的权威和那牵着他和卫青心尖的情丝,软硬兼施的让他在羞怯中臣服……此时,刘彻在这星光璀璨的夜色里恍惚于卫青那夜凉如水的寒眸子……他的小鹰黄口退却,羽翼已丰,他一直半拢的广翼也许该放心的张开了……
几只流萤不知趣的贴着两人的眼前飞舞,两人不知怎的同时猛的伸出手去抓。
“你猜朕抓到了吗?”
卫青点点头。
“你呢?”刘彻问。
“臣也抓到了一只。”
“来来来,放到一起看看。”刘彻捂紧双手,让卫青把手里的萤火虫放到他手心里。
卫青小心翼翼的放进去。
刘彻贴近手指缝往里面看,两个小两点儿一闪一闪的,刘彻忽然张开手,看那两个流萤向着星光飞去了……
卫青也看着那两个小亮点儿飞上夜空……
突然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一道寒光从东方的天际划过……
刘彻的眉头一下拧到一起,浑身一僵,“不好……”
“怎么?”卫青看到他神色突变异常。
“陛下——陛下——”春陀带着哭腔跑上台阶,“陛下!!太皇太后——山陵崩——”
“……”刘彻身子往下一软。
卫青一把抄住他,“陛下……”
“朕的……朕的奶奶——”刘彻攥住他的衣襟,黑眸子仿佛要瞪出来,蹙紧眉头,脸颊的青筋都绷起来,但却不知为什么,掉不下一滴眼泪……国将有变……他还来不及收拾悲恸,就敏感的嗅到了朝野内权变的气息已经弥漫过来,而他放在外面的平南的队伍尚不知何时才有凯旋的音信……他的牙咬得咯咯响……
“陛下……陛下,臣这就送陛下回未央宫……陛下……”
……



(二十一)

太皇太后仙逝,举国服丧,而南陲的战绩果然有了戏剧性的变化,刘彻原命大行王恢率兵出豫章,同时派大司农韩安国率众出会稽直奔南越。二人未至,闽越内讧,杀闽越王郢。南患就这样似乎顺着太皇太后在天之灵的旨意“不战而驱人之兵”的解除了。老子有云,“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刘彻的南域大大的扩展了,然而朝中皇亲国戚间的制衡却因为老太太的仙逝而打破了平衡,贵戚间涌动的暗流压住了刘彻的欣喜……
他的母后入主东宫,一时间,未央宫里姓窦的、姓刘的、姓王的还有姓田的哭天抹泪儿的搅成了一锅粥……刘彻面对这个阵势,再次体会到这外侮易除,内祸难治的道理……帝王的家务事比外邦的大兵压境难办得多啊。
“陛下,陛下,不好了!”春陀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慌什么?”刘彻放下手中的书简,不高兴的瞪着他。
“陛下,江都王在太后那里哭诉呢!”
“这有什么可慌的,都怕没了位置。太皇太后仙逝两月有余,哪一天闲着了?!”刘彻不屑的拾起书简,不理他。
“陛下,江都王这次是告上大夫逾制!”
“韩嫣?!”刘彻不解的看着春陀,“韩嫣碍着他江都王什么了?!”
“上大夫晌午驾着陛下的副车往上林苑方向去,正遇着江都王为太皇太后理丧已毕,回封地的车驾,江都王见天子副车,以为是陛下在后,伏于路边叩拜,上大夫驱车而过,装没看见,结果江都王跪了半天,后面并没有陛下的车舆,有人告诉他,前面的是上大夫,江都王恼羞成怒,正在太后面前哭诉呢!”
“这不是胡闹吗?!”刘彻把书简重重的摔在条案上,“还嫌朕不够乱!!服丧期间,岂能到上林苑游猎,韩嫣这是发的什么疯?!太后怎么说啊?!”
“陛下……”春陀一看刘彻的神情,看来陛下太小看这“家务事”了,“陛下,太后说——‘杀无赦’!”
“什么!!!”刘彻豁的站起来,“怎么会是杀……”刘彻以为最多也就是申斥一顿,叫韩嫣给那老东西赔个不是也就算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杀”,“快,朕要去看看!”
……
“卫将军——好像是陛下的车驾向上林苑这边来了——”
卫青勒住丝缰,拨马往建章宫走,不对啊,太皇太后服丧期间,陛下怎么会到上林苑游猎……卫青下了马,跑上宫墙,从垛口望远,真是陛下仪仗中的副车,“传令建章营,准备接驾。”怎么回事?卫青满心疑惑,安排人马。
……
“上大夫,后面有数匹快马追赶而来!”
“什么?”韩嫣勒住马,回头一看,果然后面一阵烟尘,正愣着,后面的人马已经到了。
“太后懿旨,目下太皇太后服丧未满,韩嫣私驾帝舆,游猎上林,轻慢皇亲宗室,实属大不敬;况素闻韩嫣与上居卧,奸佞惑主,不自检点,依汉律赐死——”
“陛下!!我要见陛下!!”
“韩大人,陛下您怕是见不到了……”
……
刘彻风风火火的到了东宫门口,一脑门子的忿气就让里面坐的一地的衣冠整肃的人影压下去了。这阵势叫刘彻心中一寒……韩嫣保不住了……
“陛下!”,
“陛下!”,
“陛下——”那些伏跪在地的王公贵戚的哭声填满了他的耳朵。
“陛下,老臣是刘姓宗亲,那韩嫣是个什么东西,竟敢私驾陛下的车驾出行!!陛下,太皇太后尸骨未寒,服丧未满,陛下,难道我们这些老臣就沦落到如此地步吗?陛下——”
“陛下要为老臣们作主啊——”
“陛下——”
“陛下——老臣要去哭先帝——老臣要去哭太皇太后——”
……
刘彻闭上眼睛,韩嫣……你叫朕怎么保你!
“母后……”刘彻的嘴唇动了动,但他的眼睛最终冰冷了,他的母亲正襟危坐在条案后,刘彻不禁暗自冷笑一下,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转身拂袖而去……
他仿佛是第一次发现未央宫的台阶有这么多,这么长,怎么这么多?!怎么这么多?!他脚步烦乱无章的飞奔下去,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一年前的这个时节,他应该是在渐台上,嘴里抿着一颗韩嫣剥的莲子……就这样不在了,就这样不明不白的不在了!他做太子时的伴读,和他居卧十年,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这样突然不在了……韩嫣除了侍上便一无是处,但他习惯他就那个媚样子在他身边,他们之间吵吵闹闹的琐事多了,他震怒时也曾发狠的给过他几鞭子,可却从没想过韩嫣会死!他刘彻,天不怕地不怕的刘彻,竟然没给他的幸臣说上一句话。这口恶气在他胸中剧烈的翻绞着,让他呼吸困难……
秋风吹来晚霞,他仍然不知疲倦的向前跑着,张骞一去三年,音信皆无,如今韩嫣也突然不在了……他的耳畔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刘彻啊,有一天,你会发现,天下人都有了,而你这一朝天子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个孤家寡人……”有那么一闪念,那双寒眸子也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他猛的摇头甩掉……
沧池依旧荡漾着落日的余晖温柔的截住他的脚步,荷风吹皱他的广袖,寒气贯通他的周身,“奶奶……彻儿不是孤家寡人,不是孤家寡人——不——这天下,这天下几时才是朕的?!不——”他狂躁的把岸边的石子通通踹进水里,“这天下是朕的!!朕的幸臣你们都敢动,朕绝不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都给朕等着!都给朕等着,给朕等着!!朕不信!!朕不会是孤家寡人,朕不信,不信!!!”


(二十二)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雪。
上林苑疾驰的两匹快马闯出白莽荡。
狂奔了一上午,马儿通身汗透,飞雪中迅速的结成冰晶,又化掉。寒风卷着飞雪刺得人脸生疼,汗水湿透背后的衣服,冰凉的贴在脊背上,从骨节往外冒冷气,而刘彻心中的压抑还没有发泄干净,“驾!!驾——”
“陛下,陛下不能再跑了!”卫青随在他身边,眼看着他的白马嘴角有些白沫,“陛下,马乏了!陛下!”
“驾!!驾!!”刘彻反而更用力的打马。
“陛下!马乏了,如果失蹄,陛下!”卫青见他不听,催马挨近他,“陛下——”卫青没有办法,从骊驹上站起身子,探手扣住刘彻白马的辔头,“陛下,停下来吧!这样跑下去,要出事的!马乏了!”
卫青突然从骊驹上跳下来,拖住刘彻的白马。刘彻要跑,卫青要停,白马筋疲力尽想要减速,却一时收不住,卫青又不肯撒手,拖得卫青半身滚在雪地上,覆在枯草上的雪很滑,卫青挣不起来,却死死扣住白马的辔头不放。骊驹通他的心意,小心敏捷的闪过他的腿脚,紧紧的蹭着白马超过它,猛的横在白马的前面。白马乏得无力抬蹄,只杂乱的措了两步,终于停下来。卫青再没了气力,半边膀子撕得生疼,觉得马停了才松了手,撑在雪地上,深深的喘着气……
刘彻在白马上愣住了,低头看了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骊驹过来垂下头,不安的轻轻舔卫青的手,卫青缓过这口气,才发现手上勒出了血,染在雪地里,勉强搭着骊驹的脖子站起来,松一松肩膀,“陛下,下来吧,您的马不行了。”他无暇掸去身上的雪,伸手去扶刘彻,想起手上的血,又换了另一只手。
刘彻攥住他的手翻下马,才觉得浑身都跑酥了。那白马呼地卧在地上,……
“陛下您等一下”,寒眸子对着白马闪过一阵怜惜,他顾不得肩手的疼痛,直冲着白马走过去过去,利索地卸下白马的鞍辔、笼头,解下披风把马身上的汗凝结的冰雪从头擦到脚,轻轻上下抚摸着白马的脖项,“站起来……没关系的,站起来……”他莫名的碎碎叨念。白马长嘶一声,在雪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
他搂着马脖子由衷一句言语,有意无意的触动了刘彻沉吟日久的那根心弦,仿佛自从六年前,策马追赶他的那一刻起,从来这一根就只有他弹拨得出那弦外之音……
卫青蹙着眉头站在马边上,白马打了几个滚儿,甩甩头挣扎着站起来。寒眸子泛起笑纹,兴奋的搂着它的脖子,又用披风拂去马身上落的雪,从地上拾起鞍辔笼头,却并不给马带上,只是自己拎着,“没事儿了,陛下,身上都是汗水,不能在雪里这么站着,汗水结了冰,会冻死人的,臣送陛下回去吧……”
又想跟朕岔开话题……他仿佛只有对马儿的疼爱,激得刘彻难以平静,黑眸子不知何时变得烫人,仿佛透过风雪冒着热气……
“上马吧,陛下。”卫青垂下眼帘,牵过骊驹,请刘彻上马。
“朕心里不痛快!”刘彻冲着他大吼,“手,你的手呐!!伸出来给朕看!”
卫青愣了一下,只摇了摇头,“只是一点小伤……陛下还是上马吧……”
“马,马,还是马!!你心里就只有马!!”刘彻突然搂住他,卫青下意识的挡了一下,“怎么?!”刘彻犀利的瞪着他,卫青脸上一阵热,刘彻的蛮横的吻已经牢牢地贴上了他的嘴唇。卫青不知僵了多久,才慢慢松下来,由他放肆的掠夺。
“卫青会一直在朕的身边吗?”刘彻缠绵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嗯。”卫青局促的低声应了一声,这个问题,卫青已经数不清他问过多少遍了,也数不清自己已经回答过多少遍,但是刘彻还总是问,总是问同样的问题。
“你刚才怎么搂马来的?!你跟马说什么?!”刘彻忿忿不平的紧搂着他。
“臣不敢。那是马。”卫青拘谨的答。
刘彻放开他,“朕的卫青也学坏了。”
“陛下上马吧。”卫青扶他上了骊驹。
刘彻一边扶着他的肩膀,一边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不回未央宫!”
卫青垂了头,拎着白马的鞍辔,吹声口哨,召唤白马跟上……
“白马为什么在地上滚?朕还真以为它会死。”
“它是累了,马累了就想放松的滚几下,如果能再站起来就没事儿了,所以臣卸了它的鞍辔、笼头。好在它很坚强,还能站起来……”
“卫青,朕有时候也会觉得累……谁给朕卸下这鞍辔笼头……”刘彻迎着风雪仰起头,“但朕知道,朕还没有跑起来,没有人可以挡住朕。一切都会过去的,朕要驰骋纵横,带着这个天下跑。卫青,你要一直跟着朕。”
“臣蓄势待发。”
“好!”刘彻痛快的一声长啸,“那就今夜,先兵发建章吧……”
……
“卫青听说过‘飞将军’吗?”建章宫守着暖笼秉烛对弈,刘彻有一搭无一搭的问。
“‘飞将军’威武,军中无人不知。”
刘彻点点头,“‘飞将军’壮年之时多次与匈奴交锋,颇显汉军威武,只是先帝在时,和亲为主,李广、程不识这些干将都在白白宫门耗得两鬓斑白了。”
“臣听说,老将军不失报国之志。”
“是啊……春陀。”
“奴卑在,传卫尉李广,中尉程不识。”
“奴卑尊旨。”
外面风雪大,春陀怕走了殿内的暖热,只开了一个小门缝,侧身出去,但寒风还是绞着雪花钻进来些许凉气。
“今冬恶寒如此……”,刘彻随意的拂乱了棋子,看着卫青。
“陛下,长安尚且如此天气,漠北草原更不用说了,匈奴人的牲畜恐怕难以越冬,损失会很大,开春草木返青也会受到影响。匈奴人恐怕又要把这笔帐计算在我们北方边陲重镇之上了。”卫青也看着他。
刘彻蹙了眉头,把一粒黑子压在棋盘上,“若此子为匈奴督尉屯兵之处,春来青黄不接之际,我北防各处,哪里最为吃紧?”
卫青看了看棋盘,拈着两粒白子,犹豫了一下,“若按以往看,以云中、雁门两地为冲要之地。”
刘彻点头笑了,“卫青深知朕意。匈奴忌惮‘飞将军’,目下国丧刚毕,南患剪除,但内政不稳,朕恐匈奴春来袭我北疆,必要有个名声响亮的去镇一镇。”
“陛下,李广、程不识将军到。”
“传。”


(二十三)

“卫尉李广”,“中尉程不识”,“参见陛下圣安。”
“二位将军平身吧。”
“谢陛下。”
“风雪交加,老将军辛苦了。坐下讲话吧。春陀,给二位将军烫酒。”
“末将谢陛下。”
“今冬天气恶寒,将军府上可还保暖。”
“末将谢陛下惦念。只是说句实话,老臣在疆场上风餐露宿半辈子,如今窝在家里,铁甲焐暖了,还真不习惯了呢!”
“‘飞将军’威武!朕正有意让二位将军屯兵云中、雁门,只恐将军有了年纪……”
“陛下!”李广豁的站起来,“末将日夜心在边关,岂敢言老!只要陛下叫李广去打仗,李广万死不辞!”
刘彻点点头,也站起来,“老将军满饮此杯,朕封李广将军为骁骑将军,暂屯兵云中,程将军为车骑将军暂屯雁门,时防春来匈奴掠我两处边郡。”
“臣等尊旨!”
“天色晚了,卫青送二位将军吧。”刘彻看了一下卫青。
……
风不知何时停了,雪只静静的下……
“呵!这就是建章监了?陛下身边的红人儿?!”李广不屑的上下打量着雪地里这个刚刚长成,初现风骨的年轻人,朗声道,“哼,宫里卫夫人是你的姐姐?”
“是。”卫青已经知道老将军要说什么了,面对出身名门,声名远震军中的“飞将军”,他绝对是出身寒微,寸功未立的新人。“飞将军”对他的不屑,他无话可说。
“娃娃,你生得这般好模样,正好给陛下‘看门儿’。李广可要去打仗了!!”
卫青脸上一红,没有回话。
“哼!这还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呢!!”,“飞将军”跨上战马,高声撇出两句话,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风雪中了。
“卫将军不用放在心上,李将军就是这个脾气!陛下怕是在‘等’将军了”,程不识也话里有话的冲卫青笑了笑,“程某军务在身,卫将军不要让陛下‘等’急了。‘侍中’、‘侍中’,卫将军莫怠慢了着‘侍奉禁中’的职守啊……不必远送,告辞!”
马蹄声中,风雪骤猛,一下湿了卫青的眸子……走上建章宫高高的宫阶,他觉得有些麻木,一步一步踩得那么慢,那么沉重,脚下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好像有什么重物压在他胸口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太阳穴突突的跳痛……
“去了这么久!”刘彻仿佛是突然出现在台阶上,让埋头出神的卫青一愣。
刘彻的脸色铁青。
卫青的脸色苍白。
风雪夹在中间,两人都盯着对方的眼睛,沉默着不说话。
……
风吹得城隅上的红旗虎虎作响……
春陀挑着红灯笼赶出来,一看两人这阵势,不知僵在什么事儿上,不敢多说话。
风雪大了,大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卫青只看到一盏红灯笼在刘彻身后晃着,知道是春陀。叹了口气,终于淡淡的启了牙关,“陛下,风雪大,进去吧……”
“朕都听见了!”刘彻的声音里压抑着阴骘。
卫青只摇了摇头……
春陀看有了当口,忙过来扶刘彻回到殿里。
……
刘彻的手暗暗的抖,牙关紧紧的咬着。
“他们只怕也把朕还当个孩子!”刘彻忿忿不平的来回踱步,“什么意思!!朕最讨厌夹枪带棒的这一套!!怎么?!朕怕他们嚼这些舌根?!”刘彻底气不足的恨恨的说,他心里知道李、程的话最戳痛他的怕不只是这些。
他没想到原来韩嫣还是一扇绝佳的屏风,现在屏风撤掉了,口诛笔伐的目标一下儿明朗化了,不偏不倚的正中他最在意的……
卫青淡淡的苦笑了一下,什么也说不上来。这也许就是迟早的事,如今只不过被耿直人一语道破。凭你是谁,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何况自己不过一个骑奴出身而已……
刘彻从没见过卫青如此落寞的笑,好像一把刀子剜在他心口上,黑眸子里顿时点了火,“……”刘彻深深的喘着气,恶寒的天气却通身是汗,死死的盯着卫青。
那寒眸子没有躲闪,只是从清凉变得冰凉,失去了润泽的光芒……
“你说话呀!”刘彻火冒三丈的薅住卫青的衣领!“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他的脸色铁青,杀气腾腾的黑眸子直逼上来。
刘彻发狠的用力摇着卫青,却发现根本难以撼动他骨鲠的身躯,卫青沉着一口气,死死抿着嘴唇,盯住他。“你是韩嫣吗?!你是第二个韩嫣吗?!!你是吗?!!朕那么做了吗?!!为什么你不说话?!说!!说话!!”
“陛下要臣说什么?!!”卫青冰凉的眸子里激起了光亮,“说臣不是韩嫣?!说臣的‘侍中’不是与上居卧?!!”他用力摇着头,“臣不用说!陛下认为臣用说吗?!悠悠众口,何患无辞?!臣说不清的就不说!!”
黑眸子对上那难得的久违的寒光!
“陛下一定要臣说,臣只说,上林苑精骑已蓄有三千余匹!但若入漠北,不过瀚海一粟!如要出击漠北,精骑至少要过万!臣早听说关隘私商贩马生意兴隆已有时日,臣幼时所降青骢马,即是私商走脱的匈奴良骥!陛下可略改马政,从私商那里多进良马,教习骑兵,指日长途奔袭漠北!”寒眸子的冰冷开始消融,亮起澄澈的光,“别的,臣无话可说!”
外面北风漫卷红旗的声音,豁喇喇的划破寂静的长夜……
刘彻的手慢慢的松开,仿佛一下暂扣住一联厌读的书简,“为什么只有匈奴人掠我边郡?!‘寇可往,我亦可往’!”黑眸子的光变得悠远绵长,仿佛在寒眸子中看到一片水草丰沛的草原,“ ‘亡秦者胡’?朕说是‘灭胡者汉’!!始皇帝的长城该敞开城门了,有汉六十年,朕要冲出去!!卫青……” 他看着眼前的寒眸子,“卫青……你是明白对吗……”
点点寒光在寒眸子中闪了又闪,“臣……卫青……什么都明白……”
山河战栗就此平息……
……


(二十四)

“父皇!父皇!亲亲!”
“父皇,亲!”
刘彻笑着亲亲自己两个咿呀学语的小公主,“会叫父皇了!再叫两声。”
“父皇,父皇!”
“娘!抱抱。”卫夫人抱过一个女儿。
“子夫啊,朕看这两个将来一定是我大汉聪明智慧的公主。都是朕的子夫,给朕争气啊。”刘彻揽过卫夫人,“朕听春陀说,子夫又有身孕了?这次该给朕添一个小皇子了……”
卫夫人红了粉面,“臣妾也日夜盼望为陛下生个小皇子……”
“父皇,吃。”胖呼呼的小手举着果子往刘彻嘴里送。
“好,父皇剥给你们吃”,刘彻剥果子。
“让臣妾来吧”,卫夫人接过去,“这是皇后早晨送过来的……”
“谁……”刘彻按住卫夫人的手,“子夫,少要和她们掺和。来人呐,倒了这果子!”
“陛下……”卫夫人不解的看着他,“皇后最近对臣妾格外的好……”
“她未必安的是好心!”刘彻冷冷的说。
“父皇”,孩子的小手顽皮的捏着刘彻的鼻子。
“父皇有更好的果子,春陀,去拿南陲进上来的果子吧。”
……
“陛下”,卫夫人给刘彻端上芙蓉羹,“臣妾还有一件心事,想了很久,觉得还是问问陛下好。”
“怎么?”刘彻先放下碗。
“陛下,臣妾见识有限,只觉得人生一世,最快意莫过天伦之乐……”
“那是自然!”刘彻笑着揽住卫夫人的香肩,“就像朕这样。”
卫夫人也笑了,“陛下,臣妾出身寒微,多蒙陛下垂爱,有今日之幸。臣妾是想说,臣妾的弟弟卫青如今也不小了,臣妾自从进了宫,侍奉陛下,也些许读了些书。书上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臣妾觉得卫青身边也该有个人照顾,家齐而后国治……陛下?”卫夫人发觉刘彻的眼神有些发愣,“陛下,臣妾说得不对吗?”
刘彻一时没了言语,“呃,对……”
“所以臣妾想给卫青成个家。不知陛下是什么意见。”
刘彻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子夫的家务事,子夫自己斟酌着办吧……”
“臣妾谢陛下。”
……
建章监的新宅子一派喜气,闹得最离谱儿的就得说是霍去病了。
从早上迎亲,一家人就逮不住一个霍去病,他总想往卫青身边跑。好容易闹到晚上,新人扶入洞房,亲友将要散进,霍去病又倚疯撒邪的闹开了。
“我不走!!我就不走!!”不管卫少儿怎么拉,霍去病就是不回家,“我要住舅舅家!!我就要住舅舅家!!”
“不行,舅舅已经要休息了,听话,跟娘回家,明天还可以来的。”
“不!”霍去病的大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泪水,嘴死死的抿着,巨大的哭声马上就要爆发出来了。
卫少儿有些火儿了,“霍去病,再闹,舅舅也会不喜欢你的!”
“哇”的一声!!!!
结局可想而知,一嗓子,不但最后剩下的零星几个要告辞的客人都定在那里了,就连后院的卫青和蒙着盖头的新人也都吓了一跳。
“舅舅!!!!哇哇哇!我要舅舅!!!!他是我舅舅!!!”霍去病伤心的大哭起来。
引得客人们都笑了,“这孩子……”
“霍去病!”卫少儿甩开他的小手,“舅舅大喜的日子,你号什么?!”
“不!!我要舅舅……”
卫青从后面出来,莫名其妙的看着霍去病。
客人们一阵哄笑,“没想到这洞房闹的最出彩的是您的亲外甥啊!”
“去病?”卫青红着脸走过来。
霍去病跳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不放,“舅舅……”
卫青只得弯下腰去安慰他。
“我不走,我要住在舅舅家……”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好!应该住在舅舅的新房里!”
卫青没有办法,“可以。”
“真的?”霍去病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卫青点点头。
“好!”众人一个劲儿的起哄,“亲娘舅啊!!好!!舅妈怎么说?!”
“卫青,这不行。”卫少儿拉过卫青。
霍去病的小嘴马上又要撇开了。
卫青一看他又要哭,赶快栏他二姐的话,“舅舅家,去病愿意住就住。闲房又不是没有……”
“不,去病要和舅舅一起……”霍去病登鼻子上脸刚要说。
卫少儿一把拽过霍去病,“你再得寸进尺,娘这就带你走!”
霍去病看了他娘真火儿了,才收了口。
……
卫少儿一梦醒来,发现怀里的霍去病坐着发愣呢。忙迷迷糊糊的点起蜡烛,坐起来搂过他,“去病,你做恶梦了?”
“没有……”霍去病靠在娘怀里摇摇头。
“那怎么不睡?”
“娘……”霍去病大眼睛映着跳动的灯火,“舅舅在做什么?”
卫少儿被他问住了,屁大点儿的孩子问的让人没法说,“小孩子不好好睡觉,不听话……”卫少儿轻轻的拍着他,哄他睡。
“娘,舅舅在做什么?”霍去病仍然问。
卫少儿没办法,“天都快亮了,舅舅不睡觉能做什么?去病,你要听话,好好睡觉。”
……
“陛下,睡吧……”卫夫人午夜梦回,发现刘彻还在灯下看书简。
“什么时辰了?”刘彻问。
“天都要亮了,陛下,还要早朝呢……”卫夫人轻轻给刘彻披一件氅衣。
“朕略躺一躺,子夫一定要叫醒朕早朝。”
“臣妾知道,陛下以国事为重,也要当心身体……”
……
“陛下今天起得这么早?早朝还有一段时间呢。”春陀跟在他后面。
“叫人去问,建章监来了吗?”
“啊?呃,诺。”
……
“回陛下,卫侍中已经在未央宫门供职了……”
东方红日冲破云霄,刘彻嘴角有了一丝笑纹,“是吗?那就上朝吧!”
“呃,诺!”


(二十五)

其实霍去病一直莫名的觉得在他的母亲心中,他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在家时,常常会有一个男人来找母亲,他的母亲也常常莫名其妙的彻夜不归,留下他和乳娘、奴卑在家中。他知道那个常来看母亲的人叫陈掌……
长久以来,霍去病一直在问他的母亲一个问题,就是他为什么姓“霍”,为什么从没有人跟他提起他的父亲究竟是谁?人在哪里?而他的母亲,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他幼小的心里总有一个缺。每当太阳西坠,和他一起玩耍的邻家稚子看到父亲的身影,就头也不回的奔过去,霍去病总是艳羡的看着他们被那高大身躯举过肩头,夕阳拉长那身影,好像要把他的小身躯吃进黑影里。
他喜欢舅舅来看他,他会比任何一个玩伴跑得都快、跳的都高,因为他知道,舅舅会把他举得更高,他要让那夕阳的剪影比任何一个罩在他小身躯上的身影都更长更深……可舅舅不能每个傍晚都来看他。他后来才觉得舅舅给他请先生念书是件多么好的事,可以减少他和那些孩子厮混的时间,无形中减少了磨擦。他觉得舅舅是最英明的,最疼他的。如今,舅舅有了家,他竟然可以每天都看到舅舅,舅舅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再没有什么阴影可以刺痛他的眼睛,压住他幼小的身体了。
再没有什么比住在舅舅家更让霍去病高兴,所以当卫少儿几天后要带他回家时,霍去病故伎重演,不过这次他没有大声吵闹,舅舅的脉门早让他摸清、攥住了。他只是死死的搂住卫青的脖子,无限可怜的、眼巴巴的看着他的舅舅,大颗的泪豆熄灭了他大眼睛里的火光,一对儿一对儿的往下掉,卫青当时就投降了,二话没说,就一个字“住!”,霍去病取得完胜,长久的在舅舅家扎下了根……
霍去病发现原来舅舅结婚也有好处,那就是无论迟早,舅舅几乎天天回家。舅母不像母亲那样常常聒噪,她的温良给了霍去病更大的发挥空间。先生每天到舅舅家给他讲课,舅母会给他端来他喜欢的水果。
舅舅家唯一不尽如人意的是饭菜,舅舅不讲究吃,而霍去病的小嘴早就让他娘给惯得非常刁了。在吃饭这件事上霍去病也发现舅舅和母亲的不同,舅舅绝不会纵容他挑食、剩饭。他最发怵舅舅因为白菜萝卜和他虎着脸,那清凉的眼眸带着愠怒。舅母常常在这个时候打圆场,但舅舅的脸色不会转晴,霍去病只好在嘴里来回来去的嚼,就是不往下咽,直到舅舅无奈的推过自己的碗,霍去病以为自己又一次大获全胜,把所有不爱吃的都挑到舅舅碗里。舅舅不再说什么,把他挑出来的全吃掉,然后把霍去病喜欢吃的往他眼前一推,舅舅不在那道菜上动一筷子。霍去病全军覆没,缴械投降,爬到舅舅身上开始涎着脸承认错误,这一段霍去病准备得比哪段书都熟练,然后迅速的把不喜欢吃的猛吃几口,再麻飕飕的叫两声“舅舅”,卫青的脸上不会很快出现变化,但霍去病可以狡猾的察觉到舅舅眸子里笑容。不到一个月,霍去病挑食的毛病就"“治愈”了。
晚上,舅舅常常在灯下看书简和地图,霍去病喜欢和舅舅一起看,舅舅会给他讲很多如何从长安策马出长城打匈奴的办法。舅舅总是在结束时问他的功课,只要过了这一项,舅舅就要叫服侍的人带他去睡觉了。而舅舅自己还会继续看到很晚,霍去病睡不着时常常从自己屋里溜出来,站在院子里,窗纱上映出舅舅在灯下看书简的身影……
……
这些日子不知是什么感觉一下填充了卫青的胸膛,让他仿佛觉得活得从没如此有意义过,但如果让他说,他却什么也说不上来……
……
闷热的长夏,站在高高的宫墙垛口上,刘彻垂着眼皮,一言不发的盯着远处卫青的身影,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卫青似乎又长高了些……
“春陀,叫建章监过来。”
“诺。”春陀偷眼看看刘彻的脸色,觉得有些好笑。
……
他的气色就从来没这么好过,滋润的脸色映得他的眉目愈加清朗,那如水的眼睛愈加的澄明,充满了幸福的光泽,他的嘴角从没这样不自觉的略微上翘过……你倒还真乐呢?!刘彻气不打一处来的上下打量他,他是不是又长高了些?还是腰身比以前挺直了?
卫青让他看的心虚起来,终于垂下眼皮……
“春陀,传午膳,朕要和建章监说点事儿。”刘彻黑着脸,拉着卫青的手进了殿门。
……
“有个边邑叫马邑,卫青知道吗?”殿上的刘彻眼皮也不抬,只机械的夹着盘子里的菜。
“臣有耳闻,是个商业流通的城邑吧。”殿下的卫青边吃边看着刘彻。
“从那里买马也很方便吧。”
“嗯。”他问的没头没脑,卫青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设伏呢?”刘彻还是不抬头。
卫青放了筷子,只盯看着他看。
“怎么?!又吃完了?!又赶着行军了?!”刘彻虽然垂着眼皮,可眼光就没离开卫青的席面。
“不……”卫青拾起筷子,觉得刘彻很反常。
“怎么?才几天你就不认识朕了?看什么?!” 觉得卫青一直在看他,刘彻心里又有些莫名的满足。
卫青脸上一阵热,忙垂下眼帘。
“家齐而后还要国治呢……”刘彻阴阳怪气的仍然低着眼皮,“成家还是好的吧?”
听着他说这些话,卫青心里怦怦的跳。
“你倒命好。妻贤否?朕就等着你再凑个‘子孝’了……”刘彻抿了一口酒,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叨念,“朕和卫青不是一家人了呢……”
“……”,卫青蹙了眉头……
刘彻擦了擦嘴,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剩下一个卫青……
……
很久,连一声响动也没有,卫青慢慢站起来,心里乱得很,往殿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殿上几案后红黑漆屏前一桌残席,空空的……卫青的心也没了着落的有些空……“朕和卫青不是一家人了呢?”耳畔的回响,惊动了衣襟里一直久埋的鲤鱼锦囊,此时那双鲤鱼忽然仿佛在心里蹀躞起来……卫青莫名的慌了,快步走出大殿,直奔下未央宫的长阶……
刘彻隐在城隅,从垛口看他步履杂乱的奔下未央宫,心中几分得意,几分失落……
……


(二十六)

“是卫侍中吗?”
卫青六神无主的正往外走,眼看到宫门,差点儿和一个人撞在一处,“从事?!”卫青一眼认出是平阳公主府的从事,从事的两鬓已然见了些白发……
“真是卫侍中……多年不见了……你真是……”从事上下打量着他,那个幼稚神气的小骑奴已然如此雄姿英发了,真是不敢相信啊!怪不得平阳公主……“公主的车驾到了,一进宫门,公主就挑了车帘说,‘那是卫青’,公主叫你过去呢!”
“公主叫我过去?”卫青今天都乱了,忙跟着从事过去,在车幛外回话,“奴才卫青参见平阳公主。”
“……”车中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卫青此时真是蒙了,不知他们姐弟是不是都中了暑热,犯了什么时令病……
“……从事退下……”平阳的声音有些颤抖,“卫青,你还会驾车吗……”
“奴才会。”又是一头雾水蒙上来。
“本宫还以为,卫侍中已经不会驾车了呢!” 声音仿佛被极力控制着从帘帐中传出来,“那就烦劳卫侍中再为本宫驾一回车,本宫要回府了……”
“是。”卫青有些紧张的换下那个骑奴,很熟练的拨过马头,“公主不进宫见太后和陛下了吗?”
“回府!”
“是。”卫青没有办法,只得拉了马缰绳……
“卫侍中还认识路吧……”
“是。”卫青不知他的女主人怎么了。从九岁在她身边,平阳公主从来都是看着他莫名的笑,没有对他说过一句硬话,今天不知她经了什么不平事……
他坐在那车驾上,听着熟悉的马蹄声、车轮声,心情反而莫名的塌实下来。这些年晃如一梦,不知不觉中变了好多……如果他的姐姐不曾在公主府得陛下垂青,如果他那天晚上不曾在平阳公主府里再次见到刘彻,那么而今,坐在这里的仍然是自己……由未央宫到平阳公主府的这条路,他仍可以闭着眼睛走回去……如果他还是在这车驾上驾车,此时或许不会这么压抑,不会有这许多的丝连不清的牵挂……
车中飘出悉悉索索的抽噎声,划破了卫青的臆想……“公主……”卫青轻声向车里问。
“……”里面没有回话,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暂到林中……”平阳很久才哽咽出一句……
卫青忙拨马进了旁边的树林深处,停了车马下来,“公主……”卫青有些担心。
“上车来。”
“啊?”卫青摇摇头,“奴才不敢!”
“既然是本宫的家奴,本宫就是你的主人,上来!”
“奴才身份低贱,岂敢入公主车舆。”卫青只站在车下。
平阳豁的挑开车帘,“上来!”
卫青没办法,惶恐的上了车,车里空间太局促,卫青只能尴尬的蜷身跪着。
“抬眼回话……”
卫青抬起眼帘,平阳公主的眼睛毫不闪躲的看着他,那眼睛里的神情是那么的哀怨凄凉……
卫青忙垂了头,平阳的手却搭在他的肩上,卫青全身绷紧的闪开,“公主千金之体,奴才是下贱之人……”
“卫青……”平阳离了坐席,也跪在他面前,仍然扶住他的肩头,“如今你长大了,难道还不明白……还是不敢明白……妾……”
这个字眼儿,吓得卫青一下抬起眼帘来,“公主,您是卫青的主人呐……”
“将军在妾府中多年,妾可曾以奴待将军?妾等将军很多年了……”平阳拾起他的双手,“将军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明白……”
卫青呆呆的看着她,头脑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就好像多年前他从伤痛中醒来发现身上搭着刘彻的广袖一样……
“将军九岁降服青骢马,倚马射雁,妾依然历历在目。妾觉得将军年幼即有搏击长空之志,不应屈身人下。妾将将军姐弟引荐陛下,望将军有日能为陛下、为我大汉开疆并土,成就将军功业……妾没有想到,转眼将军一去六、七年,而今年将弱冠,已然婚配……妾……”
“公主,您永远是卫青的主人……慢说卫青目下没有尺寸之功,卫青纵有天大的功劳,在公主您驾前,卫青永远是公主的一个骑奴……就像今天,卫青随时可送公主回府……”
“卫青……就因为将军是骑奴出身,妾是一国公主吗……”平阳握着他冰冷汗湿的手,“还是因为将军以为妾比将军年长十岁有余……”
“卫青万死不敢!卫青是卑贱之人,蒙公主错爱……”他惶恐而不知所措的眼圈湿了……
“卫青……不用多说,也不用多想了……”平阳带着泪苦笑着截住他的话,她的眼神带着泪光却温柔的亮起来……“卫青,你只有凌云之志,却还不知这宫中朝中的险恶……”
卫青看着她泪痕阑干的面庞……
她摇了摇头,“卫青,莫道无情最是帝王家,而今你羽翼已丰,锋芒见露,陛下必有重用,但若不提早准备,这仕途险恶,万一有个差池……想鉴我父皇斩晁错,陛下杀赵绾、王臧,还有去年的韩嫣……还有父皇将我嫁给曹守这个起不来床的‘药罐子’……有哪一件真是由得帝王作主?莫不是时局事态所迫!妾为将军不惜一切代价……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仍是……妾要看,妾为陛下、为大汉择选的贤臣良将,是如何建功立业的……妾还可以等,等将军功成名就的那一天,等将军声名可与这长公主的名头比肩的那一天……”
……


(二十七)

未央宫静得慎人,一下午刘彻一言不发,气闷的乌云压在未央宫的殿角,“春陀!”
春陀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忙过来。
“给朕去叫建章监!!叫建章监!!!”
“诺!”春陀就知道绕个大圈子,最后还得拐到这事儿上来。
……
刘彻盯着春陀磨磨唧唧独自进殿的身影,“卫青呢?!”
“呃……回陛下,说是中午平阳公主进宫,正撞见卫侍中,公主让卫侍中为她驾车,送平阳公主回府了……还没回来……”
“什么?!”刘彻一下蹿了起来,皇姐……皇姐一定也知道卫青……“朕也要去!给朕备车,朕要去看望皇姐以彰姐弟之情!”
……
卫青好容易把平阳公主送到公主府,收拾了车驾,自己也没有带马,只好走回来,刚走了没两步,一辆熟悉的车舆突然横在眼前……
“春陀!叫卫侍中骖乘!”
“卫侍中……”春陀看着他。
“……”卫青有些喘不上气来,他们姐弟难道是有什么感应不成吗?“臣尊旨。”卫青上了刘彻的车舆。
黑眸子像笼着乌云一样,正等着他呢!先支走春陀,“春陀,进平阳公主府说朕来看望皇姐了!”
“诺。”春陀下了车,看看垂下的车幔,大热的天,这两个每次闹都不挑个好天哪……
“卫青,朕也等着你驾车呢!”刘彻忍无可忍的拉近他,喘着粗气,“炎天暑热的,你可别再让朕为你中了暑!就给朕在这儿等着!等着!晚上你给朕也做回‘骑奴’,朕也试试你驾的车怎么就这么好?!朕看看,你这‘轻车熟路’是往公主府走的熟惯,还是往未央宫走的熟惯!”说完拉扯着卫青出了车幛。
平阳公主已经在门口候驾了。
卫青满脸通红,忙要先下车,刘彻看着平阳,手更死死的扣住卫青不放。
平阳倒淡淡的笑了,她的弟弟她比谁都了解,她的卫青,她也比谁都了解……
春陀忙过去给个台阶,请刘彻下车。
卫青才先下去,扶刘彻下来。
“皇弟,天气如此炎热,还来看姐姐。姐姐该怎么谢才好?”
“朕听说姐姐中午到了未央宫,没往里走就回来了,想是天气炎热,姐姐难受暑热。”刘彻一眼看出他的皇姐刚刚哭过,禁不住要回头看一眼卫青,又忍住了。
姐弟俩往里去……
……
平阳公主的家宴永远少不了一派歌舞生平,天气热,压着一天黑云,想来入夜有雨,就摆在荷塘水榭里,借着水音,那丝竹管弦之声愈加中听,只是正对着荷塘的一面挡着两扇屏风……
“好热的天,皇姐不想临荷闻香吗?还是怕受风,挡两层屏风?”
“皇弟”,平阳笑了,“你我姐弟说的是‘私房话’,‘挡’上才好……”
刘彻是个聪明人,黑眸子亮了一下。
他的皇姐不慌不忙的兀自抿着酒,“皇弟,撤了‘屏风’好吗?”
“不必了……”刘彻笑笑摇摇头,“皇姐府中的音乐比宫中的还要精致典雅。”
“皇弟还没有见过姐姐这里新进的歌舞呢?姐姐有个极新鲜的献给皇弟……”平阳笑着拍了一下手。
两扇屏风间忽然亮起了通明的灯火,之间一个窈窕的身影摇漾在屏风上……淡淡的丝弦转了调子……想起一个水清的声音……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寻……”
那词句叫刘彻一阵恍惚失神,屏风上柔软的腰身,曼妙的舞蹈摇漾了刘彻的心神……那撩人的乐声渐退渐止,屏风间的灯火渐暗,曲中光灭,屏风上的美人消失了……
刘彻抚掌叫绝,“屏风后何人?出来见朕!”
一个绝色的丽人从屏风后转出来,飘然伏拜,只是不言语……
刘彻离了席,托起美人的下颏,好一张绝色娇艳的容颜,“你是北方的佳人?”
那美人只笑不语。
刘彻有些莫名其妙的回头看着他的皇姐,平阳也正冲着他抿嘴笑呢。刘彻不知其中奥妙,放了手,回到席上,“皇姐,此何人?”
平阳笑问,“可堪佳人?”
刘彻只笑不语。
“是个儿郎!”平阳笑得更厉害了。
刘彻狐疑的看着中庭的美人。
“李延年,更衣见驾。”
“诺。”那美人一开口,刘彻才信了。
“皇姐,刚才那歌声……”
“那是他的妹妹。”平阳又击一掌,第二道屏风间款款走出一个一样衣着身量的美人,伏拜下去。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刘彻眯起眼睛,小心的打量这个美人……“佳人岂能错过……封为‘李美人’,春陀,带李美人先回未央宫等着朕。”
“诺。”
“臣妾谢陛下。”
“春陀,你回去,叫建章监在哪儿别动,等着朕。”
“诺。”原来陛下还在挂怀,春陀暗自摇摇头……
……
“皇弟,你看,李延年来了。”平阳一指那边。
李延年一身白纱衣,从远处向这边飘然而来。
“那个倾国,这个倾城,皇姐这里倒底有几多兄弟姐妹,如此大方,舍得一一送给朕……”刘彻笑着问平阳。
“姐姐早就说过,姐姐家的就是弟弟家的,没什么舍得舍不得……只要皇弟……”
“‘物尽其材,人尽其用’嘛,知道啦!”刘彻长呼一口气,“皇姐,两道‘屏风’,朕该怎么谢皇姐?”
平阳只淡淡的摇摇头,“莫再落得个‘不得已而为之’的有苦说不出……莫待有朝一日,叫人怨说‘无情最是帝王家’……‘松柏’不能无端被人‘嗤之以鼻’,误作了‘风流梧桐’,更不能略有差池,早一步添做了‘黄肠缇腠’……”
刘彻的黑眸子里什么在闪,看着平阳偷拭了眼泪,刘彻叹了口气,“南宫皇姐为国远嫁,平阳皇姐也为朕分忧,我大汉皇族的公主真是……”
李延年近了,姐弟二人都收了口。
“你愿意随朕入宫吗?”刘彻斜着眼睛挑他一句。
“奴卑谢陛下。”
刘彻鼻子里笑一声,“是吗?你妹妹已封为‘美人’在未央宫等着朕了。听皇姐说,你极善音律,朕看,你到神乐署供职,多置礼乐……闲来嘛……皇姐,天色不早了……”
“恭送皇弟……”
刘彻犹豫一下,还是说,“天晚了皇姐免送吧。”
……


(二十八)

天上的云压得仿佛要掉下来,更显得夜色的沉重。
刘彻出了内府,转过门廊,看见宽阔的府门口,卫青就立在车舆边,正向这边看过来,刘彻一把搂过李延年,李延年自然曲意奉承他。
卫青忙闪了眼眸。
刘彻一直盯着他,而他只立在一边,深深的埋着头。好!刘彻心里的闷气又顶上来。
李延年很会侍奉,扶刘彻上了车舆,自己也钻了进去。
“回未央宫……”
卫青没有答话,淡淡的驾了车舆……
刘彻没听见他的回话,只觉得车走了。你……,你不看是吧,那朕就让你听!刘彻上手就扯李延年的衣衫……李延年不是初经雨露的人,个中情趣他无不黯熟……
那暧昧的娇喘声清晰的传出车幛,刘彻肆意发泄的风雨声故意的毫无遮掩的飞出来……卫青心中一阵绞痛,哽咽了一声,闭上眼睛……这段闭着眼睛也可以走回去的路,竟变得如此的漫长……
……
卫青在宫门停了车,只僵着不知该怎么问话。看到春陀提着灯笼在宫门等候呢,忙下了车,“春公公……”
春陀看他神色异样,就知道车里还有别人,只摇摇头走过去。回头一看卫青立在宫门不动了,哎……你几时才能有个活分的心眼儿啊……只得回来叫他一起过去,卫青红着脸摇摇头,春陀给他使个眼色,拉着他过去。
刘彻觉得车停了,听见卫青叫春陀,一会儿觉得两个人的脚步进了,“你真愿意进宫吗?”刘彻闭着眼睛故意朗声问怀里的李延年。
“陛下,延年愿永生侍奉陛下。”李延年柔媚的笑着边给刘彻整理衣襟边说。
“是吗?!”刘彻仍闭着眼睛,“宫门一入深似海啊……”
“延年不怨深宫似海……”
“哦?你入宫还欠一道关卡。你现在还可以说不。”刘彻的话音有些冷了。
“延年不惧雄关漫道,只怨随侍陛下。”
“好!”刘彻托起他的下颏,“净了身,就可以永远在禁宫之中,陪王伴驾了……”
“陛下……”李延年花容失色。
“去吧,朕等你给朕做更多的好曲子呢,你的妹妹朕已经封为美人,你的官职将秩比千石。你去吧。”刘彻挑了车幔揽了丢了魂的李延年出来。
黑眸子只盯着卫青。
卫青站在足有十尺开外。
合算朕全白说了!刘彻气的头都要炸了,“春陀,带李乐官去吧!”
春陀带着李延年走了。
刘彻逼近了卫青,“卫青……你看着朕!”
卫青只摇头不抬眼。
“看着朕!”刘彻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脸颊,卫青一下跪在地上,仍然深深的垂着头,“陛下,臣万死……”
刘彻愣愣的看着他轻轻颤抖的肩膀,心中也一阵绞痛,“这都做的什么孽!”拂袖进了高大的宫墙……
卫青跪在那里,两个月来,从没像这一天这样难过过……他不知为什么觉得心里发酸,只哽咽却掉不下眼泪来……
……
“将军今日回来晚啊。”
卫青只点点头。
妻子见他脸色不好,“天气闷热,似乎就要下雨了,妾给将军准备了热水,将军洗洗,早些睡吧。”
“好。”卫青出了一口气,“去病睡了吧?”
“睡了很久了。”
……
夜半一声炸雷,震得未央宫仿佛都晃了几晃,刘彻在风雨中奔向一片漆黑的莽荡,一道雳闪,卫青还显稚嫩的背影映得雪亮,“卫青!”刘彻腾的做起来,分不清是梦是真。外面雷声震天,风雨骤起,好像还有冰雹,噼里啪啦的乱砸着殿顶。
“陛下,您叫谁?”李美人慌张的坐起来。
刘彻回过神来,盯着李美人倾国倾城的容颜,却找不到那双清凉寒眸子的慰藉……
“陛下,臣妾好生害怕……”李美人靠进刘彻的怀里。
刘彻搂过她,抚慰一时,“朕想到甘泉居室去看看奏折,你初入禁宫,朕过于眷恋,恐怕反而给你带来无妄之灾。”
“陛下,陛下。”李美人拉住他的衣襟,“陛下何时再来看臣妾?”
“朕得闲就过来……”
风雨凄迷,涤荡着九重夜未央,刘彻敞开甘泉居室的殿门,风雨扑面而来,潲湿了地面也湿了刘彻的衣襟……但他仍仰着头,夜空裂帛般的霹雳,划开他的心胸,“你是朕的卫青!是朕一个人的卫青!你一直答应朕,你会永远在朕的身边——朕不会是孤家寡人——不会的!!!”
……
“‘你是朕的卫青吗?’,‘是朕的卫青吗?’……”“……是……”“‘卫青会永远陪在朕身边吗?’,‘会永远陪在朕身边吗?’……”“……会……”“‘朕不会是孤家寡人’,‘朕的卫青会永远陪在朕的身边,对吗?’……”“……对……”
“将军,将军你醒醒……”
一声炸雷……
卫青从深重的梦魇中,豁地坐起来,通身汗透……
“将军……您做梦了……”
风雨冰雹,雷声隆隆,响彻暗夜……
卫青喘息了好一阵,也无法平静下来……又一声炸雷,“去病!”卫青胡思乱想中忽然想到这么大的雷,霍去病会害怕,妻子忙给他披上衣服,“去病会害怕吧,我去看一下……”
……
风雨冰雹打进走廊,卫青的衣襟湿了,推开霍去病的房门,里面没有声息,“去病,是舅舅……”卫青怕吓着他,一边轻声试探的叫他,一边摸索着点起灯火。
回身一看,吓了卫青一跳,霍去病缩在被子里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呢。
“去病,你害怕了?舅舅在这里呢……”卫青忙过去。
霍去病显然嗔怪他来晚了,和他怄气呢,眼睛里盛满了眼泪。
又要有比雷声还要响的哭声了,“舅舅来晚了……”卫青歉疚的搂着他哄。
“舅舅,你不要扔了去病……”
卫青心都碎了,值此风雨交加之夜,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焦头烂额……
雷声响亮,霍去病却安静的睡在他怀里,他轻轻的让他平躺好,盖好夹被。自己踱到几案边悄悄坐下,摸出怀里那个久未开启的鲤鱼锦囊,抽出里面的素绢,借着烛光,“加餐食,长相忆……”卫青此时不禁潸然泪下……


(二十九)

二月熏风吹面,漫坡杏花恰如美人的粉面,蒙蒙细雨点染着淮南一片烟雨江山。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鱼米富庶的天府之土似乎不受丝毫影响,依旧沉湎于水润的桃红柳绿中。
“魏其侯窦婴不在了……”淮南王刘安并不看着刘陵的脸,一手拈着棋子,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互为攻守的这盘残局……
“父王,若按姐姐带回的这个消息,那么眼下武安侯田蚡岂不是就要大权在握了?”
刘安不动声色,转过脸来看着刘陵,“陵儿奔走长安、淮南这么多年,就算经了些历练,见多识广。我儿看天下这么大,眼下和刘彻一条心的是谁啊?刘彻又和谁是一条心呢?”
父王对于窦婴的灭门没有任何反应,刘陵反而蹙了两弯新月眉,痴了狐媚眼,良久才说,“毕竟不能是姓窦的了,老太太不在了就换了天下,如今窦婴不在了,只剩个窦太主,做个空头‘丈母娘’,不比从前了……难道父王怀疑是姓田的?父王,田蚡的底,儿臣还是有的。他虽然是刘彻的舅舅,但未必与刘彻是一条心。”
“呵呵”,刘安淡淡的笑了一声,摇摇头,“他?只怕他想和刘彻是一条心,刘彻也未必待见他呢……”
“那武安侯靠不住了?”刘迁在一旁插嘴,被刘安止住了。
“不是姓田的,就不是姓王的。太后只靠着她这个弟弟了……”刘陵迟疑了……
“王太后?”刘安呻笑一声,“比窦老太太差得太远啦……”
“汲黯虽是帝师,只是已老。”
刘安摇摇头。
“董仲叔上‘天人三策’忤了圣意……”
“儒生莫提……”刘安仍旧摇头。
“李广、程不识……”刘迁又插话。
“外臣和君主是一心还是二心,老夫不想问,况且将在外,贤主得之……”刘安拈着胡须,慎重的把一两粒被困死的黑棋挑出来……
“儿臣愚钝,请父王明示。”刘陵不解的看着父亲。
“……”刘安叹了口气,“当初窦老太太瞎了半辈子,可比世人看的都清楚。而今老夫远在淮南,难道比你在长安帝阙之下看得还明白?”
“儿臣许是当局者迷,请父王指点。”
“武安侯现在也许已经明白,魏其侯死还不如活着了……斗倒了魏其侯,他自己也是心力交瘁了,他们是两败俱伤,只有刘彻肩上压的长辈体统减轻了。下一个就轮到他田蚡自己了,他是个聪明人,此刻正看他何以自处了……怕是这根线……陵儿,没用了……不信陵儿自己回长安再看看……”
刘陵有些神色紧张的看着她的父王。
“你刚才说的那些儒生,哼!刘彻可不是高皇帝、文皇帝、景皇帝,一心要什么策士谋臣辅佐的,他不过取而为用而已。刘彻是个自矝攻伐的轻狂人,他的眼里真能看得上谁?!哪里真心容得谁在他的棋盘上随意落子……”刘安盯着一盘残局,额角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谁为他谋得最多,将来谁的下场最是自食其果……”
“那依父王所言,眼下……刘彻岂不成了孤家寡人了?!而父王如春申、孟尝,我淮南民殷国富,人才倚之。正是父王大有为的良机啊……”
“哼,这自矝攻伐的人有时更可怕呢……况刘彻不是楚霸王的自矝攻伐啊……这个年轻人,老夫越来越看不透他了……他不需要谋臣,谋臣的谋议只是他要达到自己目的的借口,凡是与他本意不符的谋议,再好的,也只当没有。可与他本意相符的,他便变本加厉颁布四海……也许他有一天终将是一个孤家寡人,但而今却不是!有人和他是一条心,他也和此人是一条心……”
“谁?!”刘陵眉眼带了凄厉的光。
“建章监……”
“建章监?父王说得是卫青?”答案有些出乎刘陵的意料。
刘安重重的按下一粒白子……
“一个骑奴算得了什么?”刘迁显出不屑的神情。
“父王所虑确实有道理,只是父王还有一节不知,如今宫里有些变化,刘彻新近上心的还有李美人和她的哥哥李延年,对卫青明显是冷一阵儿热一阵儿……”
“又出了个李延年,是个什么人?”刘安老谋深算的眼睛凌厉的盯着刘陵的粉面。
“极善音律歌舞,深得刘彻欢心,入宫做了宦官,派在神乐署作乐官,秩比千石。人生得如仙童一般,他的妹妹李美人,是个倾国倾城的人物啊……”
刘安大笑起来,“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宦官!那是刘彻的障眼法,岂能瞒过老夫的法眼!”
“卫青也不过是个骑奴啊,靠着他姐姐的裙腰,才做个建章监……卫夫人连育三女,也没给刘彻添一半个儿子,眼下虽然又有身孕,然而禁御之中自从有了李美人,刘彻对她并不如先前盛传那样的起坐一处了……”
“哼”,刘安冷笑一声,“裙腰啊……怕不那么简单,不然他怎么没把卫青像李延年那样永远锁在宫禁之内呢?”
“父王说得也有道理,可那卫青只是统领建章营和两宫防卫……”
“你们怎么看这建章营呢?”刘安迟疑很久才又落下一枚黑子。
“建章营就是宫中防卫啊。”刘迁对上。
刘安摇了摇头,“也许以前是这样,而现在则完全不同!这建章营的骑郎个个都可以指挥作战,一个羽林防卫如今已成了一个军官集团,有朝一日,这些骑郎全部披挂上阵则可指挥千军万马。你们说这统领羽林的建章监还了得吗?!何况而今这建章营就是刘彻的一身‘铠甲’,他自己贴身穿着,建章监就是‘护心镜’啊。刘彻已经用这身铠甲对外封住了他所有的真心,两宫之间的朝议、廷议传出来都是虚实掺半的,三公九卿形同虚设,他真正的想法怕只有‘护心镜’最清楚……”
“父王只怕太抬举那卫青了……”刘迁说。
刘安瞥了他一眼,继续问刘陵,“卫青为人如何?”
“这个……儿臣早年在平阳府中曾令郭解与之较量些剑法,据说除此之外此人骑射皆精。而今他供职两宫,儿臣虽常在长安见他……但这个人不到二十的年纪,若论形骨,确实与众不同……若说为人处世,因他不喜热闹,也不结交,除了公事也没有别的话,从不应酬,因而儿臣说不上他处世怎样,性格就更说不上来了……”
“这就是了……”刘安点点头,沉吟半晌,“只怕他的话是只跟刘彻说……陵儿,把镜子拿来看。”
刘陵拿过镜子,递给父王。
“镜子正面只能照出照镜子的人,而你再看镜子背面却空空如也,一无所获。刘彻还真会挑呢!就是要这样一个内敛的人做‘护心镜’,外人对着‘镜子’除了自己看自己,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而‘镜子’下面有什么,你也根本别想知道。这个建章监非同小可!”
刘陵、刘迁都盯着镜子不言语了。
“如今三公,太尉虚席……”
“父王是说刘彻有意要卫青作太尉?!”
“那不可能!”刘安果决的摇摇头,“谁也别想作太尉了,也再没有人能作太尉了……”刘安眼中露出阴骘,“刘彻他自己就是‘太尉’,马邑这么大的举动,可有太尉出来持虎符调兵?!”
“可马邑刘彻毕竟扑了个空啊……”刘迁仍不全服。
“可那是他刘彻自己调的兵,这么大规模的兵力调动他都轻而易举的一句上谕就调动了,天下的兵都是他的,他就是天下的‘太尉’。而卫青就是他这‘天子太尉’手下同心同德的将军!他们两个人的事,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信试想多年前东瓯一事。发兵时,朝廷上可有半个人知道卫青跟着去了?而那卫青绝不是个等闲之辈!小小年纪如此内敛、不见锋芒,岂是人奴的根基?老夫听说此人‘二目如炬’,生得贵不可言……有汉以来,一直是近戚主内,眼下卫子夫虽只是妃妾,那卫青还算不得近戚,而老夫料定,之后天下最出风头的必是卫家……然而能出多大的风头,就看这卫家人争不争气了……”
“父王,这‘护心镜’既然套不出话来,对我们就是废人一个,趁他如今功勋微末,年纪尚轻,何不急早除之?!”刘迁低声说。
刘安不语,“刘彻军权在握,我们除掉了卫青,他也可自矝攻伐……况且那卫青十几岁上就已手刃会稽郡司马,调兵平叛,此样人如今又统领羽林。马邑调兵近三万,汉兴六十年,与民休息,这么多马一时间都是哪里蹦出来的?怕是跟黯熟马性的‘骑奴’难脱干系……这样的人,我们有把握一剑而除吗?”
“莫如离间!”刘迁得意的笑,“让刘彻的护心镜扎了自己的心。”
“陵儿看呢……”
刘陵蹙了眉头,“早年前,儿臣也曾……可那时许是他人还小……而今此人不攀贵戚,不倚重臣,又不爱热闹,不喜交际,除了公事难以搭上话。就是搭上话,这么个人不冷不热的,未必能以言语动之……”
“‘不冷不热’就是‘不温不火’,就是黄老所谓的——“水”……至柔至刚啊……自古最难办的就是这种人……他有话只和君主说,除此之外不倚仗任何人,也不与任何人谋,老夫在淮南励精图治一辈子,这样理想的人臣还从没遇到过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父王?”刘陵、刘迁都没了主意。
“来。”刘安起身,带着一双儿女隐于密室……


(三十)

刘彻说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在春围狩猎之后,站在建章宫的垛口边,吹着上林苑混着青草香的风小憩了……
“卫青还记得吗?”
“……”卫青等着他问。
而他又咽回去了,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卫青的眼眸,终于换了话题,“卫青怎么看马邑之事呢?”
“这个,臣想,虽然表面看起来我汉军一无所获,但陛下已能协调如此大规模的兵力部署,这就是一个收获了。”
刘彻点点头,“接着说。”
“不管怎么说,能调得动兵,就说明了一定的军心、民心,看来,我们以往的守势,已经真的可以逐步改为攻势了!马邑无功,陛下不用过多挂虑。设伏本就有一定的风险,就如赌博,压得筹金大,往往不能翻本。对手毕竟也是身经百战,如果马邑一举灭掉匈奴单于,臣倒觉得不知然后该做什么了呢……说不定那就是我方掉进陷阱了,也未可知……”
“你呀……”刘彻笑了,“还是厚道人心里宽敞啊!”
卫青有些不好意思,垂头不语。
“你提的马政很有效果啊,看来还要继续……”
“马多了上林苑放不下,现有的牧马之地可能也不够啊……”寒眸子里一抹夺目的兴奋亮光。
“那么卫青看怎么办呢?”刘彻喜欢他眼睛里的这种光芒,故意拿话挑他。
卫青抬眼看着他,眸子里一痕浅浅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河朔草原!”两人一口同声的说,又都笑了。
“终会有那么一天的,越来越近了,朕能感觉的到!”刘彻坚决的看着卫青,“河朔!你要一块牧马的草原,而朕要一座郡城,让那图有其名的秦长城做我的一个郡城墙吧,朕不需要长城!”
“臣只等陛下一声号令!”卫青也坚决的对上他晶亮的黑眸子。
“卫青……”刘彻已经很久没这么顺气的和卫青说话了,此时他还想说很多,但一时间,忽然不知该从那句说起,看着那春涧般清凉的寒眸子依然如故的望着他,刘彻仿佛又觉得卫青说得对,什么也不用多说,卫青什么都明白……
“陛下,太后、窦太主在东宫传话,问皇后生日该怎么过?叫陛下回去商量。”春陀本不愿在这个难得的当口儿搅刘彻的兴致,但看看天色不早,若还压着不回,东宫那边怕还是不好交待。
果然刘彻的白眼又拽过来了,“办什么办?!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春陀有些为难。
卫青只好说,“陛下,皇后母仪天下,生日岂能儿戏。况东宫太后和窦太主都等着陛下,俗话说,‘家和万事兴’,陛下该为万民表率。”
“‘家和万事兴’啊……”刘彻看着卫青叹了口气,向春陀摆摆手,“去准备吧,朕这就走。”
“诺。”春陀前面走了。
刘彻的目光仍流连于那一片横溪越过的青莽荡……春山春水间的往事,在落日的余晖间如海市蜃楼般浮在刘彻的眼前……
他蹙了眉头,仿佛自言自语,“卫青还记得吗……”但他终于还是收了口,只是看着卫青。
卫青没有回话,只是那认真的寒眸子极慢地、重重地眨了一下……
刘彻心里豁然开朗,脸上不动声色,调头下了宫阶……
……
“哟,这是卫侍中吧。”
卫青正往宫里去看姐姐,一个柔媚的身影忽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臣卫青参见翁主。”卫青垂下头。
“卫侍中是越来越神清骨俊了!”刘陵娇媚的笑着。
卫青不抬头,也答不上回话。
“那是刘陵吧——”远处一个声音叫住刘陵。
“哟,姑母!我正要去看姐姐呢!”刘陵撇了卫青,向着窦太主走过去,“阿娇姐姐要过生日……”
……
“舅舅——”
“舅舅——”
“舅舅先抱我!”
“不,先抱我……”
“舅舅可以两个一起抱!”卫青笑着两手一边抄起一个小外甥女,“怎么样?”
“你们不要磨舅舅好性子啊。”卫夫人的身子又有些显了,怀里还抱着襁褓中的小女儿。
“不要紧的。”卫青仍然抱着她们笑。
“去玩儿吧,外面有蝴蝶呢,去吧,乖,舅舅要累了。” 卫夫人叫宫人把孩子们都抱走,“卫青,明天是皇后的生日,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各宫都在赶制新装,体体面面的为皇后贺喜。”卫夫人边说边拿出一个大锦盒,递给卫青。
卫青看姐姐身子不方便,忙接过锦盒,扶姐姐坐下。“三姐,你身体怎么样?”
“还好,只是怀这个孩子总是想睡,精神不如以前。卫青,你打开看看,姐姐给你做了一套新衣服,只是不知道和不和身。自从你成了家,姐姐就没再给你做过衣服呢。”
“是吗?!”卫青笑了,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天青色的轻便氅衣,“多谢三姐,不过,三姐不可为我过于操劳……”
“罗罗嗦嗦,你媳妇最喜欢听你说这些吧?”卫夫人笑了。
“三姐……”卫青脸上一红。
“快穿上试试吧,姐姐也想看看自己的手艺现在怎么样了。”
卫青套在外面简单的试了试,“姐姐看呢?”
“很好。还有一双新靴子呢。卫青,天气眼看又要热了,该提早准备添换的衣物了,要记得添换。”卫夫人帮他把腰间的带子系好,又整整衣袖边口,“姐姐也是操心的命,如今你也有家了,自然有人照料。不过姐姐也是闲来无事。你公务繁忙,衣服就先放在姐姐这里,得闲你再过来拿。”
“多谢三姐。”
“去病还是住在你那里?”卫夫人帮他脱下新衣服,叠好装进锦盒。
“是,二姐也管不住他,在家天天惹是生非,在我那里反倒老实了。”想起霍去病鬼灵精怪的神情,卫青忍不住笑了,“我现在觉得,家里有个孩子也很有意思,每天回去就不闷了。如果二姐接走他,我倒舍不得了。”
“哟!是吗!”卫夫人也笑了,“那你和你媳妇有没有消息了呢?”
“三姐……”卫青不好意思了。
“陛下驾到!”春陀一嗓子,卫夫人和卫青都忙站起来。
“臣妾卫子夫,臣卫青,参见陛下。”
“姐儿俩聊的什么,这么投机啊?”刘彻随意的坐下。
“臣妾给卫青做了套新衣服。”
“是吗。”刘彻让他们都坐下。
“臣妾二姐的儿子霍去病一直在卫青家住,臣妾问问怎么样了。”
“卫青的外甥有多大了?”
“臣的外甥今年快九岁了。”
“快九岁啊……”刘彻若有所思的看着卫青,“听话吗?”
“是二姐管不了,放在卫青那里调教。”卫夫人给刘彻剥水果。
“管不了的才是做大事的呢!卫青还这么会教导孩子?哪天带进来,给朕瞧瞧。”
“臣的外甥生性顽皮,宫中规矩多……”
“什么规矩!就带到这里,在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人家都说外甥像舅舅,带来让朕看看像不像。”刘彻心情很高兴。
“臣妾觉得霍去病的鼻子最像卫青。”卫夫人也笑了。
“是吗!”刘彻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外甥像舅舅,朕要是鼻子长得像田丞相,那朕要撞墙了!”
大家都抿着嘴不敢笑……
“卫青啊,皇后生日,贵戚云集,人口杂乱,要特别留意啊!”
“臣明白!”
……
“舅舅,你做什么去?去病也要去!”霍去病看到卫青回来换了衣服,简单的吃了两口饭还要走,就跑过去拉住他。
“你啊!”卫青蹲下身子,“皇后过生日,人口杂乱,舅舅要到宫中供职。”
“皇后?皇后是姨妈吗?”霍去病眨着眼睛。
“不是姨妈。”卫青摸摸他的头。
“那她是谁啊?”霍去病刨根问底,就是不想让舅舅走。
“她就是皇后。”卫青无奈的笑着,“你留在家里,要听舅母的话。舅舅新教你的剑法,你吃过饭要好好练,练熟了,过两天,舅舅是要看的!”
“舅舅和我比剑吧!”霍去病兴奋的两眼冒火。
“比就比,舅舅可不怕你!”卫青觉得有趣,故意拿言语激他。
“好!去病这就去练!”说着撒开卫青就往屋里跑,拿卫青给他的小木剑。
“好好练啊——可别输给舅舅——”卫青边说边带了骊驹出门。
“舅舅,去病不会输的!”霍去病跑到门口,冲他挥手。
“快回去吧,舅舅一会儿就回来——”卫青一直回头看他,这匹不受羁绊的小野马,永远神气十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