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亮后,我们收拾停当后就带着凤玉,林峥并另外两个侍卫从巡抚官邸溜达着出来了,结果因为今天是小年,所以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一问才知道这里是个集市,大家都在为了过年而采办年货,这是年前的最后的一个集了。路的两旁都是卖东西的,新沾的红盈盈的冰糖葫芦,各种个样的烟花爆竹,还有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糖人泥人什么的。我是本是入乡随俗的原则,给自己也给大家都买了一群东西,结果不到一会工夫,我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拿了个冰糖葫芦,并且手里拿了好多小玩意。凤玉到没说什么,可林峥他们看着我的样子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样子,我有的时候不经意间可以看见他在端详我,可当我看他的时候他又赶紧转过了头。于是我也不理他,继续买我喜欢的东西,而他们在我身后远远的跟着。
忽然,路边的一个小摊吸引了我,那个人就铺了一片白布在地上,而他卖的是用竹子雕成的小水车。我赶紧问那个卖东西的,“怎么里面没有水?”他说,“因为现在是冬天要是放了水都会成冰的。”
拿起了一个放在手中,不由的赞到,“好精致。”于是问那个人,“这是你做的吗?”
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有些干瘦的脸,一双小眼睛,很有精神的样子。
“是我做的,这个是南方用的竹子,北方很少见到,这不,早上带了一整车的小玩意,现在就剩这些了。卖的好呀。”
我手中把玩着这个小东西,然后不经意的问他。
“这竹子在北方虽然少见,可不是没有。就像你们新州城外相东走不到一天的路程就有一片竹子。你这些东西原本也不值什么的,要是从南方运来岂不是要花费很多,还不如到城外砍上几棵竹子,这样一来,剩了路费钱,你还可以多赚些呀。”
“客人,你不是说笑吧。你说的那里可是封国呀。现在正打仗,谁敢往那里凑呀。不过你到说的对,原来的时候这竹子就是从那里运来的。现在呀,没有人愿意往那里去了。这些日子都不太平,就是不出城还有祸事呢,……呵呵,您是外来的客人吧,这些就不和你说了,……对了,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呀?”
“好,我就要这一个。”我指了指手中的那个,“多少钱?”
“一两银子。”
我掏了钱,正碰上他们也跟了上来,然后拿起了这个小水车大家一起走了。
凤玉这个时候又开始了唠叨,“大人不要走那么快,这里人太杂,要是走丢了,或是有个闪失什么的,可怎么办?”
……
“林峥大人是头一次和大人您出来,自然不好说什么,可要是了解您的人肯定不会这样任您到处走的,……这可不比京城,这里您是头回来,不是很熟悉,走丢的机会很大,……”
……
“大人,我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
“周离,周大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突然爆发的这个声音犹如河东狮喉的叫声让我无法在漠然了,只有掏了掏耳朵,然后说。
“李风雨先生,你是书生,不是屠夫,一定要说话斯文,斯文,……”
我的手在她身前好像要给她降火一样扇了几下,然后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说,“你当真确定你不是老奶奶?”
然后趁着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跳到了林峥的背后,拉着他的袖子当作阻挡,接着说。
“吵死了我其实和把我搞丢了一样呀,……你不这样认为吗?”
周,……
眼看凤玉要彻底发狂了,林峥赶紧安慰她,他压低了声音,说。
“李先生,不要这样,周大人的身份贵重,不能引人耳目呀。”
然后我看着她想发作又必须隐忍,两只眼睛气的圆鼓鼓的样子,就再也忍不住了,于是我笑着说。
“风雨,你好像青蛙呀,……”
我越笑越开心,最后实在站不住了,就捂着独自笑蹲在了地上,还是林峥掺起了我,然后我们只得找了新州城最大的一家酒楼休息一下,顺便吃饭。直到那里,凤玉给我倒了茶,让我喝了水,这才至住了笑,我发现我的眼泪都笑出来了。林峥和他身边的那两个人这个时候看我的眼神中带了怪异,好像从来不曾认识我似的。
“林峥,我刚才就想问你,你怎么了?”
我想了想,还是问明白好。
“……这个,大人,……”
“你,……有结巴?”
“不是,只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周大人。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您是不苟言笑的人,……”
听到这里,我赶紧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会,我可是个非常爱笑的人呢。只不过,哎,说起来还真的有些郁闷。都是京里那些人整天老板着脸,连累了我。像我这样的人,怎么,……”
“周大人,您想吃点什么?”凤玉一本正经的拿着菜单,一页一页的翻着。“吃完了我们还要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呢,今天,您说要看整个新州,可现在才不过转了转这个小集市。照我们的速度,就是到了过年也无法明白新州的。”
我赶紧点了点头,然后对已经呆若木鸡的林峥他们说。
“好,大家赶紧坐下来,我们吃饱了继续干活。不过,现在吃饭最大,……说实话,我还真的饿了,……”
凤玉赶紧点好菜,把小二叫了上来,把菜名给他,然后他叫后厨准备,这个时候身边的凤玉才小声问我,“出什么事了?”
“没有,怎么回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感觉大人真的很反常,……您不是插科打诨的人。”
看着那双明净的眼眸,我只有一笑,心底的秘密是无法瞒过她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陌生的恐慌而已。现在这样其实也是给自己一些勇气。你看见我刚才买的水车了吗,那种竹子有些枯黄,也不健壮,应该是生长在北方的。那是封国的竹子,……只要他们不是从南方运过来,那在北方找,何必舍近求远。我不知道的是,究竟新州是外紧内松,还是,……它彻底已经没有防御的能力了?”
我看了看窗外,依然是阴沉的天气,可那种要过年的热闹却把凄凉驱赶的很完全。看来这次的平静也许维持不了多久了。兵变的事情我一定要查的清楚,可至于子蹊那里,……可以有回旋余地,但我自己这里则不能再这样糊涂下去,有些事可以忽略,但有些,即使知道正在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也必须明白了,……
“对了,……”
这个时候我大声说话,让林峥他们也听见。
“明天在巡抚衙门要见新州的各位官员,因为今天下午的时候我们也许会很累,所以晚上大家要好好休息。”
大家都点头,这个时候开始上菜,我这才注意到这些菜式不同外面,都是一些我没有见过的样式。于是笑着问凤玉,“这些都是你点的呀,怎么这样奇怪呢?”
她也皱着眉头,看了看,说,“我只是看着菜单点的,不知道为什么和别处做的不一样呢?”
旁边的小二很是高兴,那声音好像是已经滴了汤的烂桃,甜的发腻。
“这是本店的特色,全和外面不一样呢。像这道高汤翅,我们搭配了米饭,这样吃,不但可以品味出米饭的松软可口,更重要的是,高汤的全部香味全可以被烘托出来。”
他看了我这样吃了一口,问,“怎么样?”
我仔细品了一下,“果然不错。”
“恩,好,相当精致呢。我们是新到这里来的,打听到才知道贵号是全新州最好的酒楼,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那当然了,这可以百年老号了,客人还真是有眼光呀,……”
“好了,你们放好了就下去吧。”
这个时候林峥发话了,他的样子很是严肃,尤其这样板着面孔说话更是有吓唬人的作用。于是那些人赶紧放好了东西就退了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也是为了我的安全,就没说什么。然后我拿起筷子夹了菜,才说,“大家都吃吧,吃的饱饱的,然后我们下午要到新州军营看看去。”
林峥他们三个还算是听话,赶紧吃了起来,结果就凤玉在那里微皱眉头,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我轻轻问她,“怎么了?”
……她沉吟了一下,然后看着我。
“刚才,其实我吃了两串冰糖葫芦,现在面对着这些饭菜,突然感觉到,我好像吃饱了,……”
“……其实我刚才也吃多了,……你还别说,那糖葫芦还真的不错。酸甜可口,外面的糖裹的是真脆,一咬,……那味道,……”
“京里可没这么好吃的,……”
原本以为这顿饭会在我们的闲谈中悠哉悠哉的过去,可突然一声,“周大人,又见面了。”让我惊愕的抬起了头,是慕容天裴,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路边见他时的那个样子,不过衣服换了,这次换了一身的黑,滚边绣着暗蓝色的仙鹤,更显的面白如温玉,清秀斯文。油黑的头发在头顶用金丝束起一根大辫,分了两缕散落前胸,淡中透着威仪,可不挡潇洒。
这次就他一人,伸手抱了抱拳,然后很潇洒走到我们的面前。林峥他们早已警惕,而我则示意他们收起了那种显而易见的敌意。慕容天裴既然这样,应该不是挑衅,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如此?
我也站了起来。
“慕容兄,我好像没有告诉你我是谁吧。”
“大人名满天下,天裴虽然孤陋寡闻,这些也还是知道一些的。前些日子巧遇尊驾,本想努力结识大人一番,可当时实在有急事,而且又是在那样的路上,所以只好错过了。原想今生和大人是无缘了,可没想到在这里又遇见。”
“慕容兄,过谦了。……不知,慕容兄到新州来,可是一样要事在身?既然这样,那永离就不耽搁了,就此别过。”我说的谦和有礼貌,是想告诉他,你可以走了,可他反倒笑着更走近一些。
“大人说笑了,虽然这里是雅间,大人无法看见外面的情景,可我可以告诉大人您呀。新州是天决门总舵所在,而这里就是天决门的玉兰阁。今天是小年,由在下代表家父在这里款待本门的兄弟,没想到,在这里可以看见大人您呀。不过,……大人此行的目的地居然是新州,……还真的有些想不到。有心请大人过去喝杯水酒,不知大人可否赏脸?”
我们都知道我是定然不会去的,但他还是说出了这样的邀请,其实不过只是个挑衅而已。他的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总是带了三分的不屑和一付冷眼旁观的感觉,让我这两次见到他都感觉到有些莫名其妙。
于是一笑,“慕容兄,不是永离驳你的面子,永离从不喝酒,所以也只好浪费了慕容兄的好了。”
哦?
这时,他则凑近我,惊的我后退了一步,就见他笑了笑。
“是陈年的状元红,……我也听说了大人只喜欢状元红,这么陈的酒,这样浓的味道,怕不是喝了一坛酒吧。”
我尴尬的笑了笑,没说话。
“大人果真不肯赏脸吗?”
他又近了一步,我则笑着退到了林峥身后,手搭在林峥的肩上,暗自用了力气,让林峥依然坐着没有动,不过,既然看到了他露出的配剑,慕容天裴就应该知道进退,只近一步,就站在那里了。
“慕容兄见笑了。”
这个人,表现的有些过于热情,但那份冷然却从来没有淡去,如果平日里喝口酒到也无妨,只是眼下,少了一丝的清明就要多出多少麻烦来。
“可是,……”
他还要说些什么,可这个时候,我们忽然听见吵闹声,而且越来越大。慕容天裴挥了一下手,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小厮就跑到慕容天裴身后,然后慕容天裴对他说了些什么,那人答了声是就转身下了楼。不一会的工夫,就见那小厮有跑了上来,到了他的身后,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然后就见他淡笑了一下,说,“怎么这么刻薄,今天是小年,就叫玉兰阁把帐划到我的帐上,不要让这些势利小人再为难那些人他们了。”
“是,”小厮答应了,赶紧又下去了。
慕容天裴这个时候用他那种奇异的笑容看着我,“周大人,既然大人不赏脸喝酒,那天裴就不强求了。不过现在可又有了个好玩的,这是新州的一景,外地可是没有的。周大人难得到这里来一趟,不去看看?”
“多谢慕容兄好意,永离不喜欢这些。”
“大人还是去看看,真的不虚此行。”
“不过是些吵闹的人,大年下的,灌多了黄汤,顶多再打一场,有什么好看的?”凤玉此时插了一句。
“这位公子可是有所不知,这真的只有新州有,旁处的人喝多了是什么样子的,天裴也不是没见过,可那些不过是一些穷苦力巴,在一些破烂酒肆闹的。像这些新州关防守备军士在这里闹,可也真是少见。”
一听到他说的关防守备军士,我的心就一动。难到真的是风毅治军不严,纵使手下无法无天?新州哗变的事情我还没有亲口问他,因为我想下午的时候到新州大营先看看,做到心中有数再说。但是,光天化日之下,新州的军士就敢在酒肆胡闹,那战事一起还了得?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事未必就做不出。
如此军事重镇,这样的军队,……
拿什么可以驻防新州,拿什么可以去攻打封国?
我心说,果真如此,陆风毅,即使外人不治你,我也不能放了你。
心中有气,再加上眼前的人那中挑衅的笑,我心想,看就看看去,也好回去让那些带兵的管一管。于是不顾凤玉拉着我,就走到了楼梯口,正好看见那些人。他们吵闹着连外衣都拉开了,脸红脖子粗的,还在骂着什么。
“怎么样,像大人这样的斯文人,恐怕没有见过这个吧。”
慕容天裴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到了身后。
就听见那些人还在嚷着,其中的一个,身形粗壮,满脸胡子,口中的话很难听,可是听着真切。
“老子出城杀敌的时候,你们这些乌龟孙子都躲哪儿去了?哼,现在跟老子充起了有钱的爷,你们算他妈什么东西?……”
他被一人推着走了出去,那人正是刚才慕容天裴身边的小厮,他边推醉汉边说,“行了,行了,您老今天的酒钱是我们家公子付了,您也不要再和这里的这些小二一般见识了。他们也是做生意,……”
“他们做生意,要是没有老子,他们还他妈的做什么生意?都他妈的见阎王去了,……”
“怎么回事?”我只是问,是慕容天裴回答的。
“那人是新州军营的一个小头,在这里喝酒没钱给,就闹了起来。大人,您看看,这喝酒不给钱还闹的事情可不多吧?”
我看了一眼就回头要上楼,见慕容在身前,就侧过了身子,对着林峥说,“记下他是哪个营的,回头再说。”然后对慕容天裴说,“慕容公子大义,这人的酒钱永离一并给公子。”
“那到不用,大人给的了这一个,可给的了多少个?我到不是说我曾经给了他们多少酒钱,只是,这半年来,恐怕也不是大人此时带的足够呀。”
“那慕容公子的意思呢?”我看着他。
天裴也是新州百姓,供养军爷也算分内。大人何必如此计较呢?
听到这话,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侧身上了楼,这次他到没有跟来,径自下了楼去。我回来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越想越不对,再加上底下的那些看热闹的人的哄笑声让我心烦,总感觉什么地方有些问题,……到底哪里不对?
是了,我心中一动,要是一般的军士喝酒闹事,哪里可以看见这些人还在嬉笑,恐怕早就抱着脑袋躲的不知道哪里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对林峥说,去听听,“看他们那些人都说些什么?”
外面的天放了晴,阳光照了进来,正好照在我的脸上,暖暖的。屋里的几个谁也没说话,单是等着林峥。我手中的筷子随便扒拉着这些菜,没了食欲。
半晌林峥回来了,站在哪,我问他,他们说什么了?他有些迟疑,然后我又问了一遍,他说,“他们也没说什么,就是一直在说一些笑话。在这过年的,也没什么。”
“不对,林峥,你不说难道我就不会听吗?”
我站了起来,凤玉拉住了我。
“大人,您要是嫌那些人吵着了您,我们换一处地方好了,何必动气呢?林大人说的也是,这大年下的,大家谁不是喝多了吵闹一番?这也没什么呀!”
甩开了凤玉的手,然后走到了楼梯口,那些人还在说着刚才的事,这次我听的真真切切的。
……没钱,没钱来什么酒楼,他们不知道这可是新州最好的酒家,又不是给叫花子接济的粥铺,……
……你这是什么话,人家虽然说是穷了些,可也是男人呀,难道不爱喝酒的吗,……就是不知道没有姑娘的时候,……恩,……该怎么办?啊?难不成,……
去你的,说的这样的下流。谁不知道陆风毅大人治军严谨,哪有你想的那些龌龊事?
就是说严谨,所以不能到处逛才有事呀。不对,再说,能不严谨吗,手中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怎么找姑娘,谁跟他们呀?要是你,你去吗?
……什么呀?……
笑声,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这样的羞耻。他们竟然这样肆无忌惮的谈论着新州守城军士,而且用这样龌龊下流的语气,……
我的耳边响起了风毅的话。
“……永离,我已经支撑不住了,……现在的新州就像一只野兽,我不知道它将何去何从?……”
仿佛为了回应这句话似的,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一阵子的喧哗,看见刚才喝多的那几个人带了一群兵士闯了进来,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一时间,哭爹喊娘的不绝于耳,乱成了一团。
他们的衣服甚至还是新州驻防的军装,当那一个个鲜明的‘兵’字在我眼前晃动的时候,我甚至感觉不到愤怒。那些兵士在闹事,我身处在这样一个混乱中,……
慕容天裴就在我的眼前,这次我好像彻底读懂了他眼底的那些轻蔑和冷眼旁观,他一直都明白吧。我站在楼梯上,而他站在这条楼梯的底,我们就这样相互看着,而他则更像在欣赏一部无聊的闹剧。
林峥,……
我轻轻喊了一声。
“是,大人。”
“算帐,我们走吧。”
由于那些小二都被卷进了混乱,无人过来算帐,所以林峥放了一锭银子在桌子上,当我们终于走出了这里的时候,我回头看见的居然还是慕容天裴,他好像对我很感兴趣。
“还去新州大营吗?”
也不知道身旁的谁问了一句,而我则摇了摇头。“我们回去吧,不用去了,……”
是呀,其实也感谢慕容天裴,让我看了一场荒唐到真实的闹剧,不然,我是否可以知道这其中的曲折还在两说呢。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现在当头的太阳很耀眼,可相对应的,感觉到的却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刺骨的寒冷。
当我们回到巡抚官邸的时候,陆风毅早已离去,可我却在我住的客房门前看见了文潞廷,他还是一身新州军官的装扮,见我们进了园子,他赶紧走了过来说,“下官新州副总兵张辛,参见周大人。”
知道他在这里另外有身份,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问什么事?
“陆风毅陆大人一直在这里等您,可后来因为新州大营出了点事,所以陆大人已经赶到新州营房。他叫下官留在这里,等候大人的差遣。”
我对林峥他们先休息去了,然后对身后的凤玉说,你也先去吧,可转身的时候看见凤玉没有看我,到是一门心思看着文潞廷。而此时的文潞廷也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了眼睛,当他看见我身后的凤玉的时候,明显的带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神情让我陷入了迷雾中。
原来,他们是认识的?
“……周大人,下官还有公务,也必须前往新州大营,这就告退。”
说完,他赶紧行了礼,急匆匆的走了,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而身旁的凤玉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人好象完全的定了一样,可是,我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抑制的眼泪,落了出来。在这样的明媚的阳光下显的格外的晶亮。
“原来是他,……这么多年了,原来你喜欢的人一直是他,……今天,还真的,……很复杂,……”
拉着凤玉进了屋子,看来,在风毅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可以明白一些我曾经几乎要明白的事情了,……
进得屋来,我赶紧开始整理一些公文,而凤玉则失神的站在我身后。等我一切整理停当后,再看她时还是那个样子,不由的叹了一声,推她坐下,端了碗茶给她。
“凤玉,……你,……认识潞廷,……”
“文相的长公子,绝代风华一样的人,……只是我没想到他在这里,原先只当他还是京里。”
听她这样说,我忽然想了起来,原来问过潞廷的,他只说他喜欢的是个平民女子,他的父亲不答应,我却没有想到,原来那是凤玉。看来,天地还真的很小呀。
“凤玉,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心里有个人,原来想着你们走散了,所以留你在周家住着。要是潞廷的话,我到可以和文相说去。可,凤玉,即使我不在乎这些,但,……世上不在乎你曾是周家夫人的人,还是少见。文鼎鸶那样的人,既然原先嫌你是寒门出身,现在未必心中没有计较。……你还记得那两颗夜明珠吗,那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只想你找一个还算可心的人,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可保一世衣食无忧。”
“不是。”她突然叫了出来。“周大人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文潞廷他骗了你,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平民女子。文相那样的人不是那种迂腐不化的势力之人,如果我身家清白,他也不至如此,……”
看她激动的样子我想安抚她,可一到她的身边她就很惶恐的跑开了。
“不要碰我,你知道我曾经是什么人吗?大人,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知道你也不在乎这些,可我不行。”
“凤玉,有什么事慢慢说,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好歹看在我也一样经不住什么变故的份上,好好和我说话,好吗?”我的声音带出了我的焦急,也许是她听到了,也许是她的本性中没有那种歇斯底里,更也许,我们经历了太多,激情早已经磨平,……
“就因为这么多年了,很多时候这样更难了,……”
凤玉渐渐平息了下来,身子滑落,跌坐在厚厚的红色地毯上,我连忙上前抱住了她,努力用平静的语气缓缓说着。
“忘了吧,放过自己,好吗?”
“……永远看不尽的繁华,一到了晚上的时候,整条河上全是灯笼。红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说不出来的美丽。还有顺着河水缓缓漂动画舫和游船,好像彩龙一样,在寂静的水上游动着。
不曾停息的歌声,带了永恒的萎靡和醉人的吸引,……
那就是我生长的地方,十里秦淮呀,这么多年来,那种味道已经印在了我的骨血中,此一生永远不可能忘记了。
那一年我才十七岁,是牡丹阁的头牌。……当时我想要的一切就是数不尽的珠宝,为此我害了多少公子,当他们倾家荡产后,再对我说爱我,我摆出的全是那种冷淡讥诮的样子。……天呀,我知道我的罪孽就是下地狱也无法赎清的,……”
“别说了。”
我轻拂着她颤抖的背,可她悠远的声音一直没有停止。
“其实报应一直都存在,只是没有想到来的那样的突然,当一个烟雨飘飞的下午,他走进那个院子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注定的。难以言语的文秀少年,用他那羞涩的笑容,恍惚了我的心神,他说的第一句话,小姐,在下潞廷,想讨碗水喝,……
如果不是当时我挣强好胜,一定要迷惑他,现在一定不是这样的吧,……结果被迷惑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他是个好人,为了我向文相请婚,可是当我千方百计的从牡丹阁出来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被文相软禁了起来,我没有办法,等了好久,最后也只有流落街头,……
后来到了周家,我已经安心要这样过一辈子了,五年了,这五年来我都,……我几乎已经忘记了所有,……可为什么刚看见他的时候感觉还是会想起?”
我握住了她的肩,让她面对着我,认真的说,“凤玉,如果你还喜欢他,我会帮助你得到他的,无论任何代价,相信我。”
“不是,大人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说还喜欢他,再见他的时候,我想起的都是以前那些事,然后我有一种永远无法脱离的感觉。那种黑暗如影随形,我以为我不再是秦淮河边卖笑的女子了,可为什么总是让我想起那些,……我不明白,……”
看着她的眼睛,原本清明的眼睛中出现了散乱。
“凤玉听我说,没有人可以击垮我们,但是可以让自己崩溃的却只有我们自己。我知道也许过去很沉重,可那已经发生了,如果我们不可能面对,那就忘了吧,不要再一次想起来,……我再问你一次,你还爱潞廷吗?如果你无法放手,我会帮你的。”
“我,……”
“周大人,陆大人回来了,新州大营好像出事了,……”是林峥焦急的声音,我一惊,怀中的凤玉也突然清醒了,看着我。
“凤玉,你的事情晚上再说,相信我,我会保护你的,呢?”
等我要出去的时候,她才扯住了我的衣袖。
“大人,劝人容易劝己难,大人真的可以忘了过往的一切?”
我一笑。
“凤玉,我终究不是女子,没有那样的娇弱,要是无法忘记,我会面对的。其实对待往事不过三种途径,而忘记比面对要容易,但是第三种则是最为常见的,但是也是我最不喜欢的,那就是沉浸其中。凤玉,其实我希望你可以去面对,但是要是做不来就不要勉强自己,很多时候,忘记其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那也是我最喜欢的一种途径,……”
院子中的雪都已经扫干净,整齐的堆在花池旁,露出的是中间的青砖铺的地面。当我打开门的时候就看见风毅身穿崭新的官服站在路中央,一支手背在身后,腰间带了配剑。脸色虽然不好,可修饰的很好,干净利爽没有颓废之气。
我赶紧上前,“风毅,怎么来了?我听说新州大营出事了。”
“……那些都是小事,知道你回来,所以我也就赶了过来。”
“可刚才林峥的样子好像很着急似的?”
“是有些小事,不过都解决了,真的已经没什么了。”他说着还对着我身后的林峥笑了笑,而林峥虽然有些莫名的感觉,可也没再开口。
我见他语气轻松,不禁松了口气,于是笑了笑。
“那劳风毅费心了。对了,我到是有件事要和你说,是今天看见的,我,……”
我刚想把今天中午的事情和他说清楚,可他一摆手,打断了我。
“不说那些了。今天是新州的水神娘娘祭祀,难得一见的盛景,我带你看看去。……不对,我们不能穿官服的,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一会就来。”
“风毅,……”
我叫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关口他还有心思去看什么祭祀,而他只是回了一下头,冲我一笑,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很快消失在这个园子中。我见他如此,也只有回屋更衣,然后让林峥也换了衣服准备一番,但没有让凤玉再跟着。
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外面很冷,估计祭祀可能要在河边,虽说现在河水是冻住了,可到底那是荒郊野地的,风太大,你不要去了。我就带林峥一人走,其余的人在这里保护你。”
“为什么不多带一些?”
“……我不放心你。我和风毅在一起,没事的,可你不一样,……这里的人未必就靠的住,不是我多疑,毕竟不是自己带的人,怕出事。所以让我们带来的人都在这里保护你,应该稳妥些。”
“大人,你话里有话?”
我一笑,没再说什么。然后让她休息,我出去找了林峥他们,吩咐了一番,这个时候风毅也换好了衣服,过来了。他一身皂色衣袍,头戴暖帽,和刚才的那种感觉有不一样。刚才因为穿的是官服,所以带了一种威重,而现在则是一种儒雅浩然。怨不得徐肃很欣赏他,总感觉在我们这些学生当中,只有他的气质和徐肃最为相近。
他看了看我,然后说,大冬天的,怎么穿起白衣服来了,看起来有股肃杀的感觉。
我穿的是白色锦袍,外罩的披风也是白色狐裘,见他这样说,于是答到。
“现在雪天清净,我穿这一身,叫做天人合一。”
“那我们站在一处有怎么说?”
我看了看他,然后看了看自己,笑了。
黑白无常。
“风毅,其实你已经想到了,就是不说是吗?那我说好了,可不就是,……”
他拦住了我。
“小孩子,口没遮拦,不吉利的,……不要说了。”
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读书人不言鬼怪之事,听了也只一笑就好。风毅知道这些,现今的他到也在乎起这些来了。但是转念一想,过年了,图个吉利也好,也是就顺了他的意,没说。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看,然后问我。
“怎么就林大人一人?”
“到了你的地盘上我还有担心吗?让林峥跟着是因为他毕竟是王命在身,不贴身跟我,他心地不会塌实的。……从京里出来这一路,他们都累了,虽说有马代步,可着实累的比轻,得空让他们多歇息歇息,……我可是好人呀,……”
就见风毅听了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好人是你自己说的吗?真是的。”
这回大家都笑了,一起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风毅很热心,路上讲解着这里的一切。现在已然下午了,可大街上的人却多了起来,看来,都是为了这祭祀而来。新州应该算是富足的,街上干净整洁,路旁的房屋都是青瓦建造,尤其是现在,家家户户都是喜气盈盈。
“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我看着他,问他。
“大家现在都要出城,每天的这个时候是在河边进行的祭祀活动,而我们要到那里去。”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山。
“那是子牙山,在上面看着真切。……不用担心,我们有马的,就在城门那里。现在这样走走,是想让你看看新州的景致。我在这里已经有,……两年多了吧,……”
“我知道。风毅原先是江南经略,后来因为功绩卓越,破格成为巡抚一方的封疆大吏。虽是新州的巡抚,可总督新州军务,这算年轻有为吧。”
“也许吧。对了,你们上午都到哪里去了,这里的年下很热闹,还有很多的小玩意,也许你会喜欢。”
“就是呢,买了很多的冰糖葫芦,现在天冷,那糖是松脆可口,难得一见。还看了好多的年画什么的,小玩意也有,不过要是买多了,我后面的那位林峥可要脸绿了。”
“哦?怎么?”
风毅回了一下头,林峥他们离我们不算远,只不过刚好无法听见我们说话就是了。
“都是他拿着呀!总不能叫我抱了一大堆的吃的,孩子喜欢的玩意满街走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呀,……还去哪里了?”
这个时候,我有些黯然,想了想,还是说了。
“玉兰阁。”
他一怔,“你都知道了。”
“其实也是事有凑巧,不过,既然这样,我早晚都是要知道的。我已经让林峥他们通告了各位新州官员,明天,……”
“那是明天的事情了,我只想今天带你好好走走。其实这也是我一直的心愿。”
他打断了我,而我也不想继续这样的话题,索性都留给明天好了。
“对了,风毅,我遇见一个有意思的人。他是天决门的慕容天裴天裴,第一次是在路上见到的,这次在玉兰阁有见到了。你知道他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当然了,通俗一些,他就是新州的地头蛇。”
我扑哧一笑,而他接着说。
“天决门在江湖中还是很有名气的,不过,天决门的人多是刺客,他们的正派武功之外,所精通的就是刺杀的各种技巧了。但是和我们没有关系,所谓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没有在新州犯事,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们就是了。”
“兔子不吃窝边草?”
我慢慢的说了一句,而他也点了点头。
“永离,那人为难你了吗?”
“没有,……他还付了那些兵士的酒钱。”
有些话也只能说到这里,其实还有就是,他知道我是谁,甚至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知道了,……原来还没感觉出什么,现在总想着,让一个刺客知道自己如此详尽,不是好事。
“他也在,……我和他算是点头之交。”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随着大家出了城,果真看见城门外有人牵了马等在那里。本想不带这些人,可风毅坚持多带些人,所以我也就随他了。就这样,一行人骑马奔出城去。路上的人都很多,我们的马跑的也不是很快。
城外比城中又冷了一些,两旁的树都是枯枝,上面压了厚厚的雪,有时风吹过,也纷纷落下一些,仿佛天际又飘了雪花一样。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风毅说等天黑了,这里才开始祭祀盛典。有新州百姓供奉的牛,羊,猪等牺牲,还有一些果品点心什么的以很隆重的仪式扔进河中,让神来保佑来年的丰收富足。
“子牙山,这里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难道当年姜太公也在这里垂钓过?”
我问他。此时我们身处一个小亭子中,可以看见不远出的人们,现在他们已经燃起了火把。
“也许吧,不过这里没有水,怎么垂钓?”
风毅走在我的前面,帮我把身边的树枝都用剑砍了,这样可以很清楚的看着山下,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算是回答吧。
“他想钓的是文王,又不是鱼,有没有水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呀,话一到你的嘴里,就换了味道了,……”
“风毅,现在就乘着四下无人,我们又站在这样一个地方,我想问你一件事。”
其他的那些侍卫都散落的站在四周,没有近前,现在正好是我和风毅两人,有些话我感觉说清楚很是不错。
“什么?”
仿佛不经意一般。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远处。
“关于,……新州这次哗变,究竟是怎么了?今天我在街上也看见了这些军士,……一言难尽,难道那封锁了两天的城门也仅仅是因为他们喝醉了闹事吗?”
“那个呀,……永离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明日里和你起程回京,我自己向郑王和内阁各位大人请罪去。其实那几天的新州也就是关了两天的城门,……带头闹事的小兵,我已经斩了。”
这个时候的他看着远处,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要回京?那新州怎么办?”
“……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新州已经不是危城了。我们都可以歇息了,……”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才接到的上谕,封国国主龙泱正式上了国书,说,撤消封王的称号,封国永世为臣。郑王准了他们的奏折,现在下了圣旨,新州换防。”
“怎么可能?”
我后退了两步,站立不稳,坐在了亭子的栏杆上。
“什么时候的事?封哪有这样容易放弃,这可是一个圈套呀,……”
“就这两天。也许先前是因为你在路上,所以耽搁了,不知道。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新州是换防,而不是撤防。”
“我是担心你,……如果是撤防,与你无干,但是要是换人,那风毅你,……新州关防还在,可现在等于是临阵换将,撤的是陆风毅的官职。等他回到京里的时候,恐怕等候他的就是大理寺那些专门审问大臣的官员了。”
“我,……不过就是把话说明白就没事了。新州哗变是我治军不严,但也没有多大的过错,最不好罚俸三年什么的。我可以投靠你呀,在你家吃三年不成问题吧。不说这些了,看,要点烟火了。”
他指着远方,脸上有一丝的期待。这时候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能依着远出的火把,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
我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让他回头看着我。
“风毅,今天下午新州大营出的事情是不是那些兵士喝酒砸了玉兰阁,你是怎么处理的?”
“那些呀,不过打了几下,然后关了起来,这次要关上半个月,告诫他们不要出去惹祸去了。”
“就这样?”
“所以我说是小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你看,真的是烟火。”
随着他的话音,就听见轰的一声,在暗黑的天际绽开了耀眼的烟花,霎时间,照亮了整个天空,田野中蕴涵的雪被染上了斑斓颜色,人们欢呼着把那些虔诚准备好的祭品放入了河里。
“河水不是都冻上了吗?我看着远方问他。”
“今天凿开了。往年每到这个时候我都到这里来祈福,想来这也是最后一次了。这次一走,以后无论如何都回不到新州了,……其实我也希望战事快些平息,胜败之间苦的还是小民百姓。”
“我不相信封国会善罢甘休。”
“我也不相信,……”
“可是永离你知道吗,封国的确没有扩张的实力了,他们自顾不暇。现在的封王是龙泱,他原来一直在别处,直到最近才回去的。他不在的这些年里,那些王子们为了储位已经争的你死我活了,所以,即使他仰仗了他的舅舅,也就是封的宰相,可位子还是一样的不稳当,还有,毕竟他原先也不是封的太子,所以在名正上又差了一层,我相信最近十年他无力西征。”
“你不知道原来的新州是什么样子的,……那可是真正的富足之地。即使两江那样的鱼米之乡比起这里也要差了很多。集市上什么东西都有,货物充足,……一个小孩子,一天就卖一小篮子水果,也可以养活自己和他的父亲,……”
“但现在差的很远了。原来想着一鼓作气灭了封国,现在才知道还是自己太急躁,事情不是我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的,也不是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的,……一切要顺其自然。
今天真的只想带你出来看看,看看这里,看看新州,这其实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你不喜欢这里吗?”
“喜欢,我当然喜欢了,……”
“可是,风毅,我不想让你就这样回去,很多时候,其实我们的权力都很有限,我们要受制很多事,甚至连郑王也是如此。我不知道我说的这些你可明白?我是说,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有些是很难保全的。”
“……这些我都知道,……这半年来我知道很多的事,也明白了很多。但是很多时候,我要坚持自己的信念。永离,你还记得左箴将军吗?他曾经手握重兵,可反叛了朝廷,最后被先王凌迟于午门外了,……他可是我们所有人的警钟呀,……”
左箴,那是一个象征无限黑暗和绝望的名字。如果可能,我永远都不要再想起他和所有关于他的任何事情。但是,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居然被风毅这样的提了出来,血淋淋的感觉又一次深刻的印在我的心上。
那凌迟他的一刀,一刀仿佛割在我的心上一样,……
我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但有的事情是我终生不想再记忆起。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我愿意把他忘的干干净净,即使扪心自问的时候,即使午夜梦回的时候,我都不再意识到,我曾经有着这样的记忆,……
“那是四年前了,永离还记得他吗?”
我低着头,我的声音很阴沉。
“……不记得了,……”
“……也好,如果我也有那样的一天,希望永离也这样,把我忘了,忘的干净,这是我最大的心愿。我知道你的担心,因为你经历过类似的事,……是吗?不过我要好多了,因为我比较自私,没有那样的有情有义,所以我不会让他人牵制住的。”
我的眉一挑,没有说话。原来他把一切都明白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怪不得昨晚他问我,如果要我在他和江山之间选择,我会选择什么。而我们都已经明白了答案。……左箴将军是反了,可是,他是被自己人逼反的。而最后,先王明知道他的最初的忠心,冤屈和无奈,可还是要凌迟了他。因为他没有选择的机会和余地。
“他们开始围着这些火堆跳舞了,这个时候一般要选出一个青年跳进寒冷的河水中去找水神娘娘的赏赐,好挂在水神寺中,用做镇邪之宝。很热闹的,我们也下去看看吧。这种只有在近前才可以看的清楚仔细,离远了,就没有了感觉。”
风毅问我,而我看了看下面,说,“随你。”
我们都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安静祥和的夜晚,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应该做的是也许只是洗涤自己的心灵,然后安心向神灵祈求来年的平安和吉祥吧,……
下得山来,才真切的感觉到过年的火热与喜庆,与方才真犹如天空如人间的区别。在子牙山上,那样的空灵悠远犹如飘渺出了尘世,而如今方知,我依然还只是个凡夫俗子而已。紧拉着风毅,由于人实在太多,我们怕走散了,然后就是等着看今天到底选谁下河找水神的赏赐。
由于实在新鲜,所以我左右看着,感觉一切都是那样的有诱惑力。突然一双熟悉的眼睛映入了我的眼帘,我的心竟然为之一震,……天呀,那是,龙泱,……
在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我已经松开了风毅的手,挤向了人群,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可我有一个很清晰的目的,我要找到那双眼睛,不,是拥有那双眼睛的人,……
眼前的人好多,眼睛也好多,可我总可以感觉到那样熟悉而陌生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可我却感觉要抓住它的时候,它就闪动着消失了。
再一次,我看见了他就在眼前,我已经伸出了双手,但下一步却是身子向后一倒,而我身边的人居然自动分开了,给我让了一条路。当我转身的时候看见我身后拉住我的人,居然是慕容天裴。他一身红衣,丝线绣出的华丽长袍,头上的发辫用珍珠环紧紧扣住。这样隆重的装扮,他是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我问他。
他低低在我的耳边说了一句,“一会你就知道了。”然后强迫似的拉着我走到了河边搭起的台子上。朗声说到,这是我为大家挑选的人,让他下河去找水神娘娘的赏赐,一定可以为新州带来一世的平安。
“好呀,……”
“还是祭祀大人眼光好呀,……”
台下乱成了一片,那些人喊着,闹着,理不清的混乱。
我看着眼前的那个人,想挣脱他的手,可他依然攥的很牢,怎么也无法摆脱,于是只好这样问他,“你什么意思?”我们离着很近,所以这样说话也只有我们两个人可以听的见。
“哦,周大人原来对新州了解的是如此的少呀。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就是由这里德高之人担任祭祀,然后主持每年的水神祭奠。不用这样看我,我的确不是什么德高之人,不过,自从很久之前,这个位置一直是我慕容天裴家族担当,所以,今天也是有我慕容天裴天裴来承袭的。我选出来那个下河之人就是你。还有,其实那个什么所谓的赏赐不过是我们预先扔进河里的一个黄金的降魔杵,你只要到河水中捞上来就好。”
“可是我不会水。”
“那,很可惜,你就是我们的牺牲了。这样隆重的庆典,总要有一些像样的祭品,不然神会生气的。”
我听了,心中一动。
“慕容天裴,你从一开始就想杀了我,是吗?”
“你还真的厉害,不过太晚了。其实我已经放过你很多次了,这次,也许是你最美好的终结。你做了那么多的坏事,算是个坏人了,不应该感觉到难过的。”他笑的甚至比原先更加的邪美,而那双晶亮的眼睛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我问他,“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然后自己都不禁乐了,这个问题很俗气,你要是不想回答就算了。
心中开始合计,风毅和林峥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在这里,我要发一个什么样的信号才可以让他们来救我呢?
“京里,我给你府上留下过痕迹,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
“你,……那个什么所谓的白草?”
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呀,……
“不用那么讽刺,我知道你现在是强装镇定。和你说实话吧,知道你要来,所以带的都是我天决门一等一的好手。陆大人的那些侍卫早被我的人制服了,恐怕连他自己现在都受制于人,你就不要再妄想他会来救你了。……不过呢,其实你不用那样的绝望,只要你可以活着拿着降魔杵走出河水,你就是我们的英雄,而我从此就永远都不会找你麻烦了。你的生死可以交给天来决定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不想和你闹下去。”
我想走开,可他扯住了我的领子,他的手甚至已经按住我的咽喉。
“信不信,我的手可以立即掐死你?”
“……你为什么那样的恨我?”
他这次才笑的和原先一样了,那样的讽刺和冷清。
“贪官污吏,不该杀吗?”
“我慕容家名震江湖靠的就是天道二字。这些道义你明白吗?想想你几天中午看到的那些吧,那些人可都是为了新州浴血奋战的将士,可他们都得到了什么?被别人的讥笑,旁人侮辱,仅仅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银子来支付一桌子酒钱,……”
“而你呢,骏马轻裘,美人在怀,……其实上次我就想一剑结果了你,要不是那个女人挡在你前面,你根本无法活着到新州,……不过这样也好,总也让你死个明白,省的到了阎王那里说不清楚,也做个糊涂鬼。”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文弱全然不见,一种凛然存于眉间,此时的他到真的有了一中领袖江湖的过人气势。可这个时候,我真的四下看,想找风毅他们,结果就看见了他们和一群人打了起来,不过那些人看起来不像是下死手的,只是在拖延。这个时候,就看见一个人捧了一个粗陶大碗走了过来,把碗给了慕容天裴天裴,他这才放开了手,然后双手接过碗,把他举到了我的唇边,一股很浓烈的酒气冲了出来,我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高粱酒,喝下去最是暖身子的,也许会保佑你可以活着走出来。”
慕容天裴冲着我笑了笑,然后又说,“我好像忘了,周大人从不饮酒的,啊?”
“慕容天裴,我也不是任你摆布之人,你的这套也真的是浪费了,要是想杀我,其实你应该动作麻利些。”
说完,我就想走下台子,可面前的那些被鼓动起来的人围住了我的出路,像潮水一样挡在了我的面前。
“你走不了的,这里的人是不会让你离开的。每年被选出来的人只有两条路走,一是永远不要回来了,二则是拿着降魔杵走出来。当然,每年我们会先找出三个这样的人,要是他们都无法回来的话,只有祭祀自己下河去了,……我从十四岁的时候就取过降魔杵了。”
“怪不得,连这里的父母官也要敬你而远之。这里的小民百姓恐怕把你要当成是神一样来拥护吧。”
“我劝你还是不要这样拖延时间了。任何违背了古老祭祀典礼过程的事情都会为新州带来灾祸的。如果你不喝,我会灌你的,同样,如果你不下去,我也会推你下河的。”
“河水?对了,这河是什么时候凿开的?”
“什么?”
“慕容天裴,我问你,这河是什么时候凿开的?”
我上前扯住了他的衣服领子,他好象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问,我趁他一个没有留神打翻了他手中的酒,然后周围的人仿佛看见了多么不寻常的事情,都安静了下来。
他突然回了神,一把扯过我。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问你,这条河一直连着京师,新州北面是运河是依照这条河而兴建的,我问你的是,运河是什么时候凿开的?”
“这些都没什么关系吧。不过既然你也不想喝酒,那也好,我也省了一些事情。”
于是他不由分说的,推着我到了河边。我本能的要挣扎,无奈,终究不是练武之人,被他制的牢牢的。
就听见耳边是他的声音,“其实,我不想杀你,可是,你到底还是周离呀。”
突然人们的身后一个声音“,住手,你们知道他是谁吗,那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内阁大学士周离,要是他有个闪失,你们还想活吗?”
是风毅的声音,因为喊的急切,所以在旷野中传的十分的悠远,顿时,刚喧闹一些的人们又安寂了下来。
连慕容天裴的手都停住了。
风毅脸上还有伤,他急切分开人群,走了过来。而远出那些人也停止了打斗,看来风毅表明了身份,并且震着了那些人。
身后突然有人小声说,“天呀,那是巡抚陆风毅陆大人呀。”
“慕容天裴,放开你手中的人,我可以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大人,您是新州的父母官,应该知道,这祭祀意味着什么?您也不想新州招致灾祸吧。”
“如果他有个什么闪失,我保证,新州已经完了,你相信吗?”
风毅沉稳的看着他,反到不着急上前了。
“大人,在你心中,他和新州孰轻孰重?”
“那在你心中,新州和个人私怨孰轻孰重?慕容天裴,我一直敬重你是个汉子,虽然年纪轻轻,可是有情有义。但很多时候,人世不是江湖,不可以快意恩仇那样的潇洒简单。你手中之人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
“再说,灾祸从来不是祭奠水神就可以避免的。”
然后他由凑近了一些,以只有我们可以听的见的声音说,“其实这些慕容天裴你都明白,你也不相信什么神鬼之说,这些不过用来欺骗世人的伎俩,不然你也不敢在这样神圣的祭奠上报私怨的,这话我要是说了出去,慕容天裴你要好好想想呀,……不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呀。”
“你,……不要自以为是了。”
可他饶是这样说,也还是松了手,风毅一把扯过了我,紧拥住。
“多谢慕容天裴兄申明大义,风毅先告辞了,我想你自有办法对付那些人的。”
说完,拉着我走了。这时候,林峥他们也都过来了,他们还牵过了马,风毅搂了我同乘一匹。
可走不远,就听见一老者,用他那苍凉空旷的声音喊了一句,新州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所有人的神智都为之一慑,看来,这里的人还是很相信这些的,……不知道慕容究竟说了什么?
路上我问他是怎么知道慕容天裴和我有什么私怨,他说,慕容天裴那人是出了名的行侠仗义,他最看不惯像你一样名声的官员了,不是我故意要这样说的,而是,……怎么不害怕吗?
“不,刚才有很多事情都占住了心神,就无暇顾及了,到是你,看起来好像被吓的不轻。”
“钦差大臣在新州出了事,并且是新州巡抚带出来游玩的,那我们怎么交代?”
“仅仅是,我是钦差吗?”
他却没有再说话。
我又和他说,“刚才慕容天裴和我说,他也感觉到难过,那些为了新州浴血的战士,仅仅是因为没有酒钱而被人讥笑奚落。俗话都说,皇上不差饿兵,拿不出军饷银子,我们说什么都没有用。可,这样的军队,早晚会失去了控制,……你已经看到了这一点,……他们真的就像一触动就会暴怒的野兽,谁也无法控制。今天那几个人,打了几下,教训了也就放了吧,……军律严明之外,也要看人情的,上次你奏的新州哗变,估计那些当兵的也已经憋这股子邪气,好久了。”
“都是我带出来的兵,战场上哪个不是把脑袋挂在刀尖上去拼命,我知道,也体恤他们,好,我这次回去就放了。”半晌,他又说,“永离,刚才为什么松开我的手?”
……因为,我仿佛,……看见了新州的未来,……
对呀,既然封已经自顾不暇了,那龙泱为什么会来这里?虽然那一眼之后,我再也没有找到他,但是我深刻的感觉到,他就在新州,这让我有些不安,但奇怪的是,我却没有想到到底要发生什么。
周围就像浓重的雾,我们甚至也无法看清楚脚下的路,一切都只有慢慢的摸着走。
回到了新州巡抚衙门,早有人等候在那里,一见我们回来,赶忙过来。
“陆大人,……”
风毅止住了他的话,“没看见周大人现在身子不舒服,有什么事情一会再说。”然后他扶我下马,拉着我走了进去。
“风毅,我没什么,看样子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不要我也听听,现在这样的关口,不宜出问题呀。”
可他还是送我到了我住的地方。
“没什么事,明天应该会来另一位官员,然后是新州的交接,都是这些小事。”
“你在瞒着我很多事情。”
他一笑,“很多时候,人还是糊涂一点好。而且,我们明天就要走了,我不想你趟新州这混水。永离,听我一句话,现在,如果我们两个人都陷进去,我们都完了。可如果你没事,那我们还不至于处于孤立无援的绝境。好了,今天睡个好觉,明天就上路,也许我们还可以在新州的城外看见一些野兔什么的呢。”
“你,……”
“听话,恩,……?”
然后他拥了我一下,转身走了。清黄色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并不是十分的清晰。
我看了一会,感觉头又有些疼痛难忍,于是赶紧转身要进屋,结果看见凤玉站在了门口。
“怎么,吵醒你了?”
“这是怎么回事,林峥这一身的伤,天呀,大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我赶紧安抚她,“没事,没事。刚才在树林子里,林峥他们练了练拳脚,结果被树枝子刮伤的,你看,我不是一点事也没有。”
说到这里,我还故意在她的面前转了个圈,可是眼尖的她扯住了我的领子,我一看,都撕开了,许是刚才和慕容天裴拉扯的时候弄坏的。
我赶紧堆笑,“衣服不结实,衣服不结实。”
“你,……大人,……”
“真的没事,……”
我转身对林峥说,“赶紧回去搽些药,快休息,明天我们要走。”
是,他说了一声就走了。而我拉着凤玉进了屋子。
“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就回去。”
“大人什么都知道了吗?”
“说来惭愧,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看来也没有知道的必要。风毅到是什么都知道,所以,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好了。”
“大人,你的脸色不好。”
“没事,那是冻的。”
“可冻的应该是红色的,而您的脸色是煞白。”
“……呵呵,凤玉,灯这么暗,难免看差了。对了,还有你的事还没有解决呢,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她这次低了头,声音不大。
“还这样过好了,……如果大人不嫌弃的话,……”
“当然不会了,凤玉,其实我是舍不得你。说出来好象很轻松,到了你找到你喜欢的人,我可以风光把你嫁了出去,可到了现在我才发现,我是一个懦弱的人,我舍不得你,舍不得过去的一切,即使那些都令我难过。凤玉,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挺对不起你的,……”
“大人,不要这样说,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活到现在。”
“我多想你叫我阿离,而不是什么周相,什么周大人,……那样我会感觉,你对我好,是因为我这个人,而不是因为周离。我今天看见周桥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就是容貌变了,……我觉得我应该看见的是他。 让我奇怪的是,其实我也许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恨他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凤玉摇了摇头。
“因为我已经原谅了他,同时也原谅了我自己。他并没有什么错,只是因为他是龙泱,……我们都是各为其主。而我其实也没有什么错,当初遇见了他,就算是他故意的也好,是真的巧合也罢,信任一个人原本是没有什么错的,只不过,我选择信任的那个人,是龙泱而已。我说的话,凤玉你可明白了吗?”
“我们都是有过去的人,所以,其实我们需要的是自己原谅自己,而不是旁人的宽恕。人,终究是自己一关最难过。”
“大人,……”
“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听见你叫我阿离呢?”
“大人, 凤玉真的不配,……”
她躲到了一旁。
我轻叹一声。
“今天慕容天裴要杀我,他是一个疾恶如仇的人,很看不惯像我这样的人。连风毅都这样说,说我名声不好,……如果我要取得他人的理解才可以做人的话,怎么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勇气呢?误解我的人是那样的多,当然我不是说我是什么好人,可我的确也和他们想的不一样。所以我决定忽略了这些,因为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凤玉,原谅你自己吧,不需要再痛苦下去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我都累了,咱们早些休息吧,我等着,你真正可以叫我永离的那一天。”
我竟然不知道的是,我再也没有等到那一天,生命其实很神奇,很多时候它处于一种暧昧不明之中,可等我们真的要明白的时候,也许就是失去的先兆了。
那天晚上我居然睡的很沉,还做了个很好的梦,梦里,仿佛一切都已经过去,或者还没有到来。我还是那个至于十六岁的少年,已经登了龙门,一切都那样的宽阔明朗。每日里征歌逐酒,和一些同科进士吟诗作对,到也快活。
很多时候我只有看着以前的诗才可以想起来,我曾经也有过那样的时光,……
那些,快乐的记忆是作为我遗忘那些往事的代价,我不可能选择记忆的,所以,我忘了很多往事。
左箴,其实我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那个时候的我毕竟还年轻,他的事我也都是旁观和听来的,即使是痛苦,也是如隔靴搔痒一般,有些做作和强装的味道。但是在我心里,他的名字等同的却是一件我永生难忘的事,和一个人几乎毁灭的绝望。
再想起左箴,我记起的全是另外一个人,散乱的眼神,极其消瘦的面颊,不能停止的画笔,还有那一声一声向天的呼喊,为什么,……
当他终于把玉玺加盖在处死左箴的圣旨上,他的生命也就出现了衰败的迹象,从此再也没有恢复过来,一直到可以预知的终点。
那两个月,我几乎是眼睁睁的看着他正在死去,但是他却在犹如摧枯拉朽的悬崖边上,竟然活了下来。他说是我救了他,我也曾经这样认为的,可现在,让我记得最清楚的却是,我可以救他那一次,却终究无法救他第二次。那个浅薄而疯狂的女人,竟然把鸩毒放进了他的酒杯,而他也竟然喝了下去,……
看来,无法治心,就无法救命。
那以后,我成了内阁大学士,而他则彻底毁灭了雄心。
我不想向任何人解释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一个君王在迫于无奈而自毁长城后的疯狂。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们认为,我是惑媚君王,人世间,其实只有旁人的可怜是最令人难堪了,……
忘了吧,忘了吧,……
可只有自己最清楚,当我清楚的想忘记什么的时候,其实就是更加清楚的记得,……
忽然睁开了眼睛, 看见从窗子外面射进来的明亮,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连汗都出来了。于是安定了心神,坐了起来,长长的伸了伸懒腰,看来噩梦醒来是黎明呀,
自己对自己说,过了今天就没事了。
第十三章
穿好衣服刚说想打开门叫林峥进来,可一看,就见他们已经全副甲胄整齐的站在那里。林峥就在我的门前,手按住腰间配剑,一种待发的蓄势。
“怎么回事?”
我问,而林峥此时侧身行礼。
“子夜的时候院子被人围住了。后来我们出门才知道,是新任的新州巡抚,原兵部尚书杨文默到了,外面那些人都是杨文默带来的兵,说要保护周大人。”
哦?……新州巡抚,……竟会是他?
身后的凤玉给我披上了一件外袍,我随手整理了一下,下了台阶,就看见院子的大门已经打开,门外是官服整齐的陆风毅和杨文默,而他们的后面则是杨文默带了的兵。
我迎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林峥赶紧上前把门完全打开了,这时他们两个人走了进来。我说,“原来是文默呀。”
“下官见过大人。”
“文默,几日不见瘦了些,不过精神还好。……来的好快呀。”
我虚扶了他一下,他也就顺势站直了。
“大人,这次新州情势紧急,郑王特命下官可以凿开运河河道,所以下官是乘船,虽比大人晚上半月离京,竟和大人就差了一天的工夫到了新州。”
然后他身后的人捧出了一个锦盒,他双手拿了过来。
“大人, 这是郑王的圣旨。”
我一听就要跪接,可他拦住了我。
“大人,郑王说直接给您就好了,您不用跪接。”
我接了过来,然后笑着对他说,“郑王还说什么了?”
“郑王说,您看了圣旨就明白了。还有,……郑王让您立即看。”
“好,那就多谢文默。”
我把锦盒递给身边的人,用贴身带着的小刀划开了上面的封条,打开盒子,从其中拿出白色的折子。打开时,却看见里面就两个字,速归。心一惊,合上折子,而脸上还是那样的波澜不兴的笑。对眼前之人说,“文默,你可知晓郑王的意思?”
“这是郑王亲自上的封条,文默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下官不知。”
“郑王召我即刻回京。好,既然如此,那永离告辞了,而且,……既然风毅现在已经卸下了重担,那我们也就一并回京师。”
说完,我点头示意,让林峥他们准备起程,可杨文默却在这个时候拦住了我的身子。
“请等等,周大人。新州军政要务陆大人已经于昨夜对文默已经交代清楚,可文默职责所在,有些事情还是要问的清楚明白。请周大人和陆大人晚半日起程。文默已经为了大人准备好了官船,只要大人想起程,不到三日就可到京师。所以请大人,无论如何晚半日。”
“文默,这话,……有些蹊跷。相信你也知道,我是前日晚到的新州,本想今日早上找新州的各位大人来,询问一下关于那两天的事,可,没想到,……”
“这也好,可新州究竟如何,我并不知晓,文默就是留我十日,我还是不知呀。”
“周大人,这样的时刻,您是内阁大学士,又是钦差大臣,不可置身事外。”
看着杨文默那认真的样子,我想了想,于是凑近了些,轻轻问他。
“文默如何来的新州?可是你自愿的?”
我知道新州现在是兵家必争之地,不但封国不想让,就是朝内也不想让。谁握有新州,谁就可以握有朝廷现今的兵马之权。这就是风毅前后两次请旨,子蹊几乎想也不想就奋力凑出银子拨了出来的原因。这也是,那些人都想要新州巡抚之职的原因。杨文默,他可否也是这样想的?
“……什么?周大人,您这是,……”
而此时他身后的风毅前施一礼道,“杨大人,还有何事请问风毅。周相此次,一来路上辛苦,所以到了新州就休养了一天,再来,周相毕竟文官,总理内阁不过才几年,对于军务,他未必明白。不若这样,送周相回京,然后风毅陪着杨大人,如何?”
就见杨文默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
“陆大人,周相堂堂内阁大学士,被你如此说不懂军务,你是在污蔑周相还是在污蔑朝廷?”
“……风毅失言。但风毅的意思其实很明白,就是送周相回京,咱们再从长计议。”
“你,……”
见杨文默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们。
“好了,多留半日就半日。我这次出京也是王命在身,可没想到的是。”说到这,我看了杨文默一眼,继续说,“既然新州并没有永离插手的地方,那永离也好歹尽了钦差这个责任,是吧。文默有什么话,尽管问好了,永离在一旁就是。”
“好,那下官就召集新州的官员,问一问,这新州兵变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风骤起,而我在抬头的时候,竟然看见了风毅眼中的莫名的一种杀机。
“……文默,永离换了官服随后就来,……还有,风毅,你留一下,我有事想问你。”
杨文默恭身施礼。
“好,那文默先走一步了。”
随后,他带着他的人走了。风毅见他们都走干净了,对林峥说,“你赶紧收拾东西,都带上,我们就不回来了。还有,你们先行出城。”林峥不肯,说这样无法保护我,可风毅接着说,“就是你们的人再多,可以多的过新州驻防的守军吗?”林峥看了我一眼,我点头让他照做,于是他就退下了。
然后他对我说,“一会什么都不要说,只要坐在那里看着就好了。”
“风毅,从到这里来我就问你究竟出了什么事,可你一直没有回答我。到了现在我想再问一遍,新州究竟出了什么事?”
“……好吧,……”
“永离,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活着回去。早知道今日不得善终,可没想到来的居然是如此的快。”风毅凑到我的耳边说出了这样的说。
“出什么事了?昨夜,……那个人急急叫你回去,……”
“你昨天在市井看的那几个人死了,让人杀了。我本来想放他们出来的,所以叫了贴身的人去办,结果他一到大牢就发现,那几个人已经死了,……”
“我本来想马上叫你起来,结果,……杨文默就到了。”
他的手抱住了头,狠狠的压了一下。
“新州有内鬼,……那几个人是被人暗地里杀死的,……”
“风毅,你要杀杨文默?”
他一听,怔了一下,“不,我不是要杀他,……而只是,我不想死在新州而已。”
“杨文默是个难得的将才。”
“可惜了,……他不该来的。永离,很多时候,生存比命运还要残酷,我们都是逆着刀刃在走呀。我不想伤了他,只希望他,可以懂得进退。”
“一个初来咋到的人,而且他又是那样的梗直,他甚至在朝堂上,当着我的面就敢挑剔你的奏折,……这样的人,可能到最后也不知道他到底错在哪里了?”
“风毅,你哭了,……”
看着他曾经光亮的凤目闪动了晶莹,我伸手为他拂去,而他则摇了摇头,侧过了身子。“我不能让你出事,如果你不在这里,我什么都可以不用做,……”
“……你做了什么?”
……
“告诉我吧,如果有地狱,那我们都走不出去了,……”
“告诉了我的手下,你是一个只会吟诗作对的草包,郑王派你来不过是为了看看新州胜利后的繁华,而真正得郑王信任的是继任新州巡抚,……新州总兵怕士兵喝酒乱闹的丑事让继任巡抚知道,所以杀人灭口了。”
“风毅,你这是借刀杀人呀。”
“相信你早就看出来了,新州已经空了,而那些士兵,我对不起他们,他们跟了我那么久,可,……我连银子也发不出来,……
上次也是,就几个人喝酒闹事,结果,……那种丑事我也不想再说,可我怎么办。如果不严办,对不起新州的百姓,可如果严办,……军法上有明文,他们犯的可都是死罪呀。我想拖上个几天,等事情消停了再说,结果,那家的苦主不干了,纠结了街坊邻居闹到了巡抚衙门,说要严惩不待。可这边的兵士也闹,大家拼了命保住的新州,可他们现在甚至连顿饱饭也吃不到,……
后来,引起了哗变,……我现在只感觉到窝囊呀,……战场上不能展开手脚,而在城内,大家为了全都是这些事。
有些时候,我甚至感觉到,对封国这场仗其实是我们败了,败给的却是自己,战场上敌手没有杀死我们,我们也许终将死于自己的手中,……
何以战?
孙子兵法开篇就是。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危也。
现在是令行不能禁止,如何为战?
我们犯的是大忌,兵者,决胜之道不在战场,而在自身。”
是呀,风毅说的都对了,当我看见杨文默端坐在巡抚衙门正堂的那种飞扬,我就知道,他活不过去了。果真,当问到新州兵变起于何人的时候,大堂之下有人问他,如何处理喝酒闹事之人,而杨文默本着大郑军令,义正词严的说,扰民者,杀无赦。而堂下之人是一个总兵官,他平静的说,那人已经被陆风毅大人以军法处治了。但是杨文默却没有甘心,他则说,此次闹事,已不是单单扰民了,而是反叛之罪,这可是祸灭九族的。果真,如此一句如同炸了马蜂窝。就看见外面有两个人抬了一个大的木盘,用白布盖着,但是上面那斑斑的血迹,让坐在杨文默身边的我当场煞白了脸。这个时候,风毅就站在我的身后,他伸手挡住了我的眼睛。
“那是什么,”我虚弱的问。
“人头,是昨天闹事的那几个人的人头。”风毅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发出的一样。
“杨大人,这就是昨天闹事的人的人头。”
我听见,那两个人把木盘放在地上,然后其中一个声音洪亮的继续说。
“杨大人,您原来是兵部的大人,现在又是新州的父母官,……”
说完,就听见扑通一声,他跪了下去。
“请杨大人给我们指条活路,……”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杨文默有些不知道所谓。
“咱们兄弟一直等着朝廷的军饷,等了这么久,结果一个铜子都没有。跟着陆风毅大人出生入死,原想着战事一结束就可以攒点银子回乡种地去,可谁想到,不但军饷发不下来,就连自己的弟兄也是每天稀粥苦汤的熬日子。就这样过也就算了,但是,一连几天,我们这是死了十个弟兄了。大人,战场上,我们谁都不怕,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咱们出不来这口气呀。”
“大人,您这来了,可曾带了军饷银子?”
“说什么话颠三倒四的,军饷那是户部的事,我现在是新州巡抚,……”
“行了,……”
另一个高尖声音的人,叫了起来。
“别他妈的跟他废话,听他说的那叫人话吗?什么祸灭九族,什么军法处治,反正在这里等着不是饿死就是为了点吃食而被巡抚大人打死,左右是死,还不如索性就反了,抢点金银什么的也好过年。”
“对,反了,就反了,……”
堂下已经了乱成了一团。都在喊着反了,反了。人,到了没有饭吃的地步,是什么也无法约束的了。风毅所说的野兽,就是这些吧,……
风毅挡住了我的眼睛,可却档不住我的耳朵,我们身处在说不出的混乱中,我和风毅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这样看着。现在他们就像已经出动的野兽,稍微触动一些就会被噬咬的筋骨不剩了。
“杨文默,我一直没有问清楚,就是是你想来,还是,……谁举荐你来的。”
他就像一只活泼的鹿,还没有明白世上肮脏而复杂的陷阱,他甚至不知道,他的身后,站着的,就是推他进去的人。
“杀了他,用他的血祭奠我们死去的兄弟,……”
当我终于奋力把风毅的手从我的眼前拉开的时候,我刚好看见的是一把钢刀砍落了杨文默的头颅,那颗头直直的飞了上去,而血喷出来,染红了整个大堂。我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的那颗头,一直它落了下来,落到了地上,而那双眼睛却死死的看着前方,没有了焦点。
他会死不瞑目吗?
如果,如果我昨天一早就强行升堂询问新州兵变,那,那个像鸟儿一样飘飞的头颅,就是我的了,……
整个衙门顷刻间成了修罗场,京里带来的那些人有的甚至连剑都没有出鞘就被人砍翻在地,而有的人打了很久,终究因为不能克制越来越多的兵士,而力竭身亡。
林峥他们还是走了的好呀,不然如何逃过这场杀戮呢?
这一直是我最担心的,从昨天看到了街上的那些士兵开始,我就对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了信心,他们是一群饥饿的狼,见人就杀,见人就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终结,……
这,……是他们错吗,不知道,这是我们的错吗,我也不知道。
我已经没有了思想,仅能让风毅拉着我,从后面走了出去,看来,他事先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切。我们闯过了很多的危险,终于骑马到城外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等候的林峥他们已经成了一堆死尸。
新州出了内鬼,……
风毅的话在我耳边回旋,此时竟然是如此的恐怖。
“天呀,我赶紧下了马跑过去,凤玉,凤玉在哪里?”我在这些一样血淋淋的人当中翻着,这个时候的我已经接近了疯狂。
“永离,你疯了吗,还不快走,不要找了,就是找到又如何呢?”
风毅拉住了我。
“如果她还活着,她必定被人抓了去,你现在是无法救他了,如果她死了,难道你还要背了她的尸首回去吗?”
“不行,我要找到她,我答应要保护她的。”
说完我还要继续翻这些人,可被风毅一巴掌打翻在地,骨碌到了一旁,风毅这个时候提起我的衣服领子,教训着。
“周离,你是内阁首相,而不是秦淮河边征歌逐酒的浪荡公子。你应该知道轻重缓急,快走,赶紧回京,晚了,整个新州就永远也走不出去了。”
正说着,就听见凤玉叫我,大人,然后我和风毅一起回头,看见了一群黑衣人,而其中一人手中困住的就是凤玉。
“原来还有两个漏网之鱼,好象还是大鱼。”
其中一个这样说着,他的声音陌生,听不出是什么人,可为首的那个人,手一抬,他的手下放了凤玉,而凤玉就跑了过来。
然后那人弯弓搭箭,对准了凤玉。
“天呀,凤玉小心,”我喊了出来,也向凤玉跑过去,而凤玉则更加快了,……
但是终究不如那人的箭快,就见他手一松,那离弦的箭以破竹之势锐不可档,直直射入凤玉的后背,……
我过去,刚好抱住到在我怀中的她,黑血从她的口出吐了出来,……箭上有毒,那人是下了杀手了,……
“大人,一定要活下去,……”
“不,不,你不能死,我说过,要保护你的,……你撑着点,等我们回去后,……”
她不能说话了,眼睛一直看着我,那双眼睛啊,流露出满满的对人生的留恋,她仿佛在说,我不想死,……那是怎样的不舍?
这时,风毅见那些人就要过来,赶紧把我拉了起来,搂着我上了马,我们同乘一匹,然后他一夹马肚子,那马飞奔了出去。我还在回头,看着倒着雪中的凤玉,和他身后的那些死去的侍卫们。天地都是白色的,而只有他们,上一斑斓的红色,……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当时的那个场景,他们的死构成了我活着的地狱,永远在其中煎熬,不能有解脱的一天。
这是山间,马跑的很用力,但是两个人的重量也使它很吃力。风毅看了看脚下,说,“不行,我们怎么也都有痕迹的,到官道上去,永离,无论如何活着回到京城,一定要答应我,……”
然后我感觉身后一冷,再一回头,他已经自己跳了马,我急着拉住了缰绳。
“你做什么?快上来呀。”
风毅拿出了剑,对了马后腿就是一抽,当即长嘶一声,飞奔出去,身后是他的声音,……
“永离,我一个死,总好过两个人死,我去抵挡他们,你一定要活下去,赶紧回京,带兵回来,一定要收复新州,……”
天啊,天啊, 为什么一时之间天地都变了?
今天早上我还说,过了今天就没事了,可现在为什么成了这般田地?
可突然耳边一阵响铃的声音,接着左胳膊一疼,我看见左边的袖子被划开了,血顺着细长的伤口流了出来,隐隐是黑色的,……刚才杀了凤玉的那种箭?
那些人就在身后,于是顾不的许多,夹马狂奔,可终究那马也没了力气,把我摔了下来。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我强睁开眼睛,看着那些人下了马,向我走了过来,看来,我今天是真的难逃此劫了。那伤口越发的疼痛,我也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可不久,就听见那些人纷纷倒地,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今天最熟悉的红色再次溢满了我的眼帘,那些人死了,……
然后一双强有力的手抱起了我,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周大人,久违了。”
居然是,龙泱,……难到我终究跑错了方向?
黑暗拖去了我全部的知觉,我是死,还是可以活下去呢?
活下去,赶紧回京,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天呀,无数这样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叫闹着,仿佛地狱中不的超生的冤魂,纠缠着我,永不撒手,……
杨文默那双死都无法闭上的眼睛,凤玉的那双流露万般不舍的眼神,……
在天际中飘飞的头颅,新州那个大木盘中的几颗滚动带有血腥味道的,……
天呀,我背负了多少人的希望和怨恨呀,活下去,……
我要疯了,……
突然醒了过来,可眼前干爽的被褥,明亮的窗子,让我竟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死了,还是依然活着?
忽然感觉自己左胳膊十分疼,有一种用刀刮过的钻心疼痛,然后定了定神,看来还活着。身上换了干净的白色软缎的贴身衣服,舒适而滑软。
现在的光明和刚才的梦境真有恍如隔世之感,然后叫了声,“凤玉,早上吃什么?”
门边一声笑,虽然熟悉,却不是凤玉的,我抬头一看,陌生却熟悉的脸,也许仅仅见了一次,所以很陌生,可那一次却是今生难以忘记的,是龙泱,并且是在我的书房见他的那个样子,没有易容。不由的一震,想挣扎着坐了起来。可左手怎么也无法用力,只能用右手支撑着,他没有动,就倚在门边看着我。
“还在叫如夫人呀,我没有看到她,在雪地的时候我只看到你。”
听他这样一说,强逼着我想起那梦,其实都不是梦,……
定了定神问他,“这里是哪里?”
“不是封国境内,这只是新州边上的一个别院。原想着回去的,结果你的伤太重,走不了。毒已经都刮除了,你可以活下去。就是,……”
“左手废了吗?”
“……那日你和家兄真不应该乱说话。我曾经可以医治你的左手,使你还可以双手写字,但今天,它不只不能写字了,今后空怕连握东西都难。”
“龙沂,……他回来了,……”我心念一动。“龙泱多谢你救我,这算是你还了我救了你兄长的那份人情吗?”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那我们已经两不相欠,可以各自走开了?”
他的话正说的是我心里想的,可被他的那种语气说出来,我有些无法接话,所以,我没说什么。
“周离,我发现做你的对手,不是一件让人感觉到酣畅淋漓的事情。我承认你是个不错的对手,但却不是一个磊落人物,没有让人对付沙场而生死无悔的豪情。相对于你,你王轩辕子蹊比你要好多了,至少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知道自己应该坚持什么,也知道应该怎么坚持。其实现在的你重伤在身,而且身陷敌营,连是否可以活着出去都不知道,可你醒来后还是在算计,用你仅有的一点筹码来赌,……”
“不过,你说的第一句话,到像那个曾经真实的你,……如夫人不在了是吗?如果她还在,你肯定不会独自走的,……”
我颓然的坐在床上,脸埋入了被子中,让他说的我真的想哭,想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用算计的大哭一场,可,……风毅的话说的真的很对,我是周离,而不是浪荡公子,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好了,我也不说你了,这是下人做的粥,你先吃一点,肚子空着很难受的。”
然后他把我从被子里挖了出来,递到我面前一碗清粥。
我也是饿了,所以伸手要拿,可他用瓷勺盛了一点,送到了我的嘴边。
“你的手拿不了东西了,这样吃吧。”
其实和他应该算是很熟悉了吧,我也就没有客气,张嘴就吃了进去。好熟悉的味道,那是,……我最喜欢的那种味道,只有周府里的人才知道,是他做的?
“听说你上了国书,要永世为臣,从此不动干戈了?”
“是。”
他很平静的说着话,然后又给我盛了一勺。
“那这里也不算是敌国呀。”
“哼,你肯定不相信,有何必在这里装腔作势。”
他的话虽如此,可我依然可以感觉出他喂我时的细心,放开了个人恩怨不说,其实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不然让我怎么和你说?”我反驳了他一句。“我也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放弃的,即使是你在封国地位不稳的现在,你也不会放弃你的野心。”
“不过,现在我的确无力西征,但我也不能让我身边有一个想陆风毅这样的虎将,时刻都有让封有倾国的危险。”
“就是你在路上耽搁了半个月,致使朝廷还是有了变动。我的上书请和不过是给了郑一个可以换将的借口而已。最主要的其实还是郑的朝内,有很多人不喜欢看见陆风毅继续手握重兵镇守在这里吧。他的成功不但使自己大权在握,更重要的是,你和徐肃依然可以位及人臣。不论徐肃是否还把你看成是他的学生,在外人眼中,他永远都是你的老师,而陆风毅是你的师兄。内阁首相这个位置,恐怕是所有人的梦想吧。你的树敌本也不少,这次大家都关注在新州上了,只要陆风毅一完,恐怕,你和徐肃也不能再想以前那样呼风唤雨了。朝廷中的事,有郑王的全心信赖,有陆风毅的手握重兵,谁想动你都要先考虑再三呀。”
“新州有你的人,而且位置不轻。那几个闹事的人,你找人杀的吗?”
“那种都是微末小事,我也不屑去做,我做的就是找了个恰当的时机上了国书,其他的什么都没做。要是郑,朝内一心,怎么可能出得了这样的事呢?”
“我承认是有人和我联系。”
“……其实,这次是你的失误给了我一个空子。当初你要是决定从水路走,六天之内快来快回,我即使手眼通天也不能做出什么来。看来,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周离,要是你不在乎什么旁人的眼光,这次就执意开凿了运河,即使让人感觉你飞扬跋扈,也不至于新州大乱。至于,那些人追杀你嘛,我看是新州叛乱已经不能控制了,当然多杀一个就是一个了,……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人想灭口,……”
“如果当初你不离开京城,如果你当初毅然选择水陆,如果,……世上没有如果。”
啊,……
他正好说到我的痛处,我伸手打翻了他手的碗。
这明明给了他们一个空挡,怎么就没有想得更加周密一些?可我不来,随便换一个人,那些人肯定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构陷,说不定一到新州就可能杀了风毅,……要是徐肃来,我就怕他都撑不过这一路,可是我,……
天啊,天啊,究竟怎么办才好呢,这里真的就是一个镶满了刀子的大网,好象我怎么挣扎都是错的。
朝中的人想扳倒我,想扳倒风毅的都会拿着新州做文章。而朝外的人,就像龙泱,因为封内政不平,他自然不能让郑有个喘息的机会,也拿了新州做起了文章。可新州本身也不是铜墙铁壁,内困外摧,结果终至不可收拾。
“我他妈的怎么这么笨?”
自己狠狠的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怎么就没想过这些?
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
他平静的扔了手中的碗,然后拿起身边的丝巾擦干净了手。
“周离,我不能放你回去了。你是一个威胁。我和你说这些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你的敌手不是我,而是你身边的人,那些和你同时站在大殿上的人。”
“你们不是败给了我,而是你们自己。”
“很多时候其实我很欣赏你的冷静,但现在我希望你可以发泄一下,恐怕你已经压抑了很久了。我一会回来,再给你盛碗粥,现在我不打扰你了。很多时候,哭出来其实比憋在心里好。”
见他要出去,我抬头,从散乱的头发中看了看他。
“慢着。”
“怎么?”
“这粥是你做的吧,不是什么下人,是你做的,对吗?”
他没有回头看我,可是停在了门口。
“是你做的,你亲手做的,只有你和凤玉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样的东西。你不舍得杀我,就是我根本就无法下狠心杀你一样。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救你哥哥吗,那是因为他和你有着相似的眼睛。”
他听到了这里,给我关上了门,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
悔恨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就像现在吧,其实我现在连死的心情都没有了,……
如果当时,我凿开了运河,那事情根本就有所不同,……
怎么又想起了当年,要不是那天我得了风寒,没有去那场酒宴,那个女人也不会就这么容易得手,……
我的眼前交叉着光怪陆离的画面,一会是禁宫中摇曳的烛光,一会是新州洋溢的鲜血,还有各式各样飘飞的头颅,……
停止,快停止,……
我叫着然后抱住了脑袋,撞上了后面的墙。
我必须用头疼来制止我的思考,不然我会发疯的。
那一下,一下锥心的疼痛并没有让我更停止这一切,反而使这些年发生的事,那些我已经忘了的,那些我没有忘的,怎么都这样的清晰,不可思议的清晰,……
然后脸上流满了温热而甜腻,终于模糊了我的眼睛,也终于封住我的感觉,……
门好像又开了,一个人闯了进来,然后我被一种温暖包围了,他压住了我的双手,紧紧固定了我的身体,让我的这样疯狂的行为停止了下来,……
然后我好像虚弱的说了一句。
“我不是不想仅仅哭一场就好了,只是,不见红,无法平息我的不安,……”
他愤怒的骂了一句,“你这个大混蛋!”
然后喃喃的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如果,当初我,……”
但我清楚的知道,没有如果,……
第十四章
当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干爽,连额上传来的阵阵清凉让我知道那些我任性造成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身边是沉稳的呼吸,那种恬宜的感觉让我有些恍惚,看着窗外又是冰清明亮,真的想就这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淡然度过余生。可,他们的话,在耳边缠绕从来没有消失过。我应该回去,因为,子蹊在等我,……
身后的手臂揽住我的腰,又紧了紧。真奇怪,在我们时刻不离的两年中都没有如此的亲近,而此刻却又是这样的和谐。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对他,他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我曾经以为我,他和凤玉我们三个人可以天长地久的生活下去,直到一天,他拿了剑跟我说,他在我身边不过是为了刺探军情,……那是一种幻灭的哀伤,所以我恨他,可知道看到了他的哥哥我才知道,我甚至无法坐看着和他有着相似眼睛的人被杀戮。不禁嘲笑自己,总是想着已经失去的东西。
感觉他动了动,然后在我的耳后轻轻说,“醒了?”我没说话,用手搭在了他的手上,算是回答。
“昨天吓死我了,我真没想到,你也会,……以后不可如此了,……其实你没必要自责,就算你想出了最完美的方法,可别人还是能颠倒乾坤的。”
“我知道,……所以我一定要做到最无懈可击,那些人,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就像当初,我致死都不会放过,……”
刚想说那个女人,可我想到的是那时的毒药居然是龙泱送进的王宫,看来,我们的羁绊是如此的深厚。
明显感觉他一震。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是个睚眦毕报的小人,学不来君子的那种谦和宽厚。……多谢你陪了我一晚上,这个晚上我真的睡了个好觉,没有梦,没有血腥,平静到什么都没有,……也许今生只能得此一夜了。”
“周离我记得我说过我不能放你回去的。”
“我知道。”
“你逃不出去的。”
“我也没想过要逃的。”
“对了,龙泱,你想凤玉吗,我很想她。瞧,我们只分开了两天我就开始想她了,……当初你也是,你走后,我睡了好久,然后也想你。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生活下去,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生离和死别呢?你没想到我也会崩溃吗,其实,在你走的那天我就是这样的。我哭了,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哭到昏倒,然后就是连续七天的高热。”
“别说了,别说了,……”
他抱紧了我,而我感觉到了他滚烫的泪。
“醒来后,我对自己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就连你当时割破的伤口都好了,只是留下了伤疤,再也无法抹去了。太医说,那是不伤经脉下的最重的伤了,这样可以使那道伤口再也好不了,不知道你当时是否想的是我们再也无法见面所以这样做的,……
龙泱,也许,我们本不应该再见的,我们,……已经错过了,……
连那样的伤都已经只剩下了疤痕,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还有,你高看我了,我已经无法成为你的威胁,自此以后,封国也许真的是天下新主了,……郑比我想象的还要腐朽,它甚至已经没有了可以支撑的骨架。”
“周离,和我回去。你有才学,有胆识,在我身边你可以尽展生平所学,不负此生呀。”
“不,……周离永远是周离,不为贰臣。”
他没有在说话,我知道他已经下了主意不放我回去,而我也已经打定了心思。
接下来的几天平静而悠闲,外面的雪又下大了一些,我时常爬在窗子上看着这里的院子。每天都有人打扫的干干净净,连小路上的雪都被清除一空,然后堆上在旁边。后来,等我终于可以走到外面去的时候,我会找一块大石,安静的坐着。冬日里和煦的阳光可以使人在这样的冷寒中拥有温暖。他还是时常的陪着我,让我有的时候想问他,他的江山就稳固若此,还是,其实他也在等,等一个可以真正收复一切的时机。这是对我们来说,当真是偷得浮生几日闲。
今日我们又共同坐在这里,呆呆的看着雪景。这个时候,他的侍从过来一人,看见我们两个都是托着脑袋看着远处,一语不发,不禁有些呆楞。
还是龙泱看见了他,问,“出了什么事?”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龙泱自然明白,于是下了大石,那人和他说了些什么,就看见他的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今天我们回京。”
我当然理解他说的‘回京’指的是哪里,那将是离子蹊更加遥远的地方。于是笑着跳下了大石,走到他的面前。
“不多留几天?”
他笑而不答。我回头再看了一眼这里的山,层层叠嶂,奇俊雄伟。尤其是大雪过后,悬崖断石挂了浓艳厚雪,在浑厚中显出清丽。那山像被刀削出来一样,这时候就是神灵的鬼斧神工?
“怎么?喜欢这里?”
他来到了我的身后。
“对,我喜欢这里,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到这里了,……,其实我喜欢的是这几天的时光,就是我知道,也许在我永远都没有办法拥有的时候,现在的这些才倍感珍惜。”
“如果你喜欢,以后我经常陪你过来。”
我听了这话,笑着拥了他一下,……
然后一个急转身从过来那人的腰间抽出了他的配剑对准了自己一剑刺下,我甚至已经感觉到了那剑穿过身体的冰凉,原来,濒临死亡的感觉是如此的寒冷,……
我身上没有利器,而龙泱的武功虽好,但他在我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带任何的兵器,所以我只有等到他的侍从过来的时候才可以抢过他们的配剑。其实以他们的身手,原本的我是不可能得手的,只是,龙泱,他太自信可以带走我,未加防范,所以才让我钻了空子。
看着他们不可思意的眼神,震惊的神情,而此时的我笑了,忍着剧痛把已经破碎的话说完。
“这个,……是我唯一知道的,……剑,……插在这个位置,……不伤心肺,……所以不会死,……但,……你不救我,我也活不了,……最近的是新州,……送我回去,……”
说完眼前一黑,我被他抱住,而他是这里唯一的温暖了,……
伤比我想象中的要重一些,不过,看来我毕竟做的很成功,性命是保住了,只是还是要重新躺回了床上。从那以后,龙泱再也不和我说一句话,我利用了他对我的温情而伤了他。我说过我是睚眦毕报的小人,但事已至此,看他这样,我心里也不好过。
他给我解毒的时候我就知道,他随行带了神医,所以才敢用命再赌一次,不过等我终于被笃定可以活下来的时候,龙泱命人用藤床抬了我,要返回封京,我苦笑着,看来他还是没有放弃,为什么,我们都这样的固执呢?从那天起,我闭紧了牙关,不再喝药,也不再吃任何的东西。就这样,我们僵持了两天。
那天黄昏,龙泱突然下令在此处安营扎寨。他走到我的面前,看了我一眼,然后抱起了我,走了出去,身后是堆起的火光。
周围原本很冷,可他给我围了一件很厚的皮裘,再加上他的体温,让我感觉到一丝难言的温暖。他把一块大石上的雪扫了开去,然后解下自己的披风放在上面,最后在上小心翼翼的把我放在了上面,挨着我坐在了旁边。
“我以为你永远不答理我了。”
看着他,我笑了起来,可是一笑就会有剧烈的咳嗽,于是赶紧忍住了。
我们看着远处的人在忙碌。
“你真的很残忍,总是把别人对你的心都算计进去,加以利用。你是笃定我肯定舍不得你受伤的,所以在这样,……”
“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我没办法。……就因为知道你对我好,所以才这样的,……”
“不过这样可以恣意妄为的感觉真的很好。我必须回去,出京的时候我答应了他,我一定会回去的。而我现在有的也仅是你对我的心意了。我从来没想过要逃,因为我知道这样我会死在路上的,可即使回了新州也是无济于事,只有你可以送我回京城,……”
“我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你以为我真的可以送你回去吗?不说旁的,就是你,我就不放心。等我送你到了京城,恐怕你不会让我安然离开的。”
“……我的确曾经想过,有这个可能,……其实我一直在赌,看是你到底有多在乎我。”
“我真想掐死你。”
“这话,好像有人曾经对我说过。”
我谨慎的笑了起来,尽量不让我再次的咳嗽。
“你不是第一个。”
“看来你今天很高兴。”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赢了。”
他看了我一眼,算是默认了,然后我们接着看着火光。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是因为轩辕吗?”
“是,也不是。人终究要坚持一些自己的信仰的。我从开始读书的时候就想着要为黎民,为天下和社稷做些什么。”
“可是,如今的天下,……”
“不能因为这些而怨天尤人,说什么奸臣当道,小人得志,那样永远都会沉浸在这样的情绪中,要成就自己的理想就要付出代价。天下不会一人而改变,我们应该适应,……这是我的坚持。”
“你赞成入世,可你的心却不在红尘。”
“只是不在乎而已。富贵荣华,是非成败,王侯将相,百年之后不过粪土,如果可以看出来,都可以不在乎,有些人自以为可以闲云野鹤,游离于红尘之外。但是,天下还有万兆黎民,他们想的不过是甘薯冬瓜可以平淡一生。一旦风烟四起,山河为之色变,万里江山便没有一处净土。无处不是红尘,我们谁也走不出去。所谓的高人,不是自欺欺人的傻子,就是终究堪不透的呆子。”
“说这话,是想我放弃吗?”
“你不会,因为你是龙泱,你有你的坚持。我们不过是道路不同而已。如果有一天,我们之间不再夹杂着这些,该有多好,……”
那一夜,我放任自己继续霸在他的怀中,第二天,等大家收拾停当后,是向回走了。
等我们接近新州的时候,才知道战乱早已平息,而最让我高兴的是,风毅没有死,当他被那些人击落山崖的时候被慕容天裴的人给救了,而此次的战乱也是在天决门的协助下初步稳定了,看来,慕容在新州如此势力,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和风毅也许就是一种英雄惜英雄的味道。风毅还活着,这个消息让我感觉到的竟然是重生一样的欢乐。
可当我们到了新州的时候,我看见的森立的守备,那些人不像一般的民间士兵,即使天决门也不会拥有这样训练有素的军人。谁在新州?
龙泱一直抱着我,因为现在的我伤太重了,要是坐车无法忍受颠簸,所以一直是用藤床抬着。但是要进新州了,龙泱只带了八名侍卫,并且也不能用藤床了,所以他就一直抱着我,他却说,还不错,我轻了。
到了新州城门外,原本面无表情的士兵突然搭起了弓箭对着我们。
“请止步,你们是什么人?”
我刚想说话,可龙泱抢了过去,然后对那人说,“我们是来新州探亲的,这是我兄弟,因为路上遇见了狼,所以他受伤了,要赶紧进城找大夫。”
那人听了,看看我,然后突然叫了出来。
“天呀,是周相。苏公公,快去找苏公公,去运河码头找,快呀,周相没有死,……”
他喊完了,赶紧跑了进去,我和他身后的军士都莫名其妙。
这时候我想说什么,可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而龙泱凑在我的耳边说。
“点了你的哑穴,不是不信任你,只是不敢赌我在你心中的位置,我感觉,他来了。有苏袖的地方,他一定在。我怕你当即就叫这些人杀了我,……”
“永离,希望此生我们还有缘再见,也希望,那个时候,你不再是永离,……”
随后涌出的军士把我们送到了新州的运河码头,子蹊刚好要走。子蹊带着大军最终平息了新州的战乱,而他在见到风毅之后就赶紧让所有的人找我,直到找到了我留在树林中那带血的披风。在所有人确定我已经死了的时候,他还是不放弃,知道昨天。出京已经快两个月了,他不得不放弃,因为他不只是子蹊,还是郑王。
我的记忆停在那一天,很久,很久。
萧瑟的运河上,子蹊的船恢弘张扬,我看见他不顾众人惊讶的眼光而从船上跑了下来,但是在看见我躺在龙泱怀中的时候噶然而止的脚步。龙泱紧紧搂了我最后一下,然后在我额上轻轻一吻,就走到了子蹊面前。子蹊一言不发的接过了我,他们两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是他们两人今生唯一的一次以郑王和封王的身份见面。
他点了我的穴道也好,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此时就杀了龙泱,虽然我万分不舍。
看着龙泱的远去,我知道,他真的已经走出了周离的生命,就像凤玉一样,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的时候彻底结束了,……
“还在看,真的不舍吗?”
子蹊不高兴的声音,而此时的我没有能力去安抚他了。
我看见了风毅,也看见了慕容天裴。风毅担心的目光在看见子蹊如此后,低下了头,而慕容,他的眼光有些迷离的闪烁,……
“要开船了,我们进去吧。”
其实这只是子蹊说给我听的,他抱起我进去了船舱,那雪又飘了起来,弥漫了整个荒野,……
第十五章
郑王子蹊元年,十二月,是冬,大雪,民饥,盗贼益炽。同月,封上国书请和,新州兵变,原兵部尚书,新任新州巡抚杨文默,新州总兵于垲死之。内阁大学士周离,原新州巡抚陆风毅重伤,几可致死。后得郑王亲征,平定叛乱。
子蹊抱着我坐在床上,眼前是随行的太医,他一点一点打开我厚重的皮衣,然后看见里面的衣服也渗出了红色,想是刚才赶路的时候不小心挣开了伤口。子蹊按住了我的胸膛,然后太医把紧缠的丝带揭了下来。带着血痂的丝带重新撤开了原本就没有好的伤口,血几乎是涌了出来。我想叫出来,可张了张嘴,发出的仅是粗重的喘气。那太医连忙看了看伤口,然后迅速从他的木箱中拿出一个玉瓶,撕开了上面的封,对着我的伤口就撒了很多的药末。我惊奇的看了他一眼,那种药和我在龙泱那里用的是一样的,檀木一样浓烈的味道,而我身上则是烈火般的焦灼感觉。这种药药力很大,可以保住性命,也同时让我在治伤期间更加的难过。我感觉身子就像被坚韧的刀一点一点撕割一样,不住的颤动,而子蹊则用力搂住了我,不让我有稍许的移动。
好难受,我想说放开我,可我说出的话都没有声音。
几天前,龙泱也是这样,一夜一夜的搂住我,不让我伤了自己,这才使我笃定他的心.
这个时候子蹊才发现我有问题。他问那个太医,“周相这是怎么了?好象说不出话了。”
太医是个老者,花白的头发却有着红润的面容,他的眼睛很清湛,一点没有鹤发老者的浑浊。仔细看了看,然后说,应该被点了穴,所以不能说话了。紧接着他脱下了我的外衣,我左臂的裹伤的丝带也露了出来。他慢慢的拆开了,只看见当时解毒时剜去的腐肉遗留的丑陋纠结的伤疤,已无血丝。
“郑王,周相伤虽重,但已是性命无忧,请您放心。只是这左手嘛,如果调养的好,不至于废了,不过,恢复后,想动笔写字已是不可能了。”
末了,那太医仔细看了看我的伤,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周相命大,此次如若不是遇见臣的师兄,断然不会活到现在。”
“你的师兄,……”
子蹊像是自言自语,但是他的声音有些阴沉。
“对,他现在,……”
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他现在云游天下,四海为家,老臣也已多年未见他了。还有,周相的穴道只要等四个时辰就会自动冲开,不碍的。”
他仔细的为我再缠上丝带,裹住了那些不堪入目的伤口。
在这样的感觉中快昏厥的我就感觉身后的子蹊的力气越来越大,他的胳膊钢铁一样箍在我的身上,而我感觉我的右手也被他握住了我,十指纠缠之下,我甚至感觉到他在颤抖。
然后就听见他对苏袖说,“带上御林军上岸,把刚才送周相那人请回来,朕要好好感谢他一番,……如果无法请回来,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身后的苏袖暗淡的说了声是,就离开了。
我闭着眼睛,这样的事我不想去想,也不能想。我既不想龙泱出事,可也真的不想他就这样回去继续兴风作浪,这样的心情和这药撒在伤口上的感觉是一样的,如在炽热的火中煎熬,如被钢刀撕割,辗转之下,真的想就此关闭心神,忘记一切。
“永离,不要怪我,……林太医的师兄一直在封王手下,这我知道,……”
子蹊喃喃的声音传入耳中。
“在新州能有你让你如此的亲近,也只有他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中慢慢的形成,子蹊,他好像有一丝丝的改变?
苏秀铅丝一般细腻的声音穿过了我们周围。
“王,已经派人去了,林太医说可以请慕容天裴过来,他是江湖人,懂这些东西,而且他的功夫好,解穴的时候不会伤到周大人。”
子蹊半晌没有说话,而后,就看见了慕容天裴真的过来了。他先向子蹊行了君臣大礼,接着到了我的面前,只看了一眼,就伸手探向了我的脖颈处。一阵麻苏之后,轻轻呻吟了一下,有了声音,不过我什么也不想说,看了眼前的慕容一眼后,就闭上了眼睛。一直到昏昏入睡后,还感觉的到子蹊的怀抱,一样的温暖,一样的有力,可我的心中却有了疏离,因为,我已经离开了新州,也离开了可以忘记这些的日子,京城就在眼前了。
潺潺的水声回荡在耳边,当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见窗子外面射进来的月光,有些清冷,可朦胧中带了三分的柔软,也许是月光过于寂静了,胸口原本火辣的伤口也平息了很多。也许睡的有些久了,感觉到口干舌燥,于是想起身,可肩被人轻轻按住了,我转头一看,就看见子蹊还在身边。
“怎么?”他轻轻问了我一句。“想要些什么?”
我躺了回去。
“……子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他没有回答,转身从桌子上拿起茶壶倒了碗水,然后一撑起我,把水送到了我的嘴边。我喝了一口,温热适宜,顿时清香的绿茶带走了喉间干涸的刺痛。喂完了我这碗水,他又把我轻轻放在了床上,而后把茶碗放回了桌子上。
“子蹊,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休息?”我又问了一遍。
“现在是多事之秋,作为郑王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身体,你,……”
“林太医说,你胸前的伤是你自己刺出来的,是吗?……我记得你出京的时候答应要毫发无伤的回来的。”
他的语气很轻,但佐以用力将茶碗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就显出他的情绪。
“永离,当时,你真的想过死吗?”
真的想过吗?当时那样的情景,我并不知道是否可以在重伤之后活下来,但我知道,如果不是用性命去逼他,龙泱是决计不会放我回来的。
可,现在的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是否想过,如果没有药怎么办?伤太重无法救治怎么办?虽说这伤避开了心肺,可我不是用剑的人,下手难免不准,要是真的一剑穿心怎么办?
“子蹊,如果不这样,我无法回来。”
“那我宁愿你留在他的身边,不要回来了,……”
他的声音居然有了些呜咽的感觉,然后在我怔住的时候,他急匆匆的走了出去,连我叫了两声他都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也不想回来吧。
掀起了被子,捂住胸口慢慢向门那边走,然后不等我开门就见门又开了,我刚叫了声子蹊,可定睛一看,进来的是慕容天裴,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双手抱拳倚在门边。
“你来做什么?”
我问他。
“林太医让我来看看你,说让我给你活动活动筋骨,不让你躺时间长了,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了。”
“怎么活动,揍我一顿吗?”
我自嘲的笑了笑,然后自己就着后面的椅子坐了下去。林太医说的还真对,我的双腿是没有力气了,刚站了一会就有些气喘。
他冷笑一声。
“你也知道不可能,何必这样问呢?我要是真这样做了,那,就算我的武功在高,也走不出去这条船的。你门外面就有几个御林军一直站着呢。”
“……那,你来做什么?”
“对你好奇,为什么你身边的人都,……怎么说呢,算是宠着你吧,可却都防你如蛇蝎。送你回来的人,明明甘愿为你冒险闯到了重兵之中,可最后他要防着的人竟然是你。还有郑王当着你的面迫不及待的下了那道命令,证明那个人真的很危险,……可后来,他在你睡了以后竟然下令船慢行,不惜耽搁回京的行程也要你可以稳当的睡个好觉。你,……不,应该说,你们让我迷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在我的世界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好坏分的很清楚,并没有像这样的,……”
我静静的听着,末了问了他一句。
“你多大了?”
“什么?”
他没有反映过来。
“你多大了?”
“十七,过了正月就十八岁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好为人师,喜欢问旁人的年龄。”
“还有,就是,……收拾好你的好奇心,离我远一点,不然等有一天,你知道要这样做的时候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黑已经不是黑,白也已经不是白了。”
“你,……”
他再年轻也知道我说的话并不好听,原本斯文俊秀的气质一下子有了隐隐的杀气。
“你不要以为你真的有恃无恐,凭我的武功,杀了你要想全身而退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你的天决门应该还在新州重兵包围之下,只要你一有什么动静,恐怕新州的兵士得到消息要比你跑的快多了。也许你可以全身而退,只是你的兄弟们就没你那样的好运了。”
“你,……”
刚开始他有些惊慌的样子,而后又镇定了下来。
“我慕容天裴也不是吓大的,新州的兵早就撤了,再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该天决门何事?”
我苦笑了一下。
“慕容,不论是风毅还是郑王,他们看到你的时候,估计都会被你的武功和才华所倾倒。即使我没有看见当时的情景,也没有和他们说过这件事,可我知道,如果他们想用你,就必须给你一个枷锁,致使你有了控制,可当他们知道你控制不了的时候,也就是你的末日了。一句很俗气但很有用的话,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所以,即使新州兵在你看来已经撤走,但是对付天决门的兵一直都存在着。相信我,你的好奇心会让你失去很多,……你应该走的,离我,离这里越远越好,……其实你就不应该来的。”
他静了一下。
“周离,如果给你两个选择,不是让我杀了你就是让我跟着你,你选择哪个?”
“我说了那么多你,……”
“我要是什么都不顾及呢?”
转头看这窗外,那片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如暗夜波光一样的闪动的眼睛。
“你跟着回京就是想跟着我吗?可是你刚来的时候你们并不知道我还活着。”
“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应该在岸上,我还没想过要到京城去,后来,……”
“如果我说你可以,你就不杀我了?”
“也许,可我到底要看一看,陆风毅口中的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我暗淡的笑了。
“你知道吗,慕容,你真的很让我为难。我的身边从来没有像你这样带了无法估计危险的变数,……”
“封王龙泱呢?”
没等我说完,他接了这样一句,我一下子转过了头,没有让他看着我。
“……你听谁说的?他们都知道了,是吗,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在我面前不说什么,背着我都在暗自议论。”
“没有,没有人敢在背地里随便说什么,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接触到这件事的。我不傻,和你们这两天的相处就可以让我感觉出一些,再说,那天郑王下命令的时候,我也在,……”
“好了,你也去睡吧,说了这么长的时间,我们都累了,也该歇歇了。”
说完后,我慢慢走到了床边,重新躺好,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头顶。一阵安静之后,听见门轻合上,知道慕容走了。真奇怪的一个人,少年性情,说风就是雨,……不过,与其让他一个人在京城闯荡,还不如留在我身边,好歹有个照应。
又是一夜,……
雪天亮的早,何况现在又是早春,所以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可以看见窗外一片光亮。船行的虽然慢,可转眼离京城就只有三天的路程。我前胸的伤,其实在新州已经养了很长的时间了,最近只不过是因为挣开了重新上的药,可实际上并没有刚开始那样严重了。这天早上,刚换了药,我忍过了那种火烧般的感觉之后,却逐渐感觉到体内那种元气在逐渐恢复了一些,不像前些日子浑身乏力。
子蹊这些天繁杂的很,从京师快递过来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了,他必须开始着手处理,所以我已经几天没有看见他了,……其实自从那天晚上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吃过了早饭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突然感觉到船停了,当我走到门边的时候就看见子蹊走了进来,气色很好,白色的锦绸棉袍,手中搭着他的黑色披风。
“到永嘉了。”
他的语气欢快。
“听说你已经有些年头没有回家了,这次去看看,我也去看看永嘉的周家。你们周家可是豪门世家呢,不知道你父亲周演先生是一个什么的人物。这次也可以见一见了。”
家?我清淡的笑了一下,子蹊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这个家,……我恐怕是无法回去了。
“子蹊,……不用了,虽说这些年事多没有回去,可时常书信往来,不算生疏的。现在我们也不是游山玩水期间,军情紧急,……”
还想在说什么,不过看见他的一声不响的走了开去,拣了个椅子坐了一下去,脸扭到一边,我就停了嘴。沉默了一会,我试探着问他。
“子蹊,你很想我去,……可,我就说实话好了,我的父亲,他,……”
“在新州的这几个月里我们不但翻遍了整个新州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我也逐渐听说了你的一些事,原来,……我对你了解得这样少,还是,你一直都不告诉我呢?听几个在新州暴乱活下来的禁卫军讲,你来的时候曾经在永嘉跪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去。”
“当时没有心情也没有工夫回家。当忠孝无法两全的时候,周氏的祖训是忠为先。”
我给他端了茶,然后坐在他对面的床上。动了一下,胸口的伤有些刺痛,于是规矩的坐了,说话的口吻也平和了很多。
“我的父亲不希望我回去。再说,这些年,大家都习惯了。”
“为什么呢?周演先生可以闻名的当代硕儒,和徐肃齐名呢。他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啊。”
“家父和徐相有些地方真的很相近,可有些又不一样。其实当年我入朝为官他就很反对。他的性子太清洌了,容不下半分的杂次。当年我去科举他同意,但他说,要考就要考状元,可当时入朝为相的时候,他就要我辞官回家了,他不喜欢这些,他认为读书就是明理,明白了后就不要踏足红尘,弄的一身灰,不但让世人说三道四的,就是后世史册也要留下,……人一生活着淡泊一些,没有必要留着什么话柄给别人。可我和他终究不同,他不想我再入家门了。”
“我知道隐约有些什么,可其中的这些外人难以明白的。永离,这次我跟你去,相信你的父亲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有些事情可以挽回,可拖的久了,也许就没有机会了。你父母具在,所以你不知道,原来我也怨过父王,可当他走了后,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是无法追回的。”
他握住了我的手。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家人一个机会。”
看他温柔的笑颜,这样的子蹊说出什么来,到是让我无法拒绝的,再说,我离家三年多了,够久了,也该回去了,于是点了点头。
子蹊把手边的黑色披风给我披上。
“这是玄狐的,外面看来没有什么特别,可要是穿出去雪花在一尺之外就化了。你有伤,不能受冷的。要不是这些事情特殊,真的不能让你下船的。我们快去快回,见一下周氏夫妇就回来。”
我点着头,好。
“哦,对了。”
我们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子蹊回头对我说。
“慕容天裴说,你已经同意他做你的侍卫了,是吗?他的武功高深莫测,你既然要用他就一定要制服他,这个人,可不是封,……有些野性难驯。”
慕容?
我笑了笑。
“他不过是个天真而热情的孩子,有一些冲动,还有就是好奇心比较强,别的也就没什么了。”
“很少听见你对什么人的评价这么好的。”
“你也是,只不过,我不能说就是了。子蹊,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
他转头走了出去,但是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脸红了,拉住了他的手。
“子蹊,……”
我还要说什么,身后是轻盈的脚步声,我们回头,看见了慕容站在那里,于是子蹊挣开了我的手。
我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
眼前是如此熟悉,即使已经三年没有回来,可那一砖一瓦都没有改去记忆中的样子。青砖围起的高墙已经括出了整个府邸的气势,正门是朱红色的,高悬金丝楠木做的匾额,刷着墨黑色的亮漆,上面嵌着两个隶书金字—周府。现在正门大开,三年未见的双亲恭敬的跪于前面,还有一些旁支亲戚,居然乌牙牙的跪了一片。
子蹊说明来意,说这次时间紧急,也只为可以看一看当朝丞相的父母,其余之人以后若有机会再一一叩拜。那些人一起磕了个头也就散了。然后父亲将子蹊让到了正堂,再要行大礼参拜的时候被子蹊拦住了。
“这些繁文缛节可以避免了。周演先生名闻天下,应该是个洒脱之人,不要再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几分。顿了顿,又说,久闻永嘉的周氏一门绵于百年,诗书传家,而朝堂之上得见永离风华独蕴,料想永嘉必是灵秀之地,今日一见,果真不负盛名。”
“郑王谬赞,草民周演深感惶恐。”
这时子蹊让父亲安坐一旁,然后我要行家礼的时候,却被父亲拦住了。
父亲今年五十岁了,身形高瘦,三屡美髯梳理整齐,身上是深蓝色的长衫,使他看上去有一种严谨外的飘逸。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子蹊说。
“郑王,草民和犬子有一些家务事要处理,请郑王安坐。”
子蹊一天就站了起来。
“周先生,你……”
我怕子蹊和父亲起什么冲突,马上跪在他面前阻止他要说什么。
“王,这是臣的家务事,请王安坐这里。”
父亲最后向子蹊跪了一下就径自走了,他知道我清楚他要去哪里,没有等我,也许,他想留一些时间让我和子蹊再说些什么吧。
“永离,不要去。我知道周氏的家训及其严格,说不定你父亲要打你一顿,以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的。”
我安慰他。
“没事,父亲不是那样的人,自我记事开始他还没有动用过家法,就是族里有人犯了错,也没有见他动用的,……何况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他不是乡野村夫。”
“就怕不是,有的时候书看得多了也麻烦。”
听见子蹊这样说,我扑嗤一笑,然后按他坐好了,叫慕容他们好好照顾他。我一个人也没有让跟来,因为,这次父亲要去的地方,是周氏宗祠,那种地方外人是不好进去的。
这里比新州靠北,所以雪要厚上许多。静静的家庙没有人说话,可我看见的是周家的府兵严密的围了这里,一片肃杀。安静的走过那些人,进了院子,这里除了父亲没有其他人,所以连地上的雪也仅有一人的脚印。父亲负手背对着我再院子当中站了,我一走近就听见他的低沉的声音轻说了一句,跪下,于是我双腿跪在雪地中。
沉默了好久,就听父亲长叹一声,慢慢开口了。
“本想三年前就把你逐出家门了,可你这次回来了,我也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承认错了,你还是周家的人,你以后还可以埋入周氏的祖坟。”
“错?父亲,儿子果真错了吗?这些年,儿子果真错了吗?想当初入朝为官直至现在,虽然说不上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总也是用了心的。儿子感觉我没有错。”
我说的是真话,这是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人前说起过的,这次面对父亲,面对周家的这么多牌位,我不能说假话,所以隐匿多年的心事全说了出来。
他陡然转了身,面对我,说不上是发怒,可也是脸色凝重,更多的是带了一种哀伤。
“罪责一,迷惑君王,把持朝政。罪责二,为官而做不到清廉自守,与世同污。罪责三,毒杀先王,罪在不赦。罪责四,为相多年,却没有调和阴阳,反而致使天下内乱,新州兵变,人民流离失所,无所依靠。罪责五,通敌叛国,……”
“也许你嫌我说的重了,可以后史笔如刀,要写,也就是这样了,……”
“这样怎么可说俯仰无愧天地?”
“这五项,你认还是不认?”
父亲的声音不高,但已经让我无法招架了。如今天高清朗,又是跪在祖宗面前,一句欺心的话也不能说。
“也许这些不全是杜撰,可是,……”
“没有可是,无论什么情况,做过就是做过了。若蘅,只要你认了,你还是周家的人,……为父做到这一步,算是仁至义尽了。”
忽然听见院门那里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也听见子蹊的声音,带着焦急穿了出来。
“永离,站起来,你不能受冷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郑王,你们胆敢阻拦我,这是欺君犯上!”
父亲看着外面清淡的笑了一下。
“若蘅,看来,有的时候,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说你媚主并不算冤枉,……竟都是痴儿,可知这世间终究容不下呀。”
他后面的语气淡的几乎如云烟一样飞了开去,可父亲的话却都刻在了我的心上。
就见父亲轻轻抬起了手向外面的那些府兵摆了摆,子蹊带着人冲了进来,围住了我们。
“永离,起来,快起来。”
他拉我,可被我拉开了他的手。
“父亲,事情不能总是这样糊涂着,让您也为难。我既然回来了,所有的就该有个了结。”
“……好,好,……阿三,……”
他叫了一声,就看见三伯从祠堂里面捧出了一把黑色的剑。三伯是父亲的老管家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次又看见他,也已经是白发苍苍了,三年没有见,他老的这样的快。
咣当,那剑扔到了我的面前。
“如果你自裁于此,一切,……就都随着你过去了,如果你不想死,那从你世间再没有周家的若蘅了,从此,你周离和永嘉的周氏一族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周先生,你这是何必。”
“郑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是周家的私事。”我说。
“永离,你,……”
“郑王,难道你想他永远活在自责当中吗?”
我的手指插入雪中,拿起了这柄冰冷的剑,父亲说的对,要是死了得话,一切就都过去了,可如果,我这次走出周家的大门,我必须面对的是原来难以想象的局面,……
周相,很多时候,死了其实比活着容易,……可但凡有条活路,谁给自己的脖子上系根绳子呀,……
苏袖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清晰的让我想了起来,一瞬间的脆弱,足以让我想起很多原先已经遗忘的过去。
“蘅儿,”人群分开了,我看见母亲走了过来。她依然那样的美丽,这些年都没有变过,……她也走到了父亲的面前,“老爷,我们就蘅儿一个儿子,你真的忍心逼他到绝境?”
“永离,你答应我什么,你说你要好好回到京城的,你要是食言,我也不会原谅你周氏一族的,……”
乱,难以想象的乱,握住剑的手冰冷的没有知觉,可那外面嘈乱的声音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过,我抬眼,看见了苏袖安静的站在那里,美丽的眼睛想说着什么,还有慕容,低沉的面容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子蹊很是心急,连一向娴淑沉稳的母亲这次也贸然闯到了这里,……
我把手中的剑扔在了地上,然后站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我。
“父亲,儿子没有错。您说过,读书要明理,儿子做的事情也许天地不容,可那些都是儿子的坚持。”
动手解开了身上的玄狐披风,扔在一边,重新跪了。
“父亲,我知道,要是被赶出门也要最后家法处置的,儿子愿意承受。”
“永离,…… ”
“郑王,这是臣的家事,请郑王不要插手。”
我的声音回旋在这片本就安静的地方,那些人也安静的散开了。
“老爷,你难道看不出来,蘅儿身上有伤?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你真的要,……”
“就只当我们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儿子吧,阿三,拿藤条过来。”
我硬生生的挨了这五下,其实到第三下的时候甜腻的红色冲口而出,身子好象被抽了筋一样,倒在了这雪地上,最后的两下其实父亲下手极轻了,……看来,他还是舍不得我呀,……
母亲哭着扑到我的身上,而这个时候我感觉有人给我裹上了让我丢在一旁的披风,把我抱了起来,是子蹊,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当我们走出了周府的大门的时候,我挣扎着让他放我下来。
“子蹊,放我下来。”
“不行,不行,……”
我笑了一下。
“可怜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就让我最后给家里磕一个头,自此之后,世间再没有周若蘅了,……好吗,放我下来,算我求求你,……”
终究他还是让了我。
最后一次抬头看着这里,依然辉煌的黑匾金字,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可看来,这次也就是永远的走出去了。
用力将头碰到了地面的青砖上,那一声,让我永远记在心中,最后一次了,……
我已经变的有些恍惚了,感觉那大门好象开了,母亲从里面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
她温柔细腻的手抬起了我的脸,我看见她满是泪的双眼。
“三年了,孩子,已经三年了,你们父子怎么都这么倔,谁也不肯让一步呢?”
我哽咽着,“母亲,儿子不孝,让您伤心了。”
她把那包东西塞到了我的手中。
“哎,说你们父子什么好?这些都是这些年你父亲为你收着的,为了这些药,他费了多少力气,他说你的身子弱,有的时候要救命的就得这些珍奇药物。为了给你到蜀中雪宝顶采红玉灵芝,差点,……就回不来了。仔细收着,这些都是可以救命的,……孩子,以后你要多照顾自己,多注意身体呀,……”
我一下子,哭了出来。
母亲,……儿子,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
“如果有来生,儿子,……”
我已经哭的说不出话了。
“什么都不要说,走吧,走吧。”
母亲最后抱了我一下,转身踉跄的走了。
当周府朱红色的大门在我的眼前关上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一种割去性命一样的痛苦。
娘,这酒为什么这样的清,这样好?……
那是状元红呀,孩子,好好读书,以后也要考状元,娘就开这样的酒给你庆贺,……
清冽的酒,依然荡漾着那样奇异的香,只是,喝酒的人已经无法回到最初了。突然感觉,周围,好像又下起了雪,……
这年的春天,雪比往常多了许多。
登上船的那一刻就没有回头,但是当船离开了永嘉的时候,那个码头好像只站了一人,青蓝色的衣衫在雪地中有一种脆弱的痕迹。林太医看了我的新伤,说并不严重,就是胸口的伤振裂了。他还看了我带来的药,然后他异常兴奋,说那些都是万金不换的至宝,当医生这么多年可以看见这些也算一种安慰。
我很安静,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旁边就是子蹊,他没有离去。
“永离,……你要是难受,哭一哭会好的。”
我缓慢的摇了摇头,想对他笑一下,可当我抬头看见他眼中深刻的感伤,也就不再故意做出一种镇静的样子,把脸埋在了被子间,再也不想出来。子蹊一直在我的身边,我们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那个春天,我们在少见的大雪中回到了京城,望着外面来接驾的人,真的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也许人前的繁华没有任何的改变,可我知道一切都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
第十六章
四月是人间最美好的时光,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料峭的春寒,但同时也还感觉不到盛夏的酷暑,伴着轻拂面颊的杨柳风,在杏花雨的天气中撑一把油纸伞,看着眼前的青青碧草,无论故作风雅的吟诗还是呷茶品酒,都是美事一桩。
在家中养伤已经一月有余,每天除了喝药吃饭便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初时,子蹊差不多天天都来,而后来因为繁杂的事情已经堆积到实在无法抽身的地步,所以也已经半月有余没有见过他了,倒是那个林太医天天可以看见。他每天捧着奇苦难当的药强迫我喝下去,看我喝完后他就一声不吭的走了,然后我只好再用一些清水漱口,不然那样苦涩的味道是在很难受。和他说了很多遍要他加一味甘草,掩饰一下这样的味道,可他说什么都不干,他说他的药方力求简单,不加任何对病情没有益处的药材,再说,这样也比较节省。到了现在我索性也不跟他计较了,那样的人,应该有一些古怪的想法吧。
现在府里的人还是我从周家带来的那些,这次回来我跟他们说,想继续留下来的,我很高兴,大家一如往常;想回永嘉老家的,我马上给川资路费;要是想到离开周家的,那我也准备了一些金银,留着给他们后半生傍身。我说完,他们有些人真的心动了,可很多人都很沉默,不知道想法,于是我说这并不着急,以后慢慢说。可说是这样说,人心一动,就会变得很浮躁,再加上我病着,府中也没有管事情的夫人和管家,这些日子以来生活有些混乱。可有一天,当一个小童慌张的来报,说老家来人了,我起身去看,才知道来的是三伯。
他那一口永嘉的方言是如此的亲切。
“大少爷,三伯过来看看你。”
虽说他是父亲的老仆,可对我来说毕竟是长辈,我让他在前厅安坐,并亲手倒了茶。
“三伯,……不要叫我大少爷了,我也已经不是了。三伯还是叫我小蘅好了,好多年了我都没有听旁人这样叫了。”
他稳当的喝了口水,然后看看四周,微微皱了眉。我知道现在的周家很是凌乱,可我现在没有心力顾全这些,也只有不语。
“大少爷,知你厚道,老爷那样做,到底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即使老爷不在乎,可周家百年的声誉,还有几百口子的人都要顾及的。少爷不要心存怨恨呀。”
“三伯,这本来也是永离的错,再要怨恨,那永离还是人吗?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老还是清楚的。”
“大少爷,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他突然站了起来。
“您也说的对,是不应该再称呼您大少爷了。老爷叫我过来,所以从今天起,我应该称您为大人或者也该是老爷了。”
我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三伯,您这是,……?”
“老爷说,您重伤在身,夫人怎么都无法放心。虽然说郑王爱惜臣子,可到底身边没有亲人,冷暖不知,……何况如夫人又,……”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其实老爷和夫人都很关注您的事情,那位如夫人原本他们也喜欢的,……”
我黯然的低了头,凤玉就像一阵清风一样,在我身边缠绕了一些时日,然后又在天地间化为虚无,再也没有了踪迹,让我感觉,即使为了她留下人间的一丝留念也对她不起。那样的人和该只存在人们心中,然后成为传奇。
“老爷让我来这里当管家,顺便给您再找个媳妇什么的。”
“三伯,……这是,……”
我有些糊涂了。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少爷,老爷说,祖训是祖训,儿子毕竟还是儿子。什么大义,什么忠孝,我都不懂,我也只是个下人,老爷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对老爷是这样,对少爷也是这样。”
那天以后,周家又恢复了平静。三伯毕竟也是经历了几代的人了,在周家的位置就像徐肃在朝廷的位置一样,他说的话有的时候比我还要管用,因为,我对于他们来说毕竟是幼主。想到这,不禁叹了口气,小小的周氏一族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万里江山呢?子蹊比我更年幼,也比我更难走。
今天又下起了小雨,站在回廊上看着外面如碧的青草和已经逐渐显出翠色柳树,算计着回京的日子,不知觉中已经快一个多月了。突然听见了脚步声,回头看见了慕容天裴,一身家常的湖色绸衫,头发扎起一根辫子用青玉扣住,到也清雅。这几日总也看不见他,虽是住在周府,可天决门在京城有分舵,想必他也有很多的事情要忙。
“过来了?这些日子住的怎么样?”
很平淡的问话,我却很是惭愧,本来想是要照顾他的,可自己的事情已经乱成了一团,对他算是很不尽心的。
“很好呀,……周府就是周府,……”
说完这话,他突然笑了。
“前面有些混乱,三伯要张罗着给你说亲事,结果很多媒人都上了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原本以为三伯也就是随口说一说的,谁承想真的如此。
“老人家总是很热心的,……他又是长辈,随他去好了。对了,你去过郊外吗,那里有一片梨花很好看的,也不知道现在谢了没有。”
他很轻巧的坐在回廊上,看着这里院子中的牡丹。
“你喜欢那种花吗?我不是很喜欢的,原来新洲的家里也有很大的一片,结果被我砍了,我总感觉那种花很是轻浮。”
知道他说的话带了一些旁边的意思,我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
“那你们家里的收成可要少了很多。”
他果然转过了头,有些疑惑的看着我。
“什么意思?”
“那些果木秋天可以结出水果,卖了或者自己吃也可以省不少的开销。再说,那些树干,枝叶什么的用来卖钱或者自己烧制成碳,可以在冬天取暖的时候节省不少。”
我说的很认真,但看他的脸色有些改变,想来他也知道我消遣他呢。我低头浅浅一笑,想着的到是,慕容怎么就给我他是一个孩子的感觉,总是不自觉的拿他来开玩笑。我总是忘记,他曾经几次三番的差点要了我的命。
想到这里,披了衣服,转身要回屋,他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去?”
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要去吗?”
“不去问你做什么?”
“不去也可以问呀,……”
看他有些要发怒的样子,我赶紧笑了笑,并住了嘴。
“马上,我换件衣服就出去。”
“那我在这里等你。”
“那到不用,如果你真的还有时间的话,麻烦去前面和三伯讲一声,午饭和晚饭都不用等我们了,……哦,还有,你也换一件衣服,一会我们要骑马,你这样的一身衣服让人家还以为是去相亲的呢,……”
然后在他再次发怒之前躲进了屋子里。
其实我也知道他没有真的动气,不然以他的身手,我极有可能血渐五步。
回到房里叫来一个小童把我的衣服拿了过来,然后就让他下去了。除去外衣的我,身上纠结的都是极其丑陋的疤痕,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左手虽然不甚灵活,可一般换衣拿东西什么的都还是可以勉强应付的。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有些枯竭的细瘦手臂,那是连我自己也不忍看的。
衣着整齐后,这才拿起梳子,可是比划了几下,竟然无法梳成可以出门的样式,不是松散就是很凌乱,细密的发丝总是在我的手边轻巧的打着转,就是不肯规矩的被束缚。所以梳了很长时间,那头发依旧披在身后,仿佛嘲笑我一样,沉沉的,犹如墨染的丝。放下了梳子,看着镜子中的人,眼前却很清晰的浮现出曾经很习惯存在的那个人。柔软的手很轻易就可以绑定那些丝滑而沉淀的头发。我的手不自觉的轻轻触到了镜子的面,但是冰冷的感觉让我感觉好像被蝎子咬了一口,赶紧缩回了手,那面镜子中只有一个苍白色的人影,何曾看见任何的温暖?
“你在做什么?”
忽然门边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身一看,慕容天裴倚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了,这个时候我才感觉有丝丝的凉意,看来门开的久了些。
“你来做什么?”
我不答反问他。
“不是曾经和你说过的,这里不能随便进来的。”
语气很轻,然后我放下了手中的梳子,叫那个站在他身后的小童过来。
“大人。”
他很乖巧的站在我的面前,微微低着头,只可以看见光洁的额和粉色的脸庞。
“你,……会梳头吗?”
他还是没有抬头,轻轻回答,“会的。”
我点了点头,然后坐在了镜子前面,把桌子上的那把梳子递给了他。
“扎的紧一些,今天要出去骑马的,怕松散。”
也许是还在少年,他的手也如女子一般的温柔,翻转的玉梳只几下就把那些松散的发丝整理在他的手中。
看向镜中的人,一绺青丝缠绕的垂在了额前,想抬手把它顺回去,可这个时候发现,左手的确酸软无力,暗自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动。
他的动作很快,这个时候也经为我扎好了辫子,但那绺头发已经垂在了眼前,竟然让我看起来有了一些柔软的感觉,索性也就不去动它了。
然后转身对他说,“很好,……对了,你去后面的酒窖里,看见那种封了红色封条的小酒坛,就拿一个过来。”
他还是那样低低垂着头,几不可闻的说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倒是慕容仿佛不甘寂寞的样子插了句话。
“你要酒作什么?”
“酣酒梨花,当是人间一件美事。没有酒,那花就逊色多了。”
“哼,多事。”
他忽然走到了我眼前,伸手按住了我左边的臂膀。
一会你坐轿好了。
我轻微的挣扎了一下,他就松了手。
“不用,只要你拿着酒就好。我的骑术也不至于烂到一手无法持缰绳的地步。”
“……你真的要去赏花吗?”
我笑。
“不然,你以为要去做什么呢?”
他也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总是很奇怪。”
“好了,随便你说什么都好。可那酒你一定要拿着,不许偷懒。”
等一切收拾停当后,慕容忽然幽幽的说了一句,“刚才你对着镜子看什么?”
接过了那个小童递过来的酒,然后递给了他,一笑说。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故人。”
毕竟还是久病初愈,全身总感觉有些乏乏的,虽然我和慕容骑的都是百年一见的良驹,可还是缓缓的前行。他的坐骑甚至是蒙古草原上珍奇的汗血宝马。据说这马可以日行一千里,全身犹如沉夜一样的暗黑。他从新州来的时候也带上了这匹马,还有那一直裹在锦缎中的剑。
“怎么,喜欢我这匹马?把它送给你如何?”
也许他看我自从第一次看见这马开始就一直用一种很有兴趣的目光看着它,这才玩笑一句。
“不了。谁都知道得一好马对你们武林中人是多么的重要。我只是个书生,这些对我没有用的。再说,……就是我想要,你也未必肯割爱。说到这里都想起另一件事,你的那只白鹤呢?”
他拉了一下缰绳,然后看了看周围。我们身处市井,今日虽不是集日,可街上还是往来很多行人。这次轻装简从,就我们两个人而已,所以没有开道的卫士,所以还要注意周围。不过他的这个动作到很明显是做出来给我看的,我等了半晌他也没有回答。
“……在这里吃的还习惯吗?我让周府的厨子学了几个新州的菜式,让他给你做了你也尝一尝,……很多时候吃的好了,感觉也好很多。”
我随便说些什么,然后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感觉一滴凉凉的雨点掉到了我的鼻梁上。
“下雨了,……”
“那鹤已经死了,在我来之前死在新州了,为了救我而替我挡了一箭,……”
他突然说了这样一句。
“其实我恨你,是你们弄乱的新州,但是苦的依然是我们这些百姓。”
他忽然勒住了马,而这个时候雨也逐渐大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开始着急找地方避雨四散开来,街中央仅余我们二人。我忽然有些后悔,他的情绪阴晴不定,平和翻脸也仅仅一念之间。
雨就在这个时候从天际倾盆落下,那种天幕一样的水气被激荡了起来,氤绕在我们的周围。此时的他心中一定在计较,就是不知道他的那一念究竟什么。我不应该提及他的往事,但是我们是如此的陌生,随便哪一句话都可以让他想起那些可以引发杀机的回忆。
也许大雨的关系,原本秀美的他此时到很是惨淡,眼神也很是阴郁。雨水顺着他可以称得上俊秀的脸庞淌了下来。忽然他把手中的酒坛放在马鞍上,伸手扯了自己的披风,然后就在酒坛将要落地的时候接住了它。
他拉马走到我的进前,把披风给我披在肩上,软语说了一句,“怎么也不懂躲一下,看你都已经湿透了。”
“慕容,我不想再这样了,我曾经说过在我的身边没有我无法掌握的人,你是例外。既然我们都还保持了这样的平和。”
“我明白,……你知道吗,刚才我的心情根本就无法形容出来。你让我想起了浩劫中的新州,可,……更奇怪的是,你的眼神,一瞬间是如此落寞。我问你在镜子中看到了什么,你并没有回答。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如此。”
他的眼睛,为什么出现一种如此熟悉的感觉,……原来我只在子蹊的眼中才见过。有些落寞,有些自嘲,可更多的是,竟然是温柔。
“雨这样大,还去赏花吗?”
我拿过他手中的酒,撕开了封喝了一口。清冽香醇,不负所望。身上顿时感觉暖和了起来。
“当然要去,雨中的梨花最是清艳。”
其实最重要的是,暴雨后的梨花剩下的也就是落败和残破了,那个时候还有什么好看的?把酒递给他,然后我拉了一下缰绳,双腿夹住马腹一用力,那马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放纵自己一回,雨中纵马想来从我出生至今也仅有这一次,也许,此生也仅有一次了。
策马到了那片想象中的梨花前,朦胧的雨已经将浮躁和尘世特有的污浊洗涤一净,唯有快要凋零的白色清艳之花还可以开出满树的繁华。可,那状似的锦盛也只在旦夕之间。
勒住了马,一下子跳了下来,看向身后的时候,慕容却端坐于上面,没有动。
“下来吧,到了。”
我说了一声,而他望了一眼这里,探身对我说,“不要去了,这花,早就不能看了。”
“不,这是最后的梨花了。你知道吗,这个春天我都没有出来看过花呢,转眼间这些都快要凋谢了,恐怕要等到明年才可以再看的。所以,……你下来,前面有个亭子可以避雨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的执著这些,况且在这样的大雨天,我还是旧尚未愈,不过,既然心中有所想,那就跟着去做好了。把马随便拴于此处,拨开了掩饰于前面的枝叶,走进那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地方。身后是他的脚步声,看来他还是跟了过来。
原本想着就这样寻到那个亭子后,两个人对着这花,这雨把酒喝完,可谁承想听见了一个声音在那里吟诗,我仔细听来,却有一种悲壮在里面。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慕容天裴仿佛有些吃惊。
“是屈原的《天问》,怎么在这样的天气还有人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吟诗?莫非他是你约出来的?”
“不是,我原本只是想我们在这里喝酒赏花的,不曾想到还有人捷足先登了。谁呢?”
说着,沿着这条小路转出了花丛,眼前出现了那个原木搭建的凉亭。亭子的顶四角飞翘,下面用了四根结实的桐树做的柱子。这里的一切都力求要和周围的山水花草合成一体,所以连桐树上的树皮也保留了下来。
那个人一身轻蓝色长衫,黑色的披风,正仰坐在亭子的栏杆上,倚靠着一根柱子。手中同样拿了酒坛,一边喝一边继续说着同样的一句诗。
……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
我一看那人,心中闪过惊喜,不自觉地已经叫了出来。
“璐廷,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已经有三分的朦胧醉意,原本睨着的眼睛无神的看看我,然后自嘲的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说着站起了身子,把我们让了进去。
“快半年了吧,伤好了吗?这位就是新州的慕容公子吧,……少年英雄,果然风度不凡。”
“慕容,这是文相的公子璐廷。”
我介绍了一下。
可慕容看了看他说,“有些眼熟。”
璐廷一笑。
“我在新州当过监军的。”然后他看着我,在杨大人到了新州后就给我旨意让我回京了,所以再也没有见过你。然后我看见他用一种很伤感的眼神看着我,顺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我的左手。
“璐廷,恐怕我要食言了,我不能给你用左手写长恨歌,它,……已经废了,……不过,我认为我的右手的书法更加精进,如果你还想要,给你抄一部楚辞如何?”
他把手中的酒递了过来。
“暖暖身子,这是贵州的茅台,降香醇厚,和你喜欢的酒味道不一样。”
然后他转过了身子看着外面凄迷的雨。
“过去都过去了。原来想要你的书法,只不过想你好好保重,……不过,也许最精致的花纹其实也是最容易破碎的地方,好的东西总是无法久远的。”
我喝了一口,果真浓厚,不觉得皱了一下眉。
“不好喝的,你不喜欢这样的酒。”慕容突然把我的酒坛拿了过去,把口上我喝过的地方擦了擦然后递给璐廷。璐廷看了看他,有些了然的笑了一下,不过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拿了过去。
“最近,……有没有什么,……”
我想问,可我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他点了点头。
“有,郑王已经正式通告天下,撤了你内阁首相的职位,改为副相,位在家父之后。”
“为什么?”
身后的慕容天裴冲动的问了一声,而璐廷也只是笑而不答。
倒是我拍了慕容一下,摇了摇头。转而拿了他手中的酒,递给文璐廷。
他接了过去。
“这是,……状元红?”
“二十年的珍藏。原本带了几坛到新州的,结果都丢了。”
我见他灌了一口,然后问,如何?
“酒当然是好酒,名不虚传。不过,……这酒也许因为太过清冽而显得不温和,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还有,总感觉这酒带了那么些送别的味道,陆大人是这样,这次,也许我也是这样,……说着说着,他又灌了一口,然后笑了,可我分明看见他眼角中那晶莹的泪水。永离,你可曾妥协过?可曾感觉有志难伸?可曾感觉身边的龌龊而无力自拔?可曾绝望?可曾,……”
我就站在这里一字一句的听着,他越说越伤心,然后伸手拉过了我,把头埋在我的肩上。被外面的雨淋得湿透的衣服带着一股寒意,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潮湿。
“……我也想凤玉,……可我什么也不能做,不能娶她,不能保护她,甚至在今天都不能去看看她,……”
胸中一阵剑刺一样的尖锐,拼命压制的热气让眼睛显的辣辣的。我伸出了右手,轻抚上了他的背。
“璐廷,……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活在一个干净的世界中?”
“你也说过,太过清冽就太过尖锐了,……也许我们都不喜欢的。”
“想哭就哭一场,然后擦干了眼泪回去,继续作你的事情。还有,茅台虽好,毕竟伤身,不可再如此。替我向你的父亲祝贺一声,无论任何原因,毕竟位及人臣是每个朝臣的梦想。十年寒窗,三十年的宦海沉浮,他日青史留名,也不枉此生了。”
他慢慢的抬起头。
“永离,你可曾妥协过?”
“我嘛,……这很平常,不要把这些看成多么了不得的事情,放宽心。”
“不,即使永离你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说完把手中的酒掷在了地上,然后一脸坚决的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与其我们情谊在以后那些肮脏的构陷中慢慢消磨,不如现在就断个干净。今日我们索性就割袍断义!”
他拎起自己袍子的一个角,手起剑落,那片丝织的衣角仿佛周围那些凋零的梨花,惨淡而无依的落在了我的脚下。然后把自己的干爽披风塞在了我的手中,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步入了那迷茫的雨中。
我突然感觉有些虚弱,头又开始疼了起来。原想着今天痛快的玩乐一天,可,……
坐在栏杆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都暮春了,夏天就快来了吧,……可,……今年的春天还真的有些冷呢。”
“你刚才为什么不阻止他?”
慕容也坐到了我的身边。
“文人习性,文人习性啊。……哎,好好的一壶酒,可惜了,……”
“还想喝吗?”
“怎么,你想请我喝?”
“在你家叨扰了这么久,请你一顿也是应该的。走吧,天决门在京城也有饭庄,那里的酒可是清远绵长,甘冽可口的,你肯定喜欢。”
“多谢,多谢。不过此时的确不是喝酒的时候,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该日一定要你破费。”
他的脸色有些阴郁的样子。
“你要做什么?”
“进宫,……他现在应该需要我。”
说着我转身要走,可他拦住了我,那看似纤细的双手竟然也如铁一般的坚硬。
“你在新州差点连命都没有了,可他是怎么对你的?他难道不知道,你,……你当时真的就快死了。”
说完他竟然转过了身子,背对着我。
“慕容,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的简单,朝臣升升降降不是凭借郑王的喜好这么简单的。新州,……再怎么说也是一败涂地,这些我们都有责任的。多少官员,多少百姓的姓名都丢失在那场混乱中了。现在不过才把我的首相职位撤了,对我何其仁厚?”
“可,我总感觉你们,……关系并不一般。”
“我笑了。哦?你也看出来了?”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过,在我心中,他不仅是郑王,也是子蹊呀。
“等等。”
见我要向外走,他拦了一下。
“外面的雨大,等一等也好。就是天大的事,如今出了也出了,就不急于一时。”
我看了看天,想着慕容天裴说的也对,遂又坐了回去。
“平常看你做事情都是四平八稳的,怎么今天如此呢?”
慕容的话语仿佛不经意的说出,刚才的那种急躁已经变成了沉静。如此年纪的少年如此可以控制情绪,真的不知道是该说庆幸还是悲哀。
“算了,人总有这个时候的。”
我一笑不语。
他左右感觉无事可做,突然看见了文璐廷放在亭子栏杆上没有拿走的酒,于是他伸手抄起那坛子酒,晃了晃,茅台那种特殊厚重的浓香飘了出来。
“似乎不错呢,至少坛封了三十年以上方有这样的味道呢。……对了,我记得你是郑王嵘蕲十四年的状元,今年不过弱冠,怎么会当廷臣当了如此久呢?”
“运气,运气而已。”我打着哈哈。
“永离,反正无事,闲聊以打发时间。况且,有些事情闷在心中不如找个不相干的人一说。你不觉得,孤独比较累人的吗?”
靠在柱子上,把手中的璐廷留下来的衣服披在了身上,顿时感觉暖和很多了。见他这样问,原本那些怎么都不愿意提及的往事,此时竟然也没有锥心的感觉了。
是因为我终于习惯了,还是,……当时的那些事情在很多年后面对一个相对陌生的慕容有了一种可以冷看观看的超脱,仿佛那是旁人的故事一样。
反正都要枯坐,见他如此问了,不如索性说些什么。
“想听什么呢?”
恩,……
慕容想了想,继续说,“就说一说,原来的你好了。弱冠宰辅一定有很多奇异事情发生的,比较传奇。”
“其实,怎么说呢,……有才华的人很多,可上天的给的机会却不多,在我十四岁那年,我遇见了我的伯乐。你知道徐肃吗?”
转而问他,而他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句,“知道。”
“他是个方正的人,君子性情,可并不迂腐,与家父,江南姚怀山并称文章三绝。都说刚开始的时候我有些依仗家里,也许家父的名声和周家的名气让他对我令眼相看的吧,那个时候他是学政,主持的科考,也是他点我状元的。徐肃大节不亏,可能屈能伸,这一点比犹如闲云野鹤般的父亲和姚怀山要老练的多了。也是那一年,我又遇见一个人,不过,他不能说是我的伯乐,因为他也许并不赏识我的才华,可他却是我的,……”
我想了想,怎么也无法找出那个可以形容他的词,朋友,最重要的人,似乎都不合适,于是索性就略了过去。
“是先王嵘蕲,他也许是徐肃最得意的学生了,徐肃曾经倾注了毕生的精力在他身上。不过可惜的是,……”
这个时候雨似乎小了一些,那些环绕周围的梨花衰败的无法形容,此情此景让我有些感慨。
“可惜的是,他学会了徐肃的才情和文章还有洞察,却唯独没有学会徐肃的隐忍和坚韧。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是在大郑宫的正殿上,那时是嵘蕲十四年,我十四岁。我出生在他登基那一年,不过他也算是幼主登基,他其实比我大十岁。
那天早上,他脸色惨白,眼睛浮肿,好象坐在王座上很不耐烦,一直左右看着。他一身湛白色的龙袍华丽到了嚣张的地步,即使那天他的容貌不佳,但我却从来没有见到如此适合穿这身衣服的人。
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徐肃把他们挑选的人名单递了过去,他看了一眼,就随口叫名字,周离。我赶紧跪前一步,而后他又说,你就是新科的状元?我说,是,臣周离,永嘉人氏,……他不容我说完,好,不错。看起来德才兼备。看起来?我心想,他也太荒唐了,大殿之上说这些,怎么完全没有一国之君的沉稳。
他把别人的名字也念了一遍,然后就应该由我说一些什么,来称赞一下现在的朝廷,这是传统,但是当我说了一句的时候,他阻止了我,说,好了,散了吧,朕乏了。
当时的我的确年轻,紧接着就说,不,这是臣的职责,然后接着把我做的文章背了一遍。当时我已经感觉到了周围的冰冷和压抑,可我还是坚持了下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再后来,就听见他用一种干枯的声音说了一句,朕的新状元文才还不错,你就任翰林院编修,平时到内阁看看吧,好了,朕累了,你们也累了,散了吧。
说完径直走了。
留了我们这些人在这里跪拜,他连回头也没有。
我第二次见他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那时的他还是一身白衣,不过,却是江南最精致的纱料做的龙袍。也许刚喝了些酒,惨白的脸色显出了红晕,浮肿的眼睛也恢复了清明。哦,原来是朕的新状元,来,给朕作诗一首,也好助兴。
我却说,王,臣,不会。
他笑得有些讽刺,朕没有听错吧,大魁天下的状元郎不会作诗?
我说,臣的文章不是用来供君王喝酒助兴的。
他说,那是什么,治国平天下吗?小小年纪,志气不小呀。
我说,臣自束发读书就受就受圣人教诲,……
他很不耐烦,行了,徐肃整天都是这几句,你也是,你们看得那些书,朕都看了,你们知道朕也知道。你以后就不要在朕的面前卖弄了。”
说到这里,我的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个有些烦躁的郑王嵘蕲和一身豪情的新科状元周离。往事尽如了云烟,从身边过去,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可仔细思索中却是早已铭刻在了心中,有的甚至是骨血中。
“然后呢?”
慕容轻轻问了一句。
“然后?然后也许他感觉我很可笑,就让我进了内阁,天天帮助他整理奏折什么的,那个时候我不过六品翰林。也许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的话,我可以这样,一直在天子身边,等资历能力都够了的话,也会到现在的这个位子的。不过,那件事情的发生却把原本规定好的路缩短到了诡异的地步。”
“前朝有个驻守山海关以及雍京以北全部领土的将军,叫左箴。他被左都御史参劾说他勾结长城以外的那些小国,意图谋反。然后,嵘蕲斩了他,然后,嵘蕲喜欢上了画画,然后,我陪着他在后宫画了两个月。然后,……我就是内阁大学士了。”
“先王宠信左箴?”
慕容的问题有些奇特。
我看了他一眼,坚定的摇了摇头,“不,嵘蕲不宠信左箴,而是他从左箴身上看见了我们都看不见的未来。”
嵘蕲,……是一个伤感到了及至的人,只一个左箴就可以让他敏锐的感觉到那后面巨大的黑洞和永远无法调和的悲剧。
“后来他娶了一个一个侍郎的女儿为妃,那个女人拥有傲人的美貌,并且为他生了唯一的儿子。在小王子四岁的时候嵘蕲驾崩了。小王子继位,可半年后,那个孩子也死了,然后就是现在的子蹊了。”
这个时候我从记忆中清醒过来,看看周围,那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好了,慕容你自己先回周府,我这就进宫。”
说着走了出去,而身后的他也跟了过来。
“我跟你去好了,大不了我在宫门外等你。”
“不用,也许,……可能忙到天亮也说准的事情。你先回去,让三伯给你熬些热的姜汤,不要着了风寒。”
到了拴马的地方,拉过了缰绳,待到我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又拦住了我。
“等等,永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可能辞官?”
我一笑,也许没有。
第十七章
苏袖看见我并没有感觉到奇怪,俊秀的脸上显露了一种耐人寻味的笑容。“周大人,郑王等着您呢。”
我把身上湿的披风脱了下来,递给他。然后笑着说,“许久没见公公了,可是来的匆忙,下次,下次一定给您带一坛子酒,让您试试,我家乡的土产。”
这是台面上的话,也为了探探他的口风,和禁宫的情形。
“大人说笑了。我哪敢要您的东西呀。再说您的那酒,可是天下出了名的,要款待那些清流仕子的,给我,岂非折杀咱家了吗?”
苏袖把我的衣服规矩的折了起来,可是嘴上个我却是个不硬的软钉子。可他接下来却是嫣然一笑,让我有些吃惊。虽然他很美,可,……毕竟是宦官,我在瞬间无法适应。
“大人,吓着您了吧?其实那是和大人说笑的。苏袖今后还要仰仗大人的提携呢。”
“我?”
心中一动,继续说,“被贬之人,怎配公公如此?”
“周相,刚才和您说那些话的原因只是希望今后您可以相信我,要问什么可以直接问,不要如此。”
看来,……
我一笑。
“是我枉做小人了。”
“大人很多时候应该学会,如何去信任一些人,和,堤防一些人。这件衣服会帮大人洗整干净的,等会会有人给大人送来干净的衣服,您也可以换下这身。好了,到了,郑王最近脾气不好,大人小心。”
说完,在子蹊的御书房门外,他向我深施一礼,然后退了下去。
子蹊在生气,这是我一进门就看见的。大殿已经被一些茶碗的碎片,群臣的奏折还有一些宣纸和砚台的碎片布满了,更不要说那些潮湿的茶叶和未干的墨汁了。
他背着我站在帘幕中,声音有些嘶哑和疲惫。
“朕说过,哪个敢进来,朕就灭了他,……”
豁然转过了身子看见了我,他停在了那里。
“灭了什么,是灭九族吗?那可是很严重的刑罚,是臣下都会害怕的,并且可能是他们毕生的噩梦。”
我笑着说的这些话,然后让那些原本躲起来的小太监们赶紧收拾这里。子蹊有些颓然的坐在了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那些人紧紧张张的忙碌着,我也没有说话,拣了一张椅子坐在门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还有落日前最后的一丝明亮。无法看见太阳,那本身就暗淡的光华隐藏在了厚重的乌云之下。
忽然一个尖细而微弱的声音对我说,“大人,收拾好了。”
我这才看了看周围,笑着说。
“准备些清淡的宫点和热茶来,郑王想必是饿了。”
他们唯唯诺诺的答应了后赶紧退了出去,恢宏的大殿中很快就剩我们两个人。
“原来还道稚子小儿才会因为饿肚子而发脾气的,子蹊已经是国之圣主,何苦如此?”
他玉一样白皙的脸庞染上了丝丝霞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我的两句话说得。
“子蹊,为什么贬我的职,出了什么事了?”
单纯的想知道,可不知为什么他听了以后豁然看着我,原本渐熄的火气又鼓了上来。
原来你也知道了,我还以为你在周府里和那个新州来的小子混得忘了外面了呢。我没有时间去你那里,可你总有时间过来吧。一连十几天看不见人不说,……有闲情逸致喝酒赏花赏雨的,就不想看见我是吗?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一见面就这样说,刚才由于着急再加上我本身也是拙嘴笨腮的,见他的话离谱到无法反驳的地方,同时也隐约感觉到了事态也许严重到让他感觉恐惧的地步,所以这个时候不便强辩。我咬了咬牙,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要走,可刚到殿门的时候就被拉进了一个强力的怀抱中,子蹊温热的唇停在我的耳边,再出口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凌厉,而是带了三分的幽怨和一丝隐隐的抱怨。
“对不起嘛,我不想这样说的。”
“可你却这样想的。子蹊,你说让我相信你,可你可曾相信我?还有,你什么时候派人打听我做什么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只是前一阵子我实在无法抽身去看你,所以叫人到你家,可你家的管家却说你重伤未愈几次三番都挡了回来。今天可巧有人说看见你和慕容在京城的大街上,下着雨还到外面去,而且他又拿着酒,……不要生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嘛。”
今天的子蹊有些撒娇的样子,可想到刚才看见书房如此的狼狈也知道发生了大事了,于是略过了这些,直接问他,怎么了?为什么降我的职?
这个时候他将脸埋入了我的颈窝,然后沉闷的声音直接传入了我的耳中,不觉得一震。
“朝野震动,以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及各部官员联名上折子弹劾陆风毅二十七条罪状,条条死罪。勾结叛臣,祸乱新州,致死杨文默;私吞一百万两军饷,贿赂官员。”
哦,……
我长叹一声,原想着事情也不会如此轻易的过去,可没有想到来的是如此的迅速,几乎让我没有招架之力。
但我开口的时候却没有了这样的情绪波动。
“不过是御史言官的风闻奏事,查一下就好了。”
“不,这次有一个无法辩驳的证人。”
“是谁?”
我一惊,感觉他的手是如此的强悍,可依然无法止住我的颤抖。
“新任兵部尚书,文璐廷。”
子蹊的话音刚落,大殿外一记响雷,然后那雨铺天盖地而下,仿佛是天在哭一样。
其实我是一个没有治国才华之人,先王也说过的,他说我有些志大才疏,又懒散成性,只可为谋,不可决断。而我的几次疏忽却是最致命的。假如当初我在风毅的门口认出了文璐廷就果断的将其调离新州,那避免的就是我们共同的伤痛。
可是,有的时候我也想,终究我就一个人,无法招架四面八方。少了璐廷,还是会有其他人的。
我不敢问子蹊当初放璐廷在风毅身边是为了什么,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
位高权重,招的并不只是百官的猜忌。
“子蹊,我只说一句话,你一定要信我。那一百万两银子从来没有到新州。”
……
“可我也问你一句话,都参奏陆风毅用军饷银子行贿官员,那他做过没有?”
我想说这个我并不知道。
因为即使清廉如陆风毅,也不能保证他就不染纤尘。虽说朝廷每年的军饷开支很大,但对于那些人来说也不过如此,将军克扣军饷,吃空额,那是常有的。所以即使陆风毅曾经挪用过军饷,也没有可吃惊的。
还有,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磨推鬼,使些钱在朝廷上,做事情怎么也方便的多。如果各个关节都打通了的话,得的实惠远远超过送出去的那些。
可现在,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是坚决不能说的。因为子蹊不仅是子蹊,也是郑王。
这些心思的转变就在瞬息之间。
“我并没有听说过。”
我其实没有骗子蹊,我的确没有听说,只不过是曾经接到过贿礼而已。
“子蹊,这次是不是连我也被参了,所以,你才罢免我的首辅的官位?”
“只不过希望他们可以适可而止。不过,永离,我有些难过的是,国难之前,大家想的都是和这些没有关系的事情。如果满朝文武的心思都在对敌上面,那可以省多少心思?”
这次,我只能笑了一下。
“子蹊,这让我想起另外一位宰相,他曾经说过,他说出十分,而底下可以做出一分,他就很欣慰了。你看,令行禁止是如此的困难,就想梦想一样的难以实现,更不要说这些无休止的内耗,快把我们都拖垮了。”
“永离,你可以去监审陆风毅吗?有你在堂上,总有些忌惮的。”
我知道他的心思,对于一员猛将,他是决计不肯轻易弑杀的,那无疑是自断长城。
“我尽力,我尽力。”
头一次我居然感觉对于风毅的事情有了一种无奈的疲惫。
在禁宫吃了热茶,换了干爽的衣服,然后在子蹊疲惫的面容前辞了出来,他没有挽留。我们都有太多的事情要准备。
“子蹊,小民百姓和九五至尊哪个更幸福些?”
他想了想居然说的是,“我感觉,我更幸福些。”
他此时的笑脸让我难过,因为,终究有一天他会气愤或者苦痛的说,永离,你骗我,你骗我。
我没有向他完全的坦诚。
我为了他而一定要保护风毅,也为了保护风毅而一定要骗他。
从禁宫出来后并没有回去,先是去了一趟徐府,但是没有进去,徐肃的管家把我让到了中厅然后说相爷这几日感染风寒,不宜见客。可我说事出紧急,不如迟缓。但当那个老管家终于把我领到徐肃的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已经不能起床了。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干枯身躯疲惫的躺着。
老管家手脚很轻的把我拉到一旁,轻声说,“周大人,相爷难得才睡着一会,请您务必体谅。”
这个老仆跟了徐肃很多年,就像三伯之于父亲,当年我和他也是十分亲近的。
“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看了看我,赶紧低下了头。
“相爷这些天忙得就是陆大人的事情,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
那好吧。
我转身走了出去,可到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好照顾徐相,现在多事之秋,郑王需要他,朝廷需要他,……我也需要他。”
他没说话,但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感觉,徐肃也许终究会有彻底离这里而去的一天,心有些空。
廉颇老亦,尚能饭否?
无论他曾经如何误解我,我却一直将他当成是我的师长,也许也曾经是精神依靠。他让我坚信在一片黑暗中依然可以看见文人身中那种铮铮铁骨。那不是独游红尘外的潇洒和缥缈,而是真正在明了后的坚持。
他可以为了陆风毅可以把银子带回新州而不顾多年清廉的名声,也可以为了不陷入纠葛去写一份啼笑皆非的奏折。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一直是他力保新州,也一直是他监管六部,如此污泥浊世如非有他,怕早已散乱不堪了。
他是人们心中面对纯真的最后一丝的期望,从他身上可以的到肮脏欲望之外最后的清静。
到了家里的时候才知道门外又下起了大雨。三伯絮絮叨叨的说这让我小心身体的话,然后忙里忙外的准备饭食。慕容端正的坐在餐桌前,一双在暗夜烛火下灿如晨星的眼睛看着我,却是沉寂的。
“怎么,还没有吃饭?”
坐好后随便问了一下,然后端起放在桌子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口,温润的茶水平滑了我干燥的喉咙。
“刚才那个文璐廷派人来过,捎了一句话就走了。”
他的声音不高,清沉中未见波动,却足已让我一惊。
他说了什么?
“玉版十三行,价值已在万两白银。然后,他又说了一句,顾全大局。对了,什么是玉版十三行?”
我思索着不明璐廷这话的含义,可还是解释了慕容的问题。
王献之,字子敬,是王羲之的第七个儿子。他自幼从父学书,少有盛名,人们尊为“小王”。他的楷书作品流传下来的只有《洛神赋十三行》小楷。其字迹在宋时有九行,贾似道又得四行,合起十三行刻于玉石上,故世称《玉版十三行》。
“我确有此帖,可,……”
以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什么意思呢?玉版十三行虽是名贵之宝,可当时的价值不过白银五千两,是一位要去两江上任的官员临行前送的。还有就是,顾全大局?是忠告,是示警,抑或是威胁?
这个时候的文璐廷,我不能再用原来的眼光看他了。
可是什么?
“本不值这些银子的。不要说玉版十三行了,就是九千两银子此时要买一幅王羲之的快雪帖也是可以的。”
他无所谓的笑了一下。
“九千两银子呀,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些钱的,现在却只能换一张残破的纸。这些人当真是,……”
他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这个时候三伯叫几个小童把饭菜都端了上来,都是很清淡的素菜,就最后一盏鸡汤算是还有些荤腥。看着三伯,我撇了撇嘴。
“三伯,吃了几个月的白菜豆腐了,再吃下去都要变成青菜脸了,能不能,……”
三伯那双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翻了翻,然后看着我,“大人,那你眼前的这碗鸡汤是什么?难不成大人把白花花的鸡肉也看成了是白菜?”
看他这样,我用汤匙从碗里搅动一下,终于捞起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一块鸡,和一大块白菜,于是拉长了声音,三,……伯,……
“哦,忘了,忘了,今天的菜是鸡汤白菜,这个,自然是白菜比较多。不过,肉虽小,可是比较进味。”
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我知道他是怕我消化不好,不过我也不打算就此结束,于是看着他,装作很无奈的样子说,三伯,没有想到这些年你的修辞依然没有多大的进步,白花花是用来形容银子的,不是鸡肉,……
刚说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
“三伯,一会吃完了饭,你到我书房里来一下,有事相商。”
三伯对于我这样突然的转变也没有问,笑着答应了一声就让送饭的这些人退了出去,我留他,可他说已经用过了,于是也出了门。等这里就剩下我和慕容的时候,我这才夹了一片青菜就着眼前的米饭静静的吃起来,不过眼前的慕容倒是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我。
“怎么不吃,折腾了一天不饿吗?”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一听,一笑。
“能有什么事?来点鸡汤吧,虽然鸡肉的确小了点,可到底是块鸡肉。”
他眯着眼睛看着我。
“永离,我突然发现我不懂你。你给我的感觉就像,……即使你在眼前却感觉在天边一样。”
我扑嗤的笑了出来。
“在天边的那不是人,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不过,我倒发现了,慕容你很有天赋,好好读书,等有朝一日我当上学政一定点你做状元。”
他俏脸一沉,头扭到了一边,作势要不再理睬我。我低着头慢慢的咀嚼着原本香滑细软可现在什么滋味也没有的白饭。
一顿饭原本吃的很尽兴,可后来就在这样的沉默之中完结了。晚上的时候我对三伯说,让他留意一下市面上为什么玉版十三行突然涨价至万两白银,还有就是这东西最后一次在市面上见到是谁卖给谁了。
两天后他告诉我,因为突然有个古玩的行家说其实那不是王献之的字,其中的几行中是失传已久的王羲之的兰亭序。
三伯说到这里还感觉荒谬的笑了笑。
“玉版是小楷,而兰亭是行书,就是市井小民不知,难道那些故纸堆中泡出来的书虫,削尖了脑袋不说就是田间地头也想讨出来点什么宝贝的古玩迷还不知道吗?怪事。”
我趴在桌子上,扶着脑袋有些晕,这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看得见的摆在眼前的麻烦就很多了,可更让人心中无底的是隐藏在下面的居心。因为你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做,难以防范。
“哦,还有,这更离奇。”
三伯继续讲着。
“这个是两年前去两江的一个人在风遴轩买的,他当时说着急走银子无法付,但是那个人平常经常光顾这里,老板和他的生意做了几近万两白银,也就同意了他写的一份文书,并当场就把货给了他,等一年后他再来换银子。可不承想到的是,一年前听说他坏了事,因为贪污河道的银子给下了大狱,本想着这就白费了这些因子,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
两个月前突然有人到他那里,也向他打听这些事,并且出了一万两要换那份文书,但同时还有个要求,就是如果有需要的话,老板必须出面证明东西是去两江的那个人买的。”
我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老板同意了吗?”
“没办法不同意,不说那几个人的凶狠,单是这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就够吃几辈子的。”
“但他忘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平静而无奈的说,心里想,即使我不动他,等事情完了以后那些人还不灭口?留他在对于那些想要挑起这次的事的人也是威胁。
大人,……
三伯有些惊奇的看着我。
“大人,需要做些什么吗?”
我则一笑,“不用,静观其变好了。现在看不清楚,怕就怕走错一步,……不过,现在看来该来的总要来的,警惕些就好了。”
“……不过,这些天也多注意些,多看看总是好的。”
初夏时节天气时冷时热,这些天因为要开审陆风毅的案子,所以搅扰得六部不得安生。刑部,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因为各有关联所以都很注意。审理是在大理寺,而关押则在禁宫天牢。子蹊的用意很明显要保护他,那些人不是不明白的。
忙乱了十天,明天就要正式审理了,所以今天可以在家中稍作休息。
今天,天色晴朗,无风无尘。
庭院中,秀竹,繁花,假山,磷池各有姿色。在湖心的凉亭中支了躺椅,身上则盖着夹被。有脚步声,我睁眼一看,原来是慕容晃晃悠悠踱了过来。
“既然怕冷,何不回屋?在这里冷风过往的地方盖着被子乘凉,也算一奇了。”
看着他拿了桌子上的一块细点咬了一口,然后慢慢的咀嚼着。
“对了,我到想起一件事。这些天我的耳根子清静多了,三伯原说要给我找个媳妇的,结果现在到好,看不见他的人了,更不要说什么媳妇了。”
本想说个笑话的,可看到他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看着面前的荷池只管出神。
“喜欢荷花?现在还不到荷花开的时令呢,只不多叶子很茁壮而已。听三伯说,今年从蜀州新进的红莲,名字就是贵妃瑶台,香味很重。也许你喜欢,也许你不喜欢,毕竟红色的莲花没有白色的显得纯净庄重。”
“……永离,问你一个问题好吗?”
“恩,……好吧。不准太难。”
“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很想和他在一起,……我指的是一生都在一起的那一种,在一起生活,还有甚至连他看一眼旁的人都会感觉很失落,……”
“慕容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没有回头,还是那样的姿势。本想取笑他一番,可看到他这个样子,放下了调笑的心思。
“是的,如果遇见喜欢的人,你会很想他在一起的。时时刻刻的都在一起,想照顾他,保护他,让你们彼此都感觉对方很重要。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直到生命的终结。”
“可,如果喜欢一个人,而又同时和另一个人在一起,那他们彼此之间还有爱吗?”
“……慕容,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告诉我,……你喜欢谁吗?也许我可以帮助你出谋划策呀。”
他轻轻的摇头。“不,你无法帮助我的,谁也帮不了我,……”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身上感觉到的伤感和沉重,一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怎么几天之间好像老了十岁呢?
“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清静了很多吗,我也是刚刚听说,就是因为,……”
他刚说到这里,就听见了那边三伯的声音隔着河岸传了过来。
“大人,郑王来了,正在前厅等您呢,……”
慕容转过了身子有些复杂的看着我,却没有说话。我问他,“因为什么呢?”他一笑,却又转过了头去看舒展的荷田。
“这花,到了夏天一定很美,都是火红色的,……也许我真的喜欢。”
没有来得及品味他话中话外的意思,就看见子蹊一身白衣,已经来到了莲池的那边。身后是苏袖,而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打开,遮住了耀眼的阳光,也遮住了他的脸,从这里仅能看见黑如午夜一样的长发映着雪一样的衣衫。
我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感觉这样的他有些陌生。
他安静的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拿开扇子。有微风吹过,吹动了层层荷叶,感觉他却似站在叶子上面一样。
“他真的很美。”
慕容说了一句。
我没有接话。美吗?形容一个励精图治的郑王子蹊,并不合适吧。可是,……今天看他居然带了柔和的脆弱。
是天气的原因吧,看慕容有些忧郁,子蹊有些脆弱,……可今天的天是难得的晴天呢?
思念转动的过程中,快步走了过去,“子蹊,怎么来了?”
他一笑,收了折扇。
“你这里的荷花还真的很多,是白莲吗?到了六月的时候这一大片都应该是,到时候很好看。”
“你喜欢白色的?这些是红莲,香味很重的,不过你要是喜欢,我让三伯再种些白色可好?”
他粲然一笑。
“不用,不用。我到也不是喜欢白色,总是感觉你应该喜欢白色的,……再说,现在已经过了季节了,再种实在不好。那,这些花叫什么名字?”
“贵妃瑶台。”
“蜀州名品,……天气不错,邀永离一同游湖可好?”
我一笑。
“是请求,还是圣旨呢?”
他微微低了头,在我的额间一吻,身边之人具已经变了颜色,而他依然。
“是我的心愿,……好吗?”
“当然好了。”
我知道自己,是圣旨还可以抗旨,可是,……他的心愿,我可有可以违抗的一天?
一壶酒,一盘棋,同样清素的两个人。
京郊的运河在这里有一个回旋,也就构成了一片静水。
宽敞的画舫平稳的定在了湖水中央,我看着他,而他看着棋盘,这里除了艄公并无他人。
“子蹊,可有话和我说?”
虽然我知他的心意,可更加了解他的人,这样纷乱的局势他不是如此清闲的游湖赏春的。
他单手拿了一颗黑子,状似思索下一步的走向,然后仿若随口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知道明天要开堂审理陆风毅,让你轻松一下。刚才你不也是在凉亭上乘凉的吗?”
他的手掂量了掂量手中的棋子,然后又放了回去,继而拿起了手中酒,却被我拦了下来。
我看着他。
“你不高兴。”
“没有呀,怎么会?”
拦着酒杯的手从他手中拿下了杯子,放在了桌子上。
“永离,我和你说过,我喜欢你吗?”
我一惊,他从不如此的,我以为我们的心意大家彼此明了,但他如此说出来,真的出乎我的意外。
“好像没有。”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结束。也许我们之间的关系过于的特殊,所以总是感觉不一样的。如果永离不是廷臣,我也不是郑王,那我们会如何呢?”
他盈盈的双目看着我,其中的柔情万千也只能意会。
“一对过街老鼠。”
我笑了一下。
“……永离,……你真是的,……”
他好像无比沮丧的低下了头,我则开怀大笑,一时之间周围的天地仿佛都被渲染了明丽。
然后,他的声音低低的穿了出来。
“……永离,问你一个问题,……”
“好吧,不要太难。”
“彼此喜欢的两个人,是不是一定要在一起?”
“算了不要回答了,这个问题好想我们都知道答案的。”
……
“如果可能,我愿意一生都和你在一起,……”
“我们本就可以呀。”
“对呀,我们一直就是这样的呀,……最近的事情真多,有些糊涂呢。永离,陆风毅的事,台面上是一种说法,可台下又有一种。可是,你一定要谨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不要给自己惹麻烦,……还有,也许这段日子,大家的心会很忙乱,你也要注意。”
“子蹊,你这话,……”
他慢慢的来到我的面前,缓缓的低下了腰。
“不要说那些了,今晚到宫里来好吗?”
他轻轻的吻了吻我的唇,然后发出了一阵子笑声。
“小离呆呆的样子好,……这样的小离好可爱,……”
我知道现在的我一定很愚蠢的样子,我的眼中只看见他的笑容,然后连他说的是什么都没有听清楚就点了点头。
绮丽的夜,熟悉的宫殿,当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就是子蹊,被他像抱枕一样紧紧抱着,我甚至从他的潮湿的手还可以感觉到刚才的悸动。不知道原来的他是什么样子的,今夜的他却格外的不安宁,仿佛有一丝恐惧一样。
现在的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他,但是,……我知道,只要他说出来,我不想拒绝。
“醒了,……不多睡一会吗?这个时候就回去?”
我翻身惊醒了他,让他带着睡意的声音软软的问我,然后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的放松。
“……不是,只不过,我一个人睡习惯了,想翻个身。子蹊,你抱的有些紧,……我不习惯。”
……哦,好,……
他说着,松了松手,可下一步却又收紧了双臂。
“可是,我怕你会突然不告而别,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叹了口气。
“子蹊,……你有心事,说出来吧,……我不想你憋在心中,那样会生病的。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的不安?”
“……没有,……其实,也有,……”
子蹊,……
他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半晌,我突然感觉到了冰凉的泪。
我一惊,“子蹊,是不是朝廷上,……”
“不是,不是。是,……我要大婚了,……”
我一听完,突然静了一下,然后起身穿了衣服走了出来,身后的子蹊一直在看着我,可并没有说话。最后在我打开殿门的时候,仿佛听到了一声及轻的,永离,……
我没有回头。
清晨的时候回到了周府,三伯一直在等我,可见到了我却没有说什么。然后在我回到内室的时候,居然在我的房间中看见了慕容,他就站在窗子下面,清晨的阳光透过碧绿色的窗纱照到他的脸上,显出一丝的惨淡。从他浓重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看,应该是一夜没有睡。身后的三伯说了一声,叫下人准备热水让我洗漱一下,就走开了。
“我不想说什么,慕容,去睡觉。你现在还年轻,不能如此糟蹋身体。”
说完我和衣倒在了床上,而他竟然到了我的面前,二话没说就伸手撕开了我的前襟,那上面深浅不一的痕迹很明显的说明了我昨晚的去向,而我头一次在他的眼睛中看到嫉妒的灰暗。
“你知道为什么三伯跟前没有人来说媒了吗,那是因为郑王下旨在全国选秀,那些大臣都巴望着要把女孩送进宫中所以都,……全都知道了,就瞒着你一个人呢。昨天我想说,可他就来了,也没有说出来。你被骗了,你知道吗?已经很长时间了,都快五六天的事了,……”
“我知道,郑王要大婚了。”
伸手想拍掉他的手,可被他从床上提了起来,然后我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红丝。
“你不是说,如果遇见喜欢的人,就会很想他在一起的,时时刻刻的都在一起,想照顾他,保护他,让你们彼此都感觉对方很重要,相互扶持,相互依靠,直到生命的终结吗?可是他呢,他是怎么对你的?他不要你了,你连个名分都没有,……”
“名分?”
“我要那个做什么?我周离再不济也是两榜进士,大魁天下的状元,堂堂内阁大学士!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说他爱你,可,……他为什么要娶别人,那还叫爱吗?永离你告诉我呀,昨天你都没有说,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可现在你告诉我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
“你以为这是小孩子家家酒,还是什么?我们这是什么?历史上这叫龙阳之宠,这叫断袖!奸佞,幸臣,昏君,……千秋之后,史笔如刀,污泥浊水什么话说不出来?你能让他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慕容,什么时候你爱上了一个你不能爱的人,你就明白了,……不过,希望你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颓然的松了手,我跌坐在床上。
晚了,晚了,……
“永离,如果有可能我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包括郑王!”
“可是,……你从来也没有把我看在眼中,……”
慕容,……
“你还是个孩子呀,为什么你不能这样单纯下去呢?”
他双手扶着桌子,有些累。
“自从那次在新洲,看见你在封王龙泱的怀中的时候,我就不是孩子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失落,一种感伤。慕容居然还是卷进来了,所不同的是,他不是卷进朝政,而是卷进了谁也说不清楚的我们之间。
“大人。”
三伯在外面轻声呼唤,而我高声说了一句,“准备朝服,”他应了一声就离去了。
“你做什么去?”
慕容转过头看着我。
“今天大理寺开审陆风毅,我必须去,无论发生了什么。慕容,放开这些,你才十七岁,你不应该负担这些的。人生苦短,何苦?”
“你呢?”
我无语。
“如果你可以劝自己,我就可以放开。”
“何苦来着?”
我虚弱的躺在了床上。
“我们都一样,……郑王,必然也一样,……”
第十八章
陆风毅一身白衣,虽是简单可干净整洁,脸色憔悴但没有落拓。他直挺挺的跪在大堂中央,我则是一身隆重的官服坐在大理寺正卿的身边。我不是主审,也不是陪审,我甚至连随便开口说话的权力也没有。法度的严明在这里被表现的淋漓尽致。我的位置就是替代郑王来这里听审,表示朝廷对新州一事的极大重视。
大理寺卿严瑾玄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两榜进士出身,一直在京里并不显山露水,不过对于手中的政务到是每每都处理妥当,所以不到三十年的光景已经稳稳的升了上来,直至一品大员。
听他问案不外说一些场面话。什么风毅,你我曾同朝为臣,如今却对质公堂,不过国法不外人情,风毅非杀人越货的奸恶之徒,为政过失时有发生。只要不欺君,不负黎民,郑王会酌情考量的。待到风毅灾星消退,你我依然可以把臂同游。
一席话,不知道的谁都感觉温馨有礼,可事实上,郑开国五百年来,在这里已经处斩不知多少重臣大员,那一次开审第一次都是这些话,在熟悉人的眼中,这和读书吃饭走路一样平常。严瑾玄干瘪的声音说出来的话都是干燥燥的,根本就无法听出他的任何心绪。
堂下的风毅已经微微施礼,说道,“多谢严大人教诲,风毅铭记于心。”
严瑾玄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了冗长而烦闷的问讯。我坐在那里,头眼昏花,这才想起来,昨夜一夜没有睡沉。
子蹊,……早晚会有这一天的。子蹊已到弱冠之年,封妃立后本是常事,可,为什么心中就是难以开怀。
终究是自己过于任性,我和他不是可以让人深藏闺阁的佳人,甚至连相惜牵手的真心人都不是。我们是知己,也是君臣,不过,经过了昨夜,只怕这关系更复杂的难以辨明了,……
“郑王子蹊元年十一月,新州第一次哗变的时候,你曾经斩了带头闹事的两个小兵,当时向朝廷的邸报也是这样的写的,是不是?”
严瑾玄的语音突然升高,这把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到了现实中,眼前的风毅依然是刚才的那个样子,不过当听到问到了这个后,他的眼神一暗,进而顿了一下才说,是。
“这两个带头闹事之人,当时到底如何闹事?”
“他们喝酒,然后砸坏酒家的店面,紧接着纠集了一队人抗命。”
风毅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在叙述着别人的故事,很疏离。
“那,那些从犯呢?”
“一律打一百大板,流配西疆。”
严瑾玄的眼睛看着风毅,但又好像看着很遥远的地方,然后居然缓缓的点了点头。
“好,今日到此而止,诸位大人辛苦了。风毅,好自为之。”
一个沉闷而不知所谓的上午,一场问不出什么的庭讯,风毅还是被压回了天牢,我也在头脑即将崩溃的时候离开了那个清明而压抑的大堂,可心中却隐约感觉事有蹊跷,但,又实在无法想明白。
回去的时候又去了趟徐肃的官邸,他的病居然未见起色,我和徐府的老管家说了一些让他多多照顾的话也就走了出来。外面的日头正艳,暮春最后一息的清凉也被烤干了,看来,盛夏已经来临。
官轿落在了周府的大门前,身边跟着的轿童打开了帘子,说,大人,……话没有说完。我从这里看出去,正好看见的是苏袖袖手站在打开的大门前,身边是三伯,而门前的广场上停放着一顶软轿,虽是不起眼,可古朴中暗隐的华丽,那是子蹊的宫轿。本想躲避一下,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可苏袖已经走了过来,声音有些揶揄,“周大人,恭候多时了。”
我讪讪一笑。
“公公,郑王来了吗?”
说着从轿子中走了出来。
“郑王来了,原来郑王想就在大门口这里等您回来呢,不过您家的老仆一定要让郑王进中厅,他还说,要不您回来会打断他的老腿的。大人,您会吗?”
我们边说边走,来到了门口,也看见了三伯,他恭敬的站在一旁,听着苏袖这样说,也是一笑。
“公公何苦为难永离,您这话,让永离如何回答?要说会,可三伯在周家几十年了,家父都待以兄弟,永离自是当长辈看得,这样做不但有违仁义,也违抗孝道,虽说永离已是被驱逐之人,可这些还是不敢忘怀的。可是,要说不会,三伯怠慢了当今天子,这罪可是诛杀九族的大罪,永离如何承担?”
“不过是句玩笑话,周大人何苦当真?大人的身体好些了吗,这样的天气大人要好好保重。”
虽然知道苏袖这样的人阴柔过多,有的时候说话飘忽不定,可像今天这样也是少见。最后一句话真是说的我无言以对,唯有一笑而过。
“多谢公公关心,永离铭记于心。”
他一笑。“大人说笑了,要是大人真的铭记于心,那苏袖可是无法承受的,见笑,见笑。”
天气真热,看着三伯的额间已经冒出来汗珠,于是我说,“我先换一件衣服,这样见驾很是失礼。天太热了,……”
“可我怎么没有看出永离怕热?记得你一直怕冷不怕热的吧,……”
一句话让我们僵立当场,子蹊就站在回廊的垂柳之下,离我不足十步,当真是此时想说要走也是不能得了。我身后的一干人虚跪了一下全体退了下去,偌大的回廊中只余我们两人。
“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看到我,……”
“郑王这话,让臣惶恐。”
他一步到我的眼前,我刚想退一步,结果被他抓住了手。一样冰冷的手心,一样颤抖着的执著。
“接下来你要说什么?你不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还是,……”
“可你也要为我想一想,立后是国事,不是我的私事,我无权阻止的。”
“再说,永离也有妻子,……”
“郑王是来和比较公平的,还是什么别的?不错,臣曾有妻子,不过自从臣明确心意以来一直不曾负心上之人。可郑王要是硬要如此计较,臣也没有办法。”
……你,……
他的脸色红红色,眼圈也红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后来,咬咬牙,终于,……
“你不知道我比你小吗?你就不能让着我吗?为什么我说一句,你就回一句?”
……你,我,……
他这样说话,我当真是无言以对,唯有把头扭到一旁。
“永离,不要这样,……今天早上你走的时候我想叫住你,可是我不敢,……如果连你也不理我了,我该怎么办?”
他的脸颊埋在我的肩上。
“我忽然感觉周围很黑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是空的,只能抓住眼前的你,要不然,我会堕入黑暗,永远无法超生的。”
子蹊,……
我的声音不自觉的放柔和了,心中唯有一叹,千百心意要生气的也无法挡住他的一句话。
“昨夜没有睡好,看你眼圈都红了。想太多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种无助和颓然。拉着我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着院子中种的满是柳树和各种样式的鲜花。
“今天听审如何?”
“刚开始,没有问出什么来。”
“……那好,……”
“对了,永离,昨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还好呀,不是很热。”
他有些言辞闪烁,我有些纳闷。
“你感觉怎么样?”
“……我是说,昨夜感觉如何,有没有,……我有没有伤了你,……”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而我也因为听明白了而暗自骂自己真是迟钝,一时之间倒也无话,我只有摇摇头。
“看你,脸色都是这个样子的,……怪我不好,可我真的害怕,害怕真正的失去你,我就活不下去了。……今天又上了二十几道折子,都是要立斩陆风毅的。可是,这边大理寺都还没有审出个眉目,他们在逼我,……他们在逼我。”
说到后面声音轻了,眼光也轻了。仿佛透过眼前的这些景致直飘到云外一样。
“都是忠臣,就我一个是昏君。可新州败到如此地步,国事衰弱到这个田地,……天呀,让我怎么面对天下,让我死了怎么去见祖宗。”
子蹊!
我赶紧抓住了他的肩,用尽了力气把他摇醒,因为我害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子蹊,从来不曾想过他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可是他看着我的眼睛中居然没有焦点,他还在喃喃自语。
“银子,整整一百万两,顶国库两个月的收入了,……恐怕也是让他们上下其手,全没了,……就是狼,喂饱了也就算了,可他们,……可他们……”
他哭了,泪水一滴一滴的滑落。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的声音到最后成了一种呜咽,仿若夜中孤独而凄凉的鸟,没有了依靠。
我还能如何,除了把他搂进怀中,又能如何呢?户部开出的单据明白的写着军饷已经化了出去,而银子等了许久都没有到新州,想想都知道钱到哪里去了。过一层扒一层皮,原来想着这一百万两怎么也还能有几十万两到新州的,谁想都全空了。可是法不责众,这上下几百朝廷重臣又能怎么样?能全撤了吗?那简直儿戏一样,如此时期,内有叛乱,外有强敌,想要稳定尚且不可得,如果自动干戈,必然是自乱江山。
“……子蹊,你看,……那花开了,是三伯从洛阳带回来的牡丹。正红色的,刚好讨个彩头,也显得喜庆一些。原来的我是很喜欢白色,可现在看来,太肃杀了,不好的。所以莲花换了,牡丹也换了。”
“徐素还病着,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了。子蹊可以去看看他,毕竟是四朝重臣,……毕竟是风毅的老师,……”
他还爬在我的肩上,没有起身,然后闷闷得说了一句,永离,……
我打断了他,一笑。
“饿了吗,三伯新请了个厨子,菜做的很好,吃了再回去吧。”
“……呢,好。”
他的情绪很低落,所以我没有敢给他开状元红,虽然他一直想喝。我让三伯拿了一坛清淡一些的米酒,后厨做了几样小菜。不一会的功夫这些都摆放的整齐了,白盈盈的清蒸萝卜乌鸡丸子,黄绿相间的翡翠菊花虾球,艳红色的酱焖鹿肉,还有一碟清色的冰糖水晶梨,最后是竹筠鲜笋汤。
酒,倒了出来,盛在薄如透翼的瓷盅内,现出的是清淡的碧绿色。这是用一种叫做绿玉晶莹的新米酿造,初时并不明显,后来伴随着时间的沉积,这酒的颜色也愈加的浓厚了。现在这一坛不过是稍微带了些许的淡绿,味道很轻。
“这可是今年用了最好的绿米酿的酒,虽说清淡了一些,可是味道回味绵长,不醉人。”
说着给他递了一杯,他接过去后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点了点头,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情也好了很多。他终究不是一个软弱之人,我明白的是,在他的身上承担的比我更深重。
“子蹊,……你想立谁为嫡后?”
既然到了这一步,那谁都无法逃避,只有真实的面对了,给他夹了一块鹿肉的同时问了我最不该问的话,其实现在的我已经僭越了。
“暨渊阁大学士温赢的女儿温兮,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妹。”
听完了这话,我点了点头,然后把眼前的酒喝了。如此简短的一句如今在我的耳中则是千句,万句。
暨渊阁大学士虽说同属内阁,可又有不同。暨渊阁存放着历代的文献,书籍甚至历代史官的记载。在暨渊阁供职的官员每日专管整理文书档案,修书写史,没有中央参赞的权力,而暨渊阁大学士虽说位高可无权。温赢就是这样的人,可他硬是不同,因为他是子蹊的生母温太后的亲哥哥,是外戚,原本也就是一个寡居王妃的兄长,可自从子蹊登基以后身份便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这一年多来他并不张扬。
温太后此举到底是只是要稳固温家在朝中的位置,还是有更大的野心?
“永离,在想什么?”
正在我恍惚间,他的手穿过了我的发丝,温柔的好像在安慰我。
“没关系的,不用担心,有我呢,他们那些麻烦到不了你眼前。……对了,要是有一天我们可以自由自在的畅游天地间,你想去哪里呢?”
“怎么这样问?”
“随便想了起来就问了,最近总是幻想有没有一处可以像桃花源那样的地方,……落英满处,人们生活的都怡然自乐,……可我一直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永离,你曾经见过那样的地方吗?”
他的眼睛是一种绝望后的期望,他在看着我,我无法直接拒绝的说我也不知道,于是我开始向记忆的深处去找寻,可是除了童年的那个布满欢欣的永嘉之外再也无法找到一处。
可我不能说永嘉,因为我被赶出去的那天,他也在,……
“有,应该是南边吧。永远无法看见边际的绿色的水稻,平静怡和的民风,……山水间有水牛,牧童,还有老人童子,……”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那永离去过吗?”
“没有,……听一个朋友说起来的,他说,他的母,……母亲是南边的人,他也很想去看看他母亲的娘家是什么样子的。”
差一点就说错了,那个是他的母后,那个人是先王。
“好美呀,……等过了这一阵子,这些事情都平息了,我要和永离去看看。”
看着子蹊兴奋的情绪,我突然想起了先王曾经和我说过的话,不知道当年的他是否也像我们一样,在一个虚幻的愿望中编造着更加空泛的想象。
一顿饭到现在吃的也算是尽兴了,子蹊一扫愁容,也喝了不少酒,逐渐的笑逐颜开,已然是熏然薄醉了。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这酒是江南春,不同的是,我并没有加入它特有的最后一味配料春情丹,可这酒的本身已是清冽绵软,在不经意中渗透了进去,就在清醒中有一丝的萎靡。
子蹊回宫的时候已经是月华中天了,送他到大门,看着他远去,然后在转身的时候突然感觉今夜如水一般的清爽,白天的燥热完全退去,余下的只是沉静的怡和。
这个时候三伯状似无意的说了一声,“大人,听人说,最近有人要从西疆把当时新州发配过去的人找回来,……”
我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刚听到的线报,但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突然,感觉心开了,有些原来隐约的事情进入了我的脑中。陆风毅的牵连是在太大,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做,那些银子没有到新州就是没有到新州,就是他们有通天的手段,可还是不能做如此谎言,所以必然会另辟蹊径,如此一来,……
“需要做些什么吗?”
三伯的声音永远都是那样的平稳,让我都在不自觉当中心安了。
“……好,准备一份厚礼,后天文相府摆酒,我要登门道贺。对了,慕容哪里去了,怎么没有见过他?”
三伯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个孩子心气高,大人要是对他不上心,也就不用多挂念他了。”
我揽住了他的肩,拉着他一起走。
“三伯,……这些年多谢你照顾父亲了,现在又来这里,……”
“这些天有些事情太麻烦,如果缺了家里人,我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至于慕容,……也就是三伯能这样跟我说话。很多时候我真的想有个人对我说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说着说着,想起了早上的时候慕容对我说的话,不由有些忐忑。那样的一个孩子,那样的人生,不应该卷进来的。
“三伯,慕容在府里吗?”
“不在,今天大人上朝的时候他就出去了,现在还是没有回来。派人去找了,发现他在城东的天机阁喝酒,估计现在还在。”
说到这里,我们停在了一棵月桂树前,看着月光透过了尚未开花的枝叶倾泻了下来,点滴洒在了我们的脸上,可最多的还是落在了脚边,如此皎洁,甚是清丽。
沉静了一下,我说。
“还是我去一趟好了,他年轻气盛,武功又好,一个人在外面估计喝酒喝的也不少,怕惹事。”
“大人,他拥有太多的变故,尽量不要,……再说,他现在很安全,那个天机阁是天决门在京城的分舵。”
“如果,如果我有一个弟弟像他一样,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不知道为什么。其实他说他喜欢我,我想不过是一种错觉,再说,我根本不是什么佳人,他也只是一时的迷惑罢了。”
“大人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我瞥了一下他,三伯的样子却无法看出表情。我一笑,可这次没有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伸出了双手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感觉精气又回到了身体里,脑子也清醒了很多。
“哈哈,三伯,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不过有些人有些事情不能只凭借衡量去做的,估计久了,也就不是估计了。我去找他。”
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然后回头对依然站着的三伯说。
“对了,三伯帮我把当年买玉版十三行的那个人的家人找出来一下,有些事情早做打算,未雨绸缪总好过亡羊补牢。毕竟那个人买的东西,现在在我的手上。”
回房把身上的一身朝服换了下来,此时的我竟然有了一份感慨。荆棘丛生的地方,我们不能害怕,也不能一味的应付,要学会如何掌握主动。即使,我牵引了这个开始,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天机阁虽然不如谪仙楼古老豪华,可古朴清静的环境让我一到这里就感觉很舒服。难怪慕容到这里来了,的确是一处可以散心的好去处。自我进来,我看见的却是周围一些人若有似无的注意。然后就见从楼上下来一个白衣少年,狭长的眼睛,束住头发的两根丝带垂落前胸,很是干净俊秀。我见过他,他就是当初给慕容天裴背剑的那个人。他抱了一下拳,然后说,“在下天决门楚七,阁下可是周离,周大人?”
我一笑。
“原来想着赶紧过来,不过看来,也许我是多此一举了。不错,我就是周离。我们曾经见过的,在京城到新州的路上。慕容现在还在吗?”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身子一让。
“在下为大人带路,少主,人在楼上。”
我本来想这就回去了,可楚七却到了我的身后,作势一定要我上去。我一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里是用铁柏木架成的楼梯,踏上去的时候还有一种空洞的响声。一扇精致的雕花门半开着,门边有两个蓝衫武士,目不斜视的站在那里。我却在刚到楼梯口的时候就闻见了里面飘出来的那些浓浓的酒味。
“他,……喝了一整天的酒吗?“
我问身后的楚七,可他并没有再回答我。单是走到我的面前,彻底打开了那道门。屋子里面一片狼藉,酒坛子横七竖八的放的到处都是。慕容怕在桌子上,绯红色的脸颊让平时有些苍白的秀美消逝的没有踪迹,现在的他甚至有了些妩媚。
“少主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进来,可,我想如果是周大人倒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所以这里乱成了这样,也没有收拾。“
走到慕容的面前,看见他醉成这个样子,于是想伸手搀他,可突然发现,原来我单手是如此的不济。
“楚七,如果不是你们少主下的命令让你们都不准进来,……你也根本不想让我进来的是吗?看见了我,只不过是看到了一个借口。那么现在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让你们的人赶紧进来侍候好了。”
这个时候的他突然笑了出来,那样的笑容让看似平凡的他居然显现出一种豪情的魅力。
“周相,我发现我开始喜欢上你了,你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和你说话真的很痛快。如果大人您不介意,楚七倒想请大人喝一杯水酒。”
他说着,打了手势,外面马上进来四个少年,两个开始收拾这个狼藉的屋子,另外两个小心的架起慕容,走了出去。
“不了,太晚了,周某明日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等等。”我转身要走,可他拦住了我。
“周相,现在外面天也晚了,要是让少主和您回去,实在是不方便,可如果您要是一个人走了,明天少主醒过来,在下也着实无法交待。天决门的门规极严苛,在下现在已经是违抗少主的命令了。所以还请大人帮在下一帮。”
说着他倒是一躬到地,反而让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拉起了他。
“楚七,那你要我怎么帮你?”
“大人可否今夜就在这宿了,给您准备的是上好的客房,绝对不会要大人感觉不适的。然后,我们派一个小童去府上跟您的家人打个招呼。至于安全方面,我以天决门上下几百人的性命保护您,不容有失,如何?”
“你是无论如何都不让我回去了,是吗,楚七?”
他一笑,笑的竟是如此的清朗,仿佛一个没有心计的孩子,这个时候我才有一种感觉,他不过也才是一个比慕容还要年少的少年而已,即使有些时候深沉了一些,可毕竟年纪还轻。
“周大人说哪里话,楚七不是那样的人。……不过只是以少主心中所想为重罢了。”
“你就知道他一定和你想的一样吗?”
他一愣,我可以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他的犹豫,可旋即他又恢复了原来的笑容,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大人,这边请。这里有刚来的汾酒,大人可想一试?虽说并不清冽干爽,可它的确也是难得的珍品。”
本来是在不想喝的,可是硬被楚七拉到厅堂上灌了两杯。有些呛,等咽入喉中的时候却已感觉脸颊微热,轻轻咳了两下。
“怎么样?”他问我。
辣。
我就说了这一个词,而周围的人在静过之后都笑了。楚七仿佛很是无奈,给了我一碗汤让我顺顺气。
“原来,你竟是个不会喝酒的,我原先还以为可以遇到酒中知己呢。传闻不可信,传闻不可信,……”
我安生的喝了那碗有些酸涩的汤水,笑了笑。
“传闻都说什么了?说我善品美酒,还是整日糟蹋琼浆,只图个醉生梦死?”
“都有。”
“其实我不会品酒倒是真的,不过酒也喝,全当了佐餐下饭的调料了。说句实话,其实这酒好不好,我是真的不知道。只是感觉我家的酒比较清,不辣,也不浓重。”
他没有说话,随便拿起了一个杯子,喝了口茶。
“你到真直白,我原先想着你肯定要附庸风雅一番。……作什么笑成这个样子,读书人不都是那个样子,装腔作势的,十分的不爽快。”
我又笑了,这个楚七,有的时候和慕容真的很像。
“那不过是你见过的几个穷酸秀才什么,真正的读书人不是那个样子的。”
“那是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子的?是很多种样子的,就像最清洌的酒,也像最坚硬的玉,还有就是,……水一样,不会被任何石头阻挡它的去向,即使如山的巨石也一样,终究会穿出个洞来的。”
“他笑了。我感觉你是一个没有心计的人,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讲这么多的话。”
“我对和我没有关系的人一想都很好的。楚七,而且,你也很对我的脾气。”
后来,我们就这样聊了很久。慕容醉的不轻,而且也许是心中有事整夜也没有睡沉,楚七终是放心不下,又是为他宽衣,又是喂汤药的。我就倚在门边,他们折腾了大半夜,我也站了大半夜,到后来,就感觉两腿酸软,想是立的久了,血也沉了。
楚七的才具不下于慕容,可能让他甘于站在别人的身后,背着那把剑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的心吧。
“你今天为什么来?”
思绪飘散中听见这样一句话在黎明前最阴暗的时候由他问了出来。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总不能放他一个人在外面的,是我把它带进京城的,我不想他出事。”
这是我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任何事,原因都会只能是一个人的。……可那个人终究会舍弃他的。因为,少主在他眼中分量太轻了。”
我笑着拍着楚七的肩,“楚七呀楚七,为什么你比我还唠叨,比我还沉闷?”
他正色把我的手拍开,然后对我说,“我先出去了,你也睡一会好了,……”
“等等,”我拦住了他。
“楚七,你做这些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要知道留我在这里,等他醒过来后也许认为这些都是我做的。”
“其实事情很多时候并不复杂,主要看你的心里愿意怎么看了,……他愿意这样想,因为这样会让他高兴,也就够了。再说,你不也是大老远的过来了,怎么也是一夜没有睡,对于他,已经足够了,……”
“楚七,你在做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希望你可以明白,……”
“如果可以控制,就不愚蠢了。”
这话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消失在那扇门后,而后就是外面雄鸡一声长鸣,朝日显出了今天的第一丝金光。
看了看床上这才安稳些的慕容,为他压了压被子,而后也轻轻的走了出去。这里有个回廊,可以看见后面的园子,虽然不如周府的宽广但也是在辗转间显露出玲珑心思,几棵淡黄色的牡丹在这样的清晨闲闲的倚在碎石雕琢的假山旁边。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这是楚七问过我的问题,可我说不上来。其实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在这里的,外面随便任何一件事都比慕容重要,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站在这里呆了大半夜?
因为什么?难道我身上背负还不够多吗?
也许,是我太寂寞了吧,现在的慕容,太像当年的龙泱了。一样的武功绝顶,一样的安静,甚至在我心中一样的清纯干净,让我可以有片刻的安宁。
人,就是这样的自私,在子蹊那里寻找一种王权的保护,而在身边之人寻找的是心灵上的慰籍。
子蹊,……也许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的,可我从开始就没有对他完全放开所有的心事,因为那些事情对我们而言是在太沉重了。
弑君,天啊,我竟然背负了如此可怕的罪名。不知道在子蹊的心中可否感觉到不安?
如果今天那个王位上的人不是子蹊,我会如何呢?我不知道。
如今想的这些都是一些十恶不赦的罪,但凡让旁人知道一星半点都是永不能超生的,可我其实做的并不隐秘,目前,究竟会向何处发展?
正在胡乱想着,突然感觉身后一热,惊得我连忙回头,却看见了慕容那有些潋滟的眼睛,和没有退去酒意的呼吸。
“他抓住了我的手,永离,你怎么来了?”
如此的急切,如此的热烈,好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得到了他最梦寐以求的珍宝一样,可他并不知道的是,那,其实不过是一根朽木枯枝。
“你是今早来的,还是,……昨天晚上,……”
问的竟然是一种小心翼翼。
我笑了一下。
“慕容,你拉着的是我的残手,放开些,很难受。”
他放开了,不过却用同样的力道抓住了我的右手。
“昨天晚上来的。三伯说你一天没有回去让我来这里看看,结果遇见了楚七那个酒鬼,一定要拉着我拼酒,喝多了,在他房子里睡了一晚上,刚起来。你看,我的眼睛还是红的,很久没喝的如此痛快了。”
“你好象很高兴?”
他说的有些幽怨。
“昨天子蹊来过周府了,……”
啪的一下,甩开了我。
“我知道,就是看见他来我才走的。你这是怎么了,平时看着你还算伶俐,怎么就被他耍的团团转?说要你就可以得到你,一句话说立后就立后,然后随便对你再说两句好话你就又乖乖的跟在他的身后。周离,我看错了他,我也看错了你!”
“慕容,你醉了,我当你什么也没有说,我什么都没有听见。还有,你必须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郑王,也是这个帝国的主宰,请你对你的君主保持你应该有的尊重。”
不能再这样说下去了,我转身要走,可是身后的一句话成功的留住了我的脚步。
“你周离也有忠君的美德吗?那,那个四岁的幼主是如何驾崩的?”
我靠在柱子上,问他,谁告诉你的?
“天下还有谁不知道的?我只是没有想到,这是真的。”
“其实当时的你就和还是路阳王的轩辕子蹊不清不楚地,而你,竟然为了他而弑杀幼主,……你们之间是情谊,还是仅仅因为他可以给你带来无上的荣耀?权力当真如此重要?”
我慢慢的走到他的面前,然后在他有些迷怔的时候用尽了全力给了他一个耳光,看见他他偏过去的头和嘴角殷殷的血丝,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慕容,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转身走开,可是眼前却迷糊了起来,两天没有睡,在加上昨晚喝的酒,还有就是吹了一夜的风,头晕的好象就要裂开一样,结果到了楼梯那里的时候脚下一软,就这样滚了下去,……
第十九章
其实那天我根本没有摔到底下去,楚七及时拉住了我,虽然已是滚落几阶。可是他也说过,他会用天决门的人来保护我,……其实是在保护他们,如果我出了这个大门,估计就在他的眼前被人刺杀,估计他也不会出手的。
我对他笑了,可是他却没有一如既往的对着我笑,反而有些哀伤的感觉说了一句,别笑了。当我们都回头的时候,慕容就站在那里,可他伸出的手却像想拉我又不敢拉的样子。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无所谓的笑了一下,知道自己终究是该走了,三伯说的对,慕容毕竟和我不是同一路的人。
可是,后来的意识就失去了,接着,就是感觉到没有尽头的火热,还有难耐的干涸。
如何可以做到无愧,其实很简单,不能书者不可为,对天子如是,对其它人也一样。那些不能写出来的事情都是不可为的。而如今的我做尽了这样的事情,只有尽可能去遗忘,或者说是习惯。
我羡慕慕容,甚至可以说是嫉妒他。他就像干净的水,碧绿色的树,一切清澈到明亮的地步,而我,只有一个干燥粗糙的灵魂和无法避免的往事。现在的我感觉就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没有人可以帮助我,也没有人可以拯救我。炽热不干裂的感觉让我很向往一汪清泓,可靠近的时候才知道,在那里,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丑陋。
再醒来的时候是躺在自家的床上,床边一个丫鬟用丝巾沾了冰凉的水给我拭汗,我感觉全身湿粘粘的,汗出来了,身子软绵绵的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样。
“凤玉,是你吗,你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拉着那个女孩子的手再也不肯放开。她惊慌起来。
“大人,我不是夫人,我不是,……”
“我当然知道,当然知道,……凤玉,你竟然如此的狠心,是怪我当时没有救你吗,为什么都不来看我,……”
“林峥,你呢,……你也来过,还是没有来过,……”
“文默,是谁让你过来的,谁让你来的新州,……他们是凶手,不是我,……”
我的声音很细小,可是奇怪的是,说这些看来是胡话的时候我却是无比的清醒的,可怜了身边的那个女孩子,我坐起来抱住了她,然后乱说着,她已经被我吓的只能瑟瑟发抖了。
门一下子被撞开了,看见了慕容刚进来的错愕和他身后三伯紧滞的眉头。慕容终究没有进来,看了我一眼就站在门的边上,而三伯却赶紧走了进来,把我的怀中的女孩子拉开了,对她喝了一声,“还不快准备药,没看见大人醒了吗。”
那个女孩子如同遇见了大赦,连忙退了下去,甚至没有最后行礼。
我又颓然的趟了回去。耳边是三伯的话,“病的时候牙关就是用勺子翘都打不开,药都灌不下去,怎么醒了说这些?”
“因为醒了,我知道即使是任性也可以到什么程度,……有些话,说不来比不说好多了,……那个女孩子,三伯也知道该如何了吧,……”
沉寂,如同以往的一样,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总是选择沉默。我真的是很残酷,因为从现在开始,我选择了这条路,所以只能抛弃以往的那些温情了,……
“慕容那孩子在门外整整守了三天了,让他走他不走,叫他进来他又不肯。”
“叫他走吧,我不,……不敢看见他。”
三伯扶我起来,喂我喝水,然而现在的我连这水感觉都是苦的。
又是发热,真讨厌,看看这身子,一身粘粘的,都不清爽。
“这次好好休息两天,不然真的会落下病根,再也好不了了。那个孩子心地好,你,……”
“三伯,……我知道,可是我无法面对他,我害怕他,真的,真的,……”
屋子虽然不小,可因为静,我说的话想必门那里的慕容听得很真切,我看见了他无声的把头靠在门上,那双清秀却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精致的雕花,棱角处已经滴下了暗红色。
最后终于,他松开了手,然后走了。
三伯看着我。
“何必?”
我一笑,我对我和我没有关系的人一向都很好,……可他不是,……
“对了,这些天郑王来过了吗?”
“送了药,御医一天三次的来看看,可是他也要避嫌的,……”
我缓慢的点了点头,明白。那天慕容也说了,……
“挑战子蹊正统地位,会是谁呢?”
“于是又说,那个送我玉版十三行的人的家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那个女人是他的原配妻子,也进了京,现在住在驿站里。”
一听到这里,心里感觉放松,随便问着,还好,没有锁拿,看来有人保护她们。哪天一定要看看她们。
本来想躺下,可突然想起一件事,“三伯,文相府的宴会是哪天?”
“今天晚上。”
“那准备一下,我要过去。”
说着就要起来,可他按住了我。
“等等,刚退了热,再着凉可就真的要落下病根了。”
“事有轻重缓急,这次关乎生死,顾不了那许多了。”
“大人,容我说一句。您对慕容太过了。还有,您本身不是那样脆弱的人,现在您一定要去文相府就可以看出来,可是,……”
“不,他不一样。璐廷和我都是污泥中打滚混出来的,谁也不怕谁,可慕容不一样,……其实我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我自己,……”
用温润的水洗净了身上,然后换了锦织长衫,对着镜子让小童为我整装。也许是刚才水太热的缘故,我就感觉眼前有些雾蒙蒙的,看不真切。
寻了两片参片含在嘴中,那种奇特的甜味带了一些微苦,然后感觉身体中的一种空白被逐渐填满了,有了些力气。
那个小童正在系腰带,用金线绣的螭盘衡在白色丝锦上,轻束住一身算是宽大的衣衫。我低头看着他,原来是上次那个给我梳头的人儿,几天不见,竟然有了几分的英挺。虽然还是一种少年时的消瘦,可当他站在我的身后整理那些衣褶的时候,我惊然发现,他比我还要高一些,然后我自嘲的一笑,闭上了眼睛,算是休养一下。参片可以发挥的功效有限度,我不能如此浪费精力。
他是个心细的人,那样的腰带被他整理的精致入微,想必身后的衣服也依然如此。可是,不知为什么,感觉到他的指尖总是若有似无的纠缠一种淡淡的暧昧,牵动了我的一丝敏感。然后我抓住了他的手,也睁开了眼睛,看向他的时候,他却没有一点狼狈。
我一笑,放开了他的手。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把头发扎一下就好,上次我记得你梳的很好的。”
说完转身坐在了镜子前面,透过镜子看着他,是我太敏感,还是他,……
原本以为这个周府就是一个针扎不透,水泼不进的堡垒,看来,也许是我有些自以为是而轻慢了,有必要让三伯看看,到底是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的事,都是大事,……
从来没有想到在如此闷热的夏天还会有这样凉爽的天气,也不知道原本漆黑寂静的夜晚可以如此的炫丽。当真是火树银花,不夜之天。
他们也许没有想到我会来,即使我接了那张拜帖,可他们依然不相信。璐廷一身簇新,湖蓝色的锦衫衬托着他分外的明亮,潇洒没有文弱之气。我的官轿落下的时候,就看见他笑着过来,和应付其他人一样的笑容,周相,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我笑了一下,手搭上了他的肩。
“璐廷,许久不见,愈发的精神了。哦,还没有恭贺你荣升呢。”
“岂敢,岂敢。这是郑王的恩典,各位大人的栽培。”
我扑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两句话说得也真的够经典了,从里到外透着一种迂腐和狡诈,不过,话又说了回来,大家还不是都一样,要是有人这样问我,我也会这样说的。
然后就看见他的脸色一正,“没有想到你会来,听说这两天你病了,……脸色还是不好,鼻尖都有虚汗了,……”
也许是不经意当中,他竟然想抬起手为我拭汗,可是当手也抬了起来,才想到那样的动作此时是如此的突兀,于是他自嘲的动了一下嘴角,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然后指向文府的大门。
“周大人,请。家父已经恭候多时了。”
“璐廷,我今天来不是要找你的父亲,我想见见你。”
他点了点头,“好,一会再说,我也有话要和你说。先进去,等开戏了后,我找你,我们到书房去。”
这样的情势其实我并不陌生,虽然我并不热衷这样的夜宴,可也绝不生疏。不过这次我感觉到了有些隐隐的不同,虽然我竭尽所能的表现的依然可以左右奉迎,可是那种从内而外的疏离却竟然让我有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我已经感觉出了他们好像拥有了某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文鼎鸶毕竟新任内阁首辅,雅量高致,其间唯有他照顾我很好,恰如其分的为我填酒布菜,虽然这些都是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不必亲为,他的身后自然会有娇婢俏童又或者是那些新选的微末小吏来贡献他们的殷勤。
宴会是热闹的,有一个年轻人甚至当场作了诗来庆贺,可谁知道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位老臣站了起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然后说了一句,如今朝政都把持在张狂小儿手中,何处可以看见清明河山?
我认得他,他也是为老翰林了,满腹诗书,一身的清高。可是从来不对,也许是不屑对朝政做出任何的评论,可是他今天为什么要说,为什么当着我的面要说?
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他们全部的眼神都若有似无的看着我,可当我一一看过去的时候,他们又都扭开了眼睛。
这位大人,此言,……
我笑。
“永离当真是无言以对。”
说完这句,我感觉他们好像松了口气一样,但是我下面一句却让今夜的气氛进入了我们曾经想避免的诡异当中。
“郑王登基年级不过是十八岁,尚可算是冲龄,如此也算小儿,……当然,当今之前的那位先王甚至只有四岁。大人这句话是在感慨先王驾崩的过早,以至于他的子侄都没有成年,还是说当今郑王不配坐拥江山?”
我知道他说的张狂小儿是我,可他们忘了,子蹊甚至比我还年幼。
安静,迫人的安静,甚至连那些乐妓都感觉到了冷淡的气氛而停下了丝竹,霎那间偌大的一个花厅中连掉根针都听得清楚。
半晌,……
“永离,许久未见,依然如此犀利。永离宰辅多年,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才好。”
文鼎鸶端了杯酒。
“文某先干为敬。”
说完一仰脖,喝干了那酒杯中满满的烈酒。我也只好干了这酒,算是把这段揭过去,周围复又热闹了起来,那个人被周围的人拉着坐下了,可我总是感觉到他不甘的目光。
也许,他对我的恨是真正出自他对这个残破江山的关心吧,……
这些我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是热的原因,也许是人多感觉有些压抑,我已经汗透夹衣了。全身湿粘粘的很不舒服,看样子这个刚退热的身子就是虚弱。勉强忍到酒宴结束后,大家都去看请来的戏班排演的精彩剧目,这个时候我终于看见了文璐廷,就站在我的身边。
花厅已经空了,唯有我们二人。
“不要去书房了,就在这里好了,也清爽一些。”
我拿起了面前的甜酒又喝了一杯,然后夹了口菜,这才看着他。
他向周围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我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周围,每个通往这里的路都有家将的护卫,而他们站的地方又很远,刚好无法听到我们说话。
“璐廷,想对我说什么?对了,还没有庆贺你升了兵部尚书呢,来,周某先干为敬。”
但我要喝酒的时候他拉住了我拿着酒杯的手。
“不要喝了,这酒性干,喝多了对你身体不好。也没什么好庆贺的,谁不知道这个年头就是兵部尚书和内阁首辅换的最快,也最不值钱。战乱就要来了。”
他年轻的脸上有着一种忧郁,那不是正是意气风发的他应该有的表情。
“璐廷,我们不是朋友了。可是,我真的很想问你最后一句,以朋友的身份。你上次独自说出屈原《天问》的那两句话,“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
“其实就是有些感慨,我们做的事情和得到的总是不同,……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了?永离,也许我们都崩的太紧了,退一步,你仅仅退一步就好了。”
他的眼睛中竟然有了很多的请求。
“放弃陆风毅。”
我第一次从他的嘴中得到如此明显的答案,这一刻连我都不禁被这句如此简单的话震撼了。“为什么呢?”
“你应该知道的。这些年来陆风毅是多么的招人嫉恨,为了他的境遇,为了他的才华,这些都是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不可能更改。如今新州败绩,朝廷总要找个人治罪,因为朝廷要有交待呀,向百官交待,也向万民交待,……”
“不行,风毅绝对不能成了替罪羊。”
“永离,这个时候的你怎么这样的幼稚?你难道看不出来,新州败在了军饷上,可那钱呢?你说自己清白,可说句实话,你这些年来接受的那些官员的孝敬未必没有从新州挪出来的银子!”
我手中的酒杯啪的掉到了地上。
“连你都不能避免,更何况其他人了。要查,如何查,要谁查,查谁去?放手吧,大局为重,如今整个朝廷的人心稳定不比一个陆风毅来的重要多了吗?我也不想,我和他在新州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可是到如今我们谁也无法救他。周离,明哲保身这句话不用人教你吧。”
“我摇了摇头,璐廷,从我活着从新州回来的时候我就不能退一步了。风毅是徐肃唯一的希望了,我不能让他死在徐肃前面。”
“可惜徐肃并不领情。”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要永离记得就好。”
“永离,你真是太固执了。”
“有些事情总要去做的,有些事情总是有人在坚持的。还有,你们可以派人查,我周家豪门世家,不用依靠那些官员的孝敬一样可以维持这样的排场。”
他一笑,这次有些奇诡的味道。
“银子没什么好查的,有些东西因为独一无二所以要格外小心才好。”
我这次笑得很豪爽。
“多谢文兄,永离记下了。”
“永离,终有一天,你的对手不会是我们这些和你对抗的人,……人真的是很复杂的东西,因为他学会了世间最聪明也是最要不得的玩意,那就是权衡。”
我看着他,心中明白,从今天开始,那被他的利剑斩断的锦袍才真正发挥了作用。情谊就是这样被各自的坚持斩断的。这几天我感觉到了无比的劳累,我希望有人可以真的放我一马,可我不会自己祈求的,这也就注定了,我根本得不到那样的轻松。
命运就是性格刻画出来的轨迹,没有更改的可能。
没有等到夜宴的结束我就告辞出来了,文相送我到了大门,互相拜别之后,我坐上了官轿,璐廷没有送出来了,我也没有回头。离开了他们的视线我才感觉像别人抽了筋骨一样,软了下去。我是被人抱进家门的,可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半夜的时候我挣扎着醒了过来,然后叫来了三伯,让他把那个送我玉版十三行的人的妻子找来。
“大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是,……”
“三伯,你难道要我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吗?”
“大人,可苦到这一步?不做了,辞官回乡好了,……”
我摇了摇头,“三伯,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话呀。快去好了。现在要是辞官,我都不敢保证我们是否可以活着出的了京城。”
拔除敌人的最好办法不是逼着他退步,而是,真正的消灭他。我树敌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仇恨又是怎样的深重。劝服三伯这样做并不容易,他不单单只是担心我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我再背上更加沉重的罪恶。有的时候我在想父亲让三伯过来是为了什么呢?
清晨的时候苏袖来过,看了一下我的病情,让我好好休息,还带来了后宫御医的药。而我在他走了之后也出门了,不完成这件事情,我根本没有心思养病。
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是在京郊的一个湖的边上。虽说我可以瞒住很多人但是她到底是钦犯的家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我只想和她说一句话而已,不用那样的大张旗鼓。
“夫人,在下周离。”
简单的一句话把正在湖边看着远方的女人的目光完全吸引到我的身上,她甚至向后退了一步。她很漂亮,是那种名门闺秀的婉约美丽,让我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年轻的官员,也就是眼前女子的丈夫,也曾经拥有一份干净的书生气质,这才让我接下了那份本来没有任何必要的礼物。虽然我尽量装成是游湖巧遇,可是她眼中的戒备却连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再靠近她一步,于是寻了棵垂柳,靠在了它的身上。
“今天真的很热,……天气很好,夫人也有心情出来赏花游湖?”
“……周大人,你到底想做什么?”
“夫人何故如此惧怕在下?难道夫人知道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有些镇定了下来,静静的看着我,然后仿佛下了一种决心一样抬起了头,也同时转向看着湖面,不再理睬我。
“这水今天是难得的平静,往天的时候都因为有些风而显得狂躁一些,……”
“夫人,我直接说明来意好了。”
“相信夫人既然可以以罪臣之妻的身份而自由在京城行走,就已经得到了什么人的承诺了,……可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夫人可曾认真想过,是否可以接受?”
他依然没有看我。
我接着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说给什么人在听。
“世间的事情都不是一定的,很多都能更改,可是有一种事情只要定了就无法回头。我们都有过往,很多往事我们都不想回顾,那些事情有的错了,有的又岂是对错可以说的清楚,……
我有个朋友说过,但凡有一条活路,又有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可是夫人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自己认了罪,那是谁都无法更改的了。
你以为到时候那些个现在说的天花乱坠的人还会保护你吗?到时候他们躲都来不及。不要让眼前的一时好处蒙蔽了你的眼睛,……”
她一笑。
“说来说去,周大人还是为了自己吧。如果不是彦卿手中握有对周大人不利的证据,大人会来吗?还有,周大人称呼我为夫人,其实大人您连我的丈夫的姓名都不知道吧。”
她比我想象中的要锋利很多,看样子这些事情她都明白,就是因为一些原因而无法下定决心,这才造成直到现在她的丈夫还没有出来指证我的罪过。
“夫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不过是在我们共同的利益下而劝您选择一条对我们都有利的道路。如果您丈夫贿赂朝廷重臣的罪名坐实了,您以为,您和您的家人可以逃脱这样的惩罚吗?”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不,彦卿做错了很多事情,这是他应该为了自己的过错承担后果的时候了。世间还是有正道的,他赎了罪,这才能走的安心,……”
然后她用她那双晶莹的眸子看着我。
“周大人,虽然说您位及人臣,也许有很多的事情不得已,可是您想过没有,错了就是错了,无论任何原因,错了就是错了。”
我一笑。
“想过,……不过,可惜的是,我无法找到对错的标准。所以,也许有的时候我做的事情让我很难受,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就拿你说好了,难道承认了罪名,判了自己的罪过,这就可以说是对的吗?那你的家人怎么办,你的孩子呢?你难道想要他们一辈子背着逆臣之子的罪名开始这个本就苦难深重的人生吗?”
她哭了,虽然没有声音,可那眼泪的确从美丽的眼睛中滑落。孩子,女人最大的弱点不是他们的丈夫,而是孩子。因为孩子是她们在失去很多后依然可以活下去的希望。
“他熬不过了,刑部的刑法太严酷了,……他真是个读书人,身子如纸一样的单薄,他无法熬过那些恐怖的折磨,……”
“那就让他永远的沉睡下去吧,这是他为了你们而应该承担的责任,……”
听了我的话,那个女人的反应是立即的。她恐怖的看着我,我知道,她不能想象眼前这样一个病弱的连站立都无法站立的病人,是如此心平气和的说出那样的话,其实那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我如何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我,因为你早已经知道了答案。世间的事情,模棱两可的时候才是最完美的时刻,因为那不会是绝地,那会有很多的可能。”
一阵清风吹过,撩起了我的衣服。我笑了一下,从柳树旁边重新站好身子,转身走了。一丝笑容凝固在了我的脸上,我知道我已经达到了我的目的,可是我在我的前方居然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是子蹊。
难道,我终究棋差一招?是谁告诉他我的行踪?
子蹊一身长衫,手中拿着一柄折扇,就这样站在那里,他的身边没有人,如此的突兀,仿佛都是我的幻觉一样。不是我心虚了?于是走上前了两步。而此时他笑了一下,向我这里走了过来。
“永离,原想着你病了,不想在这里遇见了。永离携美游湖?”
话虽这样说,可他到底赶了两步,拉住了我。
“还没好呢,怎么就乱跑出来,让我很担心呢。”
“子蹊,如果有一天我们单单就是我们,该多好,……”
“怎么说这话,我们一直是我们呀。……那个女人是谁?”
“大家同在湖边,遇见了,互相点了一下头。”
我笑了一下,却感觉他扶着我的手力气加大了,随即放松了下来。
“永离真是雅致。……那边有个凉亭,去坐坐,等一下苏袖他们。也让他们给你找个凉轿,这样走回去太伤元气了。”
我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的眼睛。虽然清澈依然,可是其中却透着无法改变的疲倦,和伤感。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抑或是什么都不说比较好?
“子蹊,我走不动了,抱我过去?”
丝丝转转的一句话,让我说的有些柔媚,而我看见了他嫣红色的脸颊和低垂的看不见眼睛的头。
他没有说什么,揽住了我的腰,手一抬,抱我在胸前。
我将脸送入他的怀中,他身上的丝料柔柔滑滑的,还有一种夏天难有的冰凉感觉。
“子蹊,这两天过的好不好?”
“……还好。”
“看不见我也还好吗?”
他在我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就是想着今天可以看见你,所以才还好呀。”
“哦,你真会说话,不过,我喜欢。”
闭上了眼睛,清风就从身边拂过,黄昏的落日余晖好像把这片天地尽染成了金橙色,不是燥热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仿若记忆最深处那种经过了很久,可是依然清晰的甜美往事。
他放下了我,我们都坐在那里的栏杆上,我侧眼看了一眼那个女子,她,……竟然被迟来的苏袖带到了一旁。
“永离,在看什么?”
“子蹊,其实你知道那个女人的真正身份,是吗?……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我只想听你说,……不过你,……竟然是骗我的,……”
“永离,……你身子太弱了,歇歇吧,不然秋天来的时候真的会落下病根的。”
听到这里,我闭上了眼睛。
“子蹊,你来就是和我说这些的?还是,谁告诉了你什么,所以你过来看看。看看我是如何挣扎,如何陷落的?”我知道他想问,可他不能问,因为我骗他或者是说实话他同样的为难。
半晌,他来到我的身后,让我轻轻的靠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指还按住了我的太阳穴,微微用力按住,这个时候我确实感觉到一种力量缓解了我欲裂的头疼。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子蹊,你也不想失去风毅的,是吗?”
他笑了,我更不想失去对人的信任,……
“可是你们居然如此的辜负我?”
最后一句相当的严厉,可他的手指却依然温柔,我知道他在竭力忍耐,于是我握住了他的手,转身站了起来。
“子蹊,我的心,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睛看着旁处,而我握住了他尖尖的下巴,把他的眼睛终于转了过来。
“什么话看着我说,我保证不再瞒着你了,恩?”
他忽然像一个委屈的孩子,听到我这样说再也无法抑制,猛的甩开了我的手,明明声音中有很浓烈的潮湿,可依然强忍住那股眼泪,不让它们滴落,或者仅仅是不在我的面前落下。
“你知道陆风毅在新州做了什么吗?你知道第一次新州兵变为了什么吗?我可以为了你,为了徐肃而真正的相信他,可是他做了什么?藩库早就空了,各地的军饷我是怎么筹出来的你知道吗?他前后两次的请旨我甚至都没有问他就准了,可是他都做了什么?到了这一步我不在乎他是否真的贪了那一百万两的银子,反正现在都这样,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可是他不能这样欺君妄上,拿了藩库的银子去造反!你知道吗,当时陆风毅杀的那个军士不是因为他带头闹事,而是当时的新州城要陆风毅自立为王,他要谋朝篡位!”
“陆风毅杀了他是要杀人灭口,……仅仅是杀人灭口而已,……”
“我原本打定了主意,就是文璐廷说出什么来我都不会相信的,可是,这次,居然连陆风毅自己都承认了,……让我还怎么说,……”
“亲自去问的,他就这样说的,……”
他的声音喃喃的,越来越小,可他的手猛然捶到了凉亭的柱子上,再离开的时候赫然已是殷红色的一片。
“可是他毕竟没有反,他回来了。”
我的声音异常的平静。
“当时的情况是,前后都是死路,也许反了可以延得几日的残命,可是他还是没有反,终究回来了,……子蹊,你不信任你自己。你不相信有人在那样的恶劣中对你依然是忠诚的,可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宁愿死都不会背叛你,相信我。”
“子蹊,你还说为了徐肃,为了我,你会相信他的。徐肃四朝老臣,先王帝师,公正廉明朝野皆知,如此的功勋值得任何人尊重。为了他,也不能让他再伤心了,仅仅留下陆风毅一条命而已,……要是让徐肃看着陆风毅死,……徐肃已是风烛残年,不堪此伤了,……”
“徐肃,……他死了,……他死了!”
“所以不要再在我的面前用他当挡箭牌了,你的徐肃死了!”
“今天我去徐相府中,就为了看他最后一面,……真奇怪,……”
“看看这个吧,是他让相府的管家给我的,……”
说完他从袖子中扔出了一张猩红色的礼单,风把它吹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字:雪狐披风,南海珍珠,……作价白银五万两,……
“这件雪狐披风是轩辕王族的传世珍宝,虽历经百年却依旧光鲜,那是王叔的父王赏赐徐肃的,不过大家都不知道而已,……五万两银子,永离,我没有想到,你居然有这样大的手笔?永离,你自己想想,我问了你几次新州的问题,你都说没有问题,现在居然,……居然是你,……你让我拿什么相信你,拿什么相信徐肃,拿什么相信陆风毅?”
原来,原来我还是棋差一招,我还是败了。璐廷说的独一无二的东西不是那个玉版十三行,而是先王的披风,还是徐肃送我的,……
讽刺,当真是讽刺。
我一直陷入了一个虚幻的迷宫中,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方向,可是到了最后终究被人算计了去。我还没有来得及去动那几个从西疆回来的流放军士,不过有璐廷这个兵部尚书坐镇,那几个人留不留都问题不大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了,可我知道自己居然走到了徐肃的府邸,在一片白茫茫的颜色中看到了那个老仆人哀伤而熟悉的面目。他看见我过来了,拿了一封信给我。
相爷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把这个交给周大人。
我打开后,里面有苍劲有力的正楷写了一行字。
两害相权取其轻,永离,明哲保身。
权衡,又是权衡。徐肃的心是为了我。他把那个礼单给子蹊其实为了制止我,让我及早抽身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无法原谅他。
两天后,徐肃发丧,极尽哀荣。
七天后,内阁大学士周离,辅政有失,被六部弹劾,引咎辞职。
不是我想如此,不是我想放弃,也许这也是对的,不过我很难接受就是了,……
第二十章
这一年的雨水很多,从暮春一直连绵到了凉秋,还是下个不停。无官一身轻,可是内有大内御医的天天叨扰,外有禁宫御林军的仔细护卫,说出自己不在乎,骗得了,……
谁也骗不了,三伯的眼睛和明镜一样,什么都照了出来。
整个夏天,后面池子中的莲花开的艳如烈火,我却感觉它们在燃烧我最后的一丝热情和生命,所以没有等到花期的结束我就让人拔了这满池子的花,现在这里只剩下一汪沉淀后的清水和几棵残败的荷叶。
今天下起了下雨,真正是进入秋天了,一场一场雨过后,彻底抹杀了初秋残留的一些温热,现在的天气已经让人感觉到透入骨髓的冷意。苏袖上午过来了,他宣旨来的。陆风毅判斩监候,在过几日估计就要行刑了,郑王准许我可以去探监。
“周大人,这可是别人都无法期望的恩典,你不要再如此了。”
末了,他还说了一句,大人的病一直拖到了现在,其实郑王心里也很苦,也许,从现在开始,您以后就真的离不了这几味药了。
“都是一条心,何苦自己难为自己?”
我看着他消瘦苍白的面孔,自失的笑了一下。
“其实是我对不起他,我心里难受。他何苦来着?”
他再也没有说话就走了。
陆风毅已经被关押在刑部大牢,我是夜里去找的他。除了一壶陈酒之外什么也没有带。这里的士兵都接到了命令全部退到了外面,只余我们两个人,甚至连牢门都打开了。
他,却没有出来,我也没有进去,我们就隔着这层木栏,互相看着,然后我递给他酒,他借了过去。
“风毅,你为什么承认,为什么对子蹊承认?”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一直想问的。
他笑了,伸手撕开了封印,灌了一口。清澈的水酒顺着他的喉咙滑下。
“这不是状元红?”
“不是。”
“我一直以为你只喝那样的清冽的酒。”
“其实我早就不喝了。我害怕,每次看见这样的酒我都感觉到恐惧。为了我拥有无法追回的过往,所以,我打算,在你上路之后,我会毁了所有的状元红。”
“这是什么酒,我没有尝过。”
我一笑。
“不过是最普通的烧刀子,藏了快五十年了,所以味道肯定会不同。”
“它是我的老师给我的,不是徐肃,是一个很久以前就离开这里的人。也曾经在红尘中翻滚了几十年,最后还是走了,……”
“这酒,是他除了诗文之外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认了?”
“因为我有罪,当时我的确存了这样的心思。当我发现生命生死一线的时候,原来一直坚持的忠诚曾经有一瞬间的渺小,为了这个可耻的念头,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我一直看着他。
“你会让我伤心的。徐肃死了,你也要死了,……你们就留下我一个人吗?”
他最后一口喝完了那酒,坛子掷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永离,你拥有一个无比强悍的灵魂,这样的你注定会伤心的。”
“也许我也可以说我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可是,错了就是错了,我必须偿还我的罪责。那个被我斩了的兵士,他只有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可是就是因为他当时的一个天真的念头,想要拥我为王,我必须杀了他。不只为了灭口,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别人也存了这样的想头。可是他临死的时候居然是笑着的,他不认识字,可是他看着我居然笑着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是陆大人,真正把自己当刍狗的不是天地,而是自己。”
“乱世人命如草芥,我们做的也许一样都是错的。”
“我甚至曾经想过也许封王龙泱象征仁义之师,可是我曾经见过他的哥哥,那个本该到了黄泉却被你救了回来的人,他说你告诉他了一句话,以臣弑君,是为仁乎?永离,你连这都看透了,……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所有,也想到了所有,……”
“永离,你是否还活着?”
我后退了一步。
“我活着,不是因为我感觉到轻松,而是因为我早已经看不到还有什么可以背负上身的东西了。那些,早已在我心中。”
“我同样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但是我没有错。”
“那些仁义道理,我读过,背过,也记住了,可我感觉很多时候那些东西没有用处。那些不过是慰籍心灵的最后一贴药膏,看透了,就没有用了。我也想干净,我也不想伤人,……我很早就想睡一个好觉一直到天亮,可是这些都不由我。”
我又退了一步。
“如果在可以预见的悲剧中徘徊,这是什么?这就是人生。”
我走了出来。风毅的心已死,所以他选择了死亡;我的心也死了,所以我选择了活着。
出了这里,我突然感觉很累。那是一种力气枯竭后的疲惫,于是就在路边的一棵树边坐了下来。今天很特殊,那些护卫我都没有带来,我还说了,只要让我感觉到他们在我的周围,我会立即自我了结的。他们居然信了。其实,熟知我的人都了解,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看着人烟萧条的街上,才感觉出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没有哀伤,风毅这样做,其实一大部分是他的愿望,只要他没有感觉到不甘,我就会成全他,所以我感觉到十分的不甘心。
那群杂种,……
可是突然,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你的杀气很重,让我几乎忘了你不会武功虚弱的样子。
是慕容。
我抬头看见了他清澈的眸子。几个月不见,他长大了,感觉比以前更具有一种男人的气势,虽然他的脸上依然可以看出那种依稀的稚气。
“周离,我发现自己总是被你骗。你一方面在我的面前装出一种虚弱的样子,一方面又毫不掩饰你的卑劣和无耻。我原先以为你终于明白了,也忏悔了。你辞了官,可是你却在临走都要上书郑王杀死陆风毅。而那个傻子一听说是你的主意,连我救他,他都不肯走,……”
“你到底想做什么?是灭口,还是放弃他而只为了维护你自己?”
“你做什么去,我还没有说完,……”
我听到了慕容的话,我突然有一种冲动要和风毅说明白,那个折子根本不是我上的,可是手被慕容紧紧地攥住了,进而被他拉进了他的怀中。
“可是为什么看见你这个样子我居然会心痛,为什么,你告诉我呀,……”
我要不要去告诉他,那个折子不是我上的,要不要去?是我让他失去了反抗的信心了吗?
“永离,你在看着哪里?为什么你明明看着我,我却无法从你的眼中看见我的影子,你看哪里?”
可是告诉他又能如何?让他活着吗?那其实比让他死去更加的痛苦。因为他还是个人,他还有良知,他不能漠视这一切罪恶。
我僵立在当场。
救不救他一样的痛苦,一样的绝望。不同的是,救了他,他必然会活的很痛苦,而,不救他,我只能背负了这样的沉重直至永远了。
可是,到底是谁用我的名义上的折子?
“慕容,你在做什么?”
我回过神来。
而他已经惊呆了。
我果然不在你的眼中,……
那天晚上回到家中的时候才知道,郑王子蹊大婚,大赦天下,陆风毅也获得了赦免。这算什么,在一切全都走向无法回转的地步而玩弄的权力吗?
可是那天夜里子蹊却匆匆来了,我却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我陌生又熟悉的,恐惧,没错,是恐惧,他看见我的时候的恐惧。
“陆风毅死了,他被毒死在刑部大牢。是一坛子酒,是你带去的一坛子酒。”
“子蹊,你在怀疑我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向他走过去,而他却是后退几步的。
“子蹊,你有没有想过,我杀他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永离,我真的害怕,……我知道你不贪图权贵,可是你还是鸩死了先王,那个四岁的孩子!”
我猛的到他的面前,给了他一个耳光。这话让他说出来对我们都太残酷了,以后不只是我难以承受,估计连他也无法再从这样的噩梦中走出。
他看着我,眼睛中是无法压抑的狂乱和绝望。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太后大婚吗?我为的就是最后这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他活着机会。我不管他做了什么,可我知道你一直希望他可以活着,我就为了你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着。可是你做了什么?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永离,你还是个人吗?你还活着吗?”
我把他推到了门外,关上了门,然后顺着门滑落在地上,后背被那样的雕花门割出了血痕一样的刺痛。
我还活着,我没有死,只是,快要疯狂了,……
谁在逼我,谁在害我,谁在害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也静了下来,当我打开门的时候子蹊一如既往的站在哪里,就在我开门的一刹那,我看见他暗淡的眼睛中闪过如此明显的晶亮,仿佛放下了心中最挂念的事情。我看了看他,然后径直走了过去,他拉住了我。
永离,做什么去?
做什么去,对呀,做什么去呢?
酒,我说出了这个字,我要去酒窖,那里有好酒,……
也许看我木讷的样子,他说,我和你去。
好吧。
有些简陋的酒窖很冷,这里还放了冬天采集来的冰块,我看了看眼前这些黑色陶瓷的大大小小的坛子,都那样的精致,每个上面还有用红色的丝还有胶泥封住的口。
“永离,你的心情不好,不能多喝。”
子蹊拦住了我。
我看了看他,再看了看酒,然后突然从身边的侍卫腰间拔出了佩剑。那样明亮的剑,即使在暗无天日的现在还是依然的光华如清水荡漾,然后就在子蹊的一声呼喊中,永离你要做什么,我砍向了这些酒,……
清脆的破碎声音在我的耳边回荡,冰冷的酒飞溅到我的脸上,身上,……
子蹊要拦我,可是又不敢太过用力,我们就这样半真半假的撕扯中让那些飞溅的酒水,碎片泼了一身,谁不无法躲避,……
是的,我们周围早就有了一张谁也无法走出的网,而且更加可悲的是,那张网的外面更是无穷尽的黑暗,让我们连挣脱的心都没有了,……
他们都这样看着,看着这传说中珍藏了几十年的状元红是怎么被我用剑毁了的,看着那曾经是玉液琼浆的华美酒水是如此流落泥土,和成了肮脏无比的淤泥的,……
世人都说莲花是出淤泥而不染,笑话,那样孤高自诩的东西配吗,配这样的评语吗?它不过是冷淡的看着自己周围的一切,不想,也不屑看看纷乱的周遭到底已经肮脏溃烂成了什么样的,它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
它配吗,它不配,可是又有谁配呢?我不知道,……
全毁了,全完了,没有留下一坛完整。
我累了,手中的剑掉了下去,然后身子也软了下去,就这样趟在了这里,荡漾着最清洌状元红的泥土里,……
那酒,在我的身边缓缓流淌着,把我的衣服,我的头发都染上了浓郁的味道,……
天,还是这样的浓重,可我明明已经看见了启明星的样子,为什么它又隐藏了回去?
突然,天边闪过很耀眼的火红色,随即被浓重的云遮挡了起来,万里长空竟然没有一处是清朗明逸的。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样的东西,那,要眼睛作什么?
谁来回答我?
然后感觉一个怀抱,被用力的搂紧了。
永离,哭出来吧,是我不对,……
“不,天亮了。”
我说,却不知道是骗他,还是骗我自己。那一天是一个阴天,……